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下次过来不要带东西了。”容妈妈接过来,随手递给家里的阿姨,然后躬身帮她找拖鞋,亲切地道,“别客气,叫妈吧。”
倪歌:“……??”
“容屿刚刚才跟我说,你们俩在一起了。”容妈妈握着她的手,欣喜地道,“他小学时就说要娶你,我没想到真的能迎来这一天,你不知道我有多惊喜。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也算了却了我心头一桩大事。”
“……”
倪歌有点蒙:“为什么这么说?”
他在学校里,不是很受欢迎吗?
“你想啊,他脾气那么坏,成绩又不好,我真的想不通,哪个女生会看上他。”容妈妈顿了顿,真情实意地道,“你不知道,我等他谈恋爱,已经等了十多年。”
“……??”
“现在他不会孤独终老了,我真的很感动。谢谢你啊倪倪。”
“……”
倪歌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妈妈的意思,好像她眼神非常不好,瞎了才看上她儿子。
好在容屿刚好走出卧室。
见倪歌又被妈妈逮住了,他赶紧下楼:“妈你别……别吓着她。”
“我怎么会吓着她?只有你才会吓着她。”
容屿拒绝跟妈妈讨论这种问题。
他转而去看倪歌:“外面冷吗?”
“还好。”倪歌两眼弯弯,笑道,“我是从家里过来的,两边都很暖和。”
容屿不再说话,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围巾和外衣。
帮她挂到衣架上。
尽管从小到大,倪歌也没少在容屿家吃饭。
但在建立恋爱关系之后,这确实是第一次。
她有一点点紧张。
“倪倪。”容妈妈帮她盛汤,勺子沉到底,捞出一堆豆腐圆子,“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
倪歌忙不迭接过来:“谢谢阿姨。”
“我听你叫阿姨,已经听了十几年了。”容妈妈问,“你可以换个称呼给我听听,满足一下我渺小的愿望吗?”
汤刚一入口,倪歌就听见这句话。
她有些措手不及,手一抖,勺子啪地一声摔进汤碗。
汤汁溅到衣服上。
她连忙抽纸去擦:“对不起……”
容屿顿时不乐意了。
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妈,你……”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都没逼着她叫我亲爱的。
“哎好了好了,我不逗她我不逗她。”儿子严肃起来跟自家先生一模一样,容妈妈秒怂,“吃饭吃饭。”
沉默一会儿,又听她小声哼:“反正是迟早的事……”
倪歌心里有点好笑,坐在旁边的容屿抽了两张纸,低头帮她擦溅在身上的汤汁:“蹭到哪儿了?”
“没事,我自己来吧。”她今天穿的是件米色针织衫,但水渍只有一点点,所以溅上去也不显眼,“就只有一点点,看不出来的。”
容屿这才放下纸。
容妈妈撑着下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发感慨:“容屿。”
“……?”
“你长大了。”
“……”
“妈妈真是欣慰。”
“……”
顿了一下,她转过来,对着倪歌道:“倪倪你不知道吧?容屿这个家伙,从小就很坏的。”
“……啊?”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天天追着他跑,他呢,一天到晚就拉着张脸不知道给谁看,对你爱理不理的。”
“……记,记得。”
“我本来觉得,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相处方式,大人不该干涉。”容妈妈一边剥虾,一边正义无限地道,“但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屁大点儿小孩,装逼也要有个限度吧?”
“……”
倪歌莫名觉得,后头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我就去问他,你对隔壁家那个小妹妹,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不跟人家玩,你也不要欺负人家呀。”
容妈妈停了停。
“然后你知道,他怎么对我说的吗?”
倪歌眨眨眼,好奇心真的被她勾起来:“怎么对您说?”
“他沉默好久,用一种憧憬又期待的语气,特别认真地跟我说——”
容妈妈绘声绘色地学,“‘她那么软,如果被我打上一拳,应该会坐在那里,哭上一整天吧。以后该怎么欺负她,比较好呢?’”
“……”
饭桌上沉默三秒。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容爸爸,突然低声笑起来:“容屿。”
容屿面无表情:“别说,我不想听。”
容爸爸拍拍儿子,语重心长:“你这种人呢,能有女朋友。”
“……”
“真的是一个奇迹。”
“……”
然后,他说:“爸爸希望你能明白,这是我和你妈,给你积攒下的福分。”
“……”
“你不好好珍惜,爸爸就毙了你。”
“……”
——
晚饭过后,容妈妈让家里的阿姨洗了小半框草莓,放到客厅小几上。
这是例行的家庭小会议时间,容爸爸和容屿的聊天话题涉及军事,倪歌不太能插上嘴。
她坐在旁边,一颗一颗地翘夏威夷果吃,像一团小仓鼠。
容妈妈坐过去,拾起一枚草莓:“倪倪。”
“嗯?”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倪歌想了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还……暂时没打算。”
她到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她一声不吭,把结婚的事都定下来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这样啊……那等你们开始做策划,一定要叫上我啊。这种事情,我比你有经验。”
倪歌笑了:“一定。”
“经验?”容屿听见了,好笑,“您能有什么经验,说得好像结过很多次婚一样。”
说着,他顺势在倪歌身边坐下。
往她面前放一杯水。
倪歌眨眨眼。
忍不住想。
她的确吃了太多坚果。
需要喝一点水。
“我确实只结过一次婚,但我参加过很多别人的婚礼,好不好?”容妈妈不服气,说着就要给他看照片,“你的同学们马上也都要到结婚的年纪了,你很快就会收到这种红色炸弹的……你看,像是我们报社那两个去年刚转正的小姑娘,婚礼上这种气球我就觉得很特别,而且……咦。”
她突然停住。
倪歌喝了口水,忍不住顺手从框里,也拾起一颗草莓。
容屿声音很轻地,在她耳边笑:“你为什么怎么都吃不胖。”
倪歌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摸耳朵:“我以为你要说,我为什么怎么都吃不饱。”
“吃不饱是好事。”他耸眉,视线向下,落在她的胸口,“说明在长身体。”
蠢羊耳根微红,懊恼地捅捅他。
容妈妈不知看见什么,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
“你们毕业之后,还跟你们黎叔叔家的姑娘有过联系吗?”她问完,又纠正,“就是黎婧初。”
“有联系,不过不多。”容屿波澜不惊,抬起眼,“怎么了?”
“刚刚弹出来一条新闻,是关于她的。”容妈妈奇怪,“我看评论区都在骂,发生什么了?”
倪歌微怔,继而想到什么,转头去看容屿。
“这我怎么会知道。”他云淡风轻,“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家里人会帮忙处理吧。”
容妈妈思索一瞬:“说得也是。”
但倪歌很好奇:“为什么骂她?”
“我也不太清楚,都说她抄袭。”容妈妈疑惑道,“不过我记得,黎家这小姑娘挺红的啊,虽然我没看过她的书,但我们报社好多小姑娘都喜欢。这才几天,怎么突然搞成这样?”
倪歌也很想知道,才几天,怎么搞成这样。
她忍了忍没忍住,又转过去,看看容屿。
“干吗一直看我。”两个人视线对上,他叼着颗草莓,嘴角噙笑,“我很好看?”
倪歌立刻转开。
但这提醒了容妈妈。
她突然意识到:“我跟你爸坐在这儿,是不是会影响你们谈恋爱?”
倪歌赶紧:“不会的阿姨……”
容妈妈:“好,那我们这就走。”
倪歌:“……”
说完,她还真的拽住容爸爸,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倪歌:“……”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
明亮的灯光下,两人正襟危坐,面面相觑,对视五秒钟。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地一声,笑起来。
“水还有温度吗?”容屿眼底含笑,摸摸杯壁,“还是热的,把它喝完吧。”
倪歌听话地照做。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
等她喝完。
“走吧。”
他站起身,朝她伸手,语气慵懒地道:
“出去散散步,然后我送你回家。”
——
夜已渐深,天角弯月渐颓。
北城一月,空气中透着干燥的寒冷,呼出的气体都成了白雾。
前几天刚刚下过雪,还没有完全化开,积在近处的屋顶上。
有人在附近放过鞭炮,旧雪上零零散散,落着没扫干净的红色碎末。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
倪歌突然想起:“容容。”
“嗯?”
“你今年在家里过年吗?”
“应该在。”
应该。
倪歌若有所思,斟酌着问:“你会一直被停飞下去吗?”
容屿身形微顿,倒笑起来:“我不会。”
他已经是第二次因为身体缘故被停飞。
按理来说,不该再让他上天。
但是……
“我是最优秀的飞行员。”他很肯定,“天空需要我。”
倪歌微怔,回过头。
长夜幽寂,寒气四散。
容屿笔直地站在她身后,眉眼俊逸,鼻梁笔挺,脸庞一半浸没在路灯温暖的光芒里,一半在明灭的阴影中,轮廓棱角分明,眼神温柔而认真。
夜色茫茫,他的声音低缓宁静,却又笃定深沉,毫不迟疑。
她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一句声音很轻的附和:“对,你是最优秀的飞行员。”
容屿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扳过来:“我知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她突然被他拽过去,像一只受惊的毛团,蹭地睁圆眼。
在黑夜中,却格外明亮。
他微微垂眼,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你也需要我,对不对?”
倪歌没有说话,大眼睛在黑暗中眨啊眨。
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挠得他心尖痒痒的。
“倪倪。”他离她很近,两个人气息交融,“我们以后,也要朝着一个方向走。”
我们各自去做喜欢的事,去成为想成为的人,去负担爱与被爱。
就永远不会分开。
倪歌眨眨眼,突然体会到一种类似“了解”的感情。
他们的话都没说完,但彼此好像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她眼中也浮起笑意。
容屿牵住她,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想要吻她。
重物陡然撞上玻璃,在深夜中发出“咣”的巨响,倪歌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看。
二楼房间的玻璃上一片水渍,刚刚砸上去的大概是茶杯。随着这声响,房间内吵架的声音陡然变大,然后又逐渐小下去。
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两个人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黎婧初家门口。
“……换个地方吧。”倪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家里人,好像在吵架。”
这种事,听见的和被听见的,都挺尴尬。
容屿揉揉她的小羊毛:“不用担心,她的事与你无关。”
“我这两天一直在改论文,都没怎么上网。”倪歌不明白,“发生什么了?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嗯,就像我妈刚才说的那样,她应该被骂得挺厉害。”容屿说,“因为抄袭。”
这倪歌倒是愣了。
她有些惊讶:“还有这事儿?”
“嗯。”容屿点头,“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跟我说不开心,我就爬窗去了你的卧室。”
“记得。”
他还自诩罗密欧。
“我亲你的时候,你碰掉了一本书,当时摊开的页面有一句话,写的是,‘无论前路多么困难,我都会去到你的身边’。”
倪歌愣了一下:“那是……”
“对,你跟我讲过,那是《地平线之外》里面的句子,一部法国的小说,很冷门,国内没有译本。”微顿,他说,“那天在你房间里,我满脑子都是亲你亲你,压根儿没仔细看那本书的封面。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这玩意儿根本没有译本,那我碰掉的肯定不是原著;可你的翻译比那个文艺多了,所以……”
“你去网上查了?”
“对,然后查出来,竟然是黎婧初的书。”
他留了个心眼,只不过没那么无聊,当时也就没想着举报。
直到发生这次的事,黎婧初的战火从微博一路烧到高中的校园论坛。眼看倪歌要被人扒出来——
他乐意看黎婧初崩人设,但倪歌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他不想看到她被牵扯进来。
于是才在撤热搜的同时,转移视线,找人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网民的普遍特征,是记忆只有七秒钟。”他说,“给他们一个新的瓜,很快就会忘记上一个。”
“喔……”这道理倪歌倒是明白,但她还是没太搞懂,“可黎婧初为什么会抄到国外的小说?”
“她有个工作室,专门帮她融冷门小说的剧情。很多剧情都是她从别的小说里照搬出来的,改改再自己用。”微顿,容屿有点厌倦了,不想再聊他。
于是扯开话题,“明天我就去找她,把航模拿回来。”
倪歌思索一阵,有些纠结:“要不,你过几天再去。”
容屿好笑:“怎么?”
“她,她刚才都往窗户上砸水杯了。”她有点紧张,“我怕她打你。”
容屿忍不住笑起来。
“她走到这一步,全都是自找的。”他说,“你想想看,高中时她连三封信都要拿,气量小到什么程度。”
倪歌愣住:“三封信?”
容屿脚步一停。
他转过来,语气莫名狼狈:“这才过去多久,你就不记得了?”
当然不是……
倪歌茫然。
怎么会只有三封?
她离开北城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只给他寄了三封信?
他当初跟她说,把信都找回来了,她也没再多问。
为什么会……
倪歌的思维开始混沌。
她的话没走脑子,下意识地小声道:“就算真忘记,那又怎么了……至少我一直在惦记你,不像你,小时候满肚子坏主意,净想着怎么欺负我。”
空气静默一瞬。
“欺负你?”
他大跨步走回来,靠近她,语气恨恨的,“我那时候每天都在想,她这么脆弱,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要让有机会她坐在那里,哭一整天。”
“……”
倪歌眨眨眼,谨慎地望着他。
“就算要哭,也等以后——”
他的语调高高扬起,突然停住。
顿了很久,声音迷之色气地,在她耳边低哑地道:“到了床上,让她来我身下哭。”
第67章 对峙
夜色沉寂, 清浅的白色雾气在空气中飘散。
倪歌短暂地怔了一下, 满脸懊恼地,手肘撞上他的胸口:“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一点!”
“我正经得很。”容屿笑得有点儿邪气, 他离她很近,热气在她耳畔画圈,“我们刚分开你就又要走, 骚一骚怎么了?”
倪歌耳根泛红。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逛回家门口。
家里亮着灯, 父母都在等她回去。
“那就到这儿吧。”倪歌总有一种自己在早恋的感觉,余光不自觉地偷瞄家门,生怕妈妈突然推门走出来, “明天我要回趟学校,如果你中午有空,我们可以约在……”
“我明天中午不在。”容屿轻声打断她, “有个小任务要做。”
倪歌微怔, 突然急了:“你为什么又有任务?你的身体明明都还没有……”
“不是什么大事。”容屿赶紧安抚她,“我出省一趟, 晚上就能回来,你乖乖的, 嗯?”
倪歌警惕:“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别又他妈是那种要签遗书的任务吧。
“机密。”
“……”
倪歌深吸一口气:“那好, 再见, 我们漂流瓶联系。”
说完转身就要走。
容屿心里好笑,赶紧拽住她:“我们又有二十四小时见不到面了,你不提前想想我?”
倪歌转过来,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腮帮子鼓鼓的,黑色的眼睛漂亮剔透,像两颗玻璃珠子。
容屿轻轻掐掐她的脸,好像捏起了一团云:“真的不亲?”
她还是不动。
“亲一下。”他把脸凑过去,低声哄,“就只亲一下,嗯?”
倪歌犹豫一阵,下定决心似的。
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侧脸碰一碰。
然后毫不意外地,又被他逮住了。
路灯昏黄,容屿的影子映在地上,大尾巴蹭地蹿出来。
他摁住她的后脑,长驱直入攻城掠池,连野狼的獠牙都蠢蠢欲动。
“我……”倪歌拼命用力想推开他,“我就知道你的鬼话……唔……不能信……”
她面红耳赤,被吻得断断续续,“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唔,骗子!”
“嘶。”容屿被咬到下唇,眼眸微眯,下意识松开她。
倪歌喘息不匀,立刻退后两步。
“呀,胆子大了。”她咬得很轻,没有破皮。他忍不住抬手摩挲被她咬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竟然带电流。
容屿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欺负小姑娘的变态,“敢咬我?”
“再,再见。”倪歌像个害怕早恋被逮到的小朋友,抖抖小羊毛,转过身,飞快地跑了。
天边一轮冷月,夜风吹拂,寒意飘散。
容屿在原地枯站半天,唇角微勾,半晌,慢慢眯起眼。
看来丈母娘的事……
不解决不行了啊。
——
倪歌进门时,客厅里灯火通明。
爸爸今晚不在,只有妈妈和倪清时,两人对坐,不知道在聊什么。
“妈妈,哥哥。”她换了拖鞋,有些疑惑地走过去,“你们还没休息吗?”
“倪倪回来了?”倪妈妈抬手拢一拢头发,拍拍身边的沙发,没什么情绪地道,“来坐吧。”
“好。”倪歌放下背包,走过去坐下。
“我刚刚在跟你哥哥聊成家的事。”妈妈帮她倒了杯水,道,“清时已经不小了,却连女朋友都还没有,你说这搁在哪个妈妈身上不发愁?”
倪歌眨眨眼,选择暂时观战。
果不其然,坐在对面的倪清时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声笑起来:“我说了,这事儿急不来。何况现在我一个人,不也过得很潇洒。”
在家里时,他穿着套头的高领毛衣,与大多数时候清冷自持的对外形象不同,现在看起来毛茸茸的。
让人很想去他身上蹭一蹭。
于是她快乐地附和:“是呀,哥哥怎么可能找不到女朋友?他只是不想找而已。”
倪妈妈抬起头,对着倪清时道:“等你身边的人都结了婚,其他人出双入对,留你形单影只,你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怎么会。”倪清时低笑,声音莫名磁性,“传言说,外交部离婚率百分之九十,跟我一起入部的人,巴不得靠晚婚晚育逃脱这个诅咒呢。要我说,喝他们的喜酒太不现实了,倒是他们离婚之后找人约局喝闷酒,说不定会叫上我。”
倪妈妈笑起来。
停了一会儿,才不轻不重地道:“怎么没机会,我看你妹妹就快了——你说是不是,倪倪?”
“……!”倪歌吓得差点儿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她能感觉到,倪清时身形也明显一僵。
“既然恋爱了,为什么不跟妈妈讲呢?”倪妈妈见她心虚,心中的猜测瞬间坐实,渐渐敛了笑意,“要不是我看到容屿送你回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呢?”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时间落针可闻。
“我没有……”倪歌脑子有些混乱,舌根发苦,“我没想瞒着你,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就告诉你的。”
“过多久?等到你们结婚时,通过请柬告诉我吗?还是等政审时,让他们直接来通知家里人?”
“……”
“倪倪。”妈妈有点儿急了,“妈妈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少跟容屿来往。”
“这种要求完全没道理。”倪歌企图跟她讲逻辑,“你为什么不让我远离宋又川和还有院儿里其他男孩,却要单单针对容屿?他做错了什么?”
“其他男孩儿并没有像容屿那样,脾气坏又爱打人。”妈妈放软声音,“我听说他在学校里时,还经常欺负同学。”
“那是您道听途说,他从没有欺负过同学。”
“他成绩不好。”
“那是高三之前,高三之后,他成绩就很好了。”倪歌想了想,又赶紧纠正,“不对,他之前成绩也不差,只是语文和英语不好,所以排名才被拉低了。”
倪妈妈说不过她。
她唇角有些泛白,停顿一阵,问:“你是不是因为他,才不想出国?”
倪歌愣住。
“大二时外交部遴选,你说不想进翻译司,所以没有去。”
“……”
“那时候你爸爸劝我,我就也想,没关系,你可以试着,自己选一选。”
“……”
“但是其实,你们很早就在一起了,对吗?”倪妈妈语气很平静,“之后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受限于他。”
就是这种平和的语气,听得倪歌太阳穴都突突跳起来。
“所以……”
“说这么多,你不就是耿耿于怀,还在想着让我替你完成你没做完的事吗?不就是你想留学,却因为我爸,没能去成?”倪歌忍无可忍,打断她,“这跟容屿有什么关系?你用你的思维模式来揣测全世界的人吗?”
“你……”倪妈妈愣了愣,“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
“我……”倪歌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控,她深呼吸,“对不起,但是,当初我寄给容屿的信,是不是还在你这里?”
倪妈妈没有说话。
于是倪歌就明白了:“信呢?”
倪清时叫她:“倪倪……”
她一字一顿:“把信给我。”
尽管容屿现在在她身边。
尽管时隔这么多年,她把那些幼稚的信再拿回来,也没什么意义。
可她还是觉得委屈。
听父母的话并没有用,她的生活一团糟。
倪妈妈顿了一会儿,劝她:“倪倪,你冷静一点,妈妈也是为你……”
“也是为我好——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倪歌突然呜咽起来,声音不自主地低下去,“我讨厌这句话。”
倪妈妈愣住。
“小学的时候,我跟你们说,我的班主任很不讨人喜欢。”倪歌深吸一口气,眼中开始起雾,“你们告诉我,‘要听老师的话,老师是为你好’。”
“后来我转学去南方,我说我不想走,你也告诉我,‘要听妈妈的话,妈妈是为你好’。”
倪歌深吸一口气,“对,你不会害我,我当然相信。”
“可是你也从来没问过我的想法,不是吗?”
“我不想进外交部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十个同传九个秃,我只是想做一个有头发的人而已,这种愿望很过分吗?”
她声音都开始发哑。
倪清时坐过来,想拍拍她,被她躲开。
倪歌用手背擦眼泪,她难得放狠话,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愈发冷静。
“你的经验,在我眼里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从很久之前,就不想再参考你失败的人生了。”
“以后我活成什么样子,什么就是标准答案。我不需要任何人,再替我做决定。”
倪歌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
“倪……”
妈妈想叫她。
然而刚刚出口一个字,就突然按住心脏,倒下去。
——
医院走廊灯火通明。
“没事。”医生忙到半夜,走出诊室,“心脏病犯了,让她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谢谢您。”倪清时微微颔首,“我妈妈她睡下了吗?”
“嗯。没事的话,先别去打扰她了。”
倪清时点点头。
回过身,在倪歌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
“……对不起。”半晌,她小声道,“我不该说那种话。”
倪清时微微松口气。
“医生说,妈妈最近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太好。”她转过来,安慰她,“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自责。”
倪歌眨眨眼,长睫毛垂下来,眼角还是红的。
倪清时叹息:“妈妈休息了,我来守夜,你要不要先回去?”
“……我想在这里。”
“好。”他没再推阻,主动将自己的肩膀送上去,“那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倪歌停了一会儿。
默不作声地,像只小毛团一样,凑到他肩膀上。
长夜幽寂,走廊上安安静静。
“倪倪。”他声音很轻,“睡着了吗?”
“……嗯?还没。”倪歌半梦半醒。
“我刚刚想起一个小故事,你想不想听?”
“……你说。”
“我听说,‘倪清时’这个名字,是很久之前,爷爷亲自取的。”他语速很慢,声音低低的,“取意为,‘河清海晏,盛世之时’。”
倪歌缓慢地眨眨眼。
“我还听说,他那时取的名字不是一个,而是一对。”倪清时顿了顿,许久,才又道,“如果我有个妹妹,她应该叫倪清歌。”
倪歌微怔。
“你知道为什么,你叫倪歌,不叫倪清歌吗?”
“……”
他自问自答:“是为了纪念一个人。”
“你曾经有过一个姐姐。”他说,“她三个月的时候,爸爸在外出任务,妈妈自然流产了。”
——
倪歌昏昏沉沉,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南方治病,姑姑教她跳舞,一会儿梦见自己回到北方,容屿操纵着无人机,往她身上撞。
她被吓到,转过去问:“你是谁?”
他说:“我是容屿。”
于是她又问:“那我是谁?”
容屿翻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倪歌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她忍不住抬起手,挡了挡阳光。
旭日初升,阳光在走廊上游移,护士推着小车,医生拿着病历本,一间一间地查房。
她靠在墙上,披着倪清时的外套,垂着眼想了半天,才想起前夜发生了什么。
“倪倪。”倪清时去而又返,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热牛奶,“醒了?喝点东西。”
“谢谢哥哥。”她接过来。
“你饿不饿?爸爸过来了,我们可以先撤。”他说,“我得回一趟单位,你是不是也要去学校?正好,我可以送你,我们先去吃早饭。”
倪歌有点蒙,下意识问:“妈妈会有事吗?”
倪清时很有耐心:“妈妈不会有事,爸爸会留在这里陪着她。”
倪歌发了会儿呆。
然后轻声:“好。”
——
倪歌回学校,一待就是一整天。
导师的办公室很暖和,她坐在里头修稿子,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慢吞吞地往下走。
天气太冷,老师把钥匙扔给她,自己已经先溜了。
她打着手电筒,从楼上慢吞吞地往下走。
快走到底时,楼道间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看不清脸,但像是个男的。
倪歌心里一突,陡然清醒过来。
她停住脚步,一只手缓缓滑进背包,就要去掏电棍。
然而不等她摸出武器。
“操,我才多久没出现,你这就认不出我了?”
男人声线低沉,里带点儿笑意,“你站着不动,是在蓄力,打算等会儿攻其不备,一次性电死我吗?”
倪歌微怔,没有来由地,眼里突然蓄起雾气。
她离楼下还有四五级楼梯,想也不想,直直往下倒,几乎是跳进他怀里。
容屿双臂捞住她,被她带着,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
将她抱个满怀。
小姑娘缩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还好吗?妈妈进医院了。”
“我好得很。”他拍拍她的脑袋,权作安抚,“我知道,清时哥跟我说了,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楼梯间寂静无声,黑黢黢的。
空气逐渐变热,连心跳都快起来。
倪歌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小小的:“高考之前,我妈妈……是不是也去找过你。”
不等他回复。
她又问:“她是不是也跟你说过,倪清歌的事。”
这回容屿倒是愣住了。
小女孩的想象力总是在恋爱之后发生质的飞跃,倪歌在脑海中脑补出了一场“妈妈把容屿约出来然后甩脸给他看,让他离开她”的大戏,并为自己狗血凄迷的人生难过了一整天。
容屿大概猜到她在yy什么,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真他妈该死的可爱。
他沉声:“你怎么不来问我。”
“我怕你难过。”
容屿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心疼。
“是来找了。”他骗她,“她让我离开你。”
倪歌真信了,不自觉地抱紧他:“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
容屿两手捞着她,声音很轻。
“阿姨,我可以不要孩子。”
“……”
“但如果倪歌嫁给了别人,我一定会去破坏她的婚姻。”
“……”
“她结一次婚,我抢一次婚。”
停了停,他一字一顿,声音发哑,低笑着说,“——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容屿:说(你)到(等)做(着)到(瞧)。
第68章 嚣张
走廊里寂静无声, 连声控灯的光芒也暗下去。
黑暗中沉寂一阵, 倪歌愣愣地问:“你,你真的这样跟她说?”
容屿抱着她, 没有说话。
半晌,她感觉他胸膛在动。
他在轻轻地笑,尽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倪歌突然反应过来, 一巴掌糊到他胸口:“你烦死了!我已经很不开心了你还要逗我!放开我!不给你抱了!”
容屿想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连发火, 都可以这么奶。
可她一旦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他就有点受不了。
“别动。”容屿赶紧按住她,忍耐着求饶, “事情差不多是那样,但又的的确确,不完全是那样。”
倪歌安静下来, 腮帮子仍然鼓鼓的。
他抱着她往外走, 将她带上车,帮她扣好安全带。
小姑娘眼睛有些红, 头发刚刚被揉乱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像只警惕的小动物。
“她没有让我离开你, 我和她之间, 有过一个约定。”他心里一片柔软,倾身吻到她的唇角,轻声叹息, “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的新年,你喝醉了,我也像现在这样,把你抱进卧室。”
倪歌记得。
她一觉醒来,想不起前夜发生了什么事。
而他却在假期之后,莫名其妙地开始疏远她。
于是她说:“我当然记得。你从假期之后就不怎么理我了,搞得我一直怀疑,我那晚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是的。”容屿故作严肃,“你强吻了我。”
“……??”
倪歌大惊失色:“你别瞎说。”
——也太他妈好骗了吧!!
容屿眼中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伸手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好玩。”
她像一头小怪兽,张嘴就要咬他。
他赶紧正色:“不是,是我想强吻你,结果被阿姨看到了。”
那晚他放下倪歌,紧张地跟着倪妈妈走到书房,以为她要打死这头拱白菜的猪。
结果对方转过来,非常客气地对他说:“坐吧,阿屿。”
他没敢坐。
容妈妈却笑了:“你不坐下来,我该怎么给你讲故事?”
“然后——”
容屿深吸一口气,捏捏倪歌的耳垂,“她给我讲了清歌的事。”
清歌是在一个春天离开的。
人间三月草长莺飞,医院给未能出生的婴儿举办了简易的葬礼。医生站在病床前,安慰她:“您还非常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
但倪妈妈一直没能从这件事中走出来。
她学油画,学生时代老师总是夸她有天赋,纤弱敏感是艺术家的共有人格,他们天生拥有高于常人的敏锐和观察力,比常人更能共情。
——却也比常人更加脆弱。
清歌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的情绪状态跌到谷底,郁郁寡欢,频繁地做噩梦。
丈夫对她饱含歉意,一周之后赶回家,却也只能无用地安慰:“如果你想,我们还可以有孩子。”
她把头抵在他的胸口,沉默很久,低声说:“可是我很想念她。”
甚至看到倪清时,她也会想起夭折的小女儿。
——想起自己本该儿女双全。
然而生活还在继续。
走出情绪周期,她的噩梦逐渐减少,精神状态也慢慢回升,一切看似回到正轨。
直到两年之后,她再一次怀孕。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状况。
她的身体只比前两年稍好一点点,仍然存在流产的风险。
丈夫问她:“你想留下她吗?她现在还只是一个胚胎。”
她茫然极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会不会重蹈覆辙。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把她留下来。
僵持之际。
年幼的倪清时突然站起来,将手放在妈妈的肚子上,一字一顿地,懵懵懂懂地,吐出两个字:“妹妹。”
妹妹。
她几乎一瞬间落下泪来。
这两个字对她诱惑多大啊,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孩。
“我想把她留下来。”于是她很肯定地说,“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我会看着她长大。”
“我会给她很好很好的一生。”
“我会……”
“我不会再让她像清歌一样。”
“我不会让她的人生,再出一点差错。”
——
十八岁的容屿,坐在倪家的书房里,听完这一段过往。
他似懂非懂,问:“所以,我喜欢上倪歌,不在阿姨的计划中吗?”
“确切地说,是‘她早恋’,不在我的计划中。”
容屿思考一阵,客气地指出:“我们没有早恋,我们从来没有确立恋爱关系。另外——”
他想来想去,已经想不出更客气的说法:“倪歌的人生,是‘可计划’的吗?”
她的人生,为什么要由你来计划?
倪妈妈沉默一阵,舌根发苦:“你能理解吗?我真的很不放心她。”
“她……身体从小就不好,当初送她去南方治病,她就……一个人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我,可我都不敢看她。”她停了停,将目光落回容屿身上,“她那么小,你也这么小。我没办法天天盯着她,但至少在大事上,我可以帮她掌舵。”
容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新年的礼花在窗外升空,远处传来喧闹声。
“我可以等。”许久,他垂下眼,轻声,“我可以等她长大。”
“阿姨会有这样的顾虑,无非是觉得,我并不是一个可托付的人。”容屿没想到自己要在十八岁时做这种承诺,可是有什么关系?她所有的顾虑,他早就一一想过。
他轻笑:“但是,我又不会永远只是个男孩。”
他站起来,面对着倪妈妈。
灯光下,少年面容清俊,从眉到眼,容貌姣好。眼睛弯起来时笑意飞扬,近乎跋扈,蕴藏着某种只属于少年的,未知的力量。
“如果您是担心清歌的事情重蹈覆辙,那这个问题太好解决了,只要她不想生,我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
“但如果是因为担心她年纪太小,被我影响,做出不合时宜的选择——”
容屿顿了一下,唇角上扬。
“您不妨等到成年之后,让她自己来选。”
“你这样自信。”倪妈妈忍不住,眼睛微弯,轻轻笑起来,“她未必真的选择你。”
“这样吗?”
他耸耸眉,尾音微微上翘,听起来像是发问,言语内外,却毫无疑惑的意思。
他非常笃定。
“——那我就去破坏她的婚姻,她结一次婚,我抢一次婚。”
所以,其实也不完全是在骗倪歌。
那种流氓的话,他真的对她的母亲说过。
他曾经在十八岁的新年夜,站在她母亲面前,背脊笔直地,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用一个少年最大限度的狂妄,近乎嚣张地说——
“我说到做到。”
——
容屿说完,车上安静了很久。
天色黑沉,路灯明灭,夜空无尽延伸,suv被包裹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倪歌有点呆呆的,容屿凑过去,亲亲她的额头:“你吃晚饭了吗?”
她诚实地摇头。
容屿失笑:“刚刚怎么不说。”
说着,他启动车子,带她去找24小时营业的店。
已经过了凌晨,腊月寒冬呵气成霜,路上行人稀少。
他的车像一道影子,悄然无声地滑进市中心,停在一家亮着灯的kfc前。
江边寒气阵阵,水面上起了雾,渡轮停靠在岸边,白色的水鸟在四周盘旋。
容屿拔下车钥匙,将她的围巾系紧:“你手冷不冷?要不要戴手套?”
“不用了吧。”她打开车门跳下车,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小声嘟囔,“你牵着我就行了。”
容屿笑意飞扬,握住她的手。
店内除了值班的店员,没有别的客人。
两个人找了位置坐下,容屿扫码点单,倪歌想来想去,忍不住小声问:“那,那些信呢?”
他微微一顿,放下手机:“阿姨很早就还给我了。”
当初倪歌写给容屿的信,一部分寄往他的学校,一部分寄往了大院。
寄往大院的那些,几乎全被妈妈拦了下来。
又在那个新年夜,全部还给了他:“很抱歉,它在我这里,多放了几年。”
“再放十年也没关系。”容屿嘴上这么中二又狂妄地说着,手上立刻接过来,生怕她后悔似的,“我和她的感情,不需要这种脆弱的联系方式来进行维系。”
倪妈妈:“哦,那你还给我。”
“不不,还是我拿着吧,谢谢您。”
倪歌:“……”
“我本来打算,等你高考一结束,就回去找你。”容屿停了停,像是有点好笑,垂下眼,“结果没去成。”
他最困难的日子,她没在他身边。
但他一点儿也不遗憾。
后来想起,甚至感到庆幸。
“然后……我住在疗养院的时候,有阵子,特别庆幸。”容屿忍了忍,没忍住,“我当时想,这样一来等你结婚时,我应该就没办法去抢婚了,阿姨说不定挺高兴的。”
“你不要这样想。”
倪歌有点急了,握住他的手,低头轻轻亲一亲,声音发涩:“如果知道你受伤,我妈妈肯定也会很难过的。”
“也就是一秒钟的念头。”
容屿顺势捏住她的爪子,也拽过来亲一亲,“我现在当然不那么想,地上有线,风筝是飞不丢的。”
他和她遇到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峰回路转,和柳暗花明。
好像只要跟对方在一起,就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两个人都会一生顺遂,有惊无险。
但是……
倪歌有点难过:“为什么我妈妈的事,我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她声音闷闷的。
“她这些年,会不会很孤独。”
容屿捏捏她的手,声音很轻地道:
“我们可以一起照顾她,倪倪。”
“你又忘了,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倪歌眨眨眼,睫毛上水汽消散。
店里人少,服务员直接把点餐送了过来。
她看着装在托盘里的各种炸鸡薯条,突然想起:“你记不记得。”
“嗯?”
“高中的时候,我跟父母闹别扭,你也是这样带我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买了两盒关东煮,非要让我吃下去。”
“……”
容屿默了默,皱起眉:“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吗?”
“真的有。”倪歌特别认真,“我当时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直男。”
“……”
“真的讨厌死了,一点也不体贴。”
“……”
“以后我跟谁在一起,都不会跟他在一起。”
容屿一张脸都黑下去:“差不多行了。”
下一秒,坐在他对面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伸出两只手撑住脸,语气苦恼地道:“可是怎么办。”
暖黄的灯光倾泻下来,落到她的毛呢裙子上,破开温柔的光。
她认真地,小声地说:“我现在好喜欢、好喜欢他,想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
长夜寂静,凉风从窗外吹入,室内灯光明澈,如同流水。
容屿怔怔的,心里的小人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捂着脸尖叫,叫得他心跳都快他妈停了。
倪歌还在说:“我觉得,自己被打脸了。”
“……”
她指指脸颊:“这里很疼。”
“……”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双眼水汪汪的,乌黑的眼珠澄净无比,映着灯光,更是明亮。
还像小时候一样。
“——要亲亲。”
容屿毫不犹豫,直起身,吻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倪妈妈:她那么小,你也这么小。
容屿:……其实我不小,倪倪马上就知道了。
第69章 吃羊
这一顿饭吃完, 天光已经开始转亮。
北城入冬之后难见阳光, 江面上的雾气依然没有消散,上班族却已经开始出动, 高架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
车辆行驶缓慢,容屿用毯子把倪歌裹起来,放低她的座椅:“你睡一会儿吧, 醒了就到医院了。”
她的脑袋在椅背上蹭蹭,蹭掉毯子盖住眼睛的部分。
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瞳,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算不算疲劳驾驶?你也一宿没睡。”
容屿笑了:“我三宿不睡都没事。”
他说着,去拍她的脑袋:“赶紧闭眼。”
绵羊姑娘动动耳朵,乖乖缩下去。
半晌。
狭小的空间里, 响起她小小的声音:“容屿。”
“嗯?”
“活久一点。”
“……”
容屿微怔,笑起来:“好。”
然后,他声音很低地, 温柔地说:“我们一起, 白头到老。”
——
倪妈妈做了一个梦。
她在浓雾中行走,一只手提着盏精致可爱的小灯, 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安安静静地,一直走到浓雾尽头, 才转过来, 对她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把灯给我吧。”
她依言将灯交出去。
蹲下身,苦恼地问她:“为什么倪倪不喜欢我呢?”
小朋友奶声奶气:“我也不喜欢你。”
然后拿起灯,转身就跑了。
浓雾的尽头仍然是浓雾。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醒过来。
天空阴霾,空气中水汽凝集。
天光一点点转亮,空中聚集着大团大团的乌云。
病房内很安静,风从窗户的罅隙溜进来,小幅度地带起蓝色窗帘的边角。
她收回目光,动了动手,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
“……倪倪?”
倪妈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抽出手,摸摸她的脑袋,“你怎么在这儿?你还好吗?”
倪歌揉揉眼睛,醒过来:“没……我没事。”
妈妈坐起来,看着她。
“我刚刚过来,护士嘱咐我,等你醒了,提醒你吃药。”倪歌坐在床边,停了一下,解释道,“爸爸单位有事,刚刚才走,哥哥说他下午过来。”
倪妈妈没问他们:“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吃早饭了吗?”
“吃了。”倪歌讷讷,“我还……多打包了一份粥,你现在要吃吗?”
妈妈轻轻摇摇头:“我现在不饿。”
微顿,她又问:“你今天不用回学校吗?”
“今天不用,导师不在。”
倪妈妈点点头,不再问。
天空中云层流动,病房里沉默一瞬。
“……对不起。”倪歌握着她的手,垂下眼。整个人蔫儿唧唧的,小羊耳朵也沮丧地垂下来,“我……容屿跟我说了之前的事。我不该什么都没问,就发火。”
倪妈妈好笑地看着她,一手撑住脑袋,一手摸摸她的小羊毛。
像无声的安抚。
“我大学都已经快要毕业了。”倪歌很不好意思,“却还在跟妈妈吵架。”
“……”
“惹妈妈生气。”
“……”
“我……”
“那又有什么关系。”妈妈突然打断她,声音不大,听起来温柔极了,“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这样想的。”
倪歌微怔,眨眨眼,鼻子突然有些酸。
“昨天晚上那是气话……”她垂下头,小声,“我没有觉得你的人生很失败。”
倪妈妈轻轻笑起来。
“我研究生一毕业,就跟你爸爸在一起啦。之后有了清时,我为他们两个,放弃了进修的机会。”微顿,她声音很轻地说,“虽然我跟你爸爸总是意见不合,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后悔过。”
她抬起头,掐掐倪歌的脸:“可是,倪倪。如果将来你后悔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看到你过得不好。
我怕看见你不开心。
倪歌愣了愣,低下头捏她的手指。
“而且……容家的那个孩子,从小就不太靠谱。”妈妈眉头微微皱起,“你知道吗?妈妈学生时代,也遇到过那种校霸。”
“……”
他其实也不算校霸吧。
倪歌想。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蠢的校霸。
“我读高中时和校霸同班,他在外面混社会,跟谁都称兄道弟。”倪妈妈很认真地回忆,“后来我读本科时,他的兄弟们被□□办带走大半,他就开出租车去了。等我研究生毕业,他还在开出租车。”
“……”倪歌捂住脸,“容屿在您心里,一直是这幅样子?”
“……不然呢?”
倪歌笑起来:“你和爸爸总是意见不合,他害得你没办法出国进修,还经常不在你身边……那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
“多喜欢?”
妈妈眉眼微弯:“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倪歌笑了:“我也是呀。”
“容屿那个家伙,以前脾气很坏,成绩不怎么好,还老是欺负我——但他早就改邪归正了。”她停了停,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无论成年之前,还是成年之后……只有他对我的信任,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他真诚而坦荡。
“他从来没有干扰过我的判断,反而是,他一直走在我前面,把障碍扫除干净,然后让我自己做选择。”
“……包括,公派留学的事。”
倪妈妈有些意外。
她问:“你改变主意了?”
“妈妈,你没看到的东西,我替你去看。”倪歌直视着她的眼睛,难得地坚定,“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向你妥协了,或者我低头……而是我想清楚了,我的确想去。”
“我不是为你去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倪妈妈的手停在她的脸颊旁边,盯着她看了很久。
尽管这话听起来幼稚又别扭。
然而,良久。
她还是捏捏她的脸,笑着轻声附和:“好,是为你自己。”
“容屿人呢?”微顿,她好奇,“他送你过来的吗?”
“对。”倪歌说着,打电话给他,“他在楼下,我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容屿迈动长腿,以胜利者的姿态,嚣张地上楼,走进病房门。
然后藏起招摇的大尾巴,假装恭顺地打招呼:“阿姨好。”
倪妈妈正想开口。
他先一步上前,一脸认真地敬了一个礼:“阿姨!我想邀请倪歌,跟我一起接受组织的政审!”
“从今往后,我所有勋章,都有她一半!”
病房瞬间陷入死寂,气氛紧绷得好像水珠滚落的前一秒。
倪妈妈愣住。
想起很多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个少年,站在这里。
拉着她的手,一脸认真地说:
我想娶她。
让她嫁给我,好不好?
她怔了半天,徐徐回过神:“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见了。”
“……?”
“你还是傻里傻气的。”
“……”
空气重新恢复流动。
倪妈妈不再看他,低头捏捏小女儿的手:“这种事情,我可没办法代替她答应。”
倪歌眼里笑意浮动,正想开口。
妈妈突然声音很轻地,问:
“倪歌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倪歌啊——”
晨光在厚重的云层后垂落,慢吞吞地留下一道光。
她抬起头,拖了一个很长很长的音。
然后缓慢地,贴上妈妈的手掌:
“她想成为倪歌。”
——
倪妈妈在一周后出院。
倪歌留在家里过完年,才收拾东西,准备出国。
对于容屿来说,他最悲伤的事情可能是……
一起向组织打报告的邀请,被当事人驳回了。
“你连婚都没有求。”绵羊姑娘离他三尺远,“想都别想。”
容屿:“我可以现在跪下,你比较喜欢人多的地方,还是人少的地方?”
倪歌:“……”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诚恳地提议:“要不,等我回来再说?”
于是这件事就被无限期地拖延了下来。
过完新年,容屿公寓里的最后一个大件也购置齐了,他摇着大尾巴翻着老黄历择吉日乔迁,邀请小未婚妻来新家吃饭。
公寓是精装,不需要再进行大面积装修。
剩下的家具布置全都和倪歌预想中一模一样,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参与房屋规划,看什么都新鲜得不行。
容屿在厨房里做饭,她像只兴奋的小动物,在屋内绕一圈,最后跑回来:“我看到好多我们之前一起选的东西。”
他好笑:“嗯。”
“卧室里的小夜灯是我选的。”
“嗯。”
“书柜也是我选的。”
“嗯。”
“还有……”
青菜出锅,容屿转身,吧唧一口亲在她唇角。
声线低沉,笑意浮动:“我也是你选的。”
今天的晚餐很丰盛。
倪歌从不知道容屿厨艺这么好,他帮她盛汤时,她惊奇极了:“你竟然会做这么多菜。”
“你先把汤喝了。”容屿放下小碗,又帮她倒了一杯酒,“喝完之后,来一起恭贺一下,乔迁新家。”
“没有其他人要来了吗?”倪歌喝掉那盅汤,将小白瓷杯接过来嗅嗅,发现是她上次喝过的青稞酒,“我还以为你邀请了很多朋友……我看他们贺乔迁之喜,都会叫上很多人。”
“哦。”容屿波澜不惊,“我不想见他们,我只想见你。”
倪歌在桌子下踢他:“……骚话怪。”
拖鞋碰到他的小腿,硬邦邦的。
容屿恍如未觉,若无其事地给她夹丸子。
倪歌咬下一口,齿颊留香,含混不清地问:“对了,我刚刚在卧室里面,还看到一架秋千……可我不记得我买过啊,我们不是有个很大的阳台吗,为什么不把秋千装在阳台上?”
“……”容屿默了默,舔舔唇。
“你把酒喝了,我就告诉你。”他信口胡诌,“你马上就要离开祖国了,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家乡的酒,不妨多喝一些。”
倪歌狐疑地看着他。
“你怕什么,这是在家。”
“……”
就是在家,她才怕。
所以倪歌没怎么动。
但是容屿做的丸子确实很好吃。
她不知不觉,竟然吃掉小半盘。
吃到最后,看东西都开始有重影:“……容屿。”
容屿的耳朵蹭地窜出来:“到!”
小姑娘脸颊泛起桃花,“你是不是在饭里下药了。”
“……”
容屿舔舔唇,坏心眼地道:“可能因为那个丸子。”
“……?”
“是酒酿的吧。”
“……???”
倪歌惊了:“我完全没吃出来,它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
容屿没有立刻搭腔。
他坐过来,扣住她的下巴,结结实实地吻上去。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汲取她的热气。
他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身上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倪歌脑子有一点混沌,忍不住也仰起头,回吻他。
“蠢羊。”他微微放开她,吸吮她的下唇,低笑,“明明酒味这么明显,真的一点都没吃出来?”
倪歌睁大眼。
眼睛黑漆漆的,有些茫然,像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倪倪,我是你的。”容屿垂眼看她,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上。
在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不会有人来打断。抱着这样的她,他的道德负担都轻了很多,“你可以提前收一点点利息。”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边向上攀行,落在领口上,暗示的意味非常明显。
微顿,声音低哑地诱惑道:
“这里很有趣,你想不想,剥开看一看。”
高层公寓,无人打扰。餐厅里灯光温柔,四周寂静无声。
倪歌的小细胳膊勾在他的脖子上,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漆黑,明亮得好像星辰。
半晌,她眨眨眼:“你是容屿。”
他点头,跟着重复:“我是容屿。”
倪歌捧着他的脸仔细辨认半天,像是终于认出他。
她嘴角一咧,突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那好啊。”
容屿的脑子轰地炸开。
他的心里瞬间涌进一百只发疯的土拨鼠,每一只都在啊啊啊地叫。
“但是,容屿。”下一秒,她突然凑过来,神秘地压低声音,“如果你今晚不能一夜七次、一次七夜。”
“……?”
“你记好了。”她的食指压到他的唇上,用一种诉说秘密的姿态,认真地,小声说,“你就不是一个男人。”
容屿:“……??”
倪歌刚刚说完,又被容屿吻住。
“操。”跟刚刚不同,他这次吻得很重,所有攻略性都被激发了出来,呼吸相融间,气息深而沉,像是要舐尽她的一切气息。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抱起来。
一边哑声低语着,一边吮吸她的唇。
“唔……”他身上很烫,眼神幽暗,倪歌想推推不开,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小声嘟囔,“你轻点……”
她正头脑发麻,背后一软,整个人突然陷入柔软的被褥。
卧室里灯光昏暗,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倒在床上。
他居高临下,攥住她的手腕,呼吸急促,咬牙切齿:“你还好意思让我轻点?”
倪歌大口大口地呼吸,本能地做出反抗,却被牢牢压住,困在身下。
他按着她,吻逐渐下移。
第70章 挚爱
倪歌醒过来时, 已经日上三竿。
北城的天气仍然阴霾, 乌云厚重地压在空中,没有放晴, 却也没有下雨。
屋内有暖气,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 小心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没有感觉到冷意。
外面是安全的。
接收到这两个信息,倪歌想睁眼。
那只手突然被人捉住。
容屿压在她身后, 把她的爪子捞回来,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他声音带着点儿笑,低哑地落在她耳边:“醒了?”
“……”
倪歌一动不动, 闭着眼装睡。
“已经快要中午了,你饿不饿?”容屿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锁骨开始顺着向下滑, 不急不缓地, 握住某个点。
轻轻掐一掐。
“……!”昨晚的回忆瞬间涌回大脑,倪歌差点弹起来, 脸蹭地涨红,“你放开我!”
她挣扎起来, 像一只软绵绵的小动物。明明就逃不掉, 还固执地白费力气。
容屿心里好笑, 手臂仍然箍在她的腰上,如同某种坚硬的金属,难以撼动。
“你手感这么好。”他手上动作没有停, 恶劣地叹息,“我怎么舍得放。”
倪歌都快哭起来了。
“你……”她腿根难受,不自觉地在他怀里蜷成团,眼角微微泛红,嗓子有些哑,声音小小地,带点儿未完全褪尽的哭腔,“你欺负我,我要让我爸爸……”
“……?”
“毙掉你。”
“……”
容屿微怔,轻声笑起来:“不是你自己想要?嗯?”
“……”
倪歌陷入沉默。
两秒钟后,回忆起了前一晚愚蠢的自己。
她捂住脸,沮丧地把脑袋埋到枕头下,逃避现实。
“连套子都是你买的。”他迷恋地吻一吻她白皙的脖颈,那里尚有前夜的吻痕,她皮肤太柔软,大概一时半会儿很难消下去,“可见你早已经做好准备。”
“……我不知道那是。”倪歌欲哭无泪。
前一天傍晚,两人一起逛超市,购买晚饭的食材。
出门时,倪歌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小盒费列罗。
容屿当时的表情就非常古怪:“你确定要买这个?”
“是啊。”她连看都没看,肯定道,“怎么了?”
“没事。”他嘴角意味不明地一扯,不再过问,“买就买吧。”
……谁知道那竟然是盒套套。
倪歌想到这个,作势又要去掰他的手臂:“我这就去投诉那家店。”
容屿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懒洋洋地,只用一条手臂,就死死将她箍在了怀里:“人家卖的就是情人节情趣礼物。”
微顿,他凑近她,脸埋到颈窝里,低哑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就喜欢那样的。”
他身上很烫,手也不安分,一直动来动去,捏捏这里摸摸那里。
倪歌没穿衣服,除去尴尬,也确实觉得身上很不舒服。
他昨晚帮她清洗过身体,但她还是……哪儿哪儿都难受。
“容容。”她想出馊招,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视线一抬,看到小几上的东西,惊奇地道,“你昨晚只用了三个?”
“……”
容屿的气息突然危险起来。
“你不是男人。”她浑然不觉,坚定地指出,“媛媛小说里的那些男主,都能一夜七次。”
“……”
“而且,就算女主昏过去了,他们也会继续。”倪歌说,“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你不行。”
“……”
容屿沉默两秒,冷笑:“七次?”
他咬牙切齿:“昨晚是谁,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让我不要继续。”
要不是看她是在太可怜了,他心软,舍不得。
真给他放开搞,他用完那一盒后,就算是弄她的大腿,也要凑足七次。
“……”
倪歌一皮,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小心地咽咽嗓子,乖顺地蜷回来。
企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一秒,被人扣住下巴。
他抱着她,将她转了个面,面对着他。
“你后天出国,我第一次就把你弄得下不了床,你打算在床上躺到下周?嗯?”容屿语气危险,一只手已经向下伸去,“还是你希望,我把昨天没用完的,给你补上?”
“……”
倪歌怂得毛都不敢抖了,小心地道歉:“对不起……”
容屿沉默一阵,手在下面停下。
垂眼看着她,神情莫名有些狼狈:“还疼吗?”
他也是第一次。
他完全没经历过这种事。
如果她需要,他可以解释给她听。
这种事情,次数多了,他以后的技术一定会进步的。
“我……”倪歌眨眨眼,艰难地回忆。
其实后两次还好。
第二次她做到一半昏过去了,第三次在浴室里,她的感觉轻了很多。
但她想让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于是她真情实意地红着眼,委屈巴巴地,小声哼:“超级疼。”
容屿很愧疚,刚想向她解释,没事的,下次会好。
就见她小心地抬起头,颤着睫毛,声音带哭腔地道:“我觉得我……好、好像被劈开了。”
“……?”
“又,又好像一叶漂浮在海上的小船,身体不受我的控制,忽高忽低,承受着被撕裂的痛苦。”
“……”
容屿忍了忍,没忍住:“倪歌,你以后要是再背着我,偷偷看那些沙雕小黄蚊,还信以为真——”
“……?”
“我们现在就去荡秋千。”他冷下脸,“一直荡,荡到你出国那天。”
“……”
——
后来秋千当然是没荡成。
倪歌的小身板并不能承受这种过于成年人的游戏,她甚至想打电话给家装公司,让他们把秋千给拆掉。
然而拗不过容屿。
他按住电话,嘴角上翘:“拆它干什么?等你回来,我教你用。”
不等倪歌抗议。
他站起身,含住她的唇:“等你回来,我的身体应该也已经完全恢复,能通过复飞的体检了。到时候,我开飞机去接你。”
倪歌拒绝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
微顿,他又低笑:“——接你回来,教你用这架秋千。”
蠢羊面红耳赤,捂住耳朵。
出国的事定下来之后,手续办理和语言考试都非常快。
唯一在她预料之外的事是,她身上的吻痕一直到出发那天都没有消,穿着高领的衣服,被孟媛嘲笑了一路。
“学长太可怜了。”小闺蜜感叹,“他刚刚开完荤,就要吃好几年素。”
倪歌还没开口。
站在旁边的容屿低笑道:“没事,攒着等她回来,连本带利还给我。”
“……”
倪歌耳根泛红,腮帮子又鼓起来。
容屿好笑地掐掐她的脸,低声哄:“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倪歌哼:“谁要跟你结婚。”
“你啊。”
她还在嘴硬:“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
容屿的手微微顿了顿,她差点儿以为,他又要吻她。
然而这次,他没有。
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垂眼看她,目光专注而深情。
“倪倪。”他说,“你回国时,我送你个礼物。”
倪歌眨眨眼,睫毛扑闪扑闪。
一行人走到安检通道前,倪歌停下脚步,先跟父母道别。
然后是来送行的小闺蜜和蒋池。
最后,才停在容屿面前。
他刚刚是从单位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军装。宽肩窄腰,身姿笔挺,一路走来,要多惹眼有多惹眼。
“倪倪。”他帮她整理衣领,然后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手提纸袋递过去,“你拿着这个,到飞机上再拆。”
倪歌潦草地扫一眼,手提纸袋里装着一个透明罐子,里面放着很多彩色的胶囊状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
“为了保佑我平安,”她抬起头,诚恳发问,“你给我叠了一千只千纸鹤吗?”
“……”容屿差点把眼白翻出来,“我是傻逼还是小学鸡?”
“……”
本来就是小学鸡!
翻完白眼,他会变脸似的,神情立刻又柔软下来,“我们开飞机,最怕的就是一路顺风。”
“所以……倪倪,祝你此行逆风。”
——祝你此去顺利,前路坦途,从今往后人生明亮,乘风而起。
然后他退后一步,郑重地,向她敬了一个礼。
机场里人潮汹涌,播音不断地切换语言播报航班信息,阳光从高大的穹顶上落下来。
同一时刻,不同国别、不同肤色的人,进行大同小异的告别,拎着行李箱走进不同的关口,奔赴向不同的未来。
不知怎么,倪歌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离开北城,情境跟现在大同小异,她一个人,背着个大包,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跨越祖国,要跑到很远很远的、未知的地方去。
可是现在。
她有朋友,有家人……
有爱人。
倪歌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一亲。然后提起行李和纸袋,转身过安检,融入机场汹涌的人潮。
她上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拆罐子。
空姐问她要不要将手提袋放上行李架,她连连摇头拒绝:“谢谢你,不用了。”
将透明罐子拿出来抱在怀里,倪歌想放下纸袋,突然发现,袋子底下还有个东西。
她愣了一下,揉揉眼睛。
……看看袋子,难以置信,再揉揉眼睛。
飞机广播传来通知:“……即将起飞,请各位乘客调直椅背,收起小桌板……”
倪歌屏住呼吸,小心地捡起放在纸袋底端的盒子,慢慢打开——
机舱内的灯光落在丝绒盒子上,金属圆环简洁大方,钻石被切割得光彩夺目。
是一枚戒指。
盖子里还塞着一张纸。
飞机起飞,倪歌收起戒指,展开信纸。
果不其然,是容屿这些年来,毫无长进的笔迹:
“倪歌,展信安。”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我本来想求婚,婚礼策划——啊,就是你在圣诞夜那晚,见到的那个女生。她为我们策划了一场非常酷炫的求婚,可惜材料没有制作完,有点麻烦,来不及实施了。”
“不过没关系,等你回来时,一定能见到。”
“……这些话我原本想当面讲,但考虑到你可能会嘲笑我,所以还是写了这封信。”
“我从没有告诉过你,周进曾经来找我,他给了我六十六个心愿瓶。他说,那是你写给我的。”
虽然容屿字丑,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倒是很认真:
“如果掐指算时间,你参加综艺那段时间,我应该正好在疗养院里。说实话我挺痛苦的,那段时间我看不见,做完手术之后又担心没办法再回空军,还要忍受小护士天天在我面前外放综艺,以致于我一直怀疑,你是不是跟那个年轻的导演在一起了。”
“——幸好没有。”
“我从没想过,在我惦记你的时候,你竟然也这么惦记着我。”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再回头去看所有的事,原来都很值得。”
倪歌心头一跳。
三万尺高空,云霞满天,飞机穿透云层。
“多的话不说了,你一定觉得我的字很丑。”
“……不过,咳。”
“我还给你写了一千张纸条……呃,好像不止一千张。藏在那罐胶囊里,你每天拆一个,拆到最后一个,就可以回家了。如果你嫌字丑,可以当做没看见。”
“这一次——”
他在信上写。
“不如换我,来等你降落。”
——
万尺高空,云霞满天,飞机穿透云层。
航线途径西北,平流层之上,白雾茫茫。
倪歌有些犯困,飞机颠簸之间,她抱着罐子,恍恍惚惚地,仿佛回到年少时。
她在梦中起得晚了,匆匆忙忙拎着早餐和书包跑下楼,惊讶地发现,少年竟然站在门口等她。
他推出弃用多年的自行车,站在一片炫目的晨光里,别扭地转过去,不看她:“我不是在等你。”
微顿,又光速打脸:“但你如果想坐,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带你一段路。”
那时正是盛夏。
大院里两路槐树撑开巨大的叶伞,浓荫蔽日,槐花一小朵一小朵地下坠,落成海洋。
“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不敢碰他的上衣,“谢谢你。”
少年高高瘦瘦,冷着一张脸:“抱紧点。”
她犹豫一瞬,没敢动。
他将车骑得歪歪扭扭,带着她驶向绿色的尽头。
半晌没感觉到她碰自己,容屿暴躁地低吼:“你倒是抓着我啊!手呢,往哪儿搂呢!”
倪歌犹豫很久很久,谨慎地扯住他的衣角:“那我拽住衣角好了。”
一路上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他的声音:“搂腰啊我腰在哪儿呢!你是找不着腰吗!”
倪歌眨眨眼,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砸在她头上,她若有所觉,仰起脸,屏住呼吸。
阳光像蜂蜜一样泼下来,颜色温暖得近乎透明。
槐花轻盈地向下飘,不知不觉落了满地。天空湛蓝,有风吹过。
那时倪歌十六岁。
她在那里遇见容屿。
遇见后来的——
一生挚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部分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啦,番外定了倪倪x容屿和小闺蜜x蒋池,有什么想看的也都可以跟我说!
这个文连载三个月,我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时间在通宵,谢谢你们包容我永远无法固定的更新时间和更新量……结局拟了四个版本,最后选了这个,希望你们会喜欢tvt
虽然写过两本校园文,但我确实是第一次碰高干/军旅的题材,总是把握不好度,搞完之后一改二改三四五六改,实不相瞒全文完结之后好几个地方我还想再重写一下……
等我摸清了高干的违法线,我就再来写一个兵哥哥……!你们等着我……!!
(另外解释一下上一章的车,私信发我微博就会有关键词自动回复,记得不要加字少字鸭!!微博系统很蠢,辨别不出来的!)
然后:
1、之前征集过出版名的《别老惦记我》,最后定了《靠近你又怎样》,应该快上市了,实体书有新增番外……!!希望到时候你们能来捧场哈哈哈哈哈。
2、《那就不要离开我》的实体书应该会和《那就死在我怀里》差不多同期上市,不知道会不会改名,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在微博 @南书百城 通知哒。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书上市时一定会有送书活动,所以你们可以来微博找我玩,或者参加抽奖鸭……!!
3、然后关注一下我的晋江作者专栏吼不吼~ 开新文会有提醒哒!
4、下一本书应该会开哥哥或者教授,大嘎都先来收藏一个好吗!两本的文案都没有完全定下来,但差不多就是这样,贴上来你们感受一下:)
(1)大哥倪清时的《好想弄坏你》:
【偏执病娇外交官 x 恃美行凶摄影师】
一别数年,狭路相逢,南姜被堵在停车场。
高大的男人气势逼人一如当年,两只手压在她身后的车前盖上。
热气呼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几近病态:
“你拿走我的钱、不告而别的那一天,我们还剩九十七个姿势,没有解锁完。”
“……”
“说吧,今晚——”他一边说一边解领带,语气闲适,充满暗示,“你想回家,还是在这儿?”
=
公众眼中的外交官倪清时,清冷神秘、自律禁欲,是只可远观的天之骄子。
只有南姜知道,这个家伙在卧室、阳台、浴室、厨房,以及一切只有她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地方……
掐着她的腰,压着她的唇,眼神幽暗、声音低哑,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时——
是多么的,不可描述。
又是多么……让人承·受·不·来:)
tag:伪高干/破镜重圆/回忆杀
(2)教授的《几点了你还不睡》:
【全媒体记者软妹 x 斯文败类大学教授】
陆摘年纪轻轻获奖无数,性情寡淡难以近身。从国家队退役,到南大任教后,依然不沾烟酒、无欲无求。
直到他家,住进一个超·级·爱·熬·夜的小女孩。
生活规律、禁欲多年的陆教练……突然开始彻·夜·失·眠。
夜深人静,陆摘躺在床上,听隔壁房间敲键盘的声音他决定去批评她。
敲开房门,柔软的灯光垂下来,小姑娘穿着睡衣揉着眼,神情无害又可怜。
他那句到嘴边的“几点了还不睡你等着猝死吧”,出口,就成了一句毫无威严的——
“还剩多少作业?有没有我能写的?”
tag:半校园/伪师生/大数据/可能是个励志文-
最后!春天来啦,祝诸位好!这章25字也有红包!
谢谢你们,下本……不,番外见!!!——
南书百城
2019/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