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朝完上,苦哈哈站了两个时辰的严怀瑾:“……”忽然觉得腿好累,日子好苦!
他看笑话不成,转身就想走,纪茴枝却睁开那双剪秋水似的眸子,出声叫住他,“来都来了,怎么这么快要走?”
严怀瑾总不能说自己是来看笑话的,干笑了两声:“忽然想起来家里有点事。”
纪茴枝道:“中午吃烤鸡。”
严怀瑾咽了咽口水,默默挪动脚步坐了过去,假装刚才要走的人不是自己。
纪茴枝笑了一声,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严怀瑾一下子坐直身体,感动不已,“原来你只是嘴硬心软,其实这么关心我,连我最近不开心都知道。”
“能让太子妃如此关心,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纪茴枝以手支颐,含笑看着他,“说来听听。”
“哎!别提我最近多倒霉了!”
“前几日翰林院那个小编修写了篇文章诋毁我,说我是佞臣,说我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
“我可真是冤枉!我与太子一起长大,嘴上向来没有把门的,自小就是有什么新鲜事都跟他说,怎么就成搬弄是非了!”
“还有那个刚从赣州回来的武将,明明是他喝醉酒认错了人,却非说我面若好女,还说我肯定是女扮男装,要掀我衣裳,害得我被同僚们嘲笑!”
“今早出门,本来一切顺利,结果我上马车前竟然有条狗跑到我面前放了个屁!”
“你说气人不气人!”
……
严怀瑾痛痛快快的说了一通,终于身心舒畅,胸口浊气一扫而空。
他想起自己今天来东宫的初衷,愧疚顿时涌上心头。
他本来是想来看纪茴枝笑话的,没想到纪茴枝却这么关心他,他实在是不该!
严怀瑾转头,扭扭捏捏的对纪茴枝道:“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我刚才其实是想来看你笑话的,是我不对……你脸怎么这么红?”
纪茴枝憋笑憋到内伤,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用道歉,因为我也想看你笑话。”
“……”严怀瑾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啊!纪茴枝!你要听我的倒霉事,根本就不是关心我!”
纪茴枝笑的花枝招展,浑身轻颤着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最近日子有点无聊,让你说点不开心的事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严怀瑾气得捂着心口直喘气。
可恶!简直是可恶!
明明他是来看笑话的,怎么他反倒成了笑话!
纪茴枝眉梢一扬,“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来幸灾乐祸。”
严怀瑾哼了哼,自己也有些理亏,只能又坐了回去等着吃烤鸡。
隔了几天,严怀瑾听说翰林院那个小编修被罚俸半年,每天都要写三篇文章交上去,还要写半年之久!赣州回来的那个武将被官降一职,调出京城。
除了那条朝他放屁的狗都受到了惩罚。
严怀瑾感动的热泪盈眶。
好感动,太子和太子妃果然还是在乎他的!
至于他们有没有在背后一起嘲笑他,他就不去刨根问底了!
*
日子过得缓慢而逍遥,期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庆德帝上朝时突然晕厥。
纪茴枝惊闻此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宫女们踢毽子,她连忙扔下毽子赶到承明宫。
龙床之上,庆德帝双眼紧闭,昏睡不醒,太医正在给他诊治。
贺流景站在一旁,眉心紧蹙,目光紧紧盯着庆德帝,眼中满是担忧。
王皇后早就慌了手脚,站在一旁泪水连连,拿着绣帕不断拭泪。
纪茴枝一颗心怦怦直跳,走过去安慰王皇后。
王皇后伏在她的肩膀上呜呜哭起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群臣们跪在殿外,全都在等消息。
夜里,庆德帝终于苏醒过来,王皇后喜极而泣。
“本宫就知道你们父皇不会骗本宫的,他最疼本宫了,他比本宫大了十三岁,成婚的时候他承诺过本宫,会一辈子把本宫捧在手心里,他肯定不忍心丢下本宫先离开。”
“是,父皇真心疼爱您,不会舍得离开您的。”纪茴枝扶住皇后,含笑道:“儿子和儿媳也会疼爱您的。”
王皇后擦着眼泪,羞涩地嗔了她一眼,“乖阿茴,不许笑本宫,本宫要痛痛快快的去哭一场。”
王皇后扑到龙床旁,把庆德帝的明黄龙袍都哭湿了。
太医们给庆德帝施针后就退了下去,朝臣们也都散了,只剩王皇后守在庆德帝床边,两人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贺流景要代理朝政,留在宫里主持大局。
纪茴枝独自走出窒闷的承明宫。
夜色如墨,灯火寂静,整座宫殿笼罩在夜色里,看起来风雨欲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庆德帝的病情每况日下,越来越虚弱,他又一次在朝堂上晕倒后,决定不再临朝,改由太子监国。
朝堂风声鹤唳,人心浮动,关于庆德帝的病情众说纷纭,而太医院一直缄口不言,没人知道庆德帝究竟怎么了。
庆德帝瞒得越紧,外面传言越多,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宫里气氛越来越紧张,这期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纪茴枝有了身孕。
她前段时间月事推迟,心中就已经有所怀疑,又过了半个月,月事还没来,她才让人去传太医。
“恭喜娘娘,脉象流利圆滑,如珠滚盘,是为喜脉。”
纪茴枝没有太惊讶,她与贺流景新婚燕尔,又没有喝避子汤,有孕只是早晚的事。
贺流景得知消息,急匆匆从宫里赶了回来,激动地将纪茴枝抱进怀里,半天都没舍得放开,开心之情溢于言表。
纪茴枝靠在他肩头,睡眼惺忪的打着呵欠,不知不觉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自从有孕后,胃口不减,但极为嗜睡,整个人总有些懒洋洋的。
纪茴枝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东宫有喜的消息已经在宫里传开,庆德帝和王皇后的赏赐都到了,梅玉臻和纪威已经赶到东宫看过她,贺流景还打赏了所有宫人。
整个东宫弥漫着喜庆的氛围,是最近这段时间难得的开心事。
诸事妥善,纪茴枝醒来只用靠在引枕上喝了一碗安胎药,又被贺流景喂了两块蜜饯,然后就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纪茴枝养胎期间,贺流景下令东宫紧闭宫门,不见外客,免得官家女眷来打扰他。
外面风风雨雨,东宫里一片祥和。
纪茴枝只管安心养胎,平时,梅玉臻经常进宫来陪她,梅舒雪、何雨薇几人也常常会过来,有她们陪着聊天解闷,她日子过得很开心。
纪茴枝这一胎怀的极稳,安胎药每天都在按时喝着,太医常驻东宫,汤药、膳食都要经过层层检验才能入她的口,贺流景还在东宫里加派了人手,护卫四处巡逻,处处森严戒备。
纪茴枝虽然不理朝堂上的事,但也能从纪威口中听出来,朝堂现在并不安稳,贺流景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久,经常带着大臣们议事到很晚。
这天夜里,夜色静谧,月色醉人。
纪茴枝靠在贺流景怀里,贺流景抱着她,在给她读话本。
低沉清润的声音流淌在夜色里,纪茴枝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东宫大门突然被拍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隔了一会儿,银桃在门外小声禀报,“主子,峰王妃在外求见,说有事要跟您说。”
纪茴枝睁开眼睛,困意褪去,她披衣起身,回头对贺流景道:“我去见见她。”
纪晚镜深夜来此,必然是有大事。
贺流景握住她的手,给她穿上斗篷,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我跟你一起去。”
纪茴枝点了点头。
灯火煌煌,纪茴枝推开房门,发现外面不知何时起了大风,寒风呼啸,吹的树枝摇晃,树叶落了满地。
纪晚镜抱着清哥儿,瑟瑟发抖的站在寒风当中。
纪茴枝蹙眉,看了一眼冻得脸色发青的清哥儿,把暖炉塞了过去,“发生何事了?”
纪晚镜忍住泪意,颤抖着伸出手。
纪茴枝低头望去,纪晚镜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因为握得太久,她手上都是红痕。
纪茴枝神色一动,“这是……毒药?”
纪晚镜颤抖着点了点头。
“给我的?”纪茴枝问:“贺如峰是想给我下毒?还是给太子下毒?”
纪晚镜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的说:“是给清哥儿的。”
纪茴枝惊讶的瞪大眼睛,与贺流景对视一眼。
纪晚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求你们救救清哥儿。”
纪茴枝沉声问:“贺如峰究竟想做什么?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会给清哥儿投毒?”
纪晚镜声音苦涩,“他今日派人送来毒药,让我偷偷给清哥儿服下,如此既能冤枉太子下毒,他又能以清哥儿病重为由请旨京城。”
纪茴枝皱眉,“这毒药……”
纪晚镜满眼怨恨,“他说这毒药只要事后服下解药就不会伤身,但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毒药!清哥儿这么小,身子又这么弱,哪里受得了这么大的药性!”
“我知道丘悦悦已经有了身孕,他根本就不在乎清哥儿。”
纪晚镜攥紧手心,现在清哥儿就是她的命,贺如峰想动她的命,她就不会对他手软。
他不仁,她也不善。
贺如峰想让她和清哥儿给丘悦悦的孩子让路,那是坚决不可能的。
纪茴枝留意到清哥儿脖子上戴着她送的长命锁和梅玉臻送的平安福,看来纪晚镜已经做出了取舍,选好了路——
作者有话说:明天完结~啦啦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78章
贺流景低头看向纪晚镜,沉声问:“贺如峰为何要急着回京?”
纪晚镜咬了咬牙,目光变得坚定,将实情进盘托出。
“父皇前段时间命令镇守四方的四位将领回京述职,这四位将领里其中两位已经暗中投靠贺如峰,贺如峰是想趁着父皇病危带兵回京……逼宫!”
纪茴枝倒吸一口凉气。
贺如峰的狼子野心竟然已经到了如斯地步,想要趁着庆德帝病危之际逼宫谋反!
这段日子以来,庆德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庆德帝突然召集将领回京,更是引得各方猜测,觉得庆德帝是要安排后事,传言愈演愈烈。
贺流景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丘悦悦的父亲右相一直在暗中帮助贺如峰,他们两个密信不断,贺如峰虽然不在京城,但右相暗中帮他拉拢了一批朝臣,他们是想要一起逼宫。”
纪晚镜急切道:“谋反的是贺如峰,跟我们母子无关,我只求保住清哥儿的命,让我能亲眼看着他长大,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纪茴枝见清哥儿冷得打阿嚏,伸手去抱他,“我抱孩子进屋待会儿。”
纪晚镜犹豫了一下,把清哥儿交到了她手里。
纪茴枝抱着清哥儿进了屋,留贺流景和纪晚镜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她这个人向来是能不操心的事就少操心,她相信朝堂的事贺流景能够解决。
纪茴枝把清哥儿放到暖炕上,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布老虎,清哥儿高兴地拍着小手,在暖炕上爬来爬去。
纪茴枝自从有了身孕,东宫里就不缺这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大多数都是梅玉臻送来的。
纪茴枝倚在暖炕旁,若有所思的看着晃动的烛火。
贺流景在她面前没有刻意隐瞒过,这段时日庆德帝病情愈发严重,宫中几次传来庆德帝病危的消息了,贺流景却行事如常,不见焦虑不安,纪茴枝心底其实隐隐有一种猜想,只是她不曾过问,只一心养胎,懒得理朝堂上的波谲云诡。
她不知道庆德帝和贺流景打算做什么,只知道他们不会让她和王皇后有危险,更不会让江山有危险。
贺流景回房的时候,清哥儿已经躺在暖炕上四仰八叉的睡着了,纪茴枝让银桃把清哥儿抱出去给纪晚镜,又派了辆马车偷偷送他们回去,自己没再出去见纪晚镜。
屋外,纪晚镜摸了摸清哥儿温热的小手,又看了看他身上多出来的狐裘,含泪抱着他走出了东宫。
贺流景把纪茴枝抱在怀里,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下,“留我跟峰王妃单独相处,你就一点也不醋?”
纪茴枝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好笑道:“咱们东宫有你这一个醋坛子就够了。”
贺流景摸了摸她的肚子,“以后说不准还有一个小醋坛子。”
纪茴枝眼睛转了转,“说不定是两个。”
贺流景沉默两息,诧异转头。
纪茴枝:“太医说的。”
贺流景:“!!!”
次日,峰王府里传来消息,皇长孙中毒病危,惊动圣驾。
太医们束手无策,皇长孙一直昏睡不醒,庆德帝惊闻噩耗后再次晕厥。
峰王得知消息,飞速来信请旨回京,庆德帝应允。
隔了几日,大理寺忽然来到东宫。
大理寺卿怀疑皇长孙中毒一案跟太子有关,请太子配合调查,朝臣们听闻此消息,朝野震动。
庆德帝怒极吐血,下令太子关禁闭,东宫上下不得圣谕不得外出。
两日后,贺如峰和四方守将一起抵京,兵马全都驻扎在城外。
庆德帝在宫中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朝中重臣作陪。
当夜,庆德帝无力起身,只能用玉辇抬去赴宴,被两名太监搀扶下了玉辇,颤颤巍巍地坐上了龙椅。
东宫内,纪茴枝亲手为贺流景穿上铠甲。
“此去小心。”
贺流景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抬头笑道:“放心,输不了。”
纪茴枝突然身体向前倾,吧唧一口亲在他的嘴上,“要平安回来。”
贺流景眸色微动,伸手抱她,中间隔着铠甲,触感又硬又凉。
纪茴枝毫不留情的推开他,“太凉了,不给抱。”
贺流景无奈的捏了捏她的下巴,“回来再抱。”
纪茴枝勉强同意了。
两人从东宫离开,一个前往承明宫的方向,一个前往梧华殿。
皇宫不知何时已经大关宫门,宫人们全都闭门不出,只有燕雀挥舞着翅膀,时飞时落,整座宫廷显得压抑而肃穆。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
庆德帝斜倚在龙椅上,手里颤颤巍巍的拿着酒樽,突然捂着嘴呛咳几声,手帕上隐隐带着血迹。
贺如峰看着他发青的脸色,讥讽的哂笑一声,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右相。
右相出列,朝庆德帝拱了拱手,扬声道:“陛下,太子谋害亲侄,罪孽深重,已不适宜再做太子,还请陛下早些另立太子,令江山后继有人。”
庆德帝放下酒樽,抖了抖带血的帕子,“右相觉得应该由谁来做太子?”
“峰王才德兼备,又礼贤下士,臣觉得峰王爷是最合适的人选。”
“朕如果没记错,你的女儿是峰王的侧妃?”
“是,但臣绝无偏私之心,太子之位本来就该有能者居之,臣相信,朝中大臣跟臣都是同样的想法。”
贺如峰在朝中的党羽都站了出来。
“臣等附议。”
庆德帝脸上神色难辨,淡淡道:“右相误会了,大理寺已经查清皇长孙中毒一案,证实此案与太子无关。”
“怎么可能?”右相难以置信。
“右相若是不信,尽可以去大理寺调案宗。”
贺如峰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阴沉如水,握紧了拳头。
右相面色变了变,目光掠过身后的朝臣。
他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咬了咬牙,扬声道:“无论此案真假,太子都不宜继承大统,否则大宗江山不稳啊!”
庆德帝换了个姿势,“朕的江山有太子坐镇,自会百年无虞,右相不要危言耸听。”
贺如峰再也沉不住气,出声呛道:“父皇当真是维护太子,哪怕到了此等地步,也一心只想把江山留给太子。”
庆德帝缓缓抬头看向他,“到了哪种地步?”
贺如峰眉间染上一抹愠色。
他一甩袖子,掷地有声道:“父皇龙体欠安,看来是病糊涂了,太子私德有亏,难以继承大统,此事事关江山社稷,兹事体大,儿臣只能当仁不让的站出来替父皇拨乱反正了。”
西部统帅和东部统帅依次出列,跪下行礼。
“峰王言之有理,请陛下另立储君!”
“峰王人才出众,宜为新任储君人选,请陛下即刻下旨!”
……
梧华殿内烛影轻晃,王皇后站在门边,不住往外张望,目光里满是担忧。
纪茴枝安静的陪在她身旁,也一同望着承明宫的方向。
宫灯摇曳,惹得人心惶惶。
王皇后攥着手帕轻声呢喃,“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的。”纪茴枝坚定道:“父皇和太子一定都会平安归来。”
王皇后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也是凉的,不由心疼的握紧,“别担心,会没事的。”
纪茴枝轻轻点了点头。
承明宫内,气氛仿佛凝滞住一般。
庆德帝坐直身体,目光充满威压的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
“你们想要做什么?”
右相拱手道:“臣等一生忠君爱国,是朝廷的栋梁之臣,现在陛下病糊涂了,臣等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请陛下另立储君,给朝臣们一个交代。”
庆德帝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慢悠悠问:“朕若偏不呢?”
西部统帅和东部统帅一同站起身,“陛下,这个时辰官兵应该已经到城门口了,您确定还要固执己见吗?”
庆德帝冷笑一声:“你们这是要造反?”
“是父皇太过偏心!贺流景根本就不配为太子!”贺如峰怒目圆瞪,脸上伪装出的温润不复存在,只剩下满脸狰狞。
庆德帝看向他,“看来你对朕很不满,那你来说说,朕究竟哪里偏心了?”
贺如峰心中怨念隐藏已久,忍不住喷涌而出,“儿臣自认样样都不输给贺流景,却只因贺流景是皇后所出,父皇就把太子之位给他,而儿臣只因是贵妃所生,父皇就一次机会都不给儿臣!”
贺如峰眼神阴鸷,“父皇偏心至此,儿臣岂能甘心?”
庆德帝把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低头笑了一声:“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对朕的怨念如此之深。”
“儿臣说的难道不对吗!”贺如峰厉声质问:“凭什么他贺流景从出生起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而我一丝机会也没有?”
庆德帝眸中一片寒意,声音平静地道:“自你们幼时起,学业、问政、策略……甚至是品行,你可有一点能胜过太子?”
“所有皇子都由相同的太傅教导,朕自问不曾偏心。”
贺如峰怒气冲冲道:“父皇既然知道我们是由相同的太傅所教,就该知道每次太傅教考我们学问,我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根本不输太子!”
“你的确每次都表现出色。”
庆德帝轻笑了一声,用平静的语调道:“那是因为你母妃早就买通了太傅,提前知道次日要教考什么,你以为你们母子的举动真的能瞒得了朕吗?”
贺如峰面色一白,他从小就以聪慧、仁善的名号著称,母妃替他铺好了幼时的路,他自以为表现出色,完美无缺,可原来庆德帝早就知道?
那么一直以来庆德帝是以什么心情看待他们?
贺如峰不敢去看身后朝臣们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儿臣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想辜负了母妃的一片心意……但以儿臣的才华,就算没有提前知道太傅要教考什么,肯定也能拔得头筹!”
庆德帝看着他,不紧不慢道:“当初朕让你和太子同时到军中历练,你可还记得你做了什么?”
“当时,太子从低做起,和官兵吃一样的饭菜,丝毫不端架子,跟小兵小将们相处融洽,一点点了解他们的苦处,把军营里不合适的规矩都做出调整,尽量改善兵将们的生活,在了解整个兵营的状况之前,他从不在战事上提意见,有什么想法也是找几位老将商量,几位老将说可行,他才会去做。”
“而你去了军营,每天忙着用好酒好菜招待那些将军,跟他们拉拢关系,表面对普通官兵嘘寒问暖,实际上把他们的帐篷调到几里之外的河边,就怕他们打扰到你休息,那河边又潮又湿蚊虫还多,你自己怎么不去?你为了彰显自己的才华,屡次不听其他将领的建议,一意孤行的让底下的人按照你的命令行事,一旦有失误,你就推其他人出来顶罪,整日只想着怎么扬名!”
“你这些年来经营算计、挑拨离间、拉党结派,做的事情还少吗?朕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你,你一次又一次的让朕失望!”
贺如峰心头一阵乱跳,他自以为瞒天过海,没想到庆德帝原来对他如此了如指掌。
他这些年在庆德帝面前竟如白纸一般,上面有什么污渍庆德帝都一清二楚。
贺如峰吓得后退一步,咽着口水,愣是说不出话来。
庆德帝厉声怒斥,“太子之所以能做太子,不只因为他是皇后的孩子,更因为优秀于你、胜于你!”
贺如峰被激起心头多年来的火气,上前一步,梗着脖子怒道:“那又如何?这只是父皇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在朝臣、在天下人眼中,儿臣就是那个自幼聪慧、清正仁孝的峰王!”
“儿臣这次回京就是为了亲自送父皇一程,父皇你且安心去吧,你既然如此疼爱太子,那么儿臣也会马上送太子去陪您,至于这锦绣江山,儿臣自会帮你守着!”
“恐怕轮不到你来守。”
贺流景穿着铠甲步入殿门,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贺如峰怒火交织,看到他气急败坏地吼:“你现在正在关禁闭,没有圣谕,你竟然敢出东宫,你这是公然抗旨!来人!把他拿下!”
“谁说太子抗旨?太子正是听令于朕,出宫替朕剿杀叛党的!”
贺如峰听到庆德帝中气十足的声音愣了愣,难以置信的回头朝庆德帝看去。
众目睽睽之下,病重的庆德帝突然站了起来。
贺如峰难以置信的后退一步,“怎么可能……”
庆德帝扔掉手里染着血的帕子,面色从容道:“真以为朕不行了?朕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等不及了?”
贺如峰声音打颤,“父皇……你根本就没病?你们从头到尾都在诓骗我,引我入局!”
庆德帝背着手道:“朕和太子是在引乱臣贼子入局,谁有谋反之心,谁便是入局之人!”
右相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他身后维护他的朝臣们也一直在身体打颤。
东、西部统帅对视一眼,一把抽出腰间的配剑,想来个鱼死网破。
“既然如此,那陛下就别怪臣等以下犯上了,今日你们不死,就只能是我们死,只要陛下和太子一死,这江山还是王爷的!”
“不自量力。”贺流景手轻轻一抬,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就冒了出来,将整座宫殿围的水泄不通。
贺如峰几人猛然一惊,皆变了脸色。
庆德帝淡淡问:“太子,宫外乱臣贼子如何了?”
“回父皇,不服者已全部于城外击杀,归顺者已全部缉拿,只等父皇发落。”
东、西部统帅手里的剑顿时抖了下,掉落在地,当啷一声巨响。
贺如峰自知大势已去,双膝一软,狼狈的跪坐在地。
庆德帝看向他的目光,失望中夹杂着心痛,“你们母子一直都野心昭昭,朕能容忍你们,能容忍你,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可朕不能要求太子也像朕一般容忍你,如果你这颗毒瘤一定要有人来挖,那么朕宁愿亲自动手。”
贺如峰面如死灰的抬起头。
庆德帝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
晨光熹微,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地面上,纪茴枝和王皇后一起走出梧华殿。
寒夜过去,宫里已经恢复井然有序,宫人们正在洒扫,御膳房的方向冒着袅袅炊烟。
昨夜落了雪,一切看起来银装素裹。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纪茴枝走到阶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眺望整座宫廷。
朱墙碧瓦、琼楼玉宇,阳光落在漂浮的雪花上,闪烁着晶莹的光,积雪给宫廷添了一抹肃穆,也增添了一分祥和。
她们一路步行来到承明宫前,贺流景正扶着庆德帝从殿内走出来。
纪茴枝刚抬起脚步,王皇后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跑了起来,扑到庆德帝怀里。
纪茴枝顿住脚步,跟贺流景对视一眼,无声笑了出来。
贺流景忽然迈开步子,跑过来把纪茴枝拥进怀里,手掌抚着她的后脑勺。
紧紧相拥的感觉太踏实,纪茴枝悬了一夜的心,安安稳稳的落了回去。
严怀瑾带着官兵走出来,面色严肃,贺如峰被官兵押着,身后是跟随他谋逆的官员,都已经被戴上了沉重的镣铐。
贺如峰发丝凌乱,眼神怨毒之极,却再无反抗之力,他已经彻底败了。
不远处的廊下,纪晚镜抱着清哥儿眼神冷冰冰的看着他。
贺如峰看到她,突然福至心灵,面庞扭曲一瞬,厉声怒吼:“是你!是你背叛我!”
纪晚镜轻轻一笑,朝着他的方向无声说:“是你先背叛我。”
婚前的那些承诺,你一个都没有兑现。
贺如峰看懂她的口型,顿时怒发冲冠,狂吼出声,“贱人!你竟然敢背叛我!你——”
严怀瑾嫌弃的皱眉,让人用布堵住他的嘴。
贺如峰想骂却骂不出来,只能不断愤怒的挣扎着,被拽着一路往前走。
纪茴枝收回目光,看向贺流景,柔声问:“父皇根本就没病,对不对?”
贺流景点头,“父皇身子的确有些不舒服,第一次晕倒是真的,不过远没有那么严重,太医说只要安心静养,就不会有大碍。”
“所以你们将计就计,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部署,想要引蛇出洞?”
“是,父皇说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朝中的毒瘤都揪出来。”贺流景低声道:“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纪茴枝看着眼眶微红的贺流景,轻声道:“你以后好好治理江山,方能不辜负陛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贺流景轻轻颔首,“我明白,父皇是明君,他现在替我扫清一切障碍,是不想让我脏了自己的手,更不想让我坏了自己的名声,父皇是想让我做仁君。”
“你想怎么处置贺如峰?”
贺流景看着远处贺如峰的背影,眯着眼睛道:“让他活着吧,让他天天看着我坐在皇位上,估计比死了还难受。”
纪茴枝感动不已,原来咱们太子殿下是暖男一枚吖!
刚走过来的严怀瑾眼角一抽,站在一旁也很感动。
让一个最想得到皇位的人看着他最痛恨的人坐在皇位上,的确生不如死。
慈眉善目纪茴枝。
心地善良贺流景。
真是绝配啊!
严怀瑾连忙蹦跶到三尺开外,生怕被这对辣手无情的夫妇伤及无辜。
他可是无辜弱小又可怜!
这日早朝,贺如峰诬陷太子、意图加害庆德帝、勾结朝臣谋权篡位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得朝野震荡。
庆德帝惊怒交加之下病情愈‘重’,无法上朝,依旧由太子主持朝政。
太子仁慈,饶贺如峰不死,群臣商议过后,贺如峰被判废除王位,贬为庶人,永远圈禁府中,不得离开半步,由峰王妃负责监管,峰王妃检举有功,贺如峰罪责不牵连其妻、子。
其余乱臣贼子交由大理寺,按罪处置。
当纪晚镜得知贺如峰下半生都落到她手里时,忍不住癫狂大笑,即使沦为庶人又如何,以后贺如峰想吃一顿饱饭都得向她乞讨,快哉!
一个半个月后,朝堂逐渐恢复平静,在太子的带领下朝堂整肃一新。
次年,太子妃诞下龙凤胎,庆德帝龙颜大悦,引为龙凤呈祥的吉兆,大封群臣。
群臣无不感恩戴德,觉得是太子妃带给他们的福分,文臣写了无数篇文章赞美太子妃,一时引为佳话。
几个月后,庆德帝因‘龙体欠安’,宣布退位,传位于太子,自己则搬去宫外的行宫修养。
朝臣们无人反对,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太子正式登基。
太子登基第一日便是册封太子妃为后,册封皇长子为太子,册封皇长女为徽安公主。
金殿前,玉阶之上。
纪茴枝和贺流景穿着帝后龙凤袍,并肩而立,金桃和银桃抱着小太子和小公主站在他们身后。
阳光金灿灿的洒在云龙阶石上,散着耀眼夺目的光。
群臣跪下,齐声朝拜。
同一时刻,庆德帝和王皇后乘上出城的马车,开始四方云游。
贺流景把手伸向纪茴枝。
纪茴枝唇角微弯,把手轻轻的搭在他的掌心,悄声问:“为何是‘徽安’二字?”
贺流景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含笑,“‘徽’字同‘茴’,自然是希望我的阿茴一生安好。”
纪茴枝唇边笑容缓缓绽放。
她望着身边人,眼中是憧憬,心中是暖意。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现世安好,未来更好——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感谢每一位看文的小天使!么么!希望有给大家带来一点开心!天气冷,注意保暖![红心][红心]番外三章,明天继续日更[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