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立刻急了起来,对贺流景道:“你退后三步,把令牌扔过来!”
纪茴枝心弦一动,放在身侧的手抓紧机会,伸出手指朝后面比了个‘一’。
贺流景和她身后之人都能看到她的动作。
贺流景默不作声的抿了下唇,配合的往后退了三步。
魏东目光紧紧盯着他,反倒忽略了其他人的动向。
纪茴枝屏住呼吸,又伸出手指比了个‘二’。
贺流景抬起手里的令牌,沉声道:“你好好接住了!”
纪茴枝咬紧下唇,利落的比了个‘三’。
三人同时行动。
贺流景手中令牌抛出,直冲男子的眼睛飞去。
魏东下意识抬手去挡,纪茴枝趁机用力扼住魏东的手腕,推开他的手臂,旋身躲过匕首。
“纪国公!”贺流景朝后面喊了一声。
纪威一个手肘砸在了魏东的后颈上,又用力控制住他拿匕首的手臂。
纪茴枝后腰撞在桌子上,勉强稳住身形。
她头晕目眩的想,原来从后窗爬进来的人不是护卫,竟然是梅玉臻的相公纪威,情况太急迫,她来不及多想纪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我杀了你们!”魏东竟然没有被砸晕,他大吼一声,反手将手里的匕首扎向纪威的手臂。
纪威不得不松手,避开匕首。
魏东趁机挣脱束缚,手里紧抓着匕首不放,手肘用力击打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明显是个练家子。
纪茴枝抄起桌上的茶壶朝他面门砸了过去,砰的一声响,茶壶碎了一地。
贺流景也瞬间提剑逼近,剑风凌厉的砍了过去。
纪威突然大喊道:“留他一命!”
纪茴枝和贺流景动作同时一顿,贺流景拧着眉把手里的剑撤了回来。
纪茴枝抬头望去,纪威年过中旬,眉目英挺,五官端正,长得仪表堂堂,眼尾处带着几道褶皱,更增添了几分岁月洗礼过的温和,令他看起来性情十分宽厚。
纪茴枝隐隐觉得纪威有些面善,给她的感觉很亲切,但她确实没见过对方,这种感觉跟她初见梅玉臻的感觉有些相似。
纪威抬头看到纪茴枝,也是明显一愣。
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惊愕,目光凝滞在她的面庞上,眼睛逐渐睁大,震惊中带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因为太过震惊,他竟然愣在当场。
在两人愣神的功夫,魏东突然朝纪威冲了过去,大叫着将匕首往纪威腹部捅了过去。
纪威目光还牢牢黏在纪茴枝身上,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像定住了一般。
“纪国公!”纪茴枝离得最近,下意识冲过去撞开了魏东。
魏东手里的匕首失了准头,错失了唯一的机会,瞬间目呲欲裂,一把挥开纪茴枝。
纪茴枝脚下一滑,被推的摔在地上,从地上的碎瓷片上滚过,疼的面庞扭曲了一瞬。
贺流景瞳孔微缩,瞬间满身戾气,一剑捅在魏东身上,逼得他一连后退数步,被钉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来。
“魏东,你逃不掉的!”纪威怒吼,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魏东满嘴是血,愤恨交加地大吼:“莫非是天要亡我?明明都逃到这里了,偏偏要撞见你们!”
纪威控制住他的双手,“你私藏兵器早就是罪大恶极,逃亡至此竟然还敢伤人!”
“是我时运不济罢了。”魏东脖子上的青筋凸起,面色狰狞,突然身子用力向前,“啊——”
利剑一寸寸没入他的身体,捅穿了他的胸膛,他登时没了气息。
“阿弟!”门外的袁夫人见魏东竟然自尽了,急得大吼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贺流景眸色冰冷,丢掉手里的剑,转头看向纪茴枝。
纪茴枝伏在地上,痛得咬紧下唇,瘦弱的肩膀微微轻颤,额头上都是涔涔冷汗,鲜血将她的衣裙染的斑斑驳驳。
“枝枝!”贺流景面色巨变,跑过去想把她扶起来,又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只能跪下,小心翼翼的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疼死我了……”纪茴枝嘴唇哆嗦着,艰难地抓紧他胸前的衣襟。
贺流景心乱如麻,抱着她大步往外走。
“且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纪茴枝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身上的疼痛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难道贺流景是薄荷成了精,能清凉止疼?
纪茴枝想着想着差点笑出来,可惜太疼了,刚牵动一下嘴角就疼得全身哆嗦。
贺流景抱着她沉默地加快了步伐。
纪威看着他们的背影怔忪了一瞬,下意识跟着往外走了两步,然后才想起正事,停下脚步看向地上的魏东。
他想静心处理剩下的事,眼前晃过的却都是纪茴枝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孔,神色一阵阵恍惚。
……会是巧合吗?
……
天光破晓,阳光透过云层落在驿站的院子里。
贺流景静静的站在大树下,听着屋子里的响声。
一名小厮正在院子里忙碌着,他微微弓着身,拿起一盏盏灯笼,吹熄里面的蜡烛,另一名小厮正在拿着大扫帚扫地,声音沙沙作响。
院落里声音轻微,屋子里也没有太多声响。
太医正在屋子里诊治,纪茴枝那么娇气的一个人,竟然没发出半点声音。
贺流景想起纪茴枝刚才在他怀中面色苍白的样子,五指并拢,逐渐攥紧了手掌。
侍女端着血水走出来,贺流景望着一眼盆中刺目的红,心尖一颤,额头突突直跳。
严怀瑾从门外走进来,跟侍女擦身而过,诧异问:“流了这么多血?”
“是,姑娘身上有不少伤口。”
严怀瑾点点头,一抬头就见贺流景面色煞白的站在树下。
“怎么?你也受伤了?”
贺流景蹙着眉,冷着面庞没理他。
严怀瑾绕着他转了一圈,摩挲着下巴,“你不会是晕血了吧?我记得你以前不晕啊。”
贺流景仍没理他。
严怀瑾又明知故问道:“不会是只晕一个人的血吧?”
贺流景抬眸,不轻不重的看了他一眼。
严怀瑾收起揶揄的神色,摇头啧啧出声:“就是点皮肉伤,你至于吗?你以前在边关战场上见过多少尸山血海,你自己又受过多少伤,那个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啊。”
贺流景沉着眉眼,缄默不语。
“我说三皇子殿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严怀瑾靠到树上,嗓音里透着点严肃,“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肯定是把纪茴枝当成好友了,你呢?你把她当什么了?”
贺流景眼皮都不抬一下。
严怀瑾皱眉,“你别忘了,她只是你的外室,还是假的。”
贺流景薄唇轻动,“不用你提醒我。”
严怀瑾懊恼的挠了挠后脑勺,“说起来当初这个损招还是我提的,我那个时候就是想让你随便找个跟纪晚镜长得像的人,把泥人的事糊弄过去,可谁能想到你偏偏找了纪茴枝。”
贺流景回忆起跟纪茴枝初见的情形,却发现当时的记忆模糊不清,记忆真正变得清晰起来是从纪茴枝落水之后,那之后所有关于纪茴枝的记忆都是鲜活的、色彩缤纷的,一笔一笔的烙印在他的心里,不知不觉就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再也难以磨灭。
“人心都是肉做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你在乎纪茴枝、重视纪茴枝都很正常,可你堂堂皇子主动暴露身份,束手让贼人挟持,是不是太不将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你那些兄弟可都虎视眈眈,一个个巴不得你出点事呢。”
贺流景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话多。”
严怀瑾朝他挤眉弄眼,“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果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此事,也不知道会怎么训斥你。”
“他们没你这么无聊。”贺流景嗓音清淡。
严怀瑾撇了撇嘴角,“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宁肯为她身入险局,你可真行。”
贺流景良久无言,望着屋子里的煌煌灯火,忽然道:“你怎知我不知?”
严怀瑾一愣,正想问更多,屋门恰好打开,贺流景头也不回的阔步走了进去。
严怀瑾在原地怔了片刻,一阵抓狂。
不是……你知道什么能不能说清楚啊?!
第49章
屋子里,最后一支蜡烛吹灭,只剩晨曦的金光照进来。
贺流景进去的时候,太医正在往外走,他停下问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才进了里屋。
屋子里掺杂着几分药味,微微苦涩。
纪茴枝趴在床上,换了干净的寝衣,薄被盖在腰间,整个人都蔫蔫的。
那些碎片在她背上划出了多处伤口,好在伤口都不深,不会留疤,只是处理伤口的时候疼的厉害。
贺流景走近才发现,她额头上冷汗未散,嘴唇咬得发白,乌黑的睫毛被汗水濡湿。
他蹙起眉,拿着帕子给纪茴枝擦了擦额头,又让人端来一杯百花蜜,喂纪茴枝喝了两口。
纪茴枝趴在软枕上,唇边沾了点水渍,贺流景屈指把水渍蹭掉,指尖微微扫过她的饱满的唇瓣,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纪茴枝下意识抿了下唇。
贺流景在床边坐下,低声问:“还疼吗?”
“疼。”纪茴枝蔫巴巴的抱着枕头,“不动的时候好一些。”
“喝了药就不疼了。”
纪茴枝想到还要喝药,脸蛋皱巴着,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贺流景无奈,“喝了药才能好得快。”
纪茴枝试图忽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怎么会去袁家?”
“我看你们迟迟不归,便去看看。”贺流景轻描淡写。
“原来殿下一直在等我们。”纪茴枝夸道:“殿下真是面冷心热。”
贺流景耳根发热,咳了一声:“我看书的时候顺便等你们而已。”
“哦。”纪茴枝嘴角一抿,“殿下可真是面冷心也冷。”
贺流景:“……”
银桃端着托盘把汤药端了进来,红着眼眶怯生生问:“娘子,您好些了吗?”
纪茴枝目露诧异,“你怎么没陪着你阿姐?”
“阿姐看过大夫已经睡下了,奴婢不放心娘子就过来了。”银桃把托盘放下,小心翼翼地把药碗端了出来。
贺流景伸手接了过去。
银桃愣了一下,走到床边,把纪茴枝扶着坐了起来。
纪茴枝看着乌黑乌黑的药汤,闻着都觉得苦的想吐。
贺流景拿着汤匙想喂。
纪茴枝摇了摇头,接过汤碗,深吸一口气,仰头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一口一口喝相当于小刀一刀一刀割,她宁可一次苦个够。
她喝完一碗汤药,捧起百花蜜水,又咕噜咕噜喝了两口,待嘴里的苦味散了大半,才把蜜水放下。
结果她刚放下水杯,就看到贺流景又从托盘里端出一碗更黑漆漆的汤药,“???”
纪茴枝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还有一碗?”
“太医说你身上除了划伤,还有淤青,刚才那碗是好伤口的,这碗是散瘀血的。”贺流景把汤碗往她唇边凑近了一些。
苦味四散开来,竟然比刚才那碗还要苦。
纪茴枝使劲摇头,满眼抗拒,身子不断往后仰,“外伤为何要喝药?敷药就好了,至于淤青,过几天就恢复了。”
那精致清透的琉璃碗好像都成了猛虎,让她唯恐避之不及。
“歪理邪说,受了伤当然得喝药,哪里分什么外伤内伤。”贺流景又把琉璃碗凑到她唇边,“身上的淤青能自愈,但谁知道你脑袋上有没有淤青,还是稳妥为上。”
汤药味道极冲,纪茴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不喝!”
“苦口良药,乖乖喝药才能好得快。”
纪茴枝跟他僵持了一会儿,贺流景还是端着药碗不动。
银桃也在旁边劝,“娘子,你就把汤药喝了吧,不然奴婢不放心。”
纪茴枝抿了抿唇,嘴唇不情不愿的搭到汤碗上,低下脑袋。
贺流景望着她圆润的头顶,嘴角浅浅弯起一抹弧度。
贺流景等了一会儿,纪茴枝低头咕嘟了半晌还没喝完,他低头一看,碗里的药一点没少,她装了半天,愣是一口都没喝进去。
“……”贺流景没好气把碗撤了回来,放到旁边的矮桌上,“既然不肯喝药,那就把淤血揉开。”
纪茴枝霎时想跑,可已经来不急了。
她手腕上就有一块淤青,贺流景扯过她的手,抬手就揉了上去。
纪茴枝顿时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啊——!!!疼疼疼!”
“喝!我喝!”
“药呢!我要药!”
贺流景手劲加重:“晚了。”
纪茴枝之前上药时好不容易忍住叫声,这一刻都爆发了出来,她一边尖叫一边用脚踹贺流景。
大魔王!管你是不是皇子,能揣一脚是一脚!
严怀瑾站在门外踱着步子,听着屋里渗人的惨叫声,忍不住疑惑。
贺流景是真的明白自己心意了吗?
他以为贺流景的明白,是指他明白了自己心悦纪茴枝,可现在从这叫声来看,他怎么怀疑是反过来呢?
有这么对待心上人的么!
一块淤青揉完,纪茴枝气若游丝的把自己整个人藏到了衾被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更不肯让贺流景看到身上更多淤青。
贺流景趁着她蔫哒哒的趴在床上,用汤匙盛了一勺汤药喂到她嘴边,“张嘴。”
这究竟是什么绝世狠辣无情的大魔王啊!
纪茴枝哼哼唧唧两声,不情不愿的张嘴喝了下去。
那股药味简直从她嘴里一直苦到了心里!
“我命真苦……”纪茴枝有气无力的趴在床边。
她觉得自己可遭了大罪了!
贺流景看着她蔫头蔫脑的样子,浅浅牵起唇角,又喂了一勺过去,“明天我跟太医说,让他换成不苦的药。”
“药有不苦的?”纪茴枝一脸狐疑。
“如果没有,就让太医给你放蜂蜜,只要你三天内没有头晕,我就让太医把这碗药停了。”
纪茴枝稍微满意了一点,皱着眉毛,一口口把汤药喝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喝药都快喝饱了。
贺流景放下空碗,给她喂了两颗蜜饯。
纪茴枝鼓着腮帮子吃蜜饯,垂下的睫毛透出一点委屈来。
贺流景心口莫名有些发软,在她头顶轻轻抚了两下。
纪茴枝哼哼唧唧的躲开了,还瞪了他一眼。
贺流景浅浅弯起唇角,看了她一会儿,蓦的道:“我不该带你出来。”
他从纪茴枝遇险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后悔,他不该带她出远门,不该让她一个人落入险境,他后悔了。
如果纪茴枝留在京城,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她跌在瓷片上的那个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住了。
那一刻他终于懂了自己这段时间反反复复、起起伏伏的心情究竟是为何。
因为他的心尖上多了个小娘子。
纪茴枝捧着脸颊,双脚轻轻晃了晃,“你是不该带我出来,不过你带都带了,也不能反悔,与其后悔不如想办法补偿我。”
“怎么补偿?”
纪茴枝眼睛像小狐狸一样轻轻眯了下,“以后我喝一碗汤药,你就喝一碗苦参汤吧?”
贺流景:“……”
纪茴枝无辜眨眼,“你看看我对你多好,你害得我受伤,我还想着给你补身子,我是不是很善良?”
贺流景面无表情,“嗯,你的善良无人能及。”
“……那你喝不喝?”
“喝。”贺流景忍辱负重的叹了一声,给她盖上被子,“睡会吧。”
昨晚一夜没睡,又折腾了这么久,纪茴枝确实有些困了。
她侧身躺着,闭上眼睛,口中喃喃着,“我睡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伤口怎么办?”
她又怕疼又再把伤口弄破会留疤。
“我在这里守着,你如果乱动我会阻止你。”贺流景把手盖在她的眼睛上,“睡吧。”
纪茴枝睫毛颤了颤,隔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睫毛扫在掌心微微有些痒,撩拨心弦。
贺流景缓缓将手松开,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庞,抬手拂开她额前濡湿的碎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走到水盆旁打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和手。
银桃立在一旁,始终插不上手,只觉得三殿下看她家娘子的目光专注又炙热,比她家娘子看见烧饼的眼神还热!
纪茴枝睡醒,发觉已经过了晌午。
贺流景仍坐在她床边,手执书卷,静静的看着书,连翻动纸页的声音都很轻微。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昨夜的浅蓝云纹锦衣,圆领宽袖,袖口绣着淡蓝色的格桑花,双腿修长,阳光在他身上描摹出一层淡淡的金辉。
平时连鞋底都一尘不染的皇子殿下,现在身上沾着些许灰尘,应该是昨夜打斗时沾上的,如果是往常,他回府第一件事肯定是换衣裳,这次他一直守在她屋子里,没来得及回去换。
纪茴枝忽然很想问贺流景,当时为什么宁愿以身犯险也想救她。
她于他而言有那么重要么?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贺流景见她醒了,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轻轻弯了下唇角,“不认识我了?”
纪茴枝扶住额头,露出懵懂的神色,“刚才摔伤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谁家公子?”
贺流景把书册卷起来,隔空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脑袋摔伤了?”
纪茴枝:“……”大意了。
贺流景把书放到一旁,好笑道:“醒了正好,膳房炉上煨着参汤。”
纪茴枝往衾被里缩了缩,“没有胃口……”
参汤虽然比苦参汤味道好一点,但那味道也十分冲鼻。
贺流景挑挑眉,“还炖了鸡茸粥。”
纪茴枝嘴角动了下,又微微抿紧,仍摇了摇头。
不能为了一口粥,就被骗喝参汤。
她绝不上当!
贺流景靠坐在椅背上,开始念菜名。
“青笋炖雪菜。”
“酸梅鸭。”
“紫苏排骨。”
纪茴枝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从衾被里冒出头,“好像可以吃一点点。”
贺流景忍笑起身,推开门让膳房把饭菜送过来。
两刻钟后,贺流景看着干净的碗底,轻轻挑了下眉,“一点点?”
纪茴枝把最后一块青笋咽进肚子里,羞涩的把碗推了过去,“从昨夜到今日晌午枝枝一直都未进食,殿下是不是想说枝枝吃得太少了?”
“……”贺流景艰难道:“嗯,我们枝枝一直都是小鸟胃。”
纪茴枝满意微笑,又啃了半块苹果。
“醒了吗?”严怀瑾在门外敲了两声,“纪国公晌午就来了,知道你还在睡就一直在前屋等着,你见不见?”
“见!”纪茴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对贺流景道:“怎么不早说,那么大一个国公爷,怎么能让人家等我呢?”
严怀瑾站在门外,隔着门扉道:“你平时使唤贺流景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他是那么大一个皇子呢?”
纪茴枝沉默片刻,问贺流景:“这是不是就叫隔墙有耳?”
“学的不错。”贺流景看着门后的身影,慢悠悠道:“这个词就该怎么用。”
严怀瑾:“……”
纪茴枝忍着一身疼起床梳洗,然后身体僵硬的坐到榻上。
她在心里微微叹息,幸好臀部没有伤,不然她连坐都不能坐了。
房门打开,严怀瑾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纪茴枝斜斜倚在塌上,乌黑的青丝柔顺的垂在肩头,那巴掌大的小脸泛着白,鸦青色的眼睫低垂着,看起来竟然有点可怜巴巴的。
严怀瑾平时见惯了纪茴枝活蹦乱跳的样子,此时见她这么病恹恹的还有些不习惯。
他坐到旁边的矮凳上,难得关心了一句。
“怎么样,还疼吗?”
“还行。”纪茴枝怏怏不乐的递给他一个橘子。
严怀瑾:“我不吃,你都病了就别顾着招待我了。”
纪茴枝:“给我剥开。”
“……”
严怀瑾一边剥橘子一边愤愤不平。
不愧是你啊!
他忍不住有些怀疑人生,他是不是被虐出习惯了?可恶,他竟然觉得纪茴枝这副样子才正常,让人心里舒坦,比刚才那副面色苍白的萎靡样子好。
只要还有力气瞎折腾,就说明问题不大。
严怀瑾勤勤恳恳剥了橘子,又很狗腿的给纪茴枝倒了杯热茶。
忙完这一切他才反应过来,他进屋这么久自己连口水都没喝呢!
严怀瑾跑到桌边给自己倒茶,贺流景亲自带着纪威从外面走了进来。
纪茴枝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纪威看到纪茴枝后,脚步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的情绪有些复杂,不过很快被他遮掩了下去。
他走上前,神色郑重道:“纪姑娘,昨夜多谢你舍身相救。”
纪茴枝礼貌浅笑,“国公爷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何况真论起来也是国公先救了我,如果不是您,我还不知要如何挣脱魏东。”
纪威道:“姑娘能推开他,力气不小。”
纪茴枝没有隐瞒,弯眸道:“我天生力气大。”
纪威是梅玉臻的相公,她莫名也觉得有些亲切,便如实相告。
严怀瑾惊愕不已,“你不是病秧子吗?”
他说完就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她有两副面孔!
平时活蹦乱跳的哪像有沉疴痼疾的样子。
纪威眸色微动,下意识道:“我便是天生力大,我的女儿也是如此,三岁就能搬动比她脑袋还大的花盆。”
严怀瑾挠了挠头,纪晚镜力气很大吗?瞧着不像啊。
……难道她也有两副面孔?
贺流景引着纪威落座。
纪威撩开衣摆坐下,强作镇定的落座,语气关切问:“姑娘伤的重不重?”
纪茴枝轻描淡写道:“皮外伤而已。”
“姑娘心善。”纪威想到她当时被鲜血濡湿的衣裳,就知道她身上的伤口不会少。
纪茴枝摇头,“就算当时是别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您是梅夫人的夫君,梅夫人待我很好。”
“我听内人提起过姑娘,只是没想到……”纪威没有再说下去。
他早就听梅玉臻提起过,她结识了一位心善又合眼缘的姑娘,想要找机会介绍给他认识,还有些想要将对方收作义女的打算,想挑个合适的时机介绍他们认识。
当时她只是谈话间略提了一句,说那姑娘长得跟晚镜有几分相像。
纪威当时浑未在意,毕竟这些年他失望了太多次,早就不抱希望了,可他没想到纪茴枝竟然长这幅模样……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纪茴枝的确很像,不过不是像纪晚镜,而是像他们的女儿,像他与玉臻的女儿!
纪威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纪茴枝一眼。
纪茴枝眼瞳乌黑清澈,朝他浅浅一笑。
纪威不自觉抓紧了身上的配剑,恍神了一瞬。
纪茴枝笑起来跟他夫人年轻的时候很像,都是眉眼弯弯,有一对很甜的小梨涡,他女儿小时候笑起来也是这样,甜的像个蜜酿的小人儿。
纪茴枝让人上茶,贺流景神色自然的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纪茴枝见纪威总盯着自己瞧,温和的笑了笑,“我长得像贵府的千金是么?”
纪威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意味不明道:“也许是晚镜像你。”
纪茴枝没觉得他这话有什么古怪,反正谁像谁都一样。
贺流景端起茶盏,“国公,你昨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纪威缓了缓神,正色道:“说来话长,这半年来我奉陛下之命,一直四处巡查各大守城兵营,一路到了江城。”
“昨夜那贼人正是江城的守城副将魏东。”
其他三人目露诧异,难怪那贼人身手了得,原来是军中将领。
纪威继续道:“我是追查他过来的,前几日我查到他竟然私下锻造兵器,有私藏兵器之嫌疑,我带兵逮捕他的时候,他提前得知消息偷偷跑了。”
“我一直追着他来到了袁家,他当时无路可去,投奔了袁家夫人,也就是他的亲姐姐魏氏。”
“魏氏已经招供,袁员外就是死在了魏东手里。”
“此前,魏东一直借助袁家的生意偷偷运送兵器,袁员外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件事,袁员外一直以为暗中运送的是魏东贪污来的金银铜板,因为魏东许以他好处,他就一直暗中帮魏东,直到那日偷听到魏东和魏氏的谈话,他才知道真相。”
严怀瑾问:“魏东就是因为这件事杀了他?”
纪威点头,“袁员外怕惹祸上身,想要报官供出魏东给自己脱罪,两人当时吵得很凶,魏东情急之下错手杀了他。”
“魏东杀人后怕暴露自己,就哀求胁迫魏氏帮他,两人商量后想出一计,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金桃身上。”
“他们给金桃下了蒙汗药,把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抬去了书房,然后演了一出魏氏带人捉奸,魏东假装情夫逃跑的大戏,管家之所以找不到人,是因为魏东逃跑后就藏到了魏氏房里,根本没离开袁家。”
几人心中错愕,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难怪魏氏急于给金桃定罪,她根本是急着把事情遮掩过去。
贺流景目露沉吟,思索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时间屋内有些安静。
纪威看向纪茴枝,迟疑开口:“姑娘也是京城人士?”
“家在城外榆树村。”
纪威又试着问:“你父母身体可好?”
纪茴枝想了想,“挺好的。”
骂人中气十足,可不是挺好的么。
“家中还有兄弟姊妹吗?”
“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一个弟弟。”纪茴枝用轻松的语调道:“不过我跟他们关系不够亲厚,平时没什么来往。”
纪威紧张问:“为什么不够亲厚?他们对你不好?”
纪茴枝被问的有些懵。
要问的这么细吗?
贺流景接过话道:“枝枝的父母您说不定见过,也许有些印象。”
纪威神色一怔,“我也认识?”
“我查过他们,他们年轻的时候在纪府做事,是纪府家奴,纪父是您府里的马夫,纪母曾在蒋氏身边伺候,后来他们不知怎的拿回卖身契脱离了纪府。”
贺流景说着微微一愣,他倏然想起他手里还有一份纪茴枝的卖身契……
纪茴枝是因为卖身契才留在他身边么?
贺流景心下微沉,有一瞬间的怔松。
纪威面色凝重,他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了这两个人。
当初女儿失踪后,他仔细查问过,那嬷嬷是因为遇到同乡才会没把人照看好,而她的同乡就是蒋氏身边的婢女,后来那婢女不见了,蒋氏说怕他们看到那婢女会触景伤情,又想给他们女儿祈福,做些善事,所以施恩给了卖身契,将人遣出了府。
纪威心底一阵发寒,感觉所有事情串联成了一条线。
难道他女儿当初失踪根本不是意外?
第50章
纪威压下心底的寒意,勉强镇定问:“殿下为何会查他们?”
贺流景看向纪茴枝,纪茴枝不以为然的笑了下,面色仍有些虚弱。
她想了想,自己开口道:“前段时间纪家二郎来找我,忽然要带着我私奔,情急之下说出我不是他妹妹,我不知道他是随口胡言还是真的,就请三殿下派人去查。”
严怀瑾眼放亮光,激动的朝贺流景挤眉弄眼。
有人要挖你墙角!
贺流景懒得理他,将茶盏搁到桌上,开口道:“目前我的人只查到这么多,纪家夫妇离开纪府前,确实有两个女儿,但那个小女儿究竟是不是枝枝就不知道了。”
“我之所以跟国公解释这么多,是因为蒋氏现在长居道观,我不方便去见她,想拜托国公问一下,她可还记得纪家夫妇的小女儿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什么特征。”
纪威胸口起伏,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贺流景没有怀疑过纪茴枝会是他的女儿,是因为贺流景不知道纪晚镜是假的,不知道他真正的女儿从来都没有找回来过,可是他却十分清楚。
他知道他的女儿一直没有回来,他以为他的女儿早就葬身野兽腹中,可如果他的女儿根本就没死,而是被人有预谋的抢走了呢?
纪威双手激动地颤抖着,颓败的眼睛里焕发出一股异样的光彩,“好,我回去就问大嫂……”
他定定瞧了纪茴枝片刻,心中翻涌着太多疑云,此刻稍见端倪,就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忽然站起身,“我现在就回京,有些事急于调查……”
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走的这么匆忙。
纪威定了定神,拿出一份账册递给贺流景:“三殿下,这是魏氏招供后在袁府搜到的账册,里面详细记载了魏东这些年让袁家运送的兵器数量。”
贺流景神色一动,郑重的把账册接了过去。
“这份账目是谁留下的?”
“魏东。”
贺流景抬头,与纪威对视一眼。
“袁氏称这份账册是魏东交给她的,让她秘密保管,因为她不识字,所以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知道魏东很重视这份东西,不让她告诉任何人有这份账册的存在。”
“魏东之所以潜逃到袁府就是为了取回这份账册,没想到却发生了此番变故。”纪威顿了顿,问贺流景,“殿下觉得他为何这么重视这份账册?”
贺流景沉吟片刻,攥紧账册缓缓吐出两个字:“自保。”
纪威点头,嗓音低沉,“三殿下与老臣想到一处去了,魏东的事还请你继续追查下去,老臣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贺流景颔首,“国公放心,我心中有数。”
纪威回首看向纪茴枝,轻声道:“纪姑娘,好好养伤,京城见。”
纪茴枝露出浅笑,“国公一路顺风。”
纪威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这一眼看得纪茴枝心头沉甸甸的,分不清是什么滋味,总觉得有一点酸苦,她怔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看岔了,毕竟她跟纪国公萍水相逢,纪国公应该不会用那么复杂的眼神看她。
纪威离开后,剩下三人大眼瞪小眼。
纪茴枝身上泛疼,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斜倚回炕枕上,不敢用背靠着,就侧身躺着。
贺流景走过来,换掉她手里的茶盏,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新茶。
纪茴枝低头一看,茶碗里里面泡着当归,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药味。
贺流景言简意赅:“补血。”
纪茴枝:“……”
严怀瑾啧啧啧两声,站起身对纪茴枝道:“你赶紧休息吧,我们出去了。”
“不了。”纪茴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听你们说话我还能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疼的难受。”
“行叭。”严怀瑾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向贺流景问:“你跟纪国公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魏东不是都死了么,还有什么问题?”
贺流景在炕上坐下,晃了下手里的账册,“你说魏东为何要偷偷藏着这样一份账册,把每一笔交易都记录下来?”
“他记性不好吧,所以记下来,免得自己忘了,我有时候记不住事也喜欢提笔写下来。”
“……”
纪茴枝很想晃晃严怀瑾的脑袋,看看里面有没有水。
贺流景也是无语凝噎,话题就此停住,拿起桌上的账册自己翻看起来。
严怀瑾喝了口茶,又抓了把蜜饯,见两人都不理自己,一边吃一边问贺流景,“你究竟怀疑什么?”
贺流景目光仍落在账册上,不疾不徐道:“魏东一个小小的守城副将,他私藏兵器做什么?”
纪茴枝摩挲着茶碗,指尖轻轻动了动。
兵器自古以来都是皇家大忌,每年造的兵器有多少,兵部几乎都要如数上报,铁矿更是牢牢控制在朝廷手里,为的是什么?当然是防止有人造反。
严怀瑾终于明白过来,眼睛瞪圆,“难道他还能造反吗?他只是一个守城副将,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吧?”
贺流景把账册放到一旁,眸中闪过一抹暗色,“他不敢,但他的主子敢。”
严怀瑾怔住,“你觉得他在替人做事,背后还有人?”
贺流景若有所思道:“账册就是把柄,如果这些兵器都是魏东的,他何必留下把柄把账册交给魏氏?这不是等于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她手上么。”
严怀瑾神色惊疑不定,“他是为了防止自己出事,要靠这本账册保命?”
纪茴枝神色郑重起来,她接过账册,翻看半晌后沉声道:“从兵器的数量来看,他们说不定还私藏了铁矿,不然造不出这么多兵器,如果真是如此,这些兵器可能只是一部分,真正的数量恐怕不在少数。”
严怀瑾焦急的在原地走了两圈,“真的有人想造反?那个人会是谁?”
贺流景眸色冷沉,“江城不大,离京城又远,魏东能接触到的大人物都有谁,又有谁有那个本事?”
严怀瑾沉思许久,忽然想到一人,“江城是邯王的封地么?”
贺流景手指敲了敲,微微点了下头。
纪茴枝问:“邯王是谁?”
严怀瑾面色泛白,“邯王是陛下的王兄,乃太后所出,太后虽然不是陛下的生身母亲,但陛下登基后,一直厚待太后和邯王,甚至破例允准邯王可以随时回京看望太后,不必像其他王爷一样固守封地,直到太后过世后,邯王才遵循礼法留在封地,这两年没有回京。”
严怀瑾越想越怕,忍不住一阵胆寒:“他私藏兵器是要做什么?私藏兵器可是谋逆罪。”
有兵器就代表有兵要用,私藏兵器的背后可能是养私兵,而养私兵是要做什么呢?当然是造反!
贺流景眼底晦暗一片,泛着茫茫冷意。
严怀瑾挠了挠头,小声嘀咕着,“立夏一直厚待邯王,按理说邯王不该有什么不满,没有造反的理由啊。”
纪茴枝心道,这可太有理由了。
人心沟壑难平,尤其是皇子这样尊贵的出身,他们从出生起就只距离皇位一步之遥,天下都唾手可得,这就注定他们会比普通人多了很多妄念,如果没得到皇位,谁又能轻易甘心呢。
更何况邯王乃太后所生,放在寻常侯门世家,嫡子尚能继承家中爵位,可偏偏皇家最尊贵的位置却不按嫡庶尊卑来传承。
他出身皇室,身为皇后之子,自小就比其他皇子身份尊贵,却只能看着普通嫔妃所生的庆德帝登基为帝,至此以后他的子孙后代都只能对庆德帝一脉俯首称臣,又如何能甘心呢。
严怀瑾焦虑的在原地走了两圈,觉得他们发现了惊天的大秘密。
纪茴枝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账本,臻首微垂,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雪缎似的襟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松散,手腕上坠着珊瑚手串,翻动账册的时候。
贺流景目光落在她身上,心绪莫名变得平静。
他的指尖下意识摸了摸指骨上的扳指,扳指是墨玉做的,光滑冰凉,但摸久了也泛着淡淡的温热。
“你们说怎么办啊!”严怀瑾一转头,发现两人都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不慌不忙,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着急发愁。
贺流景的眼睛更像是黏在纪茴枝身上一样,望着人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听到他的声音才堪堪回神。
严怀瑾简直痛心疾首。
他英明神武的三殿下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看小娘子!
“急什么。”贺流景拿起薄毯盖到纪茴枝身上,将她整个人围住,淡淡道:“现在该急的是背后主使。”
突然被卷成鸡蛋卷的纪茴枝:“……”有一种冷叫大魔王觉得我冷。
行叭。
纪茴枝拢了拢薄毯,继续舒服的窝着,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严怀瑾轻轻吁出一口气,坐下问:“你有什么办法?”
“邯王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更不知道账册落到了我们手里。”贺流景挑眉道:“不如我们再陪他演一场戏。”
严怀瑾顿时来了精神,“具体怎么做?”
“让人把账册誊抄一份,将假的那份放回袁家密格里,然后放出消息,派人大张旗鼓的在袁府找这本账册,就说是魏东招供的,但没说出账册在哪里就闭气了。”
“背后主使得知消息,必定会想法子销毁账册,你派个人守株待兔,但不要靠得太近,免得打草惊蛇。”
“至于昨夜的事,我们最初只是为了帮金桃,后续发生的一切都超过了我们的预料,这件事我们无需伪装,本来就是这样。”
“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顺便查出了这么多事,我们也只当做不知道。”
“如果幕后主使是邯王,他现在肯定比我们还急,我们先按兵不动,只要他露出马脚,我们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如果有人到袁家偷账册,你就只管让人在暗中潜伏,任他们把账册偷走,然后派人跟着就行。”
严怀瑾见他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法,心情愉悦的站了起来,“行,我现在就去办。”
纪茴枝想了想道:“别让那位袁夫人闲着,让她带家仆去袁家门前烧纸,大喊要给袁员外和魏东报仇,越情真意切越好,最好闹的人尽皆知,能传到邯王耳朵里。”
贺流景眼中浮起笑意,“如此一来,邯王恐怕要急的夜不能寐,立刻动手了。”
严怀瑾看着他们两个,感到一阵牙疼。
他们俩如果成了两口子,谁还敢惹啊?
简直一个比一个损。
严怀瑾离去后,贺流景将纪茴枝抱回床榻上。
纪茴枝觉得大魔王抱她越来越熟练了。
贺流景把她放回床上,盖上被子。
纪茴枝抬手指了指床头的匣子,“给我拿本书,要书皮画着丁香花的。”
贺流景打开匣子一看,里面躺着的都是话本。
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整日看这些闲书,任清念教你读的那些文章还记得吗?”
纪茴枝小脸一板,“小贺,这是你应该对病人说的话么,懂不懂事了?”
贺流景从善如流的把绘着丁香花的话本找出来,抬手递过去,“是,枝枝姑娘说的对,身心愉悦才能恢复的快,你还想看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小贺孺子可教也。”纪茴枝满意的接过话本,“再给我削个梨吃。”
贺流景在果盘里挑了个梨,“还有什么吩咐?”
“屋子里有些沉闷,出去摘几束花插到花瓶里。”
贺流景先听话的削了个梨,又出去摘花。
纪茴枝表示很满意,只有端着糕点走进来的银桃不满意。
她偷偷瘪了瘪嘴。
三殿下把她的活都干了,她做什么啊?
纪茴枝让她赶紧回去照顾金桃,金桃那一身伤,想想都触目惊心。
银桃只能放下糕点,不情不愿的走了。
贺流景摘了几枝木芙蓉回来,天气越来越冷,花也快谢了。
他拿着银剪修剪了一下枝叶,然后把木芙蓉插进花瓶里,放到了床头。
纪茴枝心情愉悦的看了几眼,轻轻抚了抚花瓣,才拿起话本看了起来。
她看话本,贺流景就坐在床边看她。
纪茴枝趴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连趴着看话本都觉得脖子疼,后来被他看烦了,就叫他回自己屋去。
贺流景却没有离开,他一言不发的拿着账册坐到窗边,静静的仔细翻阅。
纪茴枝索性把话本子一扔,闭着眼睛假寐。
秋风萧瑟,冷风拍打着门扉。
纪茴枝闭着眼睛却毫无困意,她悄悄睁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贺流景瞧。
贺流景坐在窗边,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眉眼深邃,淡色的双唇微抿着,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纪茴枝忽然觉得,贺流景如果不是皇子就好了。
那么,她也不是不能养他。
不过想想贺流景那几个不争气的兄弟,他还是做皇子吧,至少有他在,朝堂不会乱,世道也不会乱,那么她才能安稳的在这个朝代生活。
纪茴枝盯着贺流景看了一会儿,将眼睛闭上,伴随着午后温暖的阳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个看起来很温柔的贺流景出现在了她的梦里,笑着问她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不好,她在梦里扯着贺流景的脸问大魔王哪里去了,让大魔王快快现身,不要再迷惑她了。
大魔王就是大魔王,是不会变成大善人的。
……
纪茴枝本来以为金桃伤的那么重,最少也要十天半月才能下床,没想到隔天她就让银桃搀扶着过来了。
纪茴枝看到她忍不住惊讶,“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
“娘子因我受伤,我想来看看娘子。”金桃走过来,扶着银桃的胳膊在床边跪下,“娘子对金桃有救命之恩,金桃铭记于心,从今往后金桃这条命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好好活着就行了。”纪茴枝让银桃扶她起来,温声道:“救你的不止我一人,你无需挂怀,只管安心养伤就好。”
“如果不是因为我,娘子就不会去袁府,更不会受伤。”金桃愧疚的摇了摇头,红着眼眸落泪,“是我命不好,连累了您。”
纪茴枝看向她瘦骨嶙峋的手臂,白皙的肌肤上斑斑驳驳,都是些陈年旧伤,应该是被袁员外折磨所致。
“你以前命运如何自己无法决定,但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日子总会变好的。”
金桃眸色动了动,惶惶然的呢喃,“自由身?”
“是啊,阿姐,袁家现在自身难保,不会再有人敢为难你。”银桃泪水涟涟地握住金桃的手,“你跟我们一道回京吧,以后我们姐妹相依为命。”
金桃眼睛如拨开云雾一般,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眼底泛红,忽然给纪茴枝磕了一个头,“娘子,求您让我留在您身边伺候。”
纪茴枝愣了愣,“你要留在我身边?”
“是,我想和银桃一起伺候您。”金桃语气坚定。
纪茴枝微微蹙眉,仔细思衬了一下。
银桃和金桃难得重逢,姐妹俩肯定不愿意分开,她们如果没有容身之地,即使是自由身,也没有依靠,若遇到坏人会有危险,留在她身边的确是可行之策。
她想了想问金桃:“你也不愿意回你们父亲和弟弟身边吗?说不定他们心里还惦记着你们,我可以帮你们找到他们。”
金桃毫不犹豫的摇头,“他们如果有心早就来找我了,银桃当时年纪小,都还记得我被卖到了这里,我父亲又怎么会不记得,他们没有来找过我,可见他们根本就不惦记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银桃在旁边点了点头,也有种兔死狐悲的伤心。
纪茴枝对金桃道:“既然如此,你就暂时留在我身边,不过你一直都是自由之身,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金桃喜不自胜地磕了个头,“多谢娘子。”
“你先回去好好养伤。”纪茴枝细声叮嘱,“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银桃也开心的跟着磕了个头,“娘子大恩大德,我们姐妹永世难忘。”
纪茴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就你机灵。”
三人笑做一团。
她们两姐妹离开后,贺流景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热腾腾的枣泥糕,看样子是刚出锅。
纪茴枝嗅到香味,朝他招了招手,“快拿来给我尝尝。”
贺流景把枣泥糕倒进桌上的盘子里,然后端过去,放到炕上的矮桌上,最后走到床边,把纪茴枝抱到炕上。
纪茴枝眨着眼睛懵了懵,“你直接把枣泥糕端到床边不就行了?”
贺流景脸不红心不跳地在她对面坐下,“床上是用来睡觉的,哪能在床上吃东西。”
“照你这么说,还不能在床上喝药呢,你下次别端药给我。”
“不一样。”
纪茴枝撇了撇嘴,“就你讲究多,不愧是礼教严明的三殿下。”
贺流景把盘子推了过去,“快尝尝,听说江城这家枣泥糕最具特色,我骑马去买的,还热乎着。”
纪茴枝顿时忘了抱怨,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枣泥糕酥软香甜,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她眼睛忍不住微微眯了起来,“好吃。”
贺流景眼中蕴着笑意,给她斟了一杯清茶,“好吃就多吃点,太医说大枣补血。”
“……”纪茴枝一听顿时不想吃了,这人最近不是哄她喝汤药,就是想方设法的让她吃补品,简直无孔不入。
“不吃了。”纪茴枝把盘子一推,“你自己吃。”
“我不喜甜食。”
纪茴枝眼睛亮了亮,“那你就更要吃了!”
贺流景:“……”
贺流景只能把手伸向瓷盘。
纪茴枝唇角翘了翘,拿着帕子把手指擦干净,葱白的指尖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珊瑚手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贺流景咬了一口枣泥糕,轻轻咀嚼。
纪茴枝把最后一根手指擦干净,慢条斯理问:“好吃吗?”
“还行。”
纪茴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一转头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贺流景竟然把她刚才吃了一半的那块枣泥糕吃了。
“你……”纪茴枝耳尖一红,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
“怎么了?”贺流景抬起头,把最后一口枣泥糕放进嘴里,轻轻舔了一下唇边的碎屑。
纪茴枝耳朵红透。
她一把将整盘枣泥糕拖过去护在怀里,半晌憋出一句,“我自己吃,你不准再吃!”
贺流景看着她红彤彤的耳朵,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