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用清洁术替她清洗一路的尘土,一边不放心,亲自动手,给她梳头。
“我、我……”蔺如虹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符素与蔺真对视一眼,恍然大悟:“莫不是反应过来,觉得那小魔头实在可恶,惩罚太浅?”
“不要紧,既然他意图伤害你,就该按照规矩处理。”他叹了口气,“符叔叔早就说过,魔奴不好。这下,吸取教训了吧?别哭别哭。”
两位大人,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习惯性地往衣兜里找糖。
“不要……”蔺如虹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开口。
“我不想他走。”
且不说,她放不下他。他要是离开了,就会变成灭世魔头吧?
不要。
符素微微变了脸色:“小玉儿,我知道你是女孩子,喜欢漂亮的东西是情理之中。但那个家伙,持刀伤了你,万死不能谢罪。”
“不是这样的。”蔺如虹鼻子红红,小心翼翼地撒谎,为他辩解,“当时,是柳素素拿着魔奴,要和我们死斗。小白打赢之后,没力气了,才不小心冲我挥刀。但他及时避开了,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父君,你们不要伤害小白,不要把小白调走,好不好?”她语无伦次地求情。
蔺真无奈,叹了口气:“也罢,倒时,加强些死咒,让他留下。”
“死咒……”蔺如虹想起当初的魔奴市场之行,浑身一抖,“能不能,不加强?或者,去掉?”
“不能。”这下,蔺真也严肃起来,“此非儿戏,你不能对魔族掉以轻心。”
“哦。”蔺如虹软绵绵地答应一声,缩进符素怀里。过了片刻,她小声嘟哝。
“但是,小白不和我玩。”
“他说,他是我的狗。他讽刺我,说我没有用平等的目光看待他。”
在两位长辈精彩纷呈的脸色中,蔺如虹试图向他们求助。
“可是,他本来就是我的侍从,在衣食住行上,我从没有亏待过他。为什么,他还要这么说我……我到底,该如何对待他呢?”
不想听那个系统的话,是真心的。但同时,她也是真心想再试试,是否能与小魔奴和平共处。
她可怜巴巴地张着双眸,望着一直引领她的长辈,期望他们为她解惑。
“对、对了,他还好吗?有没有事啊?”
蔺真与符素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忽地,蔺真紧锁的眉头舒展,朝符素看了一眼。符素敏锐地觉察到蔺真的意思,皱起眉,却没有反驳。
蔺真俯身,揉了揉女孩儿跑乱的秀发,含着笑,开口。
“放心,那孩子没有生命危险。再者,既然答应了你留下他,我们就不会私下处置。”
“至于虹儿的问题……”他与女儿视线齐平,在蔺如虹疑惑的目光中,微笑提议,“若是觉得眼下的相处不好。要不要,换一种方式对他?”
“比如,用对待人的方式。”
像,对待人一样?
父君的话有些奇怪,蔺如虹听了个囫囵,没听明白。她眨巴眨巴眼,擦干眼泪,充满求知欲地看向父亲。
“父君,什么叫,以人的方式?难不成,要让我像对待宗门的其余弟子那样,对待他?”
“不好吗?”蔺真捕捉到女孩眉宇间的抵触,主动询问。
“我不明白。”少女摇摇头,露出无比认真的神色。
“父君与符叔叔常教导我,说众生平等,可仙有大小宗门,化神练气,凡有王侯将相,江湖庙堂,就连魔界,也分魔尊与芸芸魔修。就像小橙她们,被父君点化之初,不就是来照顾我的吗?”
“论资排辈,小魔奴甚至在那些仙侍之下。让我以对待宗门弟子的方式对待小魔奴,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难不成,我未来每次在飞花院见到一个他,都要向他们行同辈大礼吗?到那时,仙侍们怎么看我?”
她在努力摸索,与魔奴的生活方式。但在她的心中,她的小魔奴,远远比不上其余仙侍。
那些仙侍是草木,一辈子变不成人。父君把仙侍的命,与蔺如虹的命绑在一起,如果蔺如虹死了,仙侍也会化作草木。
就、就算她不想听从那个系统,也不能让小魔奴越过她的仙侍们。
蔺如虹鼓着脸,问个不停,恨不得追根究底,挖出答案。
蔺真不怒反笑,朝符素炫耀般地挑了挑眉,温和道:“非也,非也。”
“虹儿在与要好的朋友一起出行时,也需要行大礼吗?”
蔺如虹摇摇头:“关系好了就不用呀,打了招呼就可以了。”
“是了。”蔺真笑盈盈点头。
“所谓人之道,在取与予,若要取之,必先予之。”
“你的目的,是引他捧出一颗心,与你坦诚相对,此为取。试着把那只魔奴,当场和你一样的存在,真心而对,此为予。倘若你并非索取真心,而是单纯图谋利益,自然无需如此费劲。”
再多说,恐怕蔺如虹要头晕脑胀,蔺真笑容未减,给了个提示。
“比如,说话时,仔细想一想,如果这句话落在你头上,你是会生气,还是开心。”
“若是生气,便不要去说,便好。”
“虹儿可是我的女儿,七星学府的少掌门,一屋不扫,安以扫天下?”
“天、天下?”蔺如虹懵懂道。
“修士寿元,终有尽时,我与符素,总是会离开。这座学府,未来会是你的。”蔺真收敛笑容,缓缓道。
“等到那时,虹儿会发现,学府中,大有各怀心思,不受控制之人。到那时,你也要像现在对小魔这般,闭目塞听,不加改变,任由事态发展?”
蔺真谆谆教导,蔺如虹又快哭了:“我不要父君和符叔叔身殒。”
“你们要一直陪着我,我不放你们走。”她想到系统的威胁,眼泪瞬间漫上眼眶,一路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眼泪水。
慌得符素赶紧哄她:“你别听你爹危言耸听,你爹就是想找到掌门夫人,夫妻两游山玩水,把你扔下过二人世界。符叔叔不一样,符叔叔会一直陪着你。”
“不过,掌门说得倒是有道理。”符素搂着蔺如虹,给小姑娘擦眼泪,“如果小玉儿未来成了掌门,与魔族产生摩擦,必然要与诸多魔物有交集。就算是为了知己知彼,也该正儿八经接触魔族,我看,那小魔奴虽知些礼教,但根子里还是魔性尚存,刚好给小玉儿练手。”
蔺如虹被父君和符叔叔灌了一大碗迷魂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但她依然担惊受怕,连续好几日,都不敢去见小白。直到许久后,系统也没再出现,她那颗紧张得不行的心,总算放下些许。
暂时将系统搁置在一边,蔺如虹终于开始向医修打听小白的情况。她还记得那百分之七十的黑化值,特地多问了一嘴,小魔奴有没有闹腾。
医修方夏夏很快传回消息,信中,满是唉声叹气。
方夏夏说,那小家伙虽然情况稳定,无论怎么摆弄都不反抗,但他却也不愿对自己的身子上心。
端来的药也不喝,询问伤情,也不细讲。几名好脾气的医修与他聊天,也纷纷吃了个闭门羹。
蔺如虹看了信,纠结半晌,决定自己去看看他。
来到素草堂时,少年正睡着。蔺如虹小心翼翼推开门,蹑手蹑脚往里走。
她放轻脚步,来到少年床边。她慢慢蹲下,端详他的面容。
这家伙,会成为未来大反派吗?他的黑化值,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了吗?
他会杀了她吗?杀了七星学府所有人吗?
忽地,少女轻挑长眉,面露惊愕。
病榻之上,少年睡得缩成一团。自来到七星学府以来,他仿佛第一次睡得这般沉,睡梦中,他的身躯轻轻颤抖,勉强露出半边侧颜,纤长的睫羽上,挂着一连串晶莹的水珠。
他……在哭?
蔺如虹最看不得别人哭,更看不得别人因为害怕而哭。她原本是蹲在榻边,不知不觉,整个人趴了过去,从乾坤囊中取出手帕,想帮他擦眼泪。
甫一触碰到他的肌肤,他便醒了。
少年的动作如同闪电,电光火石之间。他压住她的手腕,将她整只手提起,压至床尾。
蔺如虹已经被他压过一次,再来一次,才不怕他,当即秀眉紧拧:“大胆!放肆!”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让他倏地回神。
少年冷笑一声,缓缓松手:“我当是谁,又是你,七星学府的大小姐。”
“七星学府,想好怎么处置我了吗?”他松了劲,靠在榻上。手上动作不停,很不自在地把舒适精致的被褥软枕撇到一边,像一只龇牙咧嘴的野犬。
怎么回到七星学府,还是这种怪脾气。
“当然。”蔺如虹决定,未来无论是要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现在,她都给他个厉害瞧瞧,“父君派我来处置你,接招!”
少女反手,纤纤五指覆上乾坤囊,动作飒爽利落,似要拔剑。
少年的目光,静静地描摹她的动作。他手臂的线条早已绷紧,却在乾坤囊泛起光芒时,缓缓闭上双目。
预期的疼痛,却许久未至。
少年等了又等,还以为是蔺如虹武艺不精,连剑都拔不出来,紧锁双眉,不耐烦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晶莹剔透的山楂果,被红亮的糖块包裹。它被少女握着,如同一柄利刃,送至他面前。甜腻果香飘散,迟来地钻入鼻尖。
少年不屑的表情,骤然凝固。
“笨蛋笨蛋笨蛋……”蔺如虹就等着他睁眼,在他惊愕的神情中,笑得东倒西歪,“我就骗骗你,你还真以为我要杀你,你好笨……啊……”
突然,她想到父君的教诲,又想到如果有人骂她笨蛋,她非跳起来和她拼命,默默收敛笑容:“算了,不笑你了,和你聊正事。”
“早先那串,是橘子味的,我给你换个新口味。这个山楂的,是我新买的,我特意挑的最大最红的,你尝尝。”她晃了晃糖葫芦,带着点炫耀,又故作随意地解释道。
少年咬着牙,不吭声。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蔺如虹再度开口,“仲殊说,你是有名字的。”
少年低下头,迟迟没能回过神。好半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他骗你们。”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浑身的毛都似是要炸开,近乎沉声低吼,“你已经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还在这儿花言巧语,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蔺如虹也不生气,大大方方坐到床尾,“当然是为了我的心腹大事。”
这个小魔头,让人操心的家伙,真是讨厌。
“小白这个名字,太幼稚了,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蔺如虹道。
她看着他仿佛被人用锤子当面砸了一下,面上表情寸寸龟裂,忍着笑,温声道。
“我昨晚想了好久,要给你重新起一个名字。一个像人的、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