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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一愣,仰头望着枣树,道:“枣树有刺,你手上的伤痕,便是因此而来?”

谷雨道:“除去捡拾柴禾,还要做许多杂活,割草喂猪喂牛羊,冬日时要将干草砍短,总有干不完的活。不只是奴婢,弟弟也在庄子里放羊。我们都要辛苦劳作,换一口饭吃。”

胤禛上前两步,站在谷雨面前,垂眸望着她,满眼的心疼:“以后不会了,有我在,你以后再也无需吃这些苦。还有你弟弟,我也会一并帮你照看好。”

“奴婢并非在抱怨,爷想知道奴婢自小如何长大,这就是奴婢自小的日子。”

谷雨朝她家的方向指去,“苇棚将奴婢家的土墙茅草屋遮挡住了,那三间屋子,便是奴婢的家。屋顶上盖的草已经腐烂,要是雪下大一些,屋顶会撑不住,会垮掉。要是在夜里垮掉,人没埋在里面,就这么没了。”

胤禛怔怔望着她,她的神色平静,不带任何情绪说着这些,却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别有一番景象的雪景,对谷家来说,就是房屋受损倒塌,穷人亦是如此。

胤禛低声道:“这是你的家,你放心,我会让你重新替你修屋子,修牢固的砖瓦房。”

谷雨恍惚笑了下,道:“爷,奴婢并非是这个意思。承蒙爷的看重,奴婢如今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住在牢固,无惧风霜雨雪的屋子中。可是,虽是如此,奴婢却如住在这间破草屋中,成日惶恐不安,总担心着草屋会倒塌。”

胤禛似乎明白了些谷雨的意思,心底涌起阵阵难过,怔怔道:“你是怕我以后变心?”

“爷的心,在爷的身上,奴婢管不着,万万不敢管。”

胤禛还是误会了她的意思,这些时日没歇好,头本来就一团浆糊,这时更疼了起来。

“奴婢本来打算给常管事一些银子,将弟弟阿冬寄养在他家。等阿冬再长大些,进府当差也好,寻个差使也罢,找份活计能养活自己。常管是说爷已经安排好,将阿冬一并接回府,让他去官学读书。阿冬与奴婢一样没见识,突然从放羊倌变成了小少爷,他从头到尾都稀里糊涂,惶恐如惊弓之鸟。”

谷雨平生从未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不由得长长哽咽了下,待缓了缓,才继续说了下去。

“爷让阿冬去官学念书,奴婢很是高兴。奴婢也盼着阿冬能识字念书,哪怕不能学出个明堂,总比放羊强。只爷见到阿冬就能明白,他就算穿上绫罗绸缎,也不像富家子弟。他去到官学,不知会如何害怕。奴婢想着先教阿冬识字,等他再大一些,变得强壮些,再去学堂。”

胤禛只怕她不开口,哪能不答应,忙道:“好好好,你别急啊,一切都依你的。”

谷雨抿了抿嘴,鼓起所有的勇气,抬头迎着胤禛的目光:“阿冬想着放羊,奴婢想着当差做事。我们姐弟自小懂得一个道理,干活做事才能吃饭。奴婢不能心安理得仰仗着爷的施舍,过着不属于奴婢的日子。”

胤禛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谷雨顿了顿,将心底深处的话,坚定地说了出来:“爷不用替奴婢修筑坚固的屋子,奴婢盼着有朝一日,奴婢能自己修!”

她清瘦的脸庞,比此时的太阳还要绚烂夺目,那双黝黑的眼眸,明亮得令人错不开眼。

没曾想到,她瘦弱的身躯中,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除去过目不忘的聪慧,灵秀,坚韧,自强自立。

胤禛一时看得痴了,情难自禁将她拥入怀里,用大氅包裹着她,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她以前不解问,为何是她。

教他如何不喜欢!

第37章

常明留下来操持丧事的后续事宜, 谷雨带着谷冬,随着胤禛回城。

谷家一贫如洗,谷冬更是身无长物, 将放羊时的竹哨, 小心地挂在了身前。

“姐姐,我们去哪里?”谷冬不安地紧跟在谷雨身边,不时回头朝谷家望去。

谷雨道:“我们去京城。我在爷的府上当差,以后你就跟着我。爷的府上规矩多,你在屋中不要乱跑,我当差回来时, 教你读书识字。”

谷冬愣愣问道:“以后我们还回来吗?”

“你想回来吗?”谷雨问道。

“阿玛去世了,屋中没了人。”谷冬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谷雨听得心酸,轻声安慰他道:“我们回去后, 就有人了。以后我们回来建青砖瓦房,像是张来财家住的那样。”

“嗯。”谷冬似乎高兴了些,道:“姐姐, 京城远吗?比京城更远的地方呢?”

前世谷雨从宁波府到了应天, 最后到了山东。她走过的路不算远, 听说大清有远渡重阳而来的传教士, 她虽没见过,能从望不到尽头的海外而来, 足可以想象天下之大。

谷雨认真地答道:“到京城不远, 马车行驶得快一些, 一个时辰就能到了。天下大得很,京城还有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坐着大船来大清。最远的地方, 我也不知在何处。”

谷冬惊奇不已,老气横秋叹了口气,“我也想坐大船,可是我还没看过大海呢。”

“等你长大之后,就可以去看大海,也坐大船游历天下。”

谷雨宽慰了句,见胤禛站在庄子口的马车边,忙小声道:“等下见了爷,你要规规矩矩磕头请安。”

谷冬还在想着大海大船,听到谷雨吩咐,连忙乖巧应下。到了庄子口,不待谷雨提醒,跪下来就砰砰磕头。

胤禛不错眼看着谷雨,抬手示意她别多礼,又弯腰去叫谷冬,“快快起来,地上冷,别冻着了。”

谷冬爬了起来,拘谨地连头都不敢抬。胤禛想到谷雨先前的话,见他身形瘦弱,露在外面的手黑红长着冻疮,脸颊也被寒风吹得皲裂,爱屋及乌心下不忍,对苏培盛道:“你快带着小冬上车,好生伺候着。”

苏培盛脸上堆满笑,恭敬地弯下腰,前去牵谷冬的手。谷冬往后瑟缩了下,紧张地看向谷雨。

谷雨见他害怕,对胤禛道:“爷,让小冬随着奴婢一起吧。”

胤禛本想在回京城的路上,与谷雨好生单独相处,无奈之下,只能勉强同意了。

谷雨牵着谷冬走向马车,他身子矮,够不着车门。陈婆子与青兰搂着她的行囊,双手都腾不开。谷雨打算抱着他上去,胤禛见状,不待苏培盛上前,伸手提着谷冬的衣领,将他提溜到了车上。

“多谢爷。”谷雨屈膝福了福,刚拉着车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胤禛举着腋下从地上拔起,稳稳送进车厢。

随后,胤禛也进来了。谷雨忙叫谷冬坐在小杌子上,她也要随着他坐时,被胤禛裹挟着坐在了身边。

“你快些坐好。”胤禛提谷雨理了理风帽,碰到她冰凉的手,皱眉道:“你的手炉呢?”

本来谷雨打算过头七之后再回府,谁知胤禛突然来了。他们忙着收拾行囊,一时没顾上手炉。

“奴婢不冷。”谷雨忙道。

“怎地不冷。”胤禛的手热,干脆握住她的手,拉起斗篷将她裹住。

谷雨挣脱不开,马车已经缓缓前行,坐好不敢再动了。见谷冬规规矩矩坐在小杌子上,呆呆地望着他们,她脸微微发烫,道:“小冬快坐好,等下仔细摔着。”

谷冬噢了声,动了动身子,紧靠在车壁上坐着。胤禛看到他那双与谷雨极像,黑黝黝的眼睛,先前嫌弃他跟着碍眼。这时见他紧绷的身子随马车摇晃,恐他一头栽倒,又关心道道:“你起来,到你姐姐身边来坐。”

说话间,胤禛带着谷雨往车壁边靠了靠。谷冬不敢吱声,只等着谷雨发话。

谷雨怕他坐不稳摔倒,朝他点了点头。谷冬起身挨着谷雨坐下,他的腿短,垂在半空中晃动。

胤禛伸出腿,将小杌子勾过来放到他脚下,道:“你踩着。”

谷冬踩着小杌子,依偎着谷雨,安静地一言不发。胤禛看了他几眼,不由得笑道:“跟你长得像,性子也像。”

谷雨说是,胤禛又笑道:“你们姐弟两人在一起,只怕一天都没个声响。让小冬带着小白玩耍,以后也能变得活泼些。你离开的这几日,两间院子都收拾好了,中间墙壁上开了道月亮门。小冬毕竟大了,让他住在旁边院子。离得近,就几步路,你院子的人也能伺候得到。”

听到胤禛的安排,谷雨暗自拧了拧眉,道:“爷,奴婢想继续当差,小冬听话,他白日留在院子,奴婢晚上下值后教他识字。院子伺候的人太多了,青兰能干,在奴婢身前伺候着实埋没了她。下人厨房也有饭菜吃,奴婢吃得很好,小冬也一样,什么都能吃,徐厨子他们,奴婢着实用不上。”

胤禛哪舍得她吃苦,慢条斯理道:“他们不是伺候你,而是伺候我。我到你这里来,你总不能让我连热饭热菜都吃不上,伺候的人也笨手笨脚。”

谷雨一时语塞,胤禛忍着笑,故意一本正经道:“你要当差,我也不拦着你。以后你就四宜堂来当差。”

四宜堂是胤禛的寝所,谷雨被胤禛楼住不放,下意识僵在了那里。

胤禛察觉到谷雨的僵硬,好笑道:“你这小脑瓜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你还在孝期,我怎能”

他本来是说笑,却突然结巴起来,耳根开始发烫。

车厢狭小,弥漫着莫名的气息。谷雨低头不语,谷冬还小,什么都听不懂。

胤禛咳了声,将脑中绮丽的念头抛开,道:“我逗你玩儿呢,你要当差,我不拦着你。以后你还是回启祥堂,戴铎学问好,平时我不在时,让他教你读书。”

这些时日连着生病,奔丧,功课已丢下许久。

谷雨听到能继续读书,所有的念头都抛到了脑后,情不自禁展颜而笑,感激地道:“多谢爷。”

她太疲惫,本就白皙的脸颊,愈发苍白。发自肺腑一笑,像是在雪地中绽开的雪莲。

胤禛望着她的笑颜,心跳都停滞了,控制不住俯身下去,滚烫的唇,印在她的眉间。

第38章

只蜻蜓点水的亲吻, 谷雨眉间像是着了火,神思恍惚,难以置信地仰头望去。

胤禛凝望着眼前谷雨微微张开, 夏日菱角般的唇, 水润飘荡着薄雾的眼眸。他的心酸楚发胀,明明就在眼前,他仍然疯狂地念着她。

可又担心吓到她,几乎用尽全力,方克制住自己的悸动。他想说些什么,所有的言语, 在此刻,似乎都变成了多余。

惟愿这条路,永无尽头,就这么与她一起到天荒地老。

胤禛深深呼吸, 却变成了颤栗,终究是贪恋不舍,慢慢贴了过去。

这时, 他看到谷冬睁着明亮的双眼, 懵懂地望着他们。

满腔的旖旎, 瞬间消散。

胤禛又恼又无奈, 手探过去,推开谷冬的头, 无声对他道:“坐好, 不许看!”

不知谷冬是听懂, 还是被他吓到,手搭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着直视前方, 像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胤禛直哭笑不得,忙低头去看谷雨。

谷雨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她从胤禛怀里挣脱开,如谷冬那样,垂首敛眉,手搭在膝盖上端坐着了。

胤禛怕适得其反,默默没再做声。

马车一路回到府中,天色已昏暗。胤禛先下了车,站在车边朝谷雨伸出手:“地上滑,你小心些。”

谷雨犹豫了下,借着胤禛的手踩在矮凳上下了车。她正要转头去接谷冬,胤禛提溜着他的腋下,将他放在地上。

“外面冷,你们快进去。我还有事,晚上你早些歇息。”胤禛叮嘱道。

谷雨应是,带着谷冬一起见礼后进了小院。小白听到动静,窜出来摇晃着尾巴,汪汪汪叫唤个不停。

谷冬看到小白高兴极了,仰头问道:“姐姐,你也有狗吗?我放羊时有只狗,可是被张庄头杀掉吃了。”

“它叫小白,不会被杀了吃。”谷雨见谷冬说到最后,沮丧又难过的样子,赶紧安抚他道。

“原来叫小白。”谷冬听到小白不会被杀掉吃肉,顿时转悲为喜。他蹲下来,小心翼翼抚摸着对他转圈的小白。

小白只对谷雨凶,对着谷冬拼命摇着尾巴,哼哼唧唧撒着娇。

谷雨看向小院新开的月亮门,对谷冬道:““我带着你走一圈,等下再与它玩。”

谷冬听话地站起身,跟着谷雨朝月亮门走去,回头看到小白跟了上来,偷偷地笑了。

旁边的院子谷雨一次都没来过,她走进正屋,里面的桌椅都崭新,看来是新换上的酸枝木。东西屋同样布置一新,西屋做成了书房,里面摆着低矮的书桌书架。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东屋外暖阁里卧房,中间用多宝阁隔开。暖阁的榻上放着软垫炕桌圆凳盆架,贴墙放着长条几,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水仙。里间的炕烧得暖和,炕头堆放着厚厚的被褥。

谷冬看得呆住了,问道:“姐姐,这里真是好啊,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这就是你的屋子,晚上你可敢独自住在这里?”谷雨问道。

谷冬脸一白,他咬着唇,半晌后点了点头,道:“好。姐姐住在哪里?”

谷雨看到他的反应,想着刚到陌生地方,便道:“算了,你今晚先跟我住,等熟悉之后,你再搬过来。”

谷冬明显松了口气,跟着谷雨回到她的院子。一进堂屋,映入眼帘的,是全新的黄花梨桌椅几案。

青兰陈婆子忙着摆收拾放行囊,看到谷雨进来,陈婆子忙上前伺候谷雨更衣,她道:“你们去忙吧,不用管我。”

陈婆子道是,“姑娘,热水已经打好了。”

谷雨嗯了声,屋内暖和,她脱下风帽,让谷冬也将厚皮袄脱下,摸着他里面的棉袍,问道:“你冷不冷?”

谷冬答不冷,青兰拿着一件小马甲与册子锁匙过来,道:“姑娘,这是你的账目册子,匣子的锁匙。”

谷雨茫然接过锁匙册子,青兰伺候谷冬穿上青绸小马甲,替他拉了拉衣衫下摆,道:“有些大。小冬太瘦了,要多吃一些才能长高。”

“嗯,谢谢青兰姐姐。”谷冬爱惜地抚摸着新马甲,乖巧地道了谢。

青兰很喜欢谷冬,他安安静静懂事得让人心疼,打量着他的手脸,道:“等下洗过手脸之后,我再替你抹药抹香脂。”

谷冬点头说好,见谷雨朝西屋走去,连忙跟了上前。小白蹬蹬噔跟着跑,像是小尾巴缀在了后面。

西屋同样布置成书房,书架上摆着各种书籍,书桌要高一些,上面堆放着胤禛给她的砚台,笔等。她平时用的字帖,学的书本,也搬了过来,放在书桌的左侧。

东屋也焕然一新,多宝阁换成了鸡翅木,上面摆放着精巧的玉瓶,掐丝珐琅,景泰蓝盒子等摆件。

卧房里加了木柜箱笼,里面放着厚皮裘风帽,屋内穿的锦缎絮棉坎肩等新衫,鹿皮靴子,软底锦缎绣花鞋应有尽有。

妆奁台上,摆着一面盘子大小的玻璃镜,几个首饰匣子。谷雨拿着锁匙打开一看,金簪金累丝镶嵌红绿宝石珍珠的镯子耳坠,金光闪闪琳琅满目。

另外的匣子里,则装着满满的金银锞子。

打开青兰给她的册子,上面记录着各式的珠宝首饰,金银锞子的数量。

谷雨前辈子管头面首饰,清楚匣子的东西有多贵重。金累丝的蝴蝶簪,虽比纯金簪轻,因做工精致,做工费时费力,价钱比纯金的簪子还要贵。

最贵的,还是南珠串,颗颗饱满圆润,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珠光。

金银锞子共计一百两,加上匣子的珠宝首饰,只怕价值近千两!

谷冬站在玻璃镜前,既害怕,又忍不住看个不停。他看到打开的匣子,震惊得合不拢嘴,问道:“姐姐,这些是什么?”

岂止是他,估计谷阿根一辈子都没见过银子。

谷雨答是金银珠宝,她深吸一口气,锁上匣子,“我们出去洗漱用饭。”

洗漱之后,陈婆子与青兰送来锅子碗碟,道:“姑娘,晚上吃锅子。”

谷雨发现碗盘杯盏都换过,碗盘是青花缠枝莲纹,杯盏则是纯色霁蓝釉瓷。

酸汤锅子热气腾腾,除豆腐白菜萝卜白梗米饭外,还有两小碗奶酪,一小筐绿油油的菠菜。

陈婆子道:“小冬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姑娘也瘦弱,等七七之后,再吃荤腥。”

“你们也去用饭吧。”谷雨默然了下,一切都是胤禛的吩咐,何苦为难他们。

陈婆子与青兰退了出去,谷雨夹了菜放在锅中,对谷冬道:“先吃奶酪,等下凉了腥气重。”

谷冬这才拿起羹匙,舀了奶酪吃起来。待一碗吃完,锅子的菜已经煮好,他舀起来先给谷雨,“姐姐,给你。”

“你自己吃,小心烫着。”谷雨眼里不由得露出笑意,忙接过了菜。

谷冬说好,低头吃得香甜无比。谷雨怕他吃多积食,见他的小碗米饭吃完,道:“晚上别吃太多,等下你去与小白玩,消消食。”

“好。”谷冬马上放下筷子,犹豫了下,问道:“姐姐,小白可有饭吃?”

“二福会给他喂吃食,不会饿着。小白贪嘴,你莫要去乱喂它。”谷雨叮嘱道。

谷冬答好,照着谷雨在谷家教他那样,自己倒了清茶漱口后,跳下榻:“姐姐,我去找小白玩耍了。”

“外面冷,二福等下会将小白放出来。”谷雨忙叫住了他。

谷冬便靠在榻上等,陈婆子她们进屋来收拾好碗盘锅子,二福也将小白放了出来。

谷雨早就累到极点,等谷冬陪着小白玩了一会,就让他去洗手脸。

陈婆子去搬了谷冬的被褥来铺好,他抹好药膏香脂躺在榻上。谷雨留了一盏小宫灯,低声道:“睡吧,别怕,我就在里间。”

“姐姐。”谷冬伸出手来,拉着谷雨,声音带着哭腔喊了声。

谷雨听得心酸,知道他从破草屋换到这里,始终紧张不安。

她何尝不是如此,将他的小手放进被褥中,轻轻拍了拍他,温声道:“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谷冬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谷雨轻手轻脚起身,也准备回卧房歇息。

这时胤禛一身寒意,掀帘进了暖阁。谷雨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愣了下,忙屈膝小声请安。

胤禛将谷雨拥入怀,看到榻上躺着的谷冬,嘟囔了声,干脆带着她转身走了出屋。

他的力气大,谷雨的腰都被勒得生疼,到了正屋门后,胤禛终于放开她。

“他怎地歇在了这里?”胤禛背靠墙,俯身抵着她的头,不满问道。

“小冬刚来还不熟悉,等过些时日再让他搬过去。”

谷雨说着话,胤禛的眼神太过炙热,下意识往后退:“爷吃多了酒,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没吃多。三哥今晚请客,我去得迟了,被罚了几杯,这点酒怎会多。”

胤禛拉着她的手不放,低低道:“你别动啊,让我看看你。我赶着回来,就是想要看看你。”

谷雨见他眼尾泛红,脸上带着傻笑,一看就明显吃多了。她不与他争辩,急着转头朝屋外张望,想要找随从来伺候他回去歇息。

苏培盛他们都不见人影,谷雨被胤禛掰过头去正对着他,“我就来看你一眼,不看不放心。”

他呼吸间热意带着酒气,谷雨仿佛也醉了,脸颊渐渐滚烫起来。

胤禛握住她的手,将一枚硬硬浑圆的东西放在她的掌心,在她耳边道:“这个不能写在明面上,你仔细收好。汗阿玛赏赐了我两颗,我一颗,你一颗。我待你的心,便如此珠。”

谷雨似有所觉,她浑身一震,缓缓摊开手掌。

借着昏暗的灯光,低头看去,手心果然躺着一颗雪白莹润的东珠!

第39章

东珠并非人人可用, 规矩森严。

胤禛尙无封号,照着规矩也不能用东珠。康熙赏赐给他的两颗,只能当做宝贝供着。

如今他将东珠, 分给自己一颗!

谷雨吓得后背发凉, 又不敢出言拒绝。传出去若被康熙得知,她小命不保,胤禛也得受罚。

闻到胤禛身上浓浓的酒味,谷雨认为他是吃醉一时晕了头。她只能暂时收起来,待他酒醒之后再还回去。

胤禛心疼谷雨劳累,虽万般不舍, 安静拥着她片刻后,道:“你早些歇息,当值的事别急,等睡足了再去。”

谷雨敷衍着答了声好, 要送胤禛出门,被他拦着了,“外面冷, 你别出来。”

胤禛一步三回头离开, 谷雨赶紧回到卧房, 将东珠小心翼翼锁进匣子中, 锁匙戴在脖子上,才上炕歇息。

本来以为会做梦, 谷雨头沾着枕头, 就沉沉睡了过去。这些时日起卧全部混乱, 到起身当值的时辰,她还睡得香甜。

不过谷雨只多睡了不到一刻钟,就陡然坐起身。穿戴好出来, 谷冬睁着眼睛缩在被褥里,见到她立刻高兴地叫了声姐姐。

谷雨知道他平时要起床放羊,起得与她一般早,心疼地问道:“夜里睡得可好?”

“好。”谷冬坐起身,拿了衣衫穿起来,问道:“姐姐可是要去当差了?”

“嗯,你今天先跟着小白玩耍,有事情就找青兰姐姐与陈嬷嬷,我当完差回来教你识字。”谷雨说道。

谷冬乖巧答好,穿好衣衫鞋袜下榻。青兰与陈婆子送了热水早饭进屋。洗漱好后,炕桌上摆好了鸡蛋奶饽饽酱菜小米粥,谷冬看得眼睛都直了,茫然问道:“姐姐,以后我们都能吃这么好吗?”

谷雨沉默了片刻,道:“不行。你要认真读书,自己变得有出息,才能过好日子。”

谷冬哦了声,鉴定地道:“姐姐,我一定会变得有出息,带着姐姐一起过好日子!”

谷雨将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碗里,笑了笑道:“姐姐也要变得有出息,自己能过好日子。快吃吧。”

两人吃完饭,谷雨漱口后,拿出她积攒的三两银子,将二福叫进来,道:“二福,你去帮我买两坛黄酒,南方的杏仁酥,定胜糕,桂花糕,龙井茶饼,各自选一些,分成两份包好。”

二福接过银子去了,谷雨将谷冬交给陈婆子青兰,赶着前去当差。

常明还没回来,德昌善德额森三人都在,正在打扫烧水。见到谷雨前来,他们都很惊讶。

谷雨与往常一样屿他们打招呼,拿着布巾开始收拾。善德笑容中带着拘谨,道:“谷雨,你刚回来还累着,放着我们来吧。”

德昌额森两人也不知所措站在一旁,谷雨心下叹息,在他们眼里,她如今的身份不比从前,自然无法再如以前那般待她。

谷雨不想多解释,只笑了笑,埋头做自己的事。善德怔愣片刻,与其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不敢多说,前去忙碌了。

过了一会,笔试贴们陆续前来当差。茶水房泡好茶,善德与额森准备送去,谷雨上前道:“让我去吧。”

见他们两人犹豫,谷雨多说了句:“我找戴先生有事。”

离得近的额森将茶壶递给了她,道:“小心烫。”

谷雨道了谢,提着茶壶去了值房。沈竹戴铎傅鼐几人都在,见到谷雨进来,除戴铎外,同样一副吃惊的模样。

沈竹先回过神,道:“谷雨姑娘,听说你阿玛去世了,你要节哀才是。”

“多谢沈先生关心。”谷雨如往常那样回答,提壶将斟茶。

沈竹看了看谷雨,也不好多说什么,去忙自己的事了。

谷雨来到戴铎的书案前,善德已经给他斟了茶,她屈膝福了福,小声问道:“戴先生,爷可有与你提过,等你空时,我便跟着你读书之事?”

胤禛已经差苏培盛知会过,他看到谷雨方没那般意外。不过,他接到这个差使真是一肚皮的苦水,以胤禛对谷雨的看重,打不得骂不得,要是教不好,就是他的不是了。

戴铎头疼不已,心道胤禛让他教谷雨读书,只宠着她玩罢了。

反正又不用读书靠功名,姑娘略微识几个字,不至于做睁眼瞎。

戴铎知道胤禛教过谷雨读书识字,于是问道:“你已经学了哪些字?”

谷雨认真答道:“我已经学完了《千字文》,《满汉千字文》会写,认,还有些不会读。大字也会写,写得不好。”

戴铎震惊不已,没想到她学得这般快,他的满文一般,也教不了谷雨读。他沉吟了下,起身让开位置,道:“你写几个字我瞧瞧。”

谷雨应是,走过去坐下,提笔蘸足墨汁,在纸上认真默着《满汉千字文》上的字,满汉两种字各写了两行。

戴铎看得惊讶连连,道:“你的字写得不错,有几分爷的风骨。”

傅鼐与沈竹见状,也好奇围了上前。沈竹不会满文,傅鼐自幼学习满文,他看到谷雨的字,用满语赞道:“姑娘的满文写得很工整。”

谷雨大致听懂了这句话,用满语回了多谢。傅鼐笑起来,改用汉话道:“姑娘不会说,确实可惜。不过姑娘莫要灰心,只多说,逐渐就流利了。”

傅鼐的满文好,谷雨很想跟着他学习。胤禛没发话,她不敢自作主张,点点头说是。

戴铎沉吟了下,道:“姑娘已经学会了《千字文》,平时自己可以练习写大字,读《女戒》。待我空时,再教姑娘《幼学琼林》《说文解字》。”

胤禛提过她无需如蒙童那般学这些,现在戴铎是她的老师,尊师重道,他既然提出让她学,谷雨恭恭敬敬答应了。

到了午后,戴铎终于闲下来。他准备好书,在值房旁的偏屋准备好桌案,叫了谷雨前去,递给她一本书,道:“我今朝先讲《幼学琼林》,此书共有四卷,这是第一卷 。待姑娘读懂之后,我再继续教。”

谷雨答好,翻开书端正坐着,听得真是专注。

戴铎开始从最初的“天文”篇讲起,他怕谷雨不理解,记不住,讲得极慢。

从“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讲到“天将雨而商羊舞”,一共五句便停下了:“姑娘可有不明白之处?”

谷雨道:“戴先生,我都听懂了,你再继续便是。”

戴铎神色狐疑,道:“知之为知之,不可急于求成。如此一来,我来考考你。“日为众阳之宗”何解?”

谷雨流利地答道:“天地由阴阳二气形成,太阳乃纯阳,是所有阳气的根。月则为纯阴,乃阴之极,阴阳交替为昼夜,四季亦从此得来。”

戴铎见她不但回答出上一句,连下一句一并准确答了。虽表面赞许,心中以为她可能恰好记得这一句,将他所讲的全部问了一遍。

谷雨一一做答,戴铎心里暗暗吃惊,问道:“你以前真没学过?”

“我未曾学过。”谷雨摇头答道。

戴铎见她老老实实,并无半点心虚,他将信将疑,继续讲了下去。

再讲了五句之后,戴铎停下来考谷雨。她照样回答得准确无误,他震惊不已,脑子一转,一口气将“天文”篇全部讲完后,开始挑着句子提问。

谷雨默默将书扫过一遍,干脆合上书,回答起了戴铎的提问。

戴铎心情很是复杂,道:“姑娘真正天资聪颖,《幼学琼林》不消几日便可全部学完。今朝先学到这里,你回去好生温习,明朝我会考,看姑娘还记得多少。”

谷雨应下,起身屈膝福了福道谢,告退离开。

快到下值时辰,善德他们已在开始收拾,谷雨放下书上前帮忙。一切规整好之后,大家纷纷下值离开。

回到小院,谷冬高兴地带着小白迎了上前,谷雨摸着他的脑袋,带着他进了屋。二福拿着买好的黄酒与点心进来,道:“姑娘,一共花去二两三钱银子,这是余下的银子。”

谷雨拿出一钱银子给他,“辛苦你了。”

二福拿着银子,乐滋滋的连连道谢离开。谷雨将酒与糕点放在条几上,正准备让谷冬莫要乱碰时,胤禛一身寒气进了暖阁。

谷雨忙带着谷冬请安,她惦记着东珠之事,对谷冬道:“你先带着小白出去玩。”

谷冬听话地抱着小白出去了,胤禛见谷雨开始变得体贴,念着他的思念之苦,支开碍手碍脚的谷冬,心里不由得甜蜜流淌。

连斗篷都顾不得解,胤禛伸出手欲揽她入怀,谁知谷雨已经转身进了卧房。

胤禛双手一空,懊恼地去解斗篷,瞄见条几上放着的酒坛糕点,上前拿起闻了闻。

谷雨拿着东珠出来,胤禛放下酒坛,问道:“何处来的酒与糕点?”

谷雨道:“常管事帮着奴婢操持丧事辛苦,戴先生教奴婢读书。奴婢没甚可拿得出手的东西,便托二福去买了些酒与糕点,这是给他们的谢礼。”

她见四下无人,赶忙走上前,将包着东珠的帕子塞到胤禛手上,小声道:“爷,你昨夜吃醉了酒,不小心留在了奴婢这里,爷快收好。”

胤禛见她一脸紧张,狐疑地打开帕子,看到里面的东珠,脸顿时一沉。

他长臂一伸,将她按坐在榻上,俯身逼近,咬牙切齿道:“说你没心没肝,偏生你又懂得知恩图报。你给常明戴铎谢礼,那我呢,我安排他们去为你阿玛办丧事,我教你读书,你就是这般回报我?”

回想起她数次退回他送的东西,胤禛真正难过起来,将东珠凑到谷雨面前。

“我眼巴巴拿来给你,你借口我吃醉酒,要还给我。你定又要找借口,称东珠太贵重,你不敢收。我今儿个就告诉你,这是你我的定情信物。你若还给我,以后我们就一别两宽,再无任何干系!”

说完,胤禛屏声静气,一瞬不瞬盯着谷雨,等着她的回应。

第40章

看到胤禛难受, 谷雨同样不好过。

他给她珠宝华服,贴身的玉佩,安排谷阿根的丧事, 照顾谷冬。

他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她, 待她的好,她都明白。

东珠的贵重并非只在价钱,而是代表的尊贵,对她来说太过沉重。她承受不起,背负不起。

谷雨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他的手, “请爷责罚,奴婢不能要。”

胤禛神色悲伤,东珠落在掌心,沉得他快要握不住。

今朝他去给德妃请安, 被冷落在一旁,心情本就不大好。

回到府中,连朝服都顾不上换, 迫不及待来到她这里。只要看到她, 她安静坐在那里的身影, 他便能感到平静喜悦。

怀着满腔期待而来, 一盆冰水兜头而来。

她是自立坚强,可她亦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方能回答得那般决绝。

胤禛心被狠狠揪着, 失望到底, 变得麻木起来。手指缓缓握紧,起身一言不发离开。

门帘晃动,烛影随之轻晃, 谷雨眼睛,渐渐模糊起来。

“姐姐,小白不听话,外面冷,它总想跑出去。”谷冬吃力地搂着小白进屋,气喘吁吁道。

小白在谷冬怀里挣扎,汪汪汪叫个不停。谷雨回过神,飞快擦拭了下眼角,忙道“放它下来吧,门关着,它出不去。”

谷冬噢了声,将小白放在地上,不放心叮嘱道:“小白,不许乱跑啊。”

小白绕着谷冬腿转圈圈,逗得他笑个不停,满屋的热闹。

他这一去,他们之间便无任何瓜葛。小白是胤禛的狗,小院伺候的人都是他的奴才。谷冬也不能在她的院子中住着,只能送去常明家寄养。

到了晚饭时辰,谷雨坐在榻上望着这场即将散场的热闹,狠心叫住了谷冬:“快去洗手用饭。”

谷冬虽不舍,马上放下小白,乖巧地挽起衣袖,自己跑到架子前去洗手。

烛光下,谷冬手上红肿的冻疮,皲裂红彤彤的脸颊格外明显。谷雨盯着半晌,拿布巾轻轻替他擦拭干净。

穷困无处不在,悲伤的情绪对她来说纯属奢侈。

青兰与陈婆子提着食盒铜锅进来,还是酸菜锅子,除去豆腐白菜萝卜,菠菜换成了嫩绿的豆苗。

陈婆子往铜锅中加了炭,很快锅子滚起来,青兰笑道:“姑娘,小冬白日说锅子最好吃,我便让厨房还是准备了锅子。”

谷雨嗯了声,往酸菜锅中添了豆腐萝卜,道:“你们也去吃饭吧。”

两人下去了,谷冬端坐着,眼巴巴看着豆苗,问道:“姐姐,你怎地不煮豆苗?”

谷雨沉默了下,道:“小冬,豆苗在寒冬时节,只有暖房才种得出来,只有贵人才吃得起。”

谷冬垂下头,懂事地道:“姐姐,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贪嘴,向青兰姐姐要东西吃。早上我问过青兰姐姐,今朝是什么日子。青兰姐姐告诉说今朝是冬月二十一,阿玛告诉我,我出生在这一日,今朝是我的生辰。”

她生在谷雨这天,被叫做谷雨。他生在冬月,取名谷冬。他们的名字都随意得很,与猫儿狗儿并无什么不同。

看着谷冬小心翼翼的样子,谷雨仿佛看到了自己。他在她面前如此,她在胤禛面前亦一样。

谷雨放下筷子,出门去了厨房。徐厨子坐在角落的小桌前吃豆子下酒,徒弟邓多福正在收拾找台。

平时谷雨从不进厨房,看到她进屋,邓多福忙拿着布巾恭敬地立在一旁,徐厨子吓了一跳,慌乱地跳起来,点头哈腰道:“姑娘来了,姑娘可还要些什么?”

“劳烦你,可能替我做一碗长寿面?”谷雨客气地问道。

“今朝是姑娘的生辰?”徐厨子愣了一下,问道。

“不是我,是小冬。”谷雨答道。

徐厨子道:“原来是小冬。面粉都是现成的,我这就替你做,快得很。”

谷雨道过谢之后离开,回到屋中,锅子已经翻滚,酸菜散发着阵阵酸香气息。谷冬规规矩矩坐着,面前摆着的筷子一动未动。

“过生辰要吃寿面,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一碗。你少吃些米饭,否则就吃不下了。”谷雨温声道。

谷冬咧嘴笑起来,眼睛亮晶晶,道:“好,我还从没吃过寿面呢。”

“今天是你的生辰,正好也是你要学习识字的日子。”谷雨说道。

今天也是他们一别两宽的日子,想忘都难。

谷冬说不出的开心,一粒一粒挑着米饭吃,眼神不住往外飘,等着他的寿面。

没一会,陈婆子就送了寿面进来,雪白细长的面条上,还卧了两只煎得金黄的油煠蛋。

谷冬欣喜极了,夹起一只蛋要给谷雨,“姐姐,你也吃。”

他的体贴知礼,让谷雨欣慰不已,忙道:“我不吃,你是寿星,这些都归你。”

谷冬起身垫起脚尖,硬是将蛋放在谷雨碗中,道;“是蛋呢,我与姐姐一起分着吃。”

谷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只蛋,谷雨不忍拂了谷冬的一片心意,咬了一口蛋,道:“你快吃面,等下就糊了。”

长寿面是一整根,谷冬很是珍惜,小口小口吃着。一碗面吃完,连着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谷雨怕他积食,将他拉过来,抚摸着他的肚皮,关心问道:“可有撑着?”

“不撑。”谷冬往后缩着身子,咯咯笑起来,“姐姐,痒得很。”

谷雨失笑,对他道:“你先别坐着,去与小白玩耍一会,等收拾好之后,再来学大字。”

谷冬咚咚跑去找小白,等青兰陈婆子收拾好炕桌,谷雨唤来二福带走小白,摆好书本笔墨纸砚,开始教他识字。

谷雨开始准备从《千字文》教起,想了想,干脆换了《满汉千字文》,先试一试谷冬可能跟得上。

谷冬很是专注,跟着谷雨念着,先是汉话,再是满语。

谷雨怕他学太多记不住,像是戴铎教她一样,先教五个字,教了几遍后停下来,开始考他:“你来读一遍。”

谷冬聪慧,每个字都读了出来。谷雨发现,他的满语发音极准,比她起初学的时候还要快。

谷雨再教了他五个字,等他学会之后,便开始教他写字。先从磨墨握笔学起。他的手粗糙,手上又有冻疮,磨墨握笔动作比较笨拙。

毕竟他的手不灵活,谷雨就没多强调,拿了空白的字帖,让他开始练习。

与初学者一样,谷冬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谷雨看了一会,她的字也写得不好,怕反倒教坏了他,拿出胤禛以前给她写的字帖,让他照着描画。

戴铎给她留了功课,谷雨让谷冬自己写,赶紧拿了书出来默读。

屋子安静无声,姐弟俩各自闷头写字读书。到了亥时末,谷雨放下书,道:“明天你在屋子复习写字,上午读两个时辰,午饭后读两个时辰。写上两刻钟,就起来动一动。今晚先到这里,快去洗漱睡觉。”

谷冬道好,放下笔,帮着谷雨收炕桌。

谷雨教他如何洗笔,砚台,他嘴里还在念着学的十个字。她不禁问道:“你很喜欢读书识字?”

谷冬道:“嗯,要是识字的话,出门就能认路了。可以去看大海,坐大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谷雨笑起来,旋即又惆怅不已。

读书识字的机会得来不易,不知他们能学到哪一天。

不过,谷雨很快振奋起了精神。抱怨无用,趁着还能学习的时候,多学一些才是。

因为,她也想游走天下,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翌日谷雨前去当差,常明还没回来,戴铎在空闲时继续教她读书。抽查过昨日所学之后,开始教她地舆篇。

谷雨学得快,今天戴铎比较闲,连着岁时篇一并教了。

下值后,谷雨回到小院,取了黄酒与点心出门,先顺道送给了常明的家人,再送去给戴铎。

戴铎住得不远,与柏林寺一墙之隔,他刚回到院子,与文觉大师坐着吃茶说话。

听到谷雨前来,戴铎惊讶了下,起身走到大门处来迎接,见她手上提着东西,赶忙道:“姑娘客气了,姑娘聪慧,能教姑娘,这是我的荣幸。”

谷雨道:“只一些薄酒与点心,如何比得过戴先生教导之恩,还请戴先生莫要嫌弃才是。”

戴铎见状,只能收下了。她不骄不躁,聪慧沉稳,不免对她愈发和气,“外面冷,姑娘请进屋来坐吧。”

“小冬还在等着,我就不坐了。待我得空时,再来先生家拜访。”谷雨道。

戴铎没再多留,等谷雨离开之后,他提着酒与点心进屋,文觉笑着道:“谷姑娘给你送礼来了?”

“我是得爷的吩咐,得闲时教她读书,只算是领了差使在办,算不得正式的老师。爷也教她读书,我岂能与爷一样领这个老师的名头。”

戴铎感慨不已,放下酒与点心,打量道:“这酒与点心就合适了,不是束脩,又是谢礼。”

文觉好奇问道:“她学得如何?”

“聪慧无双!”戴铎毫不犹豫道,见文觉面露怀疑,将这两天教谷雨之事仔仔细细说了。

文觉听得震惊不已,莫名想起昨日深夜胤禛前来寺中,在大雄宝殿对着菩萨枯坐到半夜方离开。

对胤禛的行踪,文觉自不会透露半分,道:“要换作是男子,定是经天纬地之才。不知她那弟弟,天分如何。”

戴铎道:“我未曾见过,包衣阿哈竟有如此内秀之人,属实难得了。”

这边两人边吃茶边说着话,谷雨回到小院,饭后与昨晚一样,在炕桌上摆上笔墨纸砚,先检查了谷冬昨日所学,他写的大字。

十个大字谷冬已经读得滚瓜烂熟,大字写得还是歪歪扭扭。字要多练,谷雨并未多说,接着教他认字。今晚她多教了十个大字,随后让他自己去学,她也埋头复习。

姐弟俩各自埋头苦读当差,四卷《幼学琼林》学完,不知不觉中,冬至来了。

冬至大过年,帝王有祭天的礼制。今年康熙前往天坛亲祭,太子朝臣以及一众阿哥们随行。

戴铎他们随伺左右,谷雨今天没有读书,下值后,天上飘起了稀稀拉拉的雪花。她忙裹紧衣领,加快脚步回到小院。

如平时一样,饭后教谷冬认字。谷雨会读的满文已经教完,只能先暂时停下,教他认汉字。

冬至有写九画九的习俗,写九是选出笔画数为九的九个字,每天填写一笔,九九八十一天填完,数九寒天就结束了。

谷雨给她与谷冬分别描了一份写九的本子,在上面郑重地描上第一笔。

到亥时末,谷雨放下书,与谷冬收好炕桌,准备洗漱歇息。

雪下得大了起来,谷雨怕谷冬冷着,到卧房取了薄被搭在上面,熄灭烛台,道:“睡吧。”

“嗯,姐姐也去睡。”谷冬打着哈欠道,闭上了眼睛。

谷雨等他睡着了,见暖阁门帘卷着,准备前去放下来。

这时大门开了,一阵寒风卷进来,胤禛大步进屋。

自从上次一别,谷雨再也没见过他,不禁愣在了那里。

胤禛关上门,缓缓走到谷雨面前。

屋内只有卧房传出微弱的光,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酒味,急促的呼吸,在昏暗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