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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说完就后悔了,现在庆德帝和贺流景都不在京里,她哪敢带王皇后出去玩啊。

死嘴,快憋住!

王皇后眼前却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的一把抓住她的手,“好阿茴,你要带本宫出去玩吗?”

“我……我没有啊……”纪茴枝心虚的抬头望天。

王皇后急切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好阿茴,本宫都听到了!你不许反悔。”

纪茴枝看到王皇后幼稚的神色,忍不住失笑。

她纠结的抿了抿嘴唇。

王皇后的眼神实在太过期待,好像她说出个‘不’字,王皇后就能当场哭出来一样。

纪茴枝思衬片刻,说:“等太子回来,儿媳跟太子商量一下。”

带皇后出宫这样大的事,总不能瞒着贺流景,她不能自作主张。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王皇后急道:“本宫等不及了,现在他们父子二人都不在城内,我们偷偷溜出去,等他们回来,我们已经回宫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纪茴枝摇头,赶紧拒绝,“儿媳不敢自作主张。”

“你不敢,本宫敢。”王皇后开心的站起来,扬起声音,用殿内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阿茴,本宫现在命令你,带本宫去你的庄子里玩。”

纪茴枝:“???”

宫人们面面相觑,没敢吭声。

王皇后偷偷朝纪茴枝眼睛,“现在没人敢怪你了,大家都知道是本宫胁迫你的!”

纪茴枝无语凝噎。

您怎么看起来很骄傲?

纪茴枝没办法,只能让人赶紧通知了纪威,由纪威亲自带兵护送,然后带着王皇后低调的出了宫门。

王皇后坐在马车里,沿路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激动的红了眼眶。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这些年每次出宫都是声势浩大,有官兵开路,百姓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人潮熙熙攘攘。

“本宫进宫前最喜欢跟好姐妹们出来看热闹了,你娘那个时候总带本宫去听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变成你带本宫出来玩了。”

纪茴枝有点心疼,默默调整好心态,既然人都出来了,不如就带着王皇后好好玩。

至于庆德帝……反正有王皇后在前面挡着!

两人乘着马车来到城外的庄子里,梅玉臻得知消息,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王皇后看到她更加喜上眉梢。

庄子里景致漂亮,青山碧水,飞鸟游鱼,令人心旷神怡。

王皇后提着裙摆,在庄子里逛了一圈,她穿的很素雅,一身浅色布裙,头上只戴着银钗。

这里的佃户都朴素热情,他们不知道王皇后身份,如往常一样生活着,耕地、织布,小孩子们四处奔跑,处处欢声笑语,能让人感受到浓浓的烟火气。

王皇后心情舒畅,嘴角一直上扬,走了许久都没觉得累,她看到庄子里有秋千,还拉着梅玉臻一起过去荡秋千。

梅玉臻开始还有些拘束,玩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两人足足玩了两刻钟,笑声一直不停。

纪茴枝哑然失笑,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们,仿佛能看到她们出嫁前无忧无虑的模样。

傍晚,庄子里升起篝火,几人围着篝火跳舞,谈笑风生。

王皇后大口的饮酒吃肉,还学着佃户的模样,抬起袖子擦嘴,吃得无比满足。

山下的小路上沿路挂着灯笼,在山顶望去像一条银色的游龙,配着天上的繁星点点,美不胜收。

纪茴枝望着那些灯笼汇聚成的银河,忽而听到有马蹄声传来。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站起身望去,看到有人从山下而来,待他们走得近了,才发现竟然是庆德帝和贺流景。

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一路骑马过来。

纪茴枝吓了一跳,他们什么时候回京的?说好的神不知鬼不觉呢!

她默默转头看向王皇后。

不管,她是被‘胁迫’的。

王皇后神色怔了下,瞬间慌了起来,她抹了下唇角沾的酒渍,然后赶紧站起身,用慷慨就义的语气对纪茴枝道:“别怕,本宫在!”

纪茴枝听着她颤抖的声音,无力的抬手扶额。

庆德帝蹙着眉翻身下马。

王皇后微微整理了下衣袖,拿着两串烤肉走过去,朝庆德帝挤出一丝略微心虚的笑容。

“陛下,你要吃烤肉吗?是阿茴亲自调的味,味道很不错的。”

贺流景看着自己母后袖子上的油渍,嘴角轻轻抽了抽。

庆德帝无奈的叹了口气,从王皇后手里接过烤肉,“开心吗?”

“……开心。”

“你如果想出来玩就跟朕说,朕亲自带你出来,怎么能自己跑出宫?”

“臣妾一时兴起,等不及……”

“你如果出了事,让朕怎么办?”

王皇后牵着庆德帝坐到篝火旁,嘟囔着反驳,“臣妾有阿茴和玉臻陪着,还有纪国公护送,怎么会出事?阿茴向来最是稳妥,不会出差错的。”

纪茴枝偷偷看了贺流景一眼。

贺流景故作沉吟的摇了摇头,表示很不认可王皇后对她的评价。

纪茴枝:“……”可恶。

几人站起身行礼,庆德帝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今天都是自己人,不必那么多礼。”

纪茴枝见庆德帝没有发怒的迹象,微微松了一口气,跟贺流景一起坐到了篝火旁。

她忍不住小声问:“你跟父皇怎么突然回来了?”

“正事已了,我跟父皇见那附近渔民捞的蟹子又大又新鲜,想带回来给你和母后尝尝,就提前回来了。”

这一瞬间,纪茴枝忍不住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只是寻常人家,相公和公爹外出事忙,回来还记得给她们带好吃的。

纪茴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吃螃蟹怎能无酒相酌?”纪威兴致勃勃道:“臣这就去寻些酒来,不过这庄子里估计没有好酒,只能有些米酒或黄酒。”

“快去快去,朕今天要跟你痛饮一杯!”

螃蟹很快被蒸熟端了上来,个个肥硕,鲜香气浓郁。

因为不想让人打扰,他们都没让人伺候,所以婢仆们都站在远处,这螃蟹自然得他们自己剥。

纪茴枝迫不及待的伸手拿了一个,却被烫了一下,连忙松开手摸了摸耳朵。

这螃蟹刚蒸出来,还冒着热气呢。

贺流景笑了声,把螃蟹拿过去剥了起来。

纪茴枝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小声问:“你从小就有人伺候,竟然还会剥螃蟹?”

“就算生在帝王家,也不能事事都等着人伺候,不然真成个摆件了。”贺流景笑了下,“何况不早些学会剥螃蟹,以后怎么给孤的太子妃剥螃蟹?”

“太子殿下果然有先见之明,太子妃佩服佩服。”

贺流景把剔好的螃蟹肉放到碗里递给她。

纪茴枝有些不好意思接,毕竟还有好几位长辈在,她让贺流景给她剥螃蟹好像不太好……

结果她一抬头就看到庆德帝在给王皇后剥螃蟹,纪威在给梅玉臻剥螃蟹,根本就没人顾得上看他们!

纪茴枝一下子就心安理得的把装着蟹肉的瓷碗接了过来,并让贺流景再多给她剥几个。

人家皇帝和国公爷都能剥,咱家太子也能剥!

加油吧小贺,不能输!

贺流景看着她吃的鼓起来的腮帮子,没忍住捏了一下。

篝火明明,几人坐在篝火旁痛快的饱餐一顿,席间笑声阵阵。

庆德帝也吃得异常满足。

他手里拎着酒壶,望着眼前静谧的夜色,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不起上一次这样畅快轻松是什么时候了,自从他坐上皇位,身上就背负着重担,再也没有这样轻松过。

庆德帝转头看向纪威,忍不住感叹,“不知不觉咱们都老了。”

“是啊。”纪威仰头灌了一口酒,也忍不住感慨,“臣跟陛下一起在战场上杀敌的日子好像还在昨日,一转眼孩子们都已经成婚了。”

王皇后小声跟梅玉臻耳语,“他们两个老了,我们才没老呢。”

梅玉臻忍不住笑了出来,“娘娘永远年轻。”

王皇后大笑出声:“你也年轻。”

夜风清凉,纪茴枝把头枕在贺流景的肩膀上,一边把玩贺流景的手指,一边听着长辈们忆往昔。

“你以后会经常带我出宫玩吗?我可不想像皇后娘娘一样一直待在宫中。”纪茴枝悄声问。

贺流景偏过头,小声答,“你不用我带,自己就可以出宫。”

“真的?”

“你跟母后性子不同,你自己出来,只要带够暗卫,我就放心。”

纪茴枝憋笑,“让母后听见,绝对饶不了你。”

贺流景揉了揉她的指尖,“那我们说小声点。”

两人躲在一处笑了起来,四个长辈互相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揶揄地笑了笑。

从庄子里离开,庆德帝和王皇后走在最前面,都有些吃撑了。

地面不平坦,王皇后深一脚浅一脚,庆德帝伸手扶着她。

“陛下不生气了?”

“朕什么时候真的跟你生过气,不过下次不能再这么胡闹了。”

王皇后瘪了瘪嘴,娇嗔道:“你当年答应过我,要带我游遍大好山河的,我这些年待在宫里,能看到的只有四面宫墙,现在好不容易出来走走,你不准说我。”

庆德帝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抬眼望着远处的好风光,若有所思的将王皇后的手握紧了。

纪茴枝在后面偷偷戳了贺流景一下,“你以后如果让我天天待在宫里,我就跟你和离。”

“不许胡说。”贺流景握紧纪茴枝的手。

夜里,纪茴枝就为‘和离’两个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被贺流景逼着一次次保证‘绝不和离’,又一遍遍的叫‘夫君’,才终于哄得贺流景放过她,云雨将歇。

第二天纪茴枝揉着腰起床,忍不住把昨天的自己和贺流景都骂了一遍。

真是岂有此理!世风日下啊!——

作者有话说:下周就完结啦~快啦快啦

第74章

清哥儿生辰前一个月生了场大病,折腾了许多天才痊愈,生辰那日,庆德帝命人在宫里给他大办周岁宴,为其冲喜。

贺流景和纪茴枝自然要到场出席,他们从东宫出发前,管事太监正好把做好的双鱼玉佩送过来,纪茴枝看玉佩精巧清透,两条小鱼雕的活灵活现,就随手把玉佩挂到了腰间。

两人坐着轿辇来到宴席,朝臣们已经悉数到齐,戏台上唱着咿咿呀呀的曲调,众人围桌而坐,见到他们一同起身行礼。

贺如峰眼中闪过一抹沉郁,很快垂下眼睛,跟众人一起行礼。

贺流景扶着纪茴枝走上台阶,他们刚坐下,庆德帝和王皇后就到了,众人再次起身行礼,然后各自落座。

庆德帝和王皇后在主桌坐下,饭桌上除了霖妃外,还有几位年纪较大的妃嫔作陪,几位公主也带着驸马前来赴宴,气氛显得热闹许多。

半个月前,贺轩也娶了王妃,是位圆脸的小姑娘,看起来憨态可掬,两人正是感情甜蜜的时候。

贺轩心情极好,不断活跃着气氛,他的王妃也是个讨喜的,不时惹的大家轰然大笑。

觥筹交错间,纪茴枝静静看着对面的贺如峰和纪晚镜。

贺如峰红光满面,扬起的嘴角一晚上都没有下去过,显然对于庆德帝给清哥儿大办周岁宴这件事极为高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纪晚镜坐在他身侧,怀里抱着清哥儿,面色有些憔悴,夜风吹拂,她一直侧身给清哥儿挡着风,不断拢着清哥儿身上的小斗篷,即使这样,清哥儿面色也极为苍白,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清瘦。

纪晚镜想把孩子抱下去休息,她看着贺如峰几次欲言又止,都被贺如峰用眼神制止了。

纪茴枝收回目光,意兴阑珊的托着腮听戏。

宴席过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持续了许久声音都没有消失。

庆德帝雅兴被打断,不悦的皱起眉,召来大太监,“发生何事了?”

大太监面色有些白,抖着手臂,“回陛下,是一名宫女闹着要跳河自尽。”

霖妃不待庆德帝开口,就唾了一声:“真是晦气!可救上来了?”

“回娘娘,因为发现的及时,已经救上来了。”

“把她带上来!”霖妃横眉竖目,“她竟然敢在皇长孙的生辰之日寻死,简直是给皇长孙添晦气,本宫倒要问问她究竟为何这般?”

大太监看了一眼庆德帝,见庆德帝没有反对,才躬身应是,很快把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宫女带了上来。

那宫女容貌清秀,面色惨白,衣服还在滴水,被带上来后就跪在地上不住的颤抖。

霖妃厉声怒斥:“你这贱婢,今天是皇长孙的大好日子,你究竟为何非要在今天寻死,给他添晦气?你今天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本宫绝不放过你!”

纪茴枝忍不住看了霖妃两眼,霖妃今天怎么这么激动?就算清哥儿是她的亲孙儿,她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毕竟清哥儿被风吹的脸都白了也没见她心疼,怎么一个想死但没死成的宫女反倒让她这么在意?

纪茴枝总觉得又是一场好戏。

宫女颤颤巍巍的磕了一个响头,“奴婢……娘娘明鉴!奴婢实在是被逼至绝境,再无脸面活下去,才会在今日寻死,绝无对皇长孙不敬之心!”

贺如峰居高临下的看着宫女,开口道:“你有何冤屈就说出来,自会有陛下替你做主。”

“奴婢……不敢说。”

纪茴枝手托着腮,津津有味的看着他们母子一唱一和。

连贺如峰都出动了,他们这是准备唱一出大戏呀。

哦豁!前方必有大瓜!

霖妃唱黑脸:“贱婢!你今天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宫就让人打你板子!”

贺如峰唱白脸:“你既然敢寻死,还有何不敢说的?你难道不想为自己求个公道吗?”

“……殿下说得对,奴婢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宫女咬了咬牙,忽然面朝庆德帝,伏地重重磕了个响头,大声道:“请陛下为奴婢做主!太子殿下趁醉行凶,令奴婢珠胎暗结,却不肯给奴婢一个名分,奴婢肚子渐大,实在是瞒不下去了,才会想要一死百了!”

正在给纪茴枝盛汤的贺流景动作顿住,眉心跳了一下。

周围空气凝滞一瞬,众人皆惊。

宫女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颤着声音喊:“宫中女子皆为陛下所有,太子殿下此举是对您的大不敬啊!”

“岂有此理!”庆德帝虎目圆瞪,“你这奴才竟敢挑拨朕与太子的父子之情!”

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把头埋的更低。

纪茴枝吃瓜吃到自己家,不但不忧反而兴趣更浓,眼中浮起几分幸灾乐祸,朝贺流景促狭的笑了下。

原来这出戏唱了这么久,竟然是冲着贺流景来的。

好耶!不用无聊了。

贺流景无奈摇头,把汤碗放到她面前,让她慢点喝,然后起身,在众人的瞩目下走到那宫女面前。

他低头看向宫女,冷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宫女抬起头,对着他泫然欲泣,“殿下当真如此无情吗?您与奴婢一朝欢愉,却连奴婢姓名都不知……”

贺流景沉默两息,声音愈冷,“孤耐心有限。”

宫女满脸都是泪,看起来极为仓皇可怜,“奴婢田儿,拜见殿下!”

“你说孤与你苟且,可有凭证?”

纪茴枝拿着汤匙,慢吞吞的喝着白瓷碗中的百果汤,百果汤味道甘甜清新,喝起来甜滋滋的,让她看戏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田儿掏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扬着颤抖的声音道:“奴婢有证据!这是太子殿下玷污奴婢那日不小心掉落的。”

纪茴枝看着她手里的双鱼玉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巧啊。

众大臣窃窃私语起来。

贺如峰两手揣在袖子里,老神在在的开口:“父皇,儿臣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这种事,为了印证太子的清白,不如让人去东宫核对一下这块玉佩是否是太子的。”

贺流景神色疏冷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庆德帝面色迟疑。

王皇后蹙着眉,但没有开口,她习惯了这种事都交给儿子和庆德帝处理,因此隐而未发。

田儿伏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开口:“太子殿下是天上龙,奴婢是地下虫,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陛下主持公道,只求陛下赐奴婢和孩儿一死。”

好一招以退为进。

纪茴枝喝下最后一勺百果汤,心中暗衬,看来这个田儿身后还有幕后主使之人,他们是蓄谋已久。

贺如峰扬声道:“休得胡说!父皇最是公正,岂会偏袒太子?若你这块玉佩是真的,父皇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几位大臣站了出来,跪地拱手。

“请陛下严查此事!”

“这名宫女身份虽然卑微,太子的言行却兹事体大,事关国运,不容姑息!”

“太子若德行有亏,陛下万万不可姑息养奸啊!”

庆德帝目光沉沉。

其余的大臣们低着头,噤若寒蝉,有些大臣想要站出来替贺流景说话,都被贺流景用眼神制止了。

一时间只能听到那几名大臣指责贺流景的声音,直到他们后知后觉的停下,周围才渐渐安静。

田儿仍坚持举着手中的玉佩,只是胳膊不住的颤抖,越抖越厉害。

气氛凝滞间,忽然一道娇笑声传来,清灵悦耳,令气氛骤然一松,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纪茴枝笑了一声,放下汤匙,拿着绣帕轻轻擦了擦嘴,然后不紧不慢的起身。

她走到贺流景身侧,看向跪在地上的田儿,接过她手中的玉佩。

“东宫的确有这样一块双鱼玉佩。”

众人哗然。

田儿高兴的抬起头,却猝不及防的对上纪茴枝的视线,她虽然在笑,眸子里却不含笑意,田儿倏然一惊,又赶紧将头低了下去,心中忍不住打起鼓来。

贺如峰面上一喜,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嘴里却故作沉吟道:“怎么会这样?我相信太子的为人,他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太子妃,你再仔细瞧瞧,这奴才手里拿的真的是东宫的玉佩?”

纪茴枝抬眸,看着贺如峰讥讽一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爷,你急什么?我说东宫有这样一块玉佩,又没说这块玉佩是东宫的。”

贺如峰皱眉,“太子妃这是何意?”

“看来王爷眼神不太好使,有时间还是找太医给你看看吧。”纪茴枝一把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拿起来朝他晃了晃,“我们东宫的双鱼玉佩就挂在我身上,王爷没看到吗?”

贺如峰面色微变,盯着玉佩的眼神怔愣了一瞬。

“不可能!这宫女手里的玉佩鱼眼睛那里有处红,你那块……”

“王爷,你这眼神怎么时而好使时而不好使的?你既然都瞧见这宫女手里的玉佩有一抹红了,怎么就没有瞧见我手里这块玉佩也有呢?”

贺如峰声音滞住,眼中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纪茴枝又晃了晃手里的双鱼玉佩,“王爷瞧仔细了,我这块玉佩鱼眼睛处是否有一处天然的朱砂红?”

贺如峰喉咙滚动几下,声音干涩的开口:“……是,刚才是我没看清楚。”

“那王爷下次说话可要注意,要瞧仔细了弄清楚了再说,别随便开口误导别人。”纪茴枝笑意盈盈。

贺如峰强压着怒火,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太子妃指教。”

纪茴枝转身,将玉佩双手呈给庆德帝,扬声道:“父皇明鉴,东宫玉佩尚在,这宫女处心积虑找来一块相似的玉佩冤枉太子,其中必有隐情,还请父皇明察。”

庆德帝点了点头,面色凝重的瞪向田儿,“还不快从实说来,你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田儿低着头瑟瑟发抖,面色惨白,浑身直冒冷汗,“奴婢……奴婢……”

“竟敢欺君罔上,朕看你是不要命了!”

田儿吓得打了个哆嗦,纪茴枝这才发现她全身抖的厉害,不由面色一凝,“太医!太医快来!”

田儿忽然痛叫出声,嘴角溢出鲜血。

太医连忙奔至近处,“是中毒!快准备米汤……”

田儿捂着肚子,震惊的睁大眼睛,“奴婢是被逼的……是……呃……”

田儿一句话没有说完,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太医上前探她的鼻息。

“死了,看样子是先前服了毒。”

众人愕然,不敢相信这宫女竟然转瞬就死在了圣驾前。

贺流景面如寒蝉的看向贺如峰,贺如峰面色不变,轻轻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纪茴枝心中诧异,忍不住问太医:“她可是真的有了身孕?”

“回太子妃,此女确实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纪茴枝微微皱眉,田儿怀有身孕应该不会轻易寻死,除非是有人提前给她投了毒,那人心思歹毒,利用田儿设局后就想来个死无对证。

庆德帝面色严肃,沉声开口:“大理寺,此事交由你们彻查,朕倒要看看这幕后主使是谁,竟然敢冤枉太子,挑拨朕与太子的关系,另外,这宫女腹中的孩儿是谁的也必须查出来,吩咐下去,此等秽乱宫闱之事,谁能提供线索都重重有赏。”

“是!”

贺如峰低下头,遮住眼中晦涩而不甘的神色,霖妃早就不敢再开口,讷讷坐在一旁,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贺流景牵着纪茴枝的手回去落座,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

纪茴枝也轻轻捏了下他的指尖,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

纪晚镜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看着又一次败了的贺如峰,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儿子的周岁宴就这样毁了。

宴席继续,气氛却难以再活跃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清哥儿呛咳不止,纪晚镜心里异常烦闷,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清哥儿倦了,妾身想抱他去休息一会儿,可好?”

贺如峰睨了她一眼,不悦的把清哥儿接了过去。

他动作不熟练的抱起清哥儿,让清哥儿朝庆德帝招手,“清哥儿哪里倦怠了?清哥儿见到皇爷爷心里高兴着呢!快朝皇爷爷笑一个,皇爷爷最疼你了。”

清哥儿攥着小手指,靠在他怀里不舒服的动了动,眼巴巴的看着纪晚镜。

贺如峰不高兴的拧起眉心。

庆德帝看了贺如峰一眼,叹息一声,伸出手道:“把清哥儿给朕抱抱。”

贺如峰心头一喜,立刻走上前,把清哥儿递了过去。

“父皇您看,清哥儿这孩子最喜欢您了,他长得像您,性子也随了您,就是身子太弱,太医说京城的气候宜人,最适合他居住,最好能在京城里多娇养几年……”

贺流景抿了一口酒,任由贺如峰在那里讨巧卖乖。

清哥儿瘦瘦小小的一个,靠在庆德帝怀里,乖巧的不敢乱动,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却到处乱看。

庆德帝摸了摸他的头,叹息一声:“清哥儿身子弱,就一直养在京里吧。”

贺如峰瞬间狂喜,“多谢父皇!”

庆德帝话锋一转,淡淡道:“清哥儿留下,你该去封地就去封地吧,已经耽误了这么多时日,别再耽搁了,峰王妃想留京就留京,如果想跟你去封地,就把清哥儿交给你母妃照顾。”

贺如峰刹那面色一变,脸色铁青,“父皇,清哥儿还太小了,留他在京城,儿臣不放心……”

“你是信不过你母妃还是信不过朕?有朕和你母妃在,还有众多嬷嬷照顾,出不了差错。”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庆德帝声音沉冷,目光带着几分威压的凝视着他,“你不是那个意思,朕是那个意思。”

贺如峰愣住,抬头与他对视一眼,沉默片刻,躬身跪地。

“儿臣……遵命。”

宴会散时,朝臣们只觉得像打了场仗一样累。

回去的路上,贺如峰脸色一直都很难看,却隐而未发,直到进了王府,才大步流星的进了书房。

纪晚镜连忙抱着清哥儿跟了上去,“王爷,现在该怎么办,封地……”

贺如峰忽然回头瞪了一眼清哥儿,“没有用的东西!”

清哥儿吓得呜咽出声。

纪晚镜咬紧下唇,用力将清哥儿抱紧。

“废物东西,让他朝父皇笑笑他都不会!你是怎么教孩子的?”

纪晚镜胸膛怒火翻涌,“清哥儿才一岁,还刚生了场大病,你不心疼他就算了,怎么反倒怪起他来了?你能留在京城这么久全是因为清哥儿,现在父皇……”

“闭嘴!”贺如峰怒目圆瞪,扬起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是说本王无能,要指望你的好儿子才能留在京城?”

纪晚镜脸上浮起一片红印,嘴唇颤抖着怔愣了许久。

清哥儿蹬着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贺如峰听着清哥儿的哭声,心头愈发烦躁,“哭哭哭,只知道哭!你如果教不好他,就交给别人教!”

纪晚镜心头一震,连忙把清哥儿抱紧,“王爷教训的是,我会教好清哥儿,你放心,他以后一定会更乖的。”

贺如峰语气稍缓,满眼阴郁道:“这个贺流景真是命大!这次的事本王筹谋了一载,竟然都被他逃脱了!”

纪晚镜蹙眉,“后面的事可处理妥当了?如果被父皇查到你头上就糟糕了。”

“还用你说?”贺如峰面容扭曲,“贺流景这命也呸好了,竟然阴差阳错的娶了一个好媳妇,坏了本王的好事……”

纪晚镜垂下眼帘。

贺如峰侧头望去,冷道:“你当初自视甚高,不把纪茴看在眼里,现在你不会连一个纪茴都斗不赢吧?”

纪晚镜难堪的轻咬下唇,“我全听王爷的。”

贺如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声音不冷不热地问:“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请王爷明示。”

贺如峰眼睛阴狠的眯了一下,“纪家既然不能成为我的助力,那么我也不能让纪家成为贺流景的助力。”

纪晚镜垂下眼眸,用力攥紧手里的帕子,半晌点了点头。

贺如峰神色缓了缓,走过去将她和清哥儿抱进怀里,“脸疼不疼?刚才是本王冲动了,你们是本王的妻儿,只要咱们一家人一条心,以后整个天下都是咱们清哥儿的,现在的隐忍都是为了清哥儿的将来。”

纪晚镜靠在他怀里,听他如往常一般说着甜言蜜语和对将来的期许,一颗心却怎么都热乎不起来。

隔了几天,纪晚镜买了处三进三出的宅子,让邹氏和纪亥从国公府搬了出去。

清哥儿那天受凉又受惊,夜里就起了热,又病了一场,因此纪晚镜忙着照顾他,没有出面,邹氏和纪亥带着一家老小搬家那天,她只派人给他们送了些银钱。

大理寺奔走几日,查出田儿确实有个相好,是宫中的侍卫,也是她腹中孩儿的爹,可惜他们查到侍卫那里,侍卫就已经饮毒自尽了,跟田儿死状一致,线索就此断了。

其实就算大理寺不查,贺流景和纪茴枝心里也清楚是谁在幕后安排好了这一切,庆德帝也未必没有怀疑,不然也不会突然提出让贺如峰去封地。

这场权力的博弈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党争、倾轧、构陷,明争暗斗,京城一直都波涛暗涌。

“怕不怕?”

贺流景把纪茴枝抱在膝上,坐在窗前欣赏月色。

夜凉如水,月亮却皎皎明亮。

纪茴枝耳朵贴在贺流景胸前,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有何可怕的?普通人家的子女尚且会争抢屋舍、土地、钱帛,甚至会争一块布、一袋米,只是身处皇家,付出的代价会更大一些。”

“是,身处皇家就是成王败寇。”贺流景望着远处的月亮,将纪茴枝抱紧。

他以前有母后、外祖家要顾及,现在他多了阿茴、纪家要顾及,所以他绝不能输,他必须是那个赢家。

纪茴枝抬头,在贺流景的喉结上咬了一下,“你抱的太紧,抱痛我了。”

贺流景松开手,扳过她的脑袋,低头吻住她的唇。

纪茴枝被他搂着亲了好一阵,“唔……呜!”

……这次抱的不紧,但吻的太紧了!

第75章

天朗气清,天气越来越暖,纪茴枝让人在东宫的院子里栽了几棵桂花树,过几年就可以摘桂花做桂花糕了。

她撸着袖子,亲手将一棵树苗栽下,刚直起腰就听金桃跑过来禀报,“太子妃,峰王妃忽然回了国公府,说是看望国公爷和夫人。”

纪茴枝轻轻皱了皱眉。

她嫁入东宫后,因为放心不下国公府,就一直派人盯着国公府,让他们有情况就及时回来禀报,自从发生宫女田儿的事后,她就加派了人手,让他们事无巨细都要回来禀报。

纪晚镜平时很少回国公府,自从贺如峰确定纪威不会帮他后,纪晚镜就连节庆日都很少回去,贺如峰更是再没有登过门。

现在贺如峰即将要前往封地,清哥儿又正病着,纪晚镜更不可能有闲心去探望梅玉臻和纪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回府后都做了什么?”

“王妃回府后先去看望了夫人和国公爷,给夫人和国公爷带了补品,谈话时提及清哥儿总生病,想去府里的佛堂上柱香,给清哥儿祈求平安,然后王妃独自去了她以前住的院子,在里面坐了会儿,后来,王妃又独自去了佛堂,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

“再没去别的地方?”

“是的,王妃去过佛堂就离开了。”

纪茴枝回屋净手,一边洗手一边问:“她走后暗卫进佛堂里查探过吗?”

纪晚镜如果真的另有所谋,肯定不会在她自己的屋子里动手脚,那样会牵连到她,最可疑的地方就是佛堂,纪晚镜如果真的想给清哥儿祈福,尽可以去庙里上香添香油钱,何必回府这么麻烦。

金桃在一旁递着帕子,回道:“暗卫进佛堂搜寻了一遍,连佛龛都仔细查看过,没发现端倪。”

纪茴枝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想了会儿,始终觉得纪晚镜的举动透着一丝诡异。

纪晚镜对她怨恨颇深,对纪威和梅玉臻也同样有怨,不可能突然放下芥蒂,联想到她前段时间让纪威和邹氏搬出去的事,纪茴枝心底愈发不安。

她若有所思道:“备马车,我要亲自回府一趟。”

纪茴枝回国公府后没有耽搁,直奔佛堂,佛堂里香烟缭绕,带着淡淡的檀香,香炉里有三柱刚燃完的香。

她四处看了一圈,当真没发现蹊跷,佛堂里一切如常,跟以前别无二致。

纪茴枝蹙了蹙眉,依旧觉得不放心。

她在佛堂里待了一会儿,将周围的一切又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目光最终落到墙上挂的一幅画上。

她刚才之所以没注意这幅画,是因为这幅画是她亲手画的,一眼望去并没有什么问题,此刻她细细的看,却发现这幅画细微处有一丝变化。

纪茴枝面色一凝,走过去把画摘下来,放到鼻翼前轻轻嗅了嗅。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心底顿时一沉。

纪茴枝让金桃拿来蜡烛,点燃后放到画后面。

金桃不明所以,还以为她想烧画,她见这画极好看,刚想出声劝纪茴枝把画留下,就见画纸上渐渐浮起了四个字——庆德不德。

金桃吓得心头一跳,连忙关上房门,连声音都抖了起来,“为何会这样?”

纪茴枝目光牢牢盯着画上的四个字,“小把戏罢了。”

这个法子在后世并不稀奇,只要用牛奶在纸上写字,晾干后就看不到了,但用火烤这些字就会再次浮现。

纪茴枝眸色沉沉,用火烛把画点燃,扔进铜盆里,看着画一点点燃尽。

火光映得她眸色明明暗暗。

这幅画是她亲手所画,如果出事不但她会被牵连,贺流景也脱离不了干系。

此计不可谓不歹毒。

回到东宫,贺流景已经上朝回来了,看到她脸色有些难看,就将人抱到了腿上。

纪茴枝的腰很细,摸起来又很软,贺流景忍不住在她腰侧捏了捏,惹得纪茴枝回过神,抬手拍了他一下。

贺流景亲了亲她的脸颊,“出什么事了?”

纪茴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解决。”

贺流景没有再多问,只在纪茴枝脸颊上亲了一下,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纪茴枝说能解决的事就是能解决,他不用再多问。

次日,纪茴枝让人去峰王府送信,约纪晚镜到茶楼见面。

那间茶楼是纪威给她的嫁妆,知道的人不多,她提前让掌柜的把二楼空了出来。

巳时,两人如约而至,在茶楼门口遇到,她们脸上都带着面纱,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下了马车,一言不发的往里走。

茶楼里坐着几桌客人在饮茶,正在高谈阔论的说着京中的热闹事。

“今年京中最轰动的事莫过于纪家嫁女了,这纪家一门出了二妃,一位太子妃,一位王妃,简直是风头无两!”

“纪家现在是有女百家求!听说纪家远房亲戚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烂了!”

“这姐妹二人能同嫁皇室,既是姐妹又是妯娌,真是亲上加亲!”

两人如同没听到一般径直去了楼上,让丫鬟守在楼梯口,她们进了室内。

纪晚镜一进门就摘了面纱,她怀里抱着清哥儿,清哥儿又瘦了一些,两颊凹陷,显得眼睛特别大。

清哥儿不舒服的哼哼了两声,纪晚镜低头轻声哄着他。

纪茴枝静静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唤来小厮,让他上了两盘适合小孩吃的糕点。

清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看向糕点,伸着小手想去拿,“吃……”

纪晚镜拦住他的手,警惕的盯着纪茴枝,清哥儿焦急的拍着小手。

纪茴枝微微轻哂,“放心吧,没毒,我还不至于蠢到在这里给一个小孩子投毒。”

纪晚镜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块栗子糕,喂清哥儿吃了几口,然后才抬头看向对面的纪茴枝。

纪茴枝穿着素色的襦裙,墨发简单的挽起,雪肤上带着几抹红痕,如雪中红梅,艳丽又刺眼,一看就知道纪茴枝跟贺流景感情很好。

纪晚镜垂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纪茴枝察觉到她的眼神,不自在的摸了下脖子,心里忍不住懊恼,她明明都用胭脂遮了,竟还遮不住,都怪贺流景!

纪晚镜清了下嗓子,声音冷淡地开口,“你约我来是有什么事?我不觉得以我们的关系有必要私下见面。”

纪茴枝扯着嘴角轻笑一声,“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

纪晚镜心头一紧,想起昨日所做的事,指甲陷入柔嫩的掌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纪茴枝讽刺的笑了下,抿了口茶,云淡风轻道:“那幅画我已经烧了。”

纪晚镜面色瞬间惨白,心脏慌乱的跳动着。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死寂,只有淡淡的茶香漂浮在空气里。

纪晚镜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晌都没有开口。

清哥儿左看看右看看,黝黑的眼珠机灵的转来转去,似乎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都不开口。

纪茴枝明眸温和的注视着清哥儿,朝他拍了拍手,“清哥儿,让姨姨抱抱好不好?”

清哥儿咯咯笑着,朝她伸出了两条小胳膊,嘴里咿呀咿呀的好像在说话。

纪晚镜大惊失色,紧张的将他抱紧,警惕的看向纪茴枝,“你想做什么?”

清哥儿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她。

纪茴枝掏出一张平安符放到桌子上,“这是母亲之前为清哥儿求的平安福,母亲让我转告你一句,你们的母女情缘尽于此。”

纪晚镜盯着那明黄的符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来。

明明她没有把梅玉臻当作母亲,明明在她心里她早就跟梅玉臻一刀两断了……可当她意识到梅玉臻已经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对她失望透顶,真的彻底放弃她了的这一刻,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

这些年来她习惯了依靠梅玉臻,在梅玉臻真的放弃她的这一刻,她仿佛踩空了一样,一下子发现自己竟然孤立无援。

从此以后,她无国公府可依靠,也无梅家庇护……

纪晚镜把手伸向平安福,却在触碰前仿佛烫手一般猛的把手缩了回去。

纪茴枝哂笑一声,把平安符夹在指尖转了转,意有所指道:“这平安福虽然灵验,但清哥儿究竟能否平安一生,恐怕不取决于这张平安符,而是要看你现在的抉择。”

纪晚镜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害你们的人是我!你们别想动清哥儿!”

“你倒是个好母亲。”纪茴枝把平安符扔回桌子上。

纪晚镜呼吸急促,手指控制不住的抖。

“孩子是无辜的,我们的事跟他无关……”

纪茴枝不置可否的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水面上漂浮的茶叶。

“你有一个凉薄的父亲,邹氏虽然爱你,却只能拖你后腿,帮不了你。”

“你的儿子也有一个凉薄的父亲,那么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母亲?”

“是像你母亲那般无能的母亲,还是护他周全的母亲?又或者是一个因为那一丝的夺嫡机会,就将他置身于危险当中的母亲?”

纪晚镜用力的咬紧了牙关。

她没想到纪茴枝会说的如此直白,偏偏纪茴枝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的刻进了她的心里。

她低头看着清哥儿,眼中忍不住浮起一丝茫然。

贺如峰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轻而易举就被纪茴枝识破了,那么他对上贺流景,又有多少胜算?

纪晚镜扪心自问,贺如峰那样自负又凉薄的人真的能赢吗?

如果贺如峰输了,那么清哥儿……也不会有好下场。

纪晚镜心中一痛,跟名利富贵相比,她现在更害怕失去清哥儿。

她的孩儿还这样小,她想看着他长大成人。

纪晚镜压下心中的惧怕,缓了缓神色,装作不耐烦的模样,“你究竟想说什么?”

“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最后劝你一句。”纪茴枝望向纪晚镜的眼睛,朱唇轻启,“我们之间龌龊虽深,却不是非要鱼死网破。”

纪晚镜蹙眉,“什么意思?”

“刚才上楼的时候,你听到那些人的话了吗?”

纪晚镜神色微怔。

纪茴枝手持纨扇,轻轻扇了扇,“咱们都是纪家女,虽然称不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你如果死的太难看,我这个太子妃脸上也不光彩。”

纪晚镜听到‘太子妃’三个字就觉得刺耳,“未到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怎么知道就是我死!”

纪茴枝看着她轻笑一声,用扇柄在窗扉上轻轻一推。

窗扉敞开,纪茴枝朝窗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纪晚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瞬间变了脸色。

茶楼对面是一家胭脂铺,贺如峰跟一位姑娘正并肩走进去,那位姑娘脸上戴着面纱,身材丰腴。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进门的时候那位姑娘差点撞到路人,贺如峰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手臂就一直搭在姑娘的肩膀上。

两人举止亲密,一看就关系匪浅。

纪晚镜心尖颤了颤,抿紧了唇角,目光紧紧盯着胭脂铺。

纪茴枝静静的喝着茶,没有出声打扰她。

过了两刻钟,贺如峰和那位姑娘从胭脂铺里走了出来。

一阵风吹起那位姑娘的面纱,纪晚镜这才看清楚,其人竟是右相家的嫡次女丘悦悦,出身高贵,长相妩媚。

纪晚镜呼吸窒住,陡然如坠冰窖,短短一息间她就知道自己必输无疑。

纪茴枝纨扇抵唇,声音没有起伏的开口:“你在京中多年,这些贵女你比我熟悉,应该知道这女子的身份。”

纪晚镜眼睫颤个不停,声音也在发抖,“我是陛下亲封的王妃,就算是又右相家的嫡女也越不过我,最多做个侧妃……”

“是啊,你已经是王妃了,她堂堂右相家的嫡女,足以做王侯将相的正妻,为何要屈尊给贺如峰做侧妃?”

纪晚镜愣住。

是啊,为何?

除非贺如峰给了她一个值得她这样做的理由,许诺了她、应承了她什么。

纪晚镜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

如果贺如峰真的让右相之女进门,她将再无安宁之日。

她心中恨极也怒极,贺如峰竟然瞒得这样好,一边让她冒着风险替他做事,一边跟其他女子出双入对,丝毫不顾她的感受。

清哥儿在她怀里焦急的挪了挪屁股,抬着小手去给她擦眼泪。

纪晚镜努力止住泪,将清哥儿抱紧,含泪摸了摸他的头。

纪茴枝冷冷看着纪晚镜,“你现在有国公府做靠山,贺如峰尚且不把你放在眼里,等丘悦悦进门,你在王府里又该如何自处?”

纪晚镜痛苦的攥紧手心,呼吸不畅。

是啊,她父母无权无势,她要如何跟右相之女抗衡?

本来她还有国公府可以依靠,可现在……贺如峰分明是绝了他的退路!

纪茴枝面色冷如冰霜,忍不住骂道:“你真是蠢的可恨,你昨日的所作所为,是要将整个国公府置之于死地!”

“一旦国公府大不敬的罪名落实,你身为纪家女、身为被国公府养大的女儿,以为你亲生父母搬出国公府你就能不受牵连?你就算逃得了死罪,也会失去依靠、失去身份,贺如峰和丘悦悦到时候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你,你以为你还坐得稳王妃之位吗?”

纪晚镜指甲陷入皮肉,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

她竟然信了贺如峰的鬼话,以为一心一意对他就能坐稳王妃之位,不成想贺如峰早就另觅了新人。

纪茴枝漠然道:“你以为送贺如峰坐上皇位,是为了清哥儿好?贺如峰登基的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广纳嫔妃,到时候国公府倒了,你失去身份地位,你以为你还能做皇后吗?你扪心自问,贺如峰会要你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后吗?”

“待到那时,后宫妃嫔无数,其中最不缺的就是出身高门的贵女,她们会视你和清哥儿为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群狼环伺,她们背后都有靠山,你呢?你是护得住自己,还是护得住清哥儿?若他的江山不是清哥儿的,那么你处心积虑的帮他争来又有何用,为她人做嫁衣吗?”

纪晚镜心中知道答案,却不愿承认。

她侧头望去,贺如峰正在扶丘悦悦上马车,看起来温文尔雅,细心备至,宛若当初待她一般。

纪晚镜目光直直的盯着他们,心中一片冰凉,耳畔是纪茴枝不含喜怒的声音。

“莫要等果子被人摘了,才悔教夫婿觅封侯。”

纪晚镜深吸一口气,四肢冰凉,直到马车走远,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纪茴枝。

“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动我?”

纪茴枝抿了口茶,轻轻一笑,“你没动摇吗?”

纪晚镜哑然,半晌苦涩一笑,嘴里却道:“只要贺如峰能赢,大不了我就不跟她们争了,只让我们清哥儿做个闲散王爷。”

纪茴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嗓音漫不经心,“当初你在贺如峰和贺流景之间犹豫不决,是因为你不知道谁才会是最后那个赢家,现在贺流景已经是太子,你已经赌输了一次。”

“你是皇上赐婚的正妻,清哥儿是嫡长子,你们所处的位置就容不得清哥儿做一个闲散王爷。”

“其实无论贺如峰输或赢,你都不会赢,如果我是你,我优先要做的是保住清哥儿的命。”

纪晚镜看着怀里的清哥儿,心绪起起伏伏,沉默了许久。

清哥儿性格绵软温柔,根本不适合争斗。

她是贺如峰的发妻,还是庆德帝亲自赐婚的王妃,若有一日贺如峰登上大宝,却想另立他人为后,那么就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给她按一个罪名或者……直接弄死她。

纪茴枝说得对,真到了那日,她和清哥儿所处的位置就容不得他们退。

纪晚镜手心攥紧又松开,抬头看向纪茴枝,低声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纪茴枝手托腮看着她,“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纪晚镜深吸一口气,“你能保证清哥儿……”

“我只能承诺清哥儿性命无忧,至于他以后会是什么身份,那就要看你这把刀是否好用。”

纪晚镜低着头没有说话。

纪茴枝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你既然有一张跟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就别活得太不堪,我会觉得丢脸。”

纪晚镜离开的时候双腿都在打着颤,她让马车在京城里绕了一圈,待思绪冷静下来才回王府。

她下了马车,正巧在门口遇到刚归家的贺如峰。

贺如峰容光焕发,嘴角带着未散的笑意,身上带着淡淡的胭脂香,应该是丘悦悦身上的味道。

纪晚镜眸色微沉,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贺如峰看到她,神色淡了淡,只随口问了声:“去哪了?”

纪晚镜轻咬下唇,露出担忧的神色,“纪茴约我去茶楼,我刚才正是去赴她的约。”

贺如峰面色沉了沉,“去书房再说。”

纪晚镜随他去了书房,然后才开口:“我们陷害纪家的事被纪茴察觉了,她今日约我见面,就是为了这件事跟我对峙。”

贺如峰蹙眉,“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留下把柄?”

“非我不小心,而是纪茴一直派暗卫盯着国公府。”纪晚镜道:“幸好他们没有证据,只要我们抵死不认,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何况这件事闹大了对纪家也不好。”

贺如峰不悦的‘嗯’了一声。

“此计不成便算了,先静待时机。”

“都听王爷的。”

“纪茴还说什么了吗?”

纪晚镜抿唇,片刻后,摇了摇头,“她只骂了我一顿,再没说其他的。”

贺如峰点了下头,淡淡道:“本王十天后就要出发去封地了,本王已经想过了,你就不要跟过去了,你留在京中照顾清哥儿,如此才方便把京中的消息及时传给本王。”

“是。”

“本王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你机灵一点,不要轻举妄动,有事就赶紧传消息给本王,听本王给你指令行事。”

贺如峰顿了顿,又轻飘飘说:“本王远在封地,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既然你要留下照顾清哥儿,那本王明天就跟父皇说再纳个侧妃。”

纪晚镜看着道貌岸然的贺如峰,几欲作呕。

她强忍下心底厌恶,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我知道了。”

贺如峰面色好看了一点,走过去将她抱到怀里,“你最是善解人意,你为本王所做的一切,本王都会记在心里,不论本王以后有多少侧妃、妾室,你都是最重要的。”

纪晚镜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事出匆忙,贺如峰出发前就把丘悦悦纳进了门,两人洞房花烛那晚,烛火亮了一夜。

翌日,丘悦悦没有给纪晚镜敬茶,也没有给纪晚镜请安,直接就跟着贺如峰前往封地了。

纪晚镜站在门口,冷冷的目送着他们的队伍走远,忽然觉得这王府里剩下她和清哥儿安安静静的挺好。

如果能一直这么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