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学习 许玲就这样死了。 ……
许玲就这样死了。
寄托了他们多年仇恨的许玲, 就这样死了,这样草率、突然,触不及防。
沈青青有一瞬间的空洞迷茫, 她走了进去, 许玲的血流了一地,她绕开了那些粘稠的鲜血,走到谢翎衣身边。
“偶像…”她蹲下去,想抱一抱谢翎衣, 只是还没有碰到他, 便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他吼了出来, 看着沈青青的样子再没有原来的迷恋模样, 只有仇恨, 刻骨的仇恨。
他低着头看那具尸体, 感觉抬不起来头似的,鼻腔里发出近乎于哭的声音。
沈青青被谢翎衣推开时, 脸上被甩了许多血迹, 粘稠的液体沾在她漂亮的脸上,冰冷而粘腻,腥味冲得鼻尖发痒。
她看了看许玲死不瞑目的面孔, 死死抑制住喉咙里害怕的尖叫, 她捂着嘴又看了看谢翎衣, 一股悲怆和害怕从心底发出。
所有人都在看着。
又好像没看, 对于他们来说, 一个谢翎衣的悲伤, 并没有那么重要,许玲的死,也这样的微不足道。
就算是貌似被吓到了的沈青青, 也无关紧要,只有卫宴,走过去把妹妹拉起来,然后把妹妹护在身后。
寂静的空间里,谢宏拄着拐杖,说:“处理了一个不懂事的手下,卫先生和沈小姐不要见怪,卫先生,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谈谈合作事宜。”
外面传来小提琴悠扬的声音,那些客人,还在寻欢作乐。
沈青青躲在卫宴的身后,扯了扯卫宴的衣服,她仰头看着卫宴面无表情的眼睛,感觉呼吸紧俏,喘得不行。
她觉得难受。
她突然想起来望袖说的话,合同不能签,他们是被引进坑的猎物,不能马上失去利用价值……
她飞快地想着解决方法,然后死死拉着卫宴的衣服,怯生生道:“哥哥,我…”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话都没法说完整了,一副后知后觉的颤抖和害怕样子。
“我难受,哥哥,送我……送我回去。”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惊惶无措的模样,她不敢问为什么,被吓得六神无主。
她哭得比死了母亲的谢翎衣还要凄惨。
卫宴拍了拍她的背,看了看谢宏,用一副无奈的口吻道:“看来要改天再谈了,妹妹现在离不开我,抱歉,要先拜别谢先生了。”
谢宏的目光打量了卫宴和沈青青很久,很久才对他们道:“犬子就在楼下,他会招待好卫先生和沈小姐。”
这是松口的意思了,沈青青喘着气,惊惶不已地靠着卫宴。
“很难受吗?”卫宴皱着眉,突然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外走,她双手环着卫宴的脖子,从卫宴怀里探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望着房间里跪着的谢翎衣,泛红的眼眶里流下一滴泪。
“谢翎衣,你的新主人抛弃你了呢……你永远都是只没人要的狗!”
她听见谢宏身后的男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听见谢宏让美芳给他按摩头部,听见楼下的歌舞升平,却唯独没有听见谢翎衣的声音。
他好像连愤怒都失去了,沉默地跪在原地,任由许玲的血把他包围、淹没。
像一只可怜的、没有人要的狗…
沈青青突然觉得,觉得把他留在那里很抱歉。
可是抱歉,就只能是抱歉。
“宴宴,”走出那个房间,就像是回到了人间,沈青青窝在卫宴的怀里,闷闷道:“我们准备得还不够吗?”
卫宴没有说话,抱着沈青青回到了房间里,他把沈青青放在干净的床上,然后用手机扫出了很多监控设备。
他没去动那些监控设备,而是站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指尖夹着一点猩红,述说着烦躁和无力,尼古丁麻痹着神经,沉默在蔓延。
“听说这庄园外面,是一座坟场。”沈青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嫩白的手上浮现出肮脏的血痕,她低头望着,却笑了一下。
“宴宴,在这边晚上可能会睡不好,我……很害怕。”
她坐在床上晃动着双腿,还挂着眼泪的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如果我们也变成了一座坟,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了,就不会,害怕了。”
卫宴暗灭手中的烟,走了过来,只说:“别多想,好好睡,能睡好。”
“好吧,祝哥哥晚安。”
沈青青很少叫他哥哥,在周家村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个荣幸。
卫宴沉默地看了看窗外,耳钉里传来微小的、无机质的电子音,
“计划暂停。”
……
总有人说,谢翎衣,你听话得像条狗。
这样说的人太多了,这包含了谢宏请的教练和老师对他的肯定,包含着兄弟对他的不屑和嘲讽,包含着许玲赞许的温柔笑意。
父亲的符号是什么?
是冷冰冰决定他们生死的人。
“成绩好不好?”
“不好,是不是偷懒了?”
“今天晚上没晚饭。”
“为什么要拆掉监控?你才七岁,老师需要观察你有没有好好学习…”
“第一名有棒棒糖,默写出这份名单,晚上不用去坟场。”
“大哥打你?他为什么打你?……记住,就算他打你了,也不需要理由。”
“他是大哥,你们得听他的话。”
“以后你就叫零一吧,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听话的好孩子,是因为被磨平了不听话的骨气。
他们这些兄弟互相嘲讽着,却在谢宏面前比谁更听话,不听话的,就静静消失掉,听话的,好像也会消失。
谢翎衣惶恐不已,只在许玲来看望他时委屈地叫妈妈,然后许玲说:“不是说衣衣很乖吗?乖孩子才不会哭呢,妈妈给你带了草莓,要记得吃完哦…”
“妈妈很忙,衣衣记得好好听话…”
冬囚夏蝉,当成长变成牢狱,他们被鞭子抽着,只有、只能听话。
谢翎衣一直觉得,沈青青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自己被喜欢是虚假的,那么多粉丝也是虚假的,但沈青青这样的人,不能是虚假的。
她完美,她温柔,她美得一塌糊涂,勾着他主动递上他脖颈上的狗链,想认她为主。
我那么不堪 ,她都愿意拥抱我,她喜欢我做的杯子,她说爱我,追随我到这个地方。
她的笑从来不是强颜欢笑,她允许他放肆。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从痛苦中品出无限快乐,有沈青青,人生糜烂也没有关系。
但其实还是有关系的。
当她的接近也变成一个谎言的时候,他的世界就注定不会改变。
他用自己的身家和谢宏谈判,他说父亲,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永远当大哥的挡箭牌。
谢宏说:“孩子,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听话。”
“父亲,我长大了。”
“嗯,长大了,衣衣,这么多孩子,我最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您只喜欢大哥。”
谢宏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抬杠,他戴着老花镜,看着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儿子,眼底闪过些许欣慰。
“你确实长大了,不过,你的一切都还是我给的,你今天来的这一趟很没有意义,我不会同意。”
“父亲!”
“嘘,”谢宏打断他的话,“衣衣,你还需要学习。”
谢宏把他关在屋子里,给他看一些东西。
属于沈青青和卫宴的过去,褪色的照片,幼小的沈青青和卫宴,大卡车,铁笼子,周家村,许玲的拐卖名单,还有谢家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里,造成的每一份不幸和鲜血。
他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幼女空洞的眼神蜕变成沈青青现在的温柔,让谢翎衣觉得天翻地覆,如芒在背。
“看来,你也不了解你的新主人,你知道吗?他们被卖到那个村庄里之后的事情,我的人竟然打探不出来,他们是自己逃出来的,你猜,她会不会,一早就知道许玲是你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拿着照片,想到刚才房间里和沈青青的温存,想到她温柔给他处理伤口,想起灯光下她的裙摆和头发上的光。
原来都是假的啊……
假的。
巨大的悲怄和荒谬感像他演过的戏剧一样,他在这一刻找不到出戏的方法,他愤怒地质问谢宏。
“为什么你们会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我会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我们这么恶心啊!!!”
“啪,”脸上被扇了一巴掌,是他的一个兄弟,那个兄弟说:“翎衣,注意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
“呵,哈!”
这个庄园的夜啊,安静又粘稠。
粘稠得像是夜鬼从坟场里爬了出来,阴暗无处不在,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现实为刀,心脏被切割,痛楚,喘息……
“我不记得教过你们正义这种东西,收起你这一副可笑模样。”谢宏说:“你洗的一分钱,都是这样弄来的。”
“这个家里,谁都没有资格干净,但我要你大哥行走在阳光下,我要让谢家,在阳光下存续,你们的每一份牺牲,都是有价值的,衣衣,你没有完全长大。”
不然,不会提出如此可笑的请求。
“你的心,野了,需要收一收。”
于是,他的兄弟走过来,拳脚相加,等打得差不多了,许玲被叫进来,谢宏说她养的儿子叛逆,她不由明说就扇了谢翎衣一巴掌。
“衣衣,又惹你父亲生气了,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你在这么不省心,妈妈也管不了你了。”
谢翎衣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佝偻着身体,他吐了一口血,抬头好笑道:“省心?你管过我吗?”
你只在乎,我听不听话。
你们,让我们于暗室中长大,沾上满身罪孽,无法摆脱。
他看着照片上的沈青青,那是小时候的沈青青,拥有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因为被拐卖的时候不肯吃饭,被抽得遍体鳞伤,被愚弄的背叛感远远比不上对这个人的心疼。
因为他的母亲,因为谢家,她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吗?
她被打的时候,有多痛呢,她一声声叫着偶像的时候,会不会恶心?
会不会像他这样,恶心痛苦只想死掉?
他不知道。
他说:“父亲,你可以杀了我的。”
其实有时候长大,还不如一开始就被静悄悄的死掉,但他太听话了,所以他长大了。
真是可悲啊。
“衣衣,你真让我失望。”
一个听话的胆小鬼,真的很让人失望啊。
谢宏闭了闭眼睛,然后向后做了一个手势。
于是谢翎衣的兄弟拿出枪,杀了他妈妈许玲。
“遇事只会逃避,只想用死解决问题,这么没用,那就成全你,许玲也是没用,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就先替你受这一枪。也能让那对兄妹看看,看看他们能不能在我谢宏的地盘上放肆!”
鲜血四溅,许玲倒在他面前,他爬过去,也只是爬过去。
那一声妈妈,再也没有叫出口。
眼泪是会让人厌烦的东西,谢宏说他还需要学习。
哈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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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送我们走 天亮了。 ……
天亮了。
沈青青一觉睡醒, 然后,完全失去了昨夜的那种紧张感。
因为,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画面。
望袖, 从她的侄子房间出来, 衣衫不整,为这个清冷的早晨蒙上一层暧昧的绯色。
她身后,是孟谢纶。
望袖说,她这个侄子呀, 离经叛道, 却被谢宏逼着信佛, 他喜欢刺激, 谢宏却偏要他平和, 他喜欢万众瞩目, 谢宏却偏要他低调。
谢宏喜爱这个长子,因他母亲是原配, 去世得早, 谢宏把他送离身边,远离一切黑暗,让他生活在光明里, 他不姓谢, 却得到了谢宏所有心血和关注, 谢翎衣和那些兄弟苦苦追寻的, 却是他看也懒得看上一眼的。
这世道就是这么过分。
谢宏深知谢氏的一切都不是长久勾当, 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就掩藏吧, 他谋算着转型,想要交给孟谢纶一个干净的谢氏,为此不惜让诸多儿子挫骨扬灰, 连他自己都能算计。
卫宴是掌握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大部分法人都是谢宏和谢翎衣,他的孟谢纶干干净净,就算卫宴和沈青青把他送进去了,也刚好中他的下怀,他背着一切罪责进监狱,反而加速了谢氏的洗白计划。
确实有点难缠。
但他也是很想当然呢,他的继承人,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完美。
和亲姑姑厮混,谢宏估计会头疼几天吧。
那边很快传出争吵声,摔门声吼叫声,动静还挺大的。
沈青青穿了件吊带蹲在门口,海藻一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纯黑的头发间若隐若现出细如白瓷般的肌肤,和这个清晨相得益彰。
望岫出来后,嘴里叼着一根女士细烟,她披着一件吊带真丝睡裙,裸.露的肌肤上全是吻痕,看到沈青青,她扭着腰肢,风情万种地过来了。
“沈小姐,烟不错,来点?”
沈青青摇了摇头。
她有些遗憾,留下一句:“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哦。”
然后便走了。
这几天,谢宏没来找卫宴,卫宴装模作样地去看了几次,每次去,都一脸好戏的回来。
沈青青在房间里呆了几天,她觉得身体有点难受,不是心理上的难受,是生理上的,卫宴找来庄园里的医生,没检查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有时候,疼,是真真切切的。
症状就是疼,但疼过了,又好像变得虚无了,好几个医生都查不出问题,她以为是这个庄园太闷了。
她准备出去走走。
这是来这里的第四天,合作还没有谈好,谢宏精力有限,望袖、孟谢纶、谢翎衣都让他有些焦头烂额,加上卫宴每次都敷衍拖延,进度一直缓慢。
听说庄园里有人给许玲办葬礼,沈青青觉得有些可笑,秉持着要散散心的想法,她过去了。
庄园里有很多房屋,许玲停灵的地方有些偏僻,吹拉弹唱,先生念经,到处都是白幡白烛。
纸钱满天飞,竟然是人来人往。
真是可笑极了。
“玲姐,你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谢先生糊涂啊!”
“玲姐,我是你带上道的,你的恩义,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你还是我玲姐。”
“玲姐……”
这么多人啊…
沈青青讥诮的眼神掠过这些可笑的‘道上人’,落在木棺前跪得笔直的谢翎衣身上。
她走了过去。
“偶像,”她的声音甜得腻死人,她站在许玲的棺材前,轻轻附身去问他:“你这么喜欢跪啊?”
一个人贩子,一窝人贩子,他们倒讲起恩义了,你说可不可笑?
谢翎衣冷漠地跪着,一言不发。
有什么值得跪的呢。
“呵呵,”她掏出一踏名单,那些都是许玲的‘付出’,她也在这个名单上,她也是许玲的的业绩,他们的苦难,倒是成全了这些人的恩义。
沈青青完全不想忍了,她把这些名单摔在谢翎衣头上,旁边的人见她如此无理,都纷纷围过来,义愤填膺想要对她动手,倒是谢翎衣立刻站了起来,赶退那些人。
她其实想弄死这些人来着,但她是一个人来的,她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一个一个记下来他们的面孔。
她也不领谢翎衣的情,呵呵笑着,踢翻了烧纸的火盆。
纸钱的灰烬扬到空气里,纷纷扬扬的灰屑散开,火星子溅到旁边的白幡上,顿时燃了起来。
谢翎衣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把祭拜的人的赶走了,就只剩下他和沈青青。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火苗越串越高。
“谢翎衣,你都知道了吧?”
他说:“对不起。”
他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风声破碎,灵堂的火烧得劈里啪啦。
“我们想要的,是对不起吗?”
“呵,还是你说的对不起,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有没有数过,你的妈妈,许玲,她一共卖了多少人?”
“她卖了多少孩子,多少女人?她害了多少个家庭?你知道吗?”
她一遍又一遍的逼问,谢翎衣根本不知道说什么,道歉很苍白,安慰很乏力,谢宏教了他们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教他们,欠债怎么还。
“她有资格设灵堂吗?她有资格受到祭拜?”
沈青青是真的觉得可笑啊。
“我从四岁起,就一直忘不了她的声音。”
“我和哥哥被卖到一个很落后的村子,哥哥每天要做很繁重的农活,每天被村里的小孩欺负,还有买我们回去的人,他用栓牛的绳子卷起来抽我们,你不知道有多疼,不仅是栓牛的绳子,还有板凳,碗,镰刀,他心情不好了,就不让我们吃饭,我们有时候饿的受不了了,偷偷把鸡下的蛋给生吃了,很难吃啊……”
“你有没有体会过,无力反抗的绝望?绳子突然就抽过来了,碗突然就砸在头上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又生气了,每天去田里干活,做不完的家务,好累,每当这些时候,我就会记得,许玲的声音。”
感觉身体又痛了起来,沈青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谢翎衣,他也不比他们幸福。
寄托着他们仇恨的载体已经死了,死得如此轻易。
哦,她竟然还有灵堂。
突然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座豪华无比的庄园,到底是收集了多少眼泪和血肉才能建造?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罪,最应该一把火烧干净,这里的人,都应该去监狱里忏悔终生。
呵,还恩义?
火势变大,有人赶了过来,但一个又一个的人,都被谢翎衣赶了出去。
沈青青被火烤着,她仍旧觉得是冷的。
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哭了,她站在原地,火烧过来了也不想动。
谢翎衣把她拉开,抱着她走出去,到了安全范围后,他又低着头往回走。
她拉住他,问他回去做什么,他说:“我想死。”
沈青青笑了,她就坐在草地上,身后都是墓碑。
她骂他胆小鬼。
在他抿着唇继续往火堆里走的时候又把他叫住。
“站住。”
他不停。
“站住,我是你的主人,我让你站住。”
他停了。
然后她说:“滚过来。”
沈青青是温柔的,美丽纯白的,但是,她说这种恶劣的话也没有违和感。
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仿佛她原本就是如此。
他过来了,她又叫他偶像。
她叫他偶像的时候,他竟然还能看到她眼中的真诚。
真是没救了。
谢翎衣嘲笑自己,他没法不去想沈青青接近他的时候有几分真心,就算知道一开始都是谎言,都是故意引诱,他也忍不住去想,这期间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不过,他想这种问题,很无聊吧。
许玲的死让他一开始是悲伤的,但她做的事情,他尴尬的身份,他被掌控的人生,他的现在,还有沈青青,还有谢宏让他做的事……这么多东西让他思绪很混乱。
混乱到想去死了。
这样的人生毫无意义,还不如一了百了,他就是这么没用。
今天是阴天,草地的绿色被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彩。
她的裙子的红色的。
红色和她也很配。
“谢翎衣,你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站起来?如果你不喜欢这一切,你就反抗啊,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啊?谢宏和我,你只要随便弄死一个,你就可以做赢家。”
嗯,赢家……
哪有什么赢家?
“妹妹,别搞笑了。”
这个世界糟透了,他的一切都糟透了,再怎么弄也不会好的。
浓烈的自厌自弃情绪包裹着谢翎衣,迷雾一样,他深陷其中没法走出来。
“胆小鬼,你这样,你到死都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啪!”
他说完,就挨了一巴掌。
沈青青甩了甩手,她打了他又捧着他的脸恶劣道:“不想改变也没关系,别忘了,谢宏已经把你卖给我了。”
“你就算要去死,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沈青青,别逼我。”
“逼你又怎么样?”她冷漠,不屑,眼角眉梢都冷得可怕,身上充满着尖锐的恶意。
“我要烧了这里,我要让谢宏跪下,在所有人面前公布他的罪行,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一切。”
她终于坦白了,浓烈的恨意聚集在她的眼底,形成了艳丽的红,她本来就容色惊人,这一幕更是美得直击灵魂。
谢翎衣发现,迷恋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丢人,只要她想,她就能支配他做任何事情。
他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要你做什么?除了死,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
为什么,执着于去死,为什么,执着于当听话的狗,这样的人,还有值得救的必要吗?
望袖为了他,周旋在所有人中间,但这个人,一心向死。
真的很让人暴躁啊。
他半天不说话,沈青青又不耐烦了,她让他低头,伸手去扒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看她。
“你哭什么?”
他哭起来很好看,能最大程度地勾起沈青青的毁灭欲,她拍了拍他的脸。
“做一个人吧,谢翎衣。”
“你不是谢宏的傀儡,不是你大哥的挡箭牌,你只是你。”
安静的坟场,远处起火冒着冲天的浓烟,没有人过来,世界仿佛是静止的,像颜料和水晕染的蔓延,无声无息。
“我……”他终于想要说些什么了,干裂的唇部动了动,他半跪在她面前,直视她的双眼,“我只是谢翎衣的话,你喜欢我吗?”
她说:“我爱你。”
看到他抬眼,眼中迸发出亮光,她又无所谓笑笑。
“假的。”
假的也行。
“别哭了。”
“嗯,你也是。”
哦,她也还哭着呢。
她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眼泪,对他说:“好好做你的偶像吧。”
看到他点头,她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又问。
“还想死吗?”
他摇了摇头。
于是她便松了一口气,然后找回去的路。
离去之前,她又说了句:“有些人永远都是罪人,但你,可以选择不是。”
可以选择吗?
真搞笑。
不想选择。
但是,想帮她。
他天真地想着,如果没有小时候的遭遇,沈青青就是他不知道真相之前遇到的模样。
温柔,纯洁,干净,美好。
是能让人做美梦的存在。
万籁俱静,他们分道扬镳。
路上,沈青青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望袖老师,谢翎衣搞定了,晚上就送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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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十七座坟 “晚上十点,我会……
“晚上十点, 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出去。”
“带走谢翎衣。”
“一定……要带走他。”
为什么,要强调带走他?
漆黑的夜如约降临,沈青青想去找美芳道个别, 但是又怕暴露她, 她只能守在美芳的楼下,看到她出来,便装作偶遇的模样迎过去。
“夫人,晚上好。”
“晚上好, 沈小姐。”
“夫人, 这么晚了, 是有什么事吗?我看您好像是要出去?”
“谢先生头又疼了, 去那边拿点药。”
“这样啊, 那夫人再见。”
“再见, 沈小姐。”
这样便算告别了吧。
沈青青目光闪了闪,看着记忆中的人被岁月侵蚀的几分痕迹, 眼角细纹增多, 却更添她的知性和美丽。
她准备离开,却又听到美芳闲聊起来。
“沈小姐的母亲,应该是一位非常出色漂亮的大美人, 不是钟灵毓秀的女子, 一定生不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我啊, 做梦都想有一位沈小姐这样的女儿。”
“沈小姐这般模样, 只是远远看着, 便令人心生欢喜。”
“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福气。”
美芳内敛许多,比从前更文静了, 在谢宏身边,她很少说话,也很容易被人忽略,可是当目光放在她身上,就会感觉到被安抚一般的温柔,她是一个真正温柔的人,温柔而有力量,这种沉淀的内秀,韵味悠长,让人沉迷。
这是沈青青和卫宴,都曾经叫过妈妈的人。
她是长辈,是同伴,在周家村,她承受了周五哥大部分的怒火。
他们一别十几年,依旧在这里相遇,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谁也放不下。
没有办法直面的过去,却都化为仇恨和怒火,不是烧死仇人,便是烧死自己。
沈青青没法直视那双眼睛,她撇过头,道:“夫人,您还年轻…”
“不年轻了。”
“人这一生啊,白驹过隙,到我们这种年纪,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苍老……哎,不说了,我要去拿药了,祝沈小姐和哥哥吃好玩好,快快乐乐呀。”
“也祝您平安喜乐。”
……
外面一直有雨,庄园里来来往往的车辆碾过清脆的雨声,来了又走。
沈青青跟卫宴呆在一起。
他在走廊上抽烟,她在行李箱里翻外套。
她翻出一件黑色的风衣套上,然后蹲下去,想要把箱子的拉链拉上。
卫宴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静默中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青青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看了看时间,快九点半了,谢翎衣还没有来。
“我们,不该相信他,他毕竟是谢宏的孩子。”
他对谢翎衣有偏见。
她拉上拉链,无意义地回应:“嗯。”
不能再等他了,现在走掉是最合适的,庄园里的客人快走完了,谢宏腾出手来,他们没什么好果子吃。
“走吧。”
卫宴拉着她的箱子,她先下的楼,他跟在后面,看着她上了车,他去后备箱放箱子,但是等他坐上车的时候,沈青青不见了。
“我妹妹呢?”
“哦,沈小姐说落下点东西,她回去找了。”车子的门窗紧闭,司机带着口罩,声音很奇怪,但卫宴没有多想。
过了几分钟,沈青青还是没有回来,卫宴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竟然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昏昏欲睡?
卫宴才察觉到车内有种不常见的香味,正是这种味道,在麻痹他的神经。
他顿时警觉,同时手放在门把手上,试了试,车门没开。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瞳孔无意识放大。
但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抱怨道:“我妹妹怎么还不回来?平时在家里丢三落四也就算了,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司机带着口罩,没有说话。
突然,卫宴从后座扑过来,死死扳着司机的脑袋。
“我问你,我妹妹呢?”
司机被迫向后仰着头,脖子被扳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然后撞进了一双赤红的眼睛里。
“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卫宴整个人都在发抖,车内的迷香太浓了,他要靠咬破舌尖才能保持住理智,见司机不回答,他没有多余的耐心,用力一扭,司机的脖子就被他折断了。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根本来不及体会现在的心情,便迫不及待爬过去打开车门锁,在车门开的一瞬间,潮湿冰冷的空气灌进来,他迅速滚了下去。
滚在雨里,名贵的西装沾上了污水,他想快点爬起来去找妹妹,还没有爬起来,就发现周围都是人。
庄园昏黄的路灯下,不大不小的雨,灯光穿透雨帘,卫宴看到了谢家长子。
“父亲让我来招待卫总,只是没想到,卫总喜欢不告而别。”
居高临下的孟谢纶揪着沈青青的头发,然后把她扔给卫宴。
“青青…”卫宴接住她,才发现,沈青青全身都湿透了,湿发贴着她的脸,脸上还有鲜红的印子。
“他们,打你了?”
沈青青摇了摇头。
她刚才被控制着全程被捂着嘴不能说话,但是,她和其他人一样,目睹了车里的情况,而孟谢纶,亲自拍了视频留作证据。
卫宴杀人了。
那个司机是孟谢纶特意去找的,背景很干净,干净到可以让卫宴再也不干净。
沈青青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被算计了。
她有点想笑。
又觉得自己可笑。
雨水冰冷地灌在脸上,他们输得一塌涂地。
不知道为什么,沈青青知道这个事实后,反而很平静。
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
雨水的冰凉没法触动她的情绪。
“那你有没有事?”,卫宴根本不在乎孟谢纶,只是捧着沈青青的脸确认,他灰蓝色的眼睛仔细检查沈青青的每一寸,见她真的没事才放松下来。
卫宴对她独一无二的在乎也没法深入她的心底。
沈青青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
她能感受到卫宴身体里还残留的迷药让他的躯体发软,站也站不直,她扶着他,他握着她的手在无意识抽动。
他在害怕,她能感受到。
很害怕。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只是视线穿过茫茫黑夜,挡在沈青青面前的样子,仿佛是在面对会吃人的巨兽,一刻也不敢松懈。
沈青青没有这种情绪,她觉得她应该也是害怕的,但只是应该,事实上,她镇定得可怕。
好像早有预料。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去调侃孟谢纶。
“谢家的待客之道,也不过如此嘛。”
“哥哥,我们回去吧。”
路灯下的孟谢纶看着这一切,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送卫先生和沈小姐回去休息。”
……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卫宴开始连续不断地抽烟。
沈青青坐在窗边,等雨停,等天亮。
夜好长。
好难等。
雨也永远不会停一样。
沈青青没耐心了。
“晏晏,计划提前吧。”
她给望岫打电话,打不通。
她又给美芳发了一条信息:美芳姐姐,这一次,依旧还是我们三个人。
那边显示已读,沈青青放下手机。
卫宴抽完烟后,突然在这房间里面,一个一个地把所有的监控设备找出来砸烂。
沈青青看了看屋里的狼藉,下楼了。
天还没亮,她在庄园里游荡,然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谢翎衣。
鼻青脸肿的谢翎衣。
他又被揍了,在这个庄园,他好像总是被打。
啧啧,真惨。
雨不停的夜,他跪在烛火摇曳的屋子里,听滴滴答答的风声。
风怎么会是滴滴答答的呢?
像哭了一样。
这是一个祠堂,屋子里供奉着很多排位,谢翎衣跪在正中央,跪得笔直。
沈青青朝他走了过去。
守着谢翎衣的人是那天和他起冲突的哥哥,沈青青不想看到这个人,但她注意到,这个人有枪。
有枪啊,她记得,许玲好像就是死在这把枪下。
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喜欢这把枪。
如果,可以,借过来,就好了。
“偶像。”
她绽放了大大的笑容,从门口跑进去,不小心撞到了守着谢翎衣的人。
“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她撞到了人,还要恶人先告状,男人被她瞪了一眼,明明应该是生气的,却生不起来。
“沈小姐…”男人刚要说什么,沈青青的目光却早已离开了,她向谢翎衣走去。
然后从背后抱住了谢翎衣。
“你怎么……过来了?”
你不是走了吗?
谢翎衣想从地上起来,但是他的兄弟一脚踢过来,他又跪了回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响到沈青青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好没用啊。
她买了一条没用的狗。
怎么样才能让他有用呢?
沈青青舔了舔唇,道:“等不到偶像过来,就不想走了。”
是这样吗?
谢翎衣信了,但烛火通明的祠堂里,满身伤痕的他只是说了一声:“抱歉。”
“不想要抱歉哦。”
她凑到他的耳边,身上的香气弥漫,她轻轻道:“因为我说的是假的,是你大哥,不让我们走,他还设计让我哥哥杀了人,我们,走不了了。”
“不是说好一起走吗?你为什么会食言呢?”
“是你让我们走不了的。”
失望透顶的语气,烦躁和雨夜一样长,谢翎衣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是被凌迟了。
他说不出理由来。
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哦。”
“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旁边的人回答道:“沈小姐,父亲让他反省,他现在还没有跪够时辰。”
反省?
反省什么?
沈青青马上就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