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露骨
这一年的正月,不太一样,县老爷陆大人取消了宵禁。从除夕到正月十五,不论时辰不论出身不论老少,全城百姓共贺新春。入了夜,烟花爆竹的声响一阵阵地传入耳畔,家家户户此起彼伏,就似接力般未曾断过,穗县的夜空,更是长时间处于一种烟雾缭绕的朦胧之中。
陆钰仰着脑袋看空中绚丽的烟火,呵呵笑得没停,小手都要拍红,兴奋得围着陶枝直转圈圈。
孩子开心,陶枝也跟着高兴。
上一个正月,陈晋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一家人愁云惨淡,陶枝忙着照顾病得起不了身的男人,分身乏术,抽不出太多时间陪孩子好好过年,反倒孩子跟在她身边,不哭不闹地,乖得让她心疼。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短,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孩子也是一样,比去年看着要开心了不少。
如今再看,把孩子送到陆盛昀身边,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赵科瞧着小公子也觉心疼,小地方的烟花哪里比得上盛京,在京中,这些都是大户人家挑剩下来,不要的残次品。
小公子的生母可真心狠,把孩子藏这久,临终了才肯托人送回,倘若没病没灾的,父子俩岂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知晓彼此的存在了。
一对比,赵科再看陶枝,更多了几分好感。
还是这陶氏靠得住,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能尽心尽力地养在身边,不曾有过亏待。
即便有过婚史,出身也不高,可人品过关了,给世子做个良妾,倒也使得。
察觉到哥哥看陶枝的眼神变了,明鸢悄悄给了赵柯一手肘子,低声警告:“你眼睛往哪看呢,不怕大人给你戳瞎了。”
大人,大人自己都被美色迷了眼,哪来的空留意他。
再说,死丫头想什么呢,他就是色胆包天,也不敢惦记大人看上的女人,又不是张恪那种蠢货,本事没得多少,色欲倒是熏心,抢女人抢到大人头上来,嫌命太硬,活得不耐烦了。
“赵科,去巡城。”与这喜庆不搭调的冰凉声音自背后传来,冻得赵科一个激灵。
赵科忙回过身:“大人,巡了的。”
“几回?”
“呃,一回。”
“不够,多巡两回。”
短短几个字,陆盛昀就将儿时玩伴兼亲信潦草打发消失,自己仿若不经意地踱步到了玩闹中的母子身边,平日紧跟着二人的豹子也不见踪影,许是被这没完没了的炮仗声吓得躲起来了。
没了,更好。
这豹子并不服他,总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太碍眼。
陶枝察觉到男人的到来,但没工夫理会,赵科走了,她便给孩子放炮仗玩,只是安全措施也得做好,叫孩子离得远些,看着就行,莫靠近她。
见女人手持炮仗就要点燃,陆盛昀不觉皱起了眉头,大步走向她。
陶枝不禁往后退,嘴上念着:“你别过来,危险。”
拿着炮仗的人跟他说危险,可笑。
陆盛昀脚步未停,反而更为迅速地来到陶枝身前,在她愣神之际,一把夺过她手上的危险物体,举起来看了又看,好半晌,憋出一句:“这玩意,怎么点。”
陶枝怔了下,随即弯了唇角,大人您不是什么都会,无所不能吗,有能耐就自己点,何必求人。
见陶枝露出少有的促狭笑容,又是另一种明艳动人的美,陆盛昀不觉多看了两眼,顿觉手里这个粗劣的玩意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陶枝问男人:“大人你怕不怕?”
怕?陆盛昀冷笑,他就不知道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看男人神色,便知这话惹到男人了,陶枝笑容一收,敛着表情道:“大人拿火折子点这里,看到这根细线冒火星了就赶紧松手丢出去,大人力气大,丢到墙角那边,越远越好。”
陶枝话音未落,便听得噼里啪啦地一声声,炮仗已在墙角那头炸开,伴着小儿欢呼雀跃的笑声。
不愧是大人,做什么都是雷厉风行,半点不落人后。
陆钰小疯子似的跑到二人跟前,唤了娘,再喊爹,满目崇拜:“爹你好厉害。”
正月里,陆盛昀稍稍放宽,未再纠正陆钰对陶枝的称呼,只提点道:“在外头,不可这样唤你姨母。”
在家里,倒也随意,毕竟,小儿将爹和娘放在一起喊,陆盛昀恍惚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馨感。
好似他和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合该是一家人。
可孩子真正的父母早已在九泉之下躺了许久。
京中更有喜讯传出,愉贵妃在腊月初诞下小皇子,皇帝大喜,大赏全城,并欲立四皇子为储君,只待年后开朝,再拟旨昭告天下。
太子人未寻到,可在他们心里,怕早就是个死人了。
又或者,有人已经查到了太子的行踪,确定人已亡,才敢如此笃定地拥立新主。
穗县离盛京实在太远,昨日陆盛昀才收到密报,才做了新的部署,不得不重新计划了。
毕竟他不是一个人了。
孩子的欢笑时而在耳边响起,陆盛昀稍稍回神,望向抱着孩子去够树上红灯笼的女子,厚实的冬袄也遮不住她窈窕动人的身姿,也难怪张勐家的傻儿子贼心不死,做尽蠢事,残了一条腿都不消停。
关外尚缺一个放羊官,张勐在任上也有十余年,该给年轻人让道了。
还有爱串门的胡晟,久在江州也不是个事,要不要给他挪个地,去别的州大显神通。
而他自己,是否也该提一提了。
江州山水不错,闲暇时分,父母带着孩子,能玩的地方也多。
穗县,还是太小了,不利于孩子的成长,且地方小了,一有点风吹草动,便传得全城皆知,毫无隐私可言。
他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越多就越不利,陶氏和孩子就是最大的变数。
男人一走神就忘乎所以,直到耳边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大人,年夜饭好了,我们快过去吧。”
陶枝搂着孩子遥遥望着他。
而怕周婶已经在堂屋催了。
陆盛昀父母不在这里,也无亲友过来,在穗县的几年,都是周婶一家陪着他过年,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每年的年夜饭,不分尊卑,也无主仆,几人围坐一桌,图个喜庆,也凑个热闹。
陆盛昀并不是个爱闹的性子,但本该合家欢的日子,他也免不了俗,指着人多些更为吉利,为来年讨个好彩头。
这一年,比往年更为喜庆,因为桌上又多了两个人,气氛也更热络了。
陆钰坐在陆盛昀和陶枝中间,看看爹又瞅瞅娘,亮晶晶的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瞧着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讨喜。
周婶可劲地赞小公子生得真好,起身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大红包:“没多少,是个心意,小公子可得收着,不然就瞧不起我这老婆子了。”
长公主不在这里,周婶身为长公主的贴身婢,便越俎代庖这一回,尽尽心意。
正月里的红包是不能拒的,陶枝谢过周婶,又对着孩子低语。
陆钰起身给周婶作了个揖,笑眯眯地接过红包:“谢谢婆婆,新的一年,婆婆也要康泰如意。”
小小的孩童,口齿已是十分清晰,讲起话来,也更有条理。
闻言,周婶感动不已,连连道好孩子,又夸陶枝道:“这孩子你教得好。”
赵科和明鸢两兄妹见周婶送了,忙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掏出来,唯恐晚了对方一步,争先恐后地往小儿怀里塞。
“不谢啊,收好,别掉了。”
“小公子往后莫跑太快,跑之前,先跟赵叔说一声可还行。”
尽管兄妹俩不在意,陶枝仍领着孩子跟二人道了祝福。
新年以孩子为主,大人之间不必互送红包,然而陆盛昀作为一家之主,身份又超然,在这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理当有所表示,而陆大人财大气粗,一出手就惊人。
陶枝双手捧着足足有八两重的金元宝,心想这得藏到哪里,才不会掉。
陆钰手上也有一个,小儿对黄白之物没概念,送到嘴边咬了一下,好硬,崩到牙了,遂嫌弃不已,甩手就要丢掉。好在陶枝眼疾手快,将大金锭子稳稳接住,收进了怀里。
她先替孩子保管,等孩子大了,有了理财的意识,她再交还。
也当给孩子存以后娶媳妇的钱。
不过想想又觉自己杞人忧天,陆盛昀认了这孩子,孩子以后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钱。
而她也有自己的去处,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正月十五一过,离开春也没多少日子了。
明鸢觑着陶枝小心翼翼地把金元宝锁进匣子里,笑着打趣:“这东西在外人眼里是贵重,我们大人家里却是不缺的,所以啊,你只要做了大人的妾,陪着大人高兴了,这东西,你想要多少都有。”
要是大人瞧得上自己,明鸢早就自荐枕席了,可惜大人眼高于顶,旷了这么多年,也就看中了她面前这个小寡妇。
明鸢说不羡慕那不可能,更让她佩服的是陶枝这份淡然。换别的女子,早就大喜过望,喜极而泣,日日去给观音大士送香油钱,以感念菩萨厚爱,有幸寻得如意郎。
可陶枝就是不为所动。
“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后面莫哭。”明鸢说着说着自己都气了,想要的轮不着,不想的,人非要给。
说来也不过三个月前,这对母女还在明里暗里地提醒她,要守本分,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到如今,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一个个都来劝。
然而陶枝对陆盛昀的观感并未好到甘愿为妾的地步。
毕竟,她是成过亲的人。
为了摆脱张恪和娘家人的纠缠,她那个亲也成得很是仓促,二人请了媒人观礼,又请姐姐作为高堂,喝过他们的喜茶,回穗县后,又在陈家办了一回,由着陈家人闹一闹洞房,余下的,唯有疲惫。
当时,陶枝更多的感受,是劫后余生的松快,而身为新娘子该有的紧张和欢喜,却是不够的。
如今想来,唯有两个真正相爱的人成亲,才能体会到话本里那种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美满,而她和陈晋,各自带着私心,各有顾忌,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所以,明鸢满怀憧憬地问陶枝,女人成亲后是不是会变得更快乐,陶枝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
女儿家的私房话,大多涉及到情爱,以及对婚姻的向往。陶枝并不愿戳破明鸢的美梦,而明鸢本身就有自己的认知,寻常男子她也瞧不上,所以陶枝不必说太多,也说不了太多,只能如此回道:“待你遇到能让你眼前一亮,再见倾心的人,而这人恰好对你也如此,你自然就明白了。”
明鸢捂嘴,吃吃地笑:“你就胡诌吧,我看大人对你也不是眼前一亮,再见倾心的样子,可大人那日不也明着向陈家人表达了对你的倾慕之意。”
陶娘子品德高尚,有多高尚?明鸢怪腔怪调地还原男人当时的话,陶枝当自己耳背,懒得搭理。
趁热打铁,明鸢继续道:“陈家的日子可不好过了,我哥这些日子专门派人在陈家附近盯梢,他们每日里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哥都要一一报给大人,就是出个城,也要卡他们一卡,最多到个郊外乡下收租,去别的地方,可就不成了。”
陶枝凝神听着,并不觉得陈家的遭遇有多惨,她在陈家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当初为了带着孩子逃离陈家,她散了多少钱财,费了多少心力,到后面,风餐露宿,一身狼狈,经了多少苦,陶枝已经不愿再去回想。
好在,都过去了,她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待到年后,春暖花开。
细数数,不到二十天了。
距离别不远了,陶枝心知自己带不走孩子,也不愿孩子再跟着自己漂泊,能够相守的时日无多,该更珍惜才是。
接下来的日子,陶枝除了陪伴孩子,就是宅在屋中做活,孩子一年四季的衣物鞋袜,从五岁到十岁,她能做多少是多少,为此,她把之前给人做绣活攥的一些银钱也拿了出来买布料,给孩子用的,半点都不心疼,毕竟钱没了,还能再赚。
陶枝近日的变化,周婶他们看在眼里,心中有数,暗道这女子当真有脾气,不爱慕虚荣也就罢了,对着大人这般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有为儿郎,竟半点都不动摇,仍是去意坚决。
这可如何是好。
周婶和明鸢并没有长伴在大人身边,体会不深,赵科日日随大人进出,无论公事或私事全都跟着,更直观地感受到大人因着陶氏而产生的情绪变化。
该怎么形容呢,看不到陶枝,大人脸色不好看,可见着了陶氏,大人脸色也未见得有多好看。
毕竟陶氏妾心似铁,大人头一回在女子身上动了心思就吃了闭门羹,一向高傲的男人又如何能忍。
就看何时忍不住,爆发了。
且被陶氏左右情绪的,不止大人一个。
陶氏之前还会主动来接小公子,可最近鲜少看到人了,反倒明鸢过来的次数多了。他还不能多问,问多了,明鸢也要炸。
跟陶枝相处久了,明鸢越觉得这是个妙人儿,随和又有主见,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又处处妥帖,从始至终给人舒舒服服的感觉,叫人越处就越舍不得。
一想到陶枝要走,明鸢就惆怅不已,拉着陶枝劝了又劝,口舌都要说干仍不放弃:“小公子才几岁,你就要走,你也太狠心了,好歹也得等他再长个几岁,不然你一走,他得多伤心啊,还有大人,你再考虑考虑,别因着门第之见,把自己困死了。其实女子高嫁也未尝不可,只要两情相悦,就没什么做不到的。”
问题是,她和陆盛昀也不是两情相悦啊。
陆盛昀想纳她为妾,无非觉得她有点意思,同他见过的大户女子不一样,生得又貌美,收入房中,不失为一种情趣。
陈晋将她娶进门后,也没少在友人那里炫耀,几次想带她出门会友,却因她的极力排斥,最终不了了之。
男人待她什么心思,她猜不中全部,也能窥得七八。
换个人,她还能想法子抽身而退,可做了陆盛昀的妾后,以这男人的城府和手段,她将来再想离开,怕不是要脱层皮才成。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够了,往后岁月,她只想稳当点。陆盛昀那样的大家公子,迟早要娶正妻,到了那时,不说别的,正妻看她这副面皮又怎么可能心安,她的日子大概率不会好过。
她又何必从一个火坑再跳进更一个火坑呢。
但在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完成,这是她早就答应过男人的,带他去姐姐坟上,祭拜这对短寿的有情人,也是陆钰的亲生父母。
退堂后,陆盛昀拾级而下,一副寒气森森,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任谁瞧了都怵得慌,不敢靠近半步。
也只有赵科从别处而来,神秘兮兮地似寻到了宝物,迫不及待道:“大人,大人,小的给你送好东西来了,这可是妈妈珍藏的孤本,保管您看了——”
“滚。”
赵科谄媚的笑容瞬间垮下,却又大着胆子将小本子往桌案上悄悄一塞,倒着身子火速撤离。
他就不信了,身为男人,大人就真的不会动念头。
毕竟,有几回,他进屋给大人收拾床褥,那褥子上擦拭了仍留有的少许痕迹,是个男人都懂。
大人这火气得宣泄,不然啊,容易憋出病来。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没过多久,又开了,陆盛昀头也不抬:“滚到外面扫大街去。”
话落,再无别的声音。
须臾,陆盛昀意识到不对,倏地抬头,就见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门口,走也不是进也不对:“我听赵科说你在里面,就过来了,若是不便,那改日再聊。”
聊?聊什么?聊春天到了,心野了,要飞了,连孩子也不顾了。
见男人明显情绪不佳,幽沉沉地眸紧紧锁住她,一副要将她生吞了的骇人样子,陶枝不自觉地抬脚往后撤,嘴上尤道:“我突然想到还有些事没做,还是过几日再说。”
“进来。”
陆盛昀站起了身,盯着她的目光依旧阴鹜,且蓄势待发,大有她不过来他就去逮她的架势。
临别在即,陶枝只想心平气和地度过这最后的日子,不欲和男人起冲突,虽不情愿,但也抬起了脚向他走去。
然而到了桌前,许是男人突然站起的那一下,带着桌面也是一动,待到陶枝走近了,只见一本小册子贴着桌边晃悠悠地滑落下来。
陶枝伸出了手,下意识地接住,书页随风翻动,露出里头一小截的画面。
香艳至极,不堪入目。
陶枝面颊红透,就连耳根也染上了绯色,似烫手山芋般火速将册子丢回书案上,转身就往外走。
女子这一丢,男人也瞧见了那册子,以及封面翻折后露出来的内容,顿时黑了脸,想也不想就大步追上女子,将她一把拽回去。
“不问清楚就走,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那好,大人请讲。”
讲什么?讲这玩意是赵科从怡红院搜刮来孝敬他的?又好得到哪去。
赵科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罚他一年俸禄都不足以平息陆盛昀的怒火。
“你跟我走。”陆盛昀扣着陶枝细瘦的手腕,便要带她去找赵科,让那混蛋亲自解释。
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陶枝掰着男人的手试图挣开,可这人力气实在是大,无奈之下,陶枝只能软着语调:“我信大人,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又何必看那些玩意。”
然而男人情绪并未好转,只停下了脚步,目光仍是沉沉,似要把陶枝看穿:“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你又知道了,我想要,你给不给。”
这话,多少有点虎狼之词那味儿。
便是陈晋也未曾对她说过这么露骨的话,陶枝只觉耳朵快要烧着了,再也无法直视外人眼里清冷孤傲不近女色的陆大人。
他这人前人后的反差,也未免太大了。
陆盛昀这样的男人,陶枝也是头一回遇到,拿他并没有什么辙,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本心,摒弃内心那点异常的情绪,直奔正题:“大人年前不是说过,待开了春,想去见见已故的亲人。”
十日后,陶枝出了孝,不必再避着人,放妻书也在她服完孝后自动生效,她又成了自由人,即便和男人同行,旁人也说不得什么,左不过名声上没那么好听。
可一个人,终其一生,为着名声,也为名声所累,一辈子过得谨小慎微,又有何乐趣可言。
陆盛昀没想到陶枝提到的是这事,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答应了就会做到。
这是否意味着,她把答应他的事做完,了无牵挂,随时就可以走了,再无顾忌。
陆盛昀冷着脸:“最近几日,十几日,公务繁忙,没空。”
陶枝怔了下,遂耐着性子问大人约莫何时有空。
陆盛昀随口一诌,约莫明年开春,亦或后年,年年都有变化,谁又说得清。
听到这话,陶枝便知男人是在应付自己,内心也有点恼了:“大人若无诚意,不急着看望故人,那就待将来大人得了空再自行去找,我把大致的位子告知,再画个图,以大人的聪明才智,相信很快就找到故人坟地所在。”
陶枝恼了,陆盛昀反倒平静下来:“人无完人,我也不是事事都能成。”
陶枝越发感觉男人有耍赖的意思,可想想都觉荒谬,堂堂一方父母官,幼稚起来,和小儿一个样,甚至还有些不如。
陶枝不惯男人:“那就等大人有了空,再叫人来找,可那时我未必有空。”
这妇人实在是油盐不进,该温柔小意的时候,非要和人对着来。
陆盛昀却没了脾气,只牢牢盯着陶枝:“十日后,我们出发。”
孩子还小,就不带了,待大了,懂事了,男人自会带孩子去见亲生父母。
孩子留在家中,赵科也得留下,守着孩子。
因着涉及到皇家秘辛,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陆盛昀几番定夺,无论刘师爷亦或邢昭等人,他都无法全然信赖,最后决定一个都不带,只他和陶枝二人。
陶枝不乐意了:“要不带上明鸢?她早就去外头走走了。”
出门在外,一男一女,又非夫妻,诸多不便,多一个人在中间调和,总是好的。
再说,她这一走,未必还会回来,多个人,她也有更多机会。
谁料陆盛昀反问:“你在怕什么?”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分明是她敲开了县衙大门,找上了他。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她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挑动了他的情绪,让他一再打破自己的原则,那么,她也休想轻易抽身,翻脸不认人。
他陆盛昀,吃什么,都不吃亏。
陶枝要回浦县,还有大人陪同,周婶是有担忧的,毕竟去年儿子随大人出外视察,回来后一身的伤,大人失踪两个月后再回来,人也好不到哪去,瘦得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很是调养了一阵。
如今赵科留守家中,大人也不带个随扈,就说要陪陶枝回娘家看看,又哪里能够叫人放心呢。
再说了,这不明不白地,大人为何要陪陶枝回娘家,叫几个衙差护送,何必亲自下场。
难不成,陶枝想走,大人还亲自把人送回去,把人安顿好才成。
眼睁睁地看着心仪的人离开自己,任谁受得了,大人没得这么自虐的。
对于身边人的疑虑和隐忧,陆盛昀是懒得解释的,真正的缘由也说不得。
周婶不会找男人问,也不敢,只能来磨陶枝。陶枝被周婶念得耳朵要生茧了,只能随意扯了个理由蒙混过去:“大人不是到了年纪,有想法了,想纳妾了,我毕竟嫁过人,不适合,可浦县还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性情容貌都不差,我亲自带大人去见,若有中意的,当场说定岂不更好。”
这么说,倒也在理。
眼看着陶枝非要走,说不通,周婶反倒希望自家主子能够想开,万万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毕竟国公府传宗接代的重任,还在世子身上呢。
对此,赵科却不予置评,内心隐隐有所担忧。
毕竟上一回遇袭,那些贼人训练有素,不像是草台班子,这回主子去得更远,竟要独自带着陶枝前往江州,要是路上再有意外,该如何是好。
对着赵科,陆盛昀倒还能说上一二:“你把家中顾好便是,我在外面自有安排。”
见大人心意已决,赵科也只能寄希望于大人真的有安排了。
其实不光别人,跟着一起上路的陶枝始终觉得不太妥,不谈其他,只说她去年在乡野捡到男人这一桩,就说明男人在外行走并不安全,倘若他们这回出外,行踪暴露,不幸出了意外,又有谁能发好心把他们捡回去呢。
对此,陆盛昀的反应却是:“你担心我保护不了你?”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吗?更何况,大人您可是有前车之鉴,出外遇险,还受了不小的伤。
陆盛昀全身都硬,这嘴更嘴:“上回是我大意,再不会犯。”
陶枝不吭声了,但愿吧。
临行前一日,陆盛昀叫人送来一套男儿行装,特意为陶枝准备的。
这套衣物仿佛量身定做,陶枝穿上后,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并未问过她的尺寸,却拿捏得这么精准,当真是心细如发。
不过,细想想,陶枝又觉难为情,他这是盯着她瞧了多少遍才做到的。
明鸢却酸得很:“我看你穿着大人送你的衣裳,还能走到哪去。”
陶枝也不在意:“当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在宅子里困了几个月,也该去外头踏踏青,看看湖光山色,振奋一下心情。
不过才开春,外头的草木怕还没长好,还得等等。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小儿,可他哭得再凶,陶枝也只能狠下心肠,她并不是他生母,他跟着陆盛昀才会有更好的生活,前程也更广阔,她庶民一个,能帮到孩子的地方太少,不可以再留恋了。
她这一走,顺利的话,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承诺不了太多,陶枝只能抱着孩子万般不舍道:“你在家要听周婶听明鸢还有赵科叔叔的话,过完年,又大了一岁,可不能再自己乱跑了,小豹子也长成大豹子,那牙利得很,你得看好了,不要让它冲撞了外人。外面的人可不喜欢这么大的山兽,真要追究,你一个人又如何护住它。”
小儿边哭边倔强道:“那我就做皇帝老儿,所有人都得听我的,他们就不敢伤二狗子了。”
陶枝离别伤感的心情被小儿大逆不道的豪言壮语冲散了不少,想着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便由着孩子哄道:“好好好,我就等着我的钰儿将来做皇帝,接我到宫中享福,不过啊,小儿不可说大话,这些话,在你还没做到的时候就不要再对人讲了,不然会被笑话的。”
“我会做到的,娘你等着。”小儿泪痕未干的脸上透出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定。
才被陆盛昀教导几个月,这孩儿宛如脱胎换骨变得更有韧劲了,陶枝也更为坚定自己的选择,把孩子留在这里,不会错。
此时的皇宫,真正的皇帝老儿却没个好心情,才和皇后吵了一架,就到愉贵妃这里找温暖。
愉贵妃熟门熟路,亲手给皇帝烹了他最爱的香茶,双手捧着恭敬送到男人嘴边,满目柔情:“皇上消消气,我们母子几人全仰仗皇上呢,老幺还小,可指着皇上亲自教导。”
幼子不到两个月,要教导也是以后的事了,但愉贵妃话说得巧,皇帝听了舒服,心气也顺了不少。
心气一顺,想到油盐不进的皇后,景帝一比较,更觉愉贵妃品行难得。
“是朕亏待了你,亏待了舅父。”不出意外,他该娶的是表妹,可那时母后病重,父皇对余家又颇为不满,唯恐余家做大,再次上演前朝外戚干政导致亡国的悲剧。
舅父为了助他顺利登位,竟是自请致仕,且许下了此后三代余家子弟不得入朝为官的承诺,从而彻底打消了父皇的疑虑。
然而余家未来三代的前程,也就此斩断,这般牺牲,不可谓不大。
从龙有功的余家封无可封,想用又不能用,是景帝难解的心结,他只能加倍补偿到愉贵妇和她所出的子女身上,从而将那份曾经受制于人的无力感在心头淡化。
“能为皇上分忧,是妾的福气,也是父亲的福气,何谈亏待。”愉贵妃笑得释然,面上云淡风轻,仿佛真的看开了。
话落,她又分外动情地补道:“皇上还能记挂父亲记着余家,就是我们余家莫大的荣幸了。逢年过年,皇上的赏赐从未断过,我们感念皇恩浩荡都来不及呢。”
如此善解人意,景帝自然舒心,主动握住愉贵妃的手,搭在她还未完全恢复平坦仍微隆的小腹,一声喟叹:“你总是在为朕着想,受了委屈也不说,皇后要是有你一半明理就好了。”
愉贵妃忙道:“太子失踪多年,皇后心系太子,难免神伤,换做妾,兴许还不如皇后。”
景帝却是冷哼:“太子罹难,朕也不好受,可过了这久也该缓过来了,她身为一国之母,更该懂得自己身上的责任,若做不到,又以何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人前,景帝顾着发妻的面子,不曾数落,也唯有在愉贵妃这里,他才能宣泄一二。
说多了,也烦,景帝换顾一圈,没瞧见长女,便问和悦呢,正月还没过完,怎么就不见人了。
愉贵妃依旧温言软语道:“和悦毕竟嫁过人了,又是寡居的身份,在这宫里住久了也不妥,更何况宫中诸多束缚,她那性子也待不惯,倒不如放她多出去看看,她若能寻到意中人,我也少操心了。”
提到这,景帝不免想到不识抬举的大外甥。
当年这孩子要是娶了和悦,又哪来后面那多的事,他也不至于将和悦许给福薄的男人,让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若不是看在长姐的面子上,他都想将这不受教的逆子直接贬为庶民了。
小心翼翼观察皇帝神色,愉贵妃试着道:“听闻江州人杰地灵,风景甚美,和悦这回便同妾提了,要去那边封邑看一看,妾想着这孩子自打丧夫后就再未开怀过,去外面散散心也好,省得闷在家中胡思乱想,越想越难过。”
江州?皇帝眸光一沉,第一个便想到了陆盛昀。
和悦该不会还惦记着他吧。
都几年了,也不曾服个软,又何必再惦记。
愉贵妃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倒觉得,女儿去到那边未必不可。时隔多年,这对冤家再碰面,身份不一样,心境也大不同,陆盛昀若改变了态度,愿意娶和悦,那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毕竟,陆盛昀的出身摆在那里,身后有长公主和显国公,只要他敛了那一身轻狂,收了傲骨,跟皇帝好好地赔个不是,前程自然不在话下。
而愉贵妃也需要这样身份贵重的女婿,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已在前往江州路上的和悦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便把缰绳一勒,待马停下,扭头对身旁的侍卫容七道:“天将黑,你去附近找找,看有无人家可以留宿。”
容七低眸,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从天黑写到天亮,终于挤出来了,打个一两小时的盹就得爬起来打工去了,啥时才能暴富呢,富了就有时间码字了,现在还不敢,得先赚够生活费维持我这贫瘠的爱好
第22章 私奔
墓地位于穗县和浦县之间的一座山头,是姐姐自己挑选的,陶枝和陈晋只是执行者,为何选择这个地方,陶枝就不知了,大抵因这一片清静,少有人至。
山路陡峭易迷路,陈晋还特意请了好几个山人,帮着他们一道扶棺,忙了一整日,才得以让逝者入土为安。
所以,这墓地,并没有陶枝自己说的那么好找。
时间一久,她自己也有些迷瞪了。
江州一带的山,不说有多险峻,但连绵成片,一座又一座地此起彼伏,且草木繁茂,曲径通幽,若非经验老道的山人,想在偌大的山林里找到一片小小的坟地,绝非易事。
这一路还算较为平顺,偶有遇到心怀不轨的人,二人都能轻松打发掉,但找这山找这路,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男人瞧着倒是不急,不愠不火地,连着几日,借住在山人在林间搭的木屋里,条件艰苦,有时生火都要生上半天,也没见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有何不满,甚至还极有求知精神,见她生得太慢,自己就拿着木头和火石在一旁鼓捣。
火生起来后,男人便指着火盆,颇为洋洋得意,挑了眉头望向陶枝,那副样子,像是在说,还不夸我,我这么厉害。
陶枝向来懂得捧哏,哪怕不以为然,嘴上仍会夸上两句,极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毕竟,出来后,男人就再未提过让人扫兴的话题,不似明鸢,临行前还在锲而不舍地问一嘴,我们都是好脾气的人,你要反悔了,我们也不会说什么,但笑话你两句还是有的。
后不后悔的,日后再看,反正现下,陶枝内心轻松的。
起码在这人烟旱至的山林里,出身和尊卑都不重要了,要想活命,神仙也得学会生火,不然夜幕降临,气温越发的低,不懂取暖的人是难以生存的。
那会儿陶枝若不管男人,就男人那伤重得不能自理的样子,最先的怕是会冻死。
但陶枝不会刻意去提,也无刻意邀功的意思,男人替她解决了陈家这个大麻烦,将她收留到了开春,顺利度过寒冬,在陶枝看来,已经算是报恩了。
却不想陆盛昀会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旧事重提。
又或许,只剩她和他的山野之中,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悄然打破,共处一间小木屋,二人之间就隔了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帘子,小小的木板床,翻个身的动静,对方都能听见,所有的隔阂也在悄无声息地消弭。
待寻到了姐姐坟地,出了这座山,她和他之间,或许又将形同陌路,但这一刻,却是奇异地融洽的。
陶枝实话实说:“那时,我自己带着孩子都步履维艰,说句真心话,不知身份不知底细,我不想救,若救的人并非善类,那我岂不是害了自己害了孩子,大人若真有报恩之心,那就好好地养大钰儿,他才是大人真正的救星。”
说这话,也有回护孩子的意思,希望陆盛昀记得这份恩情,往后都能一直善待孩子。
陶枝不说,陆盛昀也会做到,毕竟这孩子的身世特殊,于公于私,他都得用心待之。
外头肆散的风声,还有不远处不知名的声响,交融成一种诡异的气氛,使得人难以真正入睡。
哪怕门从里面锁住了,陶枝也睡得极浅,时不时地睁开眼睛,就这火盆的光亮,将四周再打量一遍。
屋子实在太小,一眼便能扫遍,低矮的木墙,挂了不少打猎的工具,即便这么个简陋的小屋,山人也收了他们不菲的租钱。
帘子那边的陆盛昀亦然。黑夜之中,他的感知也更为灵敏,察觉到女子难以入眠,他便起了话头,问她在家中的情况。
陶枝本不想提,可难得有如此静谧的时分,她既清醒又脆弱,许多往事,不觉涌上心头。
回想起她爹在世时,对她的疼爱,于她而言,便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双亲因她先后离世,她内心也觉自己命格不好,但更让人伤心的是家人的态度,不知何时,她克母又克父的传言就在她家那条巷子里传了开,到最后越演越烈,传遍了整个浦县。
名声不好的姑娘,在亲事上,也尤为困难,邻居家的姑娘,十来岁就开始议亲了,而陶枝生得再美,也无人问津。
正经想要娶她的没几个,但居心不良的大有人在,透过两对兄嫂表示要纳她为妾,或者收她做外室的,就没少过。
十四五岁的陶枝,瞧着柔顺,性子却烈,便是县令大人家的儿子,她也不愿就此将就,做那没名没分的外室女。
到后面,张恪说动了父亲,正经下聘迎她为妾,陶枝也难以相信,更不愿。
张恪那种巧言令色轻浮偏执的人令她作呕,她宁可孤寡到老,也不嫁。
这些话,陶枝能倾诉的人不多,她也不爱将苦难挂在嘴边,这样只会显得她有多可怜,而她并不想以此来博取男人的怜悯。
但陆盛昀少时也在民间游历过,见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他能够想象,陶枝这样徒有美貌却无足够家底的女子,要在这世道存活下来,到底有多难。
来一个稍微厉害,又有手段的男人,就足以将她倾覆。
是以,到此刻,陆盛昀愈发觉得,唯有自己,才是这女子最佳的归宿。
可她看着柔,实则性子拗,得自己想通,否则,旁人说再多,都无用,她只会更为抵触。
但这样的女子,方才值得,她有自尊有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既柔也韧,历经了风雨,更为迷人。
若为男子,这般品性,他必聘为幕僚,为自己所用。
但为女子,他就只能收入自己账内了。
但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而且,他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对她有更多的了解。
陆盛昀问起陶枝两对兄嫂,各是怎样的人。
陶枝不欲多提,可又不知为何,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这夜里好似美酒,尤为叫人沉醉。
话匣子就此打开。
“爹爹有些学问,秀才出身,两个哥哥也会读书识字,大哥接了父亲的班,一心只想考学入仕,可惜屡次不中,遂在附近学堂担了个助教的差事。而二哥更爱做生意,早先在街头开了个甜水铺子,二嫂又是粮油铺掌柜的女儿,拼拼凑凑地,这日子也不难过。”
陆盛昀不曾打断女子,待她停下来,才问:“你哪个兄嫂对你更好。”
这句话却是把陶枝问住了。
好像哪个兄嫂待她都算不得好。
娘亲因她难产,父亲为救她被疯马踩踏而亡,兄嫂对她的态度也在转变,似乎已经默认了外头的说辞,她八字硬,不祥,克身边亲人,所以她一到说亲的年纪,他们就四处寻人,想早早把她嫁出去,可惜寻来寻去,没一个正经想娶她的。
到了后面,兄嫂也遭不住了,竟相继劝她莫要太挑,不管做妾,或者外室,吃喝无忧,有仆人伺候,过上了主子的生活,不也美滋滋的。
年少的陶枝哪里忍得了,没少和兄嫂争执,自己更是在外偷偷找活,手头有钱了,她就租个房子搬出去住。
再后来,遇到了张恪,还有员外家的小儿子,这些酒囊纨绔,总来纠缠她,便是她劫难的开始。
陶枝眉眼黯然,情绪不佳:“我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大人未必感兴趣。”
听过就算,她也只讲这么一回。
待到天亮,出了这个屋,她和他也不会再有多少交集了。
只愿新的一天,顺顺利利,他们能尽快寻到姐姐的坟地,不然在这山中耗久了,越走越深,困在这里,就很难再走出去了。
陶枝甚至在想,早知如此,就该带豹子过来,或许会更快。
但豹子还得守护孩子,这世间的事,总不能两全其美。
好在二人运气不差,又一个白日,雾气消散,眼前的路开阔了,磕磕绊绊地,终于寻到了山腰处的坟地。
陆盛昀立于一块大石上,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做了个记号,再到坟前,望着鼓起的坟包,已长起了不少的野草,但他无意再去打理。
他必不可能年年都来此地,来多了,也恐行踪暴露。这一回打理了,下回再来,不知何时,打理了,还会再长,又何必浪费工夫。
更何况,生死有命,这厮自己的选择,宁可无名无姓地葬身乡野,任荒草埋没,也不愿与他一见,可见,这人已决意同皇家脱离关系,他也无需再多事。
毕竟,浦县到穗县能有多远,快马加鞭,也就一日的行程,而这人身前为何一次都没来找过他。
原本,来此之前,陆盛昀还有为男人迁坟的念头,可真正到了此处,望着合葬在一处的野坟,连块墓碑都不曾立,他又改变了主意。
这人要的是清静,无人打扰他和他的意中人做一对黄泉眷侣,自己又何必打搅,多此一举。
陆盛昀在坟前一站,就是许久。
陶枝不便打扰,便是有心为坟头除草,可自己就一双手,摘摘扯扯地,也除不了多少,过不了几日,这草又长起来,除了,也是白除。
姐姐身前就不在意名利俗物,繁缛细节,身后,怕更不会了。
若非要赶在天黑之前下山,陶枝很想多待一会,陪姐姐说说话。
但男人比她理智,只要心中仍记挂这人,来不来坟前,又有何重要的。
对此,陶枝不禁问询:“你就不怕我骗你,毕竟,我认识姐姐的时候,她的夫婿就已经病逝了,又或许,姐姐的男人并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自己也没见过孩子的生父,仅凭一方玉佩,男人就信了,实在不像男人的作风。
“说不定那玉佩,是姐姐的夫婿捡的,或从别的途径得来的。”仔细想想,陶枝自己都有疑问。
陆盛昀却似看傻子般瞥着她:“你看钰儿,有几分像我?”
外甥像舅,太子和他本就有几分相似,那玉佩,就是母亲所送,他和太子一人一件。
陶枝很想说,这世间长得相似却无血缘关系的人又不是没有,但见男人脚步变快,一心赶路,便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不再多言。
只是她的腿没有男人长,能不能稍微等等她。
到了山脚,陶枝已是双腿疲软,没得多少力气了。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县衙大院里,过了一段闲适日子,人也变得娇气了。
山脚处,陆盛昀雇的牛车还在,倒是有些意外,只道这一带当真人烟稀少,也怪不得,那人会选此处为长眠之地。
上了牛车,倚在了还算软和的座椅上,陶枝身子骨一软,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
而车夫陆大人不紧不慢地牵着绳,倒不如在山上那会急切了。
下一程,往浦县的方向赶,陶枝想去寻那里的一个绣娘,这绣娘在她被男人骚扰时有短暂收容过她,她如今接了一门活计,想找人合伙,看能不能先租个铺子下来,她在浦县已是人尽皆知,不便露面,待客的事儿,还得合伙人出面。
其实,陶枝也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但别的地儿,她更陌生,还不如就熟,起步更快。
只要她做好了乔装,修修容,以男儿身份示人,倒也无碍。
譬如,她现下这副模样,把脸涂暗,又在眼角处贴了一块疤痕,充其量,也就是一名眉清目秀,稍微瑕疵的文弱书生。
就连陆盛昀看她一眼便掠过,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她只当瞧不见。
此次,陶枝同男人一道出门,为的是寻故人,并未正式道出离别之意,但她先前就提过几回,开春后她自会离开。这一遭,既然她已经出来了,就没有再回穗县的必要了,她也以为不必明说,男人自会懂得。
可显然,陶枝错估了男人,牛车走走停停,慢悠悠地到了浦县,男人仍没有就此别过的意思,竟打算一道进城,逗留一阵。
到了此时,陶枝不得不委婉提一提了。
而外头着粗布衣裳,专心赶车的陆大人恍若未闻,陶枝掀开帘子一角,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头,问她何事。
最终,陶枝压了压嘴角,道无事。
陆盛昀这一路都带着笠帽,把帽檐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加之身上穿戴寻常,无一华贵饰物,街上倒也没几人留意到他。
就这么一路顺畅地寻到了绣娘家中。
绣娘李萍早年丧夫,除了揽活,鲜少出门,听到外头有人唤她,她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动作缓慢地门前问谁啊,找她作何。
陶枝忙回:“我啊,小桃子。”
这一声,尤为俏皮,绣娘着实愣了下,随即心头一喜,赶紧拉开了院门,见外头一高一矮的两名男子,又是一愣。
陶枝及时上前,指着自己,朝李萍眨了眨眼:“萍姐姐,别来无恙。”
李萍反应过来,仔细瞧着文弱书生,渐渐红了眼。
陆盛昀最为冷静,不带情绪道:“莫急着欢喜,进屋再说。”
院门太小,牛车进不去,只能拴在路边。
陆盛昀将牛车拴好,打了个死结,又抱了一捆草扔到地上,让牛食用。
陶枝二人倚在门边望着,李萍默默朝陶枝使了个脸色,这人可不是陈晋啊,比起陈晋,俊了不少,打扮寻常,但看男人不怒自威的气势,定当不凡。
见陆盛昀还要忙活一会,陶枝嘱他进来后记得关门,便携着李萍先进了屋。
到了屋内,李萍瞅了外头一眼,见男人还未有进来的迹象,忙迫不及待地问陶枝怎么回事,这人不是陈晋,陈晋为何不陪你来。
陶枝这才将陈晋于去年病故的丧讯告知。
李萍听闻,握了握陶枝的手,只觉心酸:“说来,咱俩都是苦命人。”
有着相似的际遇,李萍看陶枝越发怜惜,又问外头那男人是何来历,她守孝期有没有过,她同人出来,婆家那边可有意见,又为何作这一身奇奇怪怪的打扮。
李萍絮絮叨叨地,陶枝都没来得及回,忽然,李萍好似想到了什么要不得的事儿,满脸惊恐:“你该不会和这人私奔了吧。”
太投入,以至于男人到了屋门口,李萍都未曾察觉,反倒陶枝往门口一瞥,立马扬了声:“忙着赶路,都没怎么吃,萍姐你这儿还有何吃食,我们不讲究,煮点白水面就成了。”
李萍会意过来,连忙回:“不能够,你们远道是客,合该吃些好的,不然就是我招待不周,你们等着,我这就出去一趟,买你最爱吃的油饼,还有豆汁儿。”
一听到这两样,陶枝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也就不再客气,笑着抱了抱李萍:“还是萍姐最好。”
穗县也有油饼和豆汁儿,可陶枝尝起来,总觉不如这边巷尾王大娘家做的好吃。
这一抱,叫立在门边,高高长长地男人见了,也觉有趣。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娇俏活泼的一面。
再看女子眼尾那一道有损容貌的假疤痕,陆盛昀又觉没那么顺眼了。
这大抵就叫相由心生吧。
见英俊的男人直勾勾地望着陶枝,李萍忙着去拿装食物用的盆,转身之际,不忘对陶枝挤了挤眼。
你们啊,肯定有猫腻。
陶枝不自在地别过脸,不理会。
待李萍出了屋,只剩二人,却再没了山里小屋那般的自在感。陶枝拿了桌上还算齐整的黑瓷碗,到门口水缸边,舀水洗了洗,再倒了李萍之前烧好还未凉透的温开水,递给陆盛昀。
他赶车辛苦了,喝口水润润。
寻常百姓家里少有饮茶的习惯,也没那多的闲钱花费在品茶上,在这里,男人只能将就,喝点白开解解渴。
陆盛昀倒也不在意,他少时在外游历,困在雪山那会儿,莫说香茶,就连这白开水都不易寻,只能吃雪解渴。
见男人大手端碗,几口喝下,毫无嫌弃的意思,陶枝放了心,对男人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来自天子脚下,出身不低,富贵窝里长大,却无半点贵公子的挑剔难伺候,便是置身这种简陋的小院小屋中,他依然神情自若,自洽得很。
李萍兴匆匆地回来,满满的一盆,不少吃食,都是陶枝爱吃的。
陶枝帮着摆上桌,心情颇佳:“让萍姐破费了。”
“客气了,你我哪跟哪。”李萍只恨自己能做的太少,当年小姑娘处境有多难,她看在眼里,心疼之余,也帮不了多少忙。
那时丈夫尚在,劝她莫管,他们小门小户的,能活着都不易,又哪有资格跟县太爷家的儿子斗呢。
好在,这姑娘算有福气,那般艰难,都熬了过来,也算老天爷长眼了。
陶枝递了一个用荷叶包着的油饼给男人,一如小儿那般献宝似的,双眸晶亮,是他之前未见过的另一面,小女儿家家的情态。
陆盛昀没说什么,接过了油饼,颇为斯文地吃了起来。
却没想,这种上不了大户人家饭桌的粗糙小食,男人竟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一个,又要再来一个。
陶枝自己都没吃够,有多的,也得先顾着自己,于是冠冕堂皇道:“这饼太油腻,吃多了不克化,大,大哥你头一回尝,不能食太多,须知凡事循序渐进的道理。”
就你话多,陆盛昀面无表情,拿过一碗豆汁儿喝了起来。
李萍是个识趣的人,见二人氛围不错,自己杵在这里不合适,便借口喂鸡,笑着往院子去。
陶枝留她:“还有这多,姐姐你也吃。”
李萍笑笑:“我早早就吃过了,你们慢用,不必管我,就当自己家里,随意便是。”
少有地,陆盛昀评价一名女子:“她倒是个不错的人。”
陶枝忙道:“是的呢,算来,也只比大人大上三岁,就是太过朴素,不爱拾掇,稍微打扮,也是个清秀佳人。”
老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