【结局】(1 / 2)

第129章

五月三日, 阴雨蒙蒙,季恒跟在梁广源身后登上了城楼,远远望到不远处的北军已经大军压境, 一片黑漆漆的人头在细雨中涌动。

临淄城早料到会有这一战,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各个城池皆已关闭城门, 严阵以待。

季恒打了伞,但雨珠还是濡湿了他额角的碎发,他用手揩了一把, 面色肃穆,等待敌军临近。

梁广源看了季恒一眼,说道:“今日天气不好,一会儿万一开打,乱箭飞来也很危险。公子, 不如还是先回王宫吧, 有我梁广源在, 便绝不会让他们踏入临淄城半步!”

季恒对此也有信心,城池毕竟易守难攻,他们要做的无非是据城坚守。而齐国物资充足,又有梁中尉这样的老将在,守一两个月实在不在话下。

他眼下更担忧的是阿洵那边的情况。

他让阿洵趁乱攻入洛阳, 下的是一步险棋, 若是胜了,他们便有资本与朝廷分庭抗礼, 可若败了,他们的生存空间便会十分狭窄,再想打翻身仗就很难了。

只是眼下洛阳并无消息, 这让季恒心里没底。

他打着伞站在城楼,一袭白衣翩翩,眉头紧蹙,说道:“没关系,我今日会同你们守在城楼。”

大军一步步逼近,打头将领万忠面色肃穆,骑马行至城楼下,大声说道:“我等来传陛下诏书!齐国与吴国私通谋反!齐王姜洵、太傅谭康、內史朱子真,还有你——”说着,指向那道白衣身影,“季恒!在背后搅弄风雨,唯恐天下不乱!!!乖乖出城,束手就擒吧!随我到长安接受审讯,尚有活命的机会!你们在此紧闭城门、抗旨不遵,究竟是何意?还真想大动干戈不成?不要不自量力!”

“陛下已经驾崩!”季恒两手把着墙垛,大声喊话道,“班家秘不发丧,假传圣旨又是何意?!”

“齐王乃高祖血脉,为国征战,讨伐匈奴!班家却买通将领,意图对齐王暗下杀手!”

“洛阳那一场大火,也是班家人放的!目的是掏空国库,据为己有!”

“你们是昭国的北军,要效忠的是昭国!是姜家!梁王意图谋权篡位,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不要再做无谓牺牲,早日迷途知返吧!”

听到这儿,万忠回头瞥了眼身后将士们的反应,这才回身对季恒道:“陛下健在,不过是偶感风寒!究竟是谁在乱传谣言扰乱军心,居心何在?!”

季恒道:“那敢问万将军,朝臣已经有多少时日没有见到过陛下了?”

万忠道:“陛下偶感风寒,不便见人!梁王与太子太傅可是每日都在与陛下议事!不要胡搅蛮缠,乖乖束手就擒吧!”

季恒道:“梁王与太子太傅每日都在与陛下议事?实则陛下已经驾崩,两人拟下的皆是矫诏!梁王对姜家人赶尽杀绝,便是为了把持朝政!只要天子还姓姜,昭国就还是那个昭国,但若是改姓班了,在场各位便都是两姓家奴!何况天子当年得国不正,正统在我!”

万忠一介武将,耍嘴皮子的事自然斗不过季恒,当即气急败坏,说道:“不跟你废话,将士们,给我打!”

季恒在城楼上说道:“放箭!”

弓箭手齐齐向前,箭矢铺天盖地地飞了过去。

——

黄江、吕青失手,姜洵死里逃生后趁乱攻入了洛阳,眼下洛阳已全面失守。

与此同时,整个关东都在大肆谣传,声称陛下已经驾崩,班家却秘不发丧,图谋不轨,势态已是岌岌可危。

此消息一传入长安,长安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宣誓殿内,董年情绪激动道:“我早就说过季恒此子断留不得!谁曾料想,他竟敢下如此一步险棋,直接打入了洛阳,洛阳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给丢了!这下好了,只要楚国、赵国再向他们倒戈,梁国便彻底被叛军包围,整个关东半壁江山就这么改旗易帜!高啊,实在是高,老夫算是开了眼了!”

萧君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另一大臣小心问班越道:“梁王,北军已向齐国进军,也不知眼下有什么消息没有?”

梁王没应声,只摇了一下头。

又一亲信也满面愁容道:“洛阳失守,那前线的粮草……”

宋安坐在席子上,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只感到胸口都要气炸了,却也是一忍再忍。洛阳大火一案,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只是眼下没有足够的证据。

直到听到这一句,他才腾地站了起来,问道:“你说洛阳什么粮草?一场大火把敖仓烧得粒米不剩,你说洛阳什么粮草?”

那官员自知说错了话,不敢再言。

宋安追问道:“怎么又不敢回答了?”说着,扭头看向了班越,“梁王,洛阳敖仓那把大火,该不会真是你放的吧?”

班越听了这话登时恼羞成怒,面色青紫,说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有何理由要烧毁粮仓!”

宋安环顾了一眼四周大臣,说道:“也不知诸位是真不知道,装不知道!关东那边已经传疯了,说洛阳那把大火就是尚阳尚公子放的!”

“他勾结敖仓官吏,将粮食调了出来,藏在附近,而后一把火烧了敖仓!为的是让朝廷打仗缺粮,他好把这些粮食高价再卖给朝廷!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原本也半信半疑,可洛阳丢了,你们担心前线粮草又是为何?敖仓粮食若果真烧得一粒不剩,洛阳丢了,与前线粮草又有何干?除非尚阳果真把粮食藏在了洛阳!”

“啊,这……”

满朝文武听了这话皆大惊失色,震惊不已;班越、董年及一众班党则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也是那瞬间的沉默,让宋安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一跺脚指向了梁王说道:“梁王你——你糊涂啊!!!”

他猜想此事并非梁王主导,而是尚阳先斩后奏,梁王得知后无奈之下选择了包庇。毕竟尚家、班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眼下这节骨眼上,尚家若闹出如此惊天丑闻,班家也无法独善其身。

且尚阳此次大发国难财,恐怕也输送了不少利益给他这头顶天的姨父,起码也有一半。

眼下陛下病重,正值皇权交替之际,梁王要维.稳局面扶皇太子登基,需要大量兵力、财力他理解。

梁王并非如此荒谬之人,他也知道。

只是有一次两次便会有三次四次,眼下皇太子尚未即位,班家便敢把事情做到这份上!等来日皇太子彻底掌权,班家、尚家岂不更肆无忌惮?

梁王指着宋安道:“宋大人!我念你是个敢言之臣,可你也不要信口雌黄!”

宋安愤怒至极,也指了回去,说道:“我是不是信口雌黄,梁王自己心里清楚!尚阳靠给朝廷供给药材,一共又揽了多少财,梁王心里也有数!”

宣誓殿内吵吵嚷嚷,大家纷纷各执一词。

大敌当前,朝廷却犹如一盘散沙,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萧安越听越烦,干脆起身甩袖而去,而一出未央宫便撞见安阳长公主的座驾就停在司马门前。

只见姜熹俯身从驷马高车上走了出来,叫了声:“舅舅。”

——

刚经历一场大战的临淄城已是断壁残垣,城中被火矢点燃的民房、旌旗还在烧着,余烬在细雨中明灭不定。城楼下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像一大片被海啸冲到了岸边的死鱼。

北军的冲击力比季恒以为的要强,料想齐国的抵抗也比朝廷以为的要顽固。

自昭国开国以来,便从未打过如此惨烈的内战。

眼下北军已暂时退去,只是天气炎热,又下着小雨,尸体腐烂很快,整座临淄城都被半腐未腐的气味笼罩。

护城河也被尸体淤堵,城中废水排不出去,好在这雨下得不大,否则临淄又要成了鱼缸。

梁中尉亲自到各处探查了情况,这才回到了官廨。

这官廨位于天驰大街中央,临时被征用为了战时指挥部,季恒这两日也常驻此处。

只见梁中尉放下剑,说道:“公子,城楼下的尸体不清理不行了,至少护城河要疏通。我们据城坚守,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这几日天气实在不妙,万一又爆发瘟疫那可就全完了。”

只是要清理尸体,他们便要开城门出城。

而一旦出城,便有敌军趁机打过来的风险。

季恒第一次经历战争,这两天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崩到了极限,但是他不能输。

洛阳方面迟迟没有消息,这让他更加脆弱。

昨日他只睡了一个时辰,迷迷糊糊间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他们万一若是就这么输了,岂非连彼此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紧跟着便被吓醒,就这么睁眼到了天明。

“我也正有此意。”季恒起了身,说道,“无论如何,尸体该清理还是要清理。不用怕敌军打来,来了咱们就兵来将挡。”

梁中尉抱拳道:“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随时警戒,敌军来了咱们机灵点再躲回城里就是了。”说着,转身要去。

季恒道:“我随你一起。”说着,也跟上了。

城门随“吱—嘎——”的悠扬声响拉开,率先出城的是斥候队,到四周探查敌情。确认四周没有异动,士兵与民夫这才推着事先备好的石灰、火油有序出城。

将领在门洞前维持秩序,说道:“快!动作快点!注意留意城楼上的动静,听到梆子声立即回城!”

“动作快点!”

“注意留意梆子声!”

大家脚步匆匆,纷纷推着推车出了城,四下散开,将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积到一处,等堆到一定高度便浇油点火,而后在四周洒上石灰;又一队士兵则在城楼下疏通护城河,各项事务都在有序展开。

而正在这时,只见远处两名斥候拼了命地奔袭而来,一边奔袭一边放出了鸣镝,几支鸣镝“吱——”地升上了高空。

梁中尉道:“不好了,敌军突袭!立即回城!”

“邦—邦—邦—邦—”

城楼上战鼓擂动,上百名士兵敲着梆子鱼贯而出,跑出了城池,提醒散落在各处的士兵、民夫立即回城!

只是不等全部收拢,敌军便已经咬了上来。

城门拥堵,齐军一时难以回城,敌军很快便对末尾处的兵士展开了屠戮!

大家出城是为打扫战场,并未全副武装,眼下在敌军手中便犹如待宰的羔羊,城池下一片哀鸿遍野!

季恒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立刻道:“梁将军。”

“喏。”

季恒道:“我看敌军人数并不算多,恐怕只是来添乱的。经上回一战,北军也已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大规模进攻。”说着,看向了梁广源,“能否派出一支骑兵,打退敌军,掩护大家进城?!”

“好!”梁广源说着,立即派出了一支骑兵,而后对季恒道,“公子说得没错!他们就是来添乱的,估计都不敢追到城楼下,怕咱们拿箭势压制!”

只是话音一落,却见远处官道上又一支骑兵部队奔袭而来!黑压压的一大片,队伍之长,几乎见首不见尾,少说也有上万人。

见了这一幕,季恒如坠深渊。

这不是万忠的部队,而大概率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朝廷援军竟会这么快地赶来,这是朝廷要继续对他们实行强武力压制的信号。

梁广源看了更是两眼一抹黑!

经上回那一战,他们与万忠都已是兵疲马乏。可敌军援军一到可就不一样了,他们眼下劲头正足,齐军未必能经受住如此频繁的车轮战!

但战局,有时考验的便是双方将领的意志。

梁广源当即便提了一口气,说道:“骑兵速战速决,打退敌军后立即回城!!!朝廷的援军到了,今日又是一场恶战!!!但咱们有城池堡垒,有充足的兵器和粮食!只要据城坚守,等大王攻下洛阳,回援临淄,这一仗便算大功告成!公子说了,此战我们是吉星高照!都给我冲!”

骑兵当即士气大振,齐声道:“冲!”

“冲!”

“冲!!!”

城楼西侧的一扇城门“轧——”的一声敞开,骑兵迅速冲了出去。

其他门洞也皆已大开,只是城楼外的人员一窝蜂地涌进来,早已是拥堵不堪,城楼下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天公也不作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天雷将天空劈得四分五裂,豆大的雨珠开始“噼噼啪啪”地砸下来,冲刷出血水滚滚流淌。

左雨潇站在墙垛前,这雨大得他睁不开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遥遥盯着那支“朝廷援军”看了许久,而后对身侧季恒道:“公子,你再好好看看,这来的是不是……”

季恒眉头紧蹙,望了过去,问道:“是什么……?”

此时,那支援军已经逼近。

大雨让视野变得十分有限,季恒一时不敢确定,只是在看到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喉咙里还是涌出了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