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女扮男装13 “你疼不疼……
“你疼不疼?”
“疼吗?”
每隔一个小时, 陆殷都会这样问,他守着沈青青的精神海,看着里面翻江倒海。
反噬很严重, 稍不留神, 她的神志便会受到冲击,造成无法修复的永久性损伤,情节严重的,可能会让她疯上几百年。
没有人比陆殷了解那个感受了, 所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
沈青青说没事, 让他去休息, 他说我怎么敢去休息。
“沈青青, 你别让我看着你疯了或是死了, 你多考虑一下我, 要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他喋喋不休,精神体却越来越淡。
“知道了。”
他不愿意休息, 沈青青就强制让他休眠, 他本体已经消亡,现在只是一抹精神力,沈青青很轻易就让他沉睡。
晚间夜风冰凉, 沈青青带着两千步兵, 终于摸到关押萧云鸣的寨子。
这个寨子大概五千人, 纵然沈青青有掩盖行踪的妙法, 可以悄无声息摸上来奇袭, 但人数相差, 依旧让她不敢大意。
况且她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拿下这座山寨,然后守住它,等沈重山来。
兵贵神速, 沈青青骑在马上,和几位校尉互相确认情况后,她便下令进攻了。
这些步兵大多当过斥候和先锋,行进十分轻巧,悄无声息摸进寨子里杀了所有放哨的土匪,然后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巡逻放哨的全杀,但更多的是睡梦中就被俘虏了,沈青青亲自带人去山寨的牢房中救萧云鸣和他的亲卫。
他的亲卫两千只剩下四百,全部被关在地牢里,萧云鸣受到特殊关照,被关在水牢里。
他被用了刑,浑身都是伤,沈青青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那是萧云鸣。
水牢十分阴冷,不见一点光亮,沈青青点着火把,目光所到之处,感觉遍地都是老鼠虫子,萧云鸣睡在一张很湿很脏的床上。
他被绑着双手双脚,背上的鞭伤渗着血流到床上,几只肥硕的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沈青青飞快地走过去,用火把赶走那些恶心的老鼠和虫子,又快速给他松绑。
“殿下?”
她叫了一声,他睁着眼睛却像失了灵魂一样,一动也不动。
“殿下,我来救你了。”
她抱了抱他,给他披上干净的披风。
“萧云鸣……七殿下,没事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她轻轻的、温柔的安抚,很久,很久,萧云鸣才有反应。
“沈未卿,沈羽死了。”
“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光他们!”
“阿卿,给我杀光他们!”
本来清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句话,都像在泣血,他的眼睛里充满可怖的血丝,极端的恨意从里面迸发出来,如同地狱里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已经崩溃了。
“好。”沈青青一边安抚他的情绪,目光却偶然发现角落里的尸体。
沈羽的尸体。
那个拥有一身好武艺,沉默而可靠的沈羽,她的堂兄,和萧云鸣一起长大的沈羽,被斩断一臂一腿,尸体被老鼠啃得血肉模糊,半张脸都被啃掉了。
只是看了一眼,沈青青就有种反胃的感觉。
连她都不敢多看一眼,沈青青没法想象,萧云鸣和这具尸体呆了这么久,到底有多崩溃。
她蒙住他的眼睛,把人带了出去,又让人过来给沈羽收尸。
外面还在交战,但就局势而言,他们拿下山寨只是时间问题。
萧云鸣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沈青青让军医过来给他处理伤口,他沉默地拒绝了,他被俘虏的亲卫都被放了出来,又围到了他的跟前,给他行礼说参见殿下。
他像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孩子一样,躲在沈青青身后,一遍一遍地念叨。
“沈羽死了。”
“阿恒也死了。”
那么多人都死了,哈哈。
“哈哈哈。”
他快疯了。
或者说,他自己疯了。
巨大的愧疚和折磨让他出现严重的应激,沈青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突然,他从地上捡了一把刀,提着刀径直朝着一个地方去。
沈青青带了很多人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进入一间房子。
他的亲卫也跟着过去,都是从地上捡武器,或者随手薅一件,拿着武器浩浩荡荡走过去,腿受伤的也被架着过去。
“我们要为羽哥报仇,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才逃出生天的亲卫情绪高涨,跟着萧云鸣一起冲进去。
这栋两层的竹楼住着这个山寨的领头人,是一个身形魁梧的胡族男人,他带着亲信意图杀出重围,但人太多了,他和亲信疲于应付,死伤无数。
大势已去,天要灭他。
一开始听到风声他就让人去其余山寨报信,不知道报信的人有没有突围,但他和亲信被缠住了,连出这栋竹楼都没机会。
山寨里一团乱象,到处都是拼杀的声音,男人没法脱身出去组织,如同困兽被死死咬住。
他不明白,他们寨子如此隐蔽,朝廷是如何得知具体方位的?还有这么多兵都打上来了,他们的人竟然没有一点察觉?
他不知道其他寨子是什么情况,但他们寨子今夜恐怕难逃一劫。
朝廷的兵越来越多,杀不完似的,男人呼呼喘着粗气,和亲信一直想往院子里跑。
但他们很快就被拿下了,他的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有些受了伤被抓,他心里拧着一股劲,想着今天恐怕要栽了,多杀几个朝廷的走狗。
他杀红了眼,也被别人砍了十几刀,然后终于被抓了。
萧云鸣进来的时候,战况差不多结束了,两三个步兵押住重伤的领头人,他径直走过去,举起手中的刀,不给那个领头人说一句话,他就一刀一刀一刀地砍过去。
血液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萧云鸣机械地挥着刀,脸上神情麻木。
领头人很快便没声了,他的脸被劈成几瓣,背上和腿上几乎被剁成肉泥。
他死了,萧云鸣还不放过他,把他的四肢剁下来,然后让人丢进水牢里去喂老鼠。
杀了领头人,萧云鸣又提着刀走向领头人的亲信,麻木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在发泄,可他一点都不畅快,赤红的眼睛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让剩下还活着的山贼不寒而栗。
萧云鸣的状态很不对劲,他还有一身伤需要处理,沈青青上前拦住他。
“殿下,够了。”
“够了!”
“我们去看军医,听话,他已经死了,你已经为沈羽报仇了…”
被拦住,萧云鸣麻木的眼珠转动,怪异而渗人地注视着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声音,“够了吗?呵呵,呵呵呵……”
不可能够了,不可能算了。
他又要举起刀,下一秒,却软软倒在沈青青怀里。
她出手点了他的穴道。
长刀掉在地上,鲜血染红这座竹楼,沈青青眼前浮现沈羽生前的模样,以及萧云鸣嗜血的双眼。
她来晚了吗?
她来晚了。
头好疼,耳边嗡嗡嗡的像是谁在吵。
“大人,大人,您的耳朵在流血!”
“军医,让军医进来!”
“大人,我们已经控制住山寨了,抓到俘虏三千余人,都在下面候着,请大人定夺!”
沈青青握着拳,压下喉咙里的腥气,稍微平复了点状态,才发言道:“送七皇子下去医治。”
“关闭山寨大门,启用应急防御,清点我们的人,看看还剩下多少人,清点伤兵……”
她有条不紊地下令,但耳朵里的血却越流越多,她随便擦了擦,便出去处置俘虏。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了以后,她的身体也到极限,在几个校尉面前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27 02:14:55~2024-03-27 23:56: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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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女扮男装14 人会突然间……
人会突然间长大, 成熟,仿佛不需要过渡。
军医说萧云鸣的伤感染得很厉害,背上的腐肉需要全部剜掉, 并且感染的范围太大, 不能用麻药。
萧云鸣早就醒了。
沈青青没有多少内功修为,她并不精于此道,所以她点穴的功夫也就那样,堪堪让萧云鸣昏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来时, 看见沈未卿躺在不远处, 紧闭双眼, 脸色惨白。
旁边有几个人在吵。
“不只是双耳渗血, 大人七窍皆有充血之相……请恕某学艺不精, 只看得出表象, 看不出病因。”
“你说什么?”
“看不出病因?现在才攻下这座寨子,敌人随时都会反攻回来, 大人现在昏迷不醒, 你跟我说你看不清病因?你知不知道,现在几千个人的身家性命全系在大人身上,你说你学看不清病因?”
军医又诊了一次脉, 最终也只能粗略地估计沈青青恐怕是有头疾, 再加上这几天行军匆忙, 没有休息好, 这才陷入昏迷。
“兴许是太过操劳所致…”军医颤巍巍道,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 便被一个脾气火暴的校尉挤兑。
“兴许是?你是我们带来的最好的军医,就用兴许是来敷衍我们?”
房间里吵得厉害,战火硝烟的味道还没有散去, 血腥气让人紧绷。
萧云鸣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向昏睡的沈青青。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殿下醒了。”
“殿下,参见七殿下!”
房间里顿时跪了一地,萧云鸣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没有再问军医沈青青怎么了,只是目光落在沈青青苍白的脸上,一种缓慢而深切的痛楚,从心底蔓延。
沉默。
脑袋抽抽地疼,身上冷而麻木,伤口却痒得厉害,但就是这一瞬间,萧云鸣以往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热烈明亮,全都消失不见。
裹上暗色调的沉默和沉重,他好像也变得可靠了,他让人搬了一张床过来,然后让军医为他处理伤口。
溃烂的伤口,腐肉和新肉连在一起,整个背部和半边胯部都是如此,新旧深浅不一,上面还有各种齿痕和寄生虫子,就算是见惯大风大浪军医都不免齿冷,用烧红的刀子剜掉腐肉时,军医时不时地看这位尊贵的皇子一眼。
如此惨相,军医很难想象到底会有多痛,但他在刮腐肉包扎时,一直一声不吭,如果不是额头上密集的汗水暴露了他在忍耐,恐怕军医便要疑心自己是在处理一具尸体。
约莫过去了两个时辰,军医才完全处理好萧云鸣身上的伤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军医正要交代萧云鸣好好静养,却不料他翻身起来,还自己穿了衣服。
外面突然响起号角声,军医知道,有人攻山了。
萧云鸣一言不发地望着外面,然后突然出去。
因为沈青青突然昏迷,寨子里没有主事人,几个校尉点兵仓促迎战,萧云鸣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去的。
他穿着宽大的袍子,虚弱地站在山门前,问清楚情况后就有条不紊地指挥。
“把这座山寨的地图拿过来。”
“派五十个弓箭手守在东门,哨兵三人一组,这里用石头堵上……”
外面大概有几百人,叫嚣着要夺回山寨,但只是在大门口制造骚乱,并没有真的硬攻,萧云鸣冷静地观察了一会,确定对面应该是在等人。
敌人还有大部队在后面。
几个校尉也看出来了,但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他们并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但不管来多少人,他们都必须守住这里。
萧云鸣下达的也是死守的命令,他们整合了山寨里的资源,争分夺秒地开挖防御工事和制造武器。
庆幸的是,一直到天大亮,敌人也没有真正大举进攻。
沈青青是在正午时候醒过来的,她醒来时,军医正在给萧云鸣换药。
竹楼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下一秒,便被人从后面抱住。
是还在换药的萧云鸣,见她醒来后就跑了过来,军医还拿着换下来的纱布,目瞪口呆地看着萧云鸣突然把那位大人紧紧抱住。
姿态之亲密和依恋,实在是让军医迷惑。
沈青青被抱得难受,挣扎了一下,无果。
“让我抱一下,就一下。”萧云鸣沙哑的声腔里藏着疲累,灼热的吐息喷在她的后颈,过高的体温和伤痛让他异常脆弱。
沈青青没有再挣扎,她正要说些什么,外面的人突然禀报说敌人攻山了。
几乎是同时,萧云鸣放开了她,然后率先走出去。
沈青青盯着他的步伐,思考着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他本来因为那次刺杀身体就差不多毁了大半,现在怎么看感觉都是强撸之末。
但他不像是一声不吭的人,他是那种受丁点伤生一点小病都恨不得全世界知道的人,然后缠着在乎的人用他的小伤小病要好处。
沈青青还记得有一次上元节,皇家别院办晚会混进来刺客,十二岁的萧云鸣被刺客削了点头发,顿时感觉天都塌了,哭了很久,皇帝赐了许多赏赐下来也哄不好,皇贵妃还特意叫沈青青进宫去陪他。
总之,他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人,幼稚、娇气、天真,会睁着一双干净的狐狸眼,撒娇似的说我疼,然后换取他想要的。
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成长对他来说,意外的残酷。
沈青青也只是随意感叹了一下,她现在已经失去了强烈爱恨的能力,就算是沈羽死了,也只是感伤一瞬。
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情绪早就不能左右她了,她变得深沉,偶尔会厌烦什么,但她很擅长解决问题,厌烦的东西通常被解决得最快。
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萧云鸣和几个校尉,百夫长,还有各种小队长在一个简易的议事厅商量应敌事宜。
探查的斥候回来说敌人差不多近万,漫山遍野都是人,附近几个山寨几乎倾巢而出。
沈青青带来的人只有两千,再加上刚刚攻下寨子的伤亡,现在恐怕不到一千七,一千七加上萧云鸣的四百亲卫,就是两千一。
还要分出兵力看管那些俘虏,敌我人手差距几乎是没有胜算。
“我们才占领这座山寨,对山寨的地形了解比不上这些反贼,正面交战肯定不行,我们守住寨子就行。”
“要我说还不如弃寨撤退,全力突围。”
“突围?这山里到处都是土匪,走得出去才怪,如果没有沈大人,我们还在那边打转转呢,现在沈大人……”
说话的人还不知道沈青青醒了,沈青青走进议事厅也是悄无声息的,她就站在说话人的背后,仔细研究桌面上的沙盘。
“大人已经醒了。”有人提醒到。
顿时所有人都望了过来,沈青青习惯了这种瞩目,她依旧认真研究这个沙盘,然后遇见偏差还手动改了改。
她太稳了,就算一句话也没说,也不声不响地安抚了所有人。
“大人,”刚刚说话的人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沈青青,在沈青青伸手把沙盘上的旗子取下来时,忍不住问:“大人有何良策?”
沈青青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旁边的萧云鸣身上,萧云鸣盯着沈青青取旗的位置,冥思苦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
“优势在我们。”他讲了一句看似很荒谬的话,诡异的笑容在唇边蔓延。
其他人不明所以,萧云鸣并不打算为他们解惑,他指了几个地方,让人增派人手,又拿出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武器图纸,他方才画的。萧云鸣曾经醉心武学,对武器也略有研究,跑到鲁班营去和那些武器大师学过。
图纸上是改良过的弩以及简易版的投石器,萧云鸣拿着图纸,让人去提了五百俘虏。
沈青青没管他要做什么,她给所有人传达了命令:“死守。”
她手上这么多俘虏,一旦移动,不可能和来的时候一样可以掩盖踪迹,一旦出去,他们很可能就像上次萧云鸣那两千亲卫一样,被这群土匪猫捉老鼠一样耗完。
所有人都清楚,这里是群山腹地,四面皆是敌人,只有守住这座寨子,等太尉的援兵到来。
确定战略以后,几个校尉都各自领职出去作战,外面敌人正在大举攻山,超出他们几倍的兵力团团把山寨围住,一轮又一轮的进攻让他们苦不堪言。
沈青青也在防线上,和士兵一起作战,她的功夫并不是很好,但流畅利落,面不改色地逼退一波又一波的人。
冷兵器时代,战争是一件毫无美感的事情,纯粹的血腥和杀人,残酷又让人不适。
他们守了两天,死了很多士兵,挡下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到了第三天早上,沈重山的援兵到了。
依靠沈青青给的地图,沈重山带了四万大军进山,游刃有余地摧毁一个又一个的山寨,缴获的军工器械和黄金不计其数,俘虏的叛军以万数增加,甚至创下了以四万破十一万的神话。
他的部队找到沈青青他们的时候,沈青青正带人把萧云鸣制造的投石器搬上山顶,守了两天,敌人打不进来,他们也被车轮战耗进心力,沈青青思考着主动出击,萧云鸣也有这个打算,他们把投石器搬上山顶,准备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还没有做好,沈重山的军旗便浩浩荡荡出现在四面八方,漫山遍野都是援兵,他们也用不着孤注一掷了。
沈青青和萧云鸣当机立断带着人出寨,和沈重山的大军里应外合。
那些土匪模样的叛军知道大势已去,但是最后的拼杀却格外惨烈,不知道是谁走露的消息,叛军都知道是沈家公子绘制了精密地图才导致了他们败得如此轻易如此彻底,最后一个个像恶鬼一样要去取沈青青的性命。
优势在他们,可敌人最后的反扑全对着沈青青来,她好几次身陷险境。
萧云鸣被人流冲开,他带着亲卫拼命往沈青青的方向赶,但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他还没有赶到那边,沈青青又被逼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从没有哪一刻,觉得人是这般的无力。
到处都在拼杀,到处都是死亡,血色染红山涧,尸体到处都是,萧云鸣处在巨大的惶恐中,他害怕死亡,害怕在乎的人死在他面前,害怕沈羽的事情重演。
就在这惶恐中,他被挡住了视线。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沈青青倒是没有旁人看上去的那样凶险,她总能避开敌人挥过来的刀口,她总能寻到别人的弱点,一击毙命,然后逃之夭夭。
可她毕竟是个凡人,受体力所限,也会疲累和受伤。
她也有提不起武器,躲不开利刃的时候,救她的士兵被拦在外层,上百个杀红了眼的叛军团团把她围住。
“沈公子,听说您是位算无遗策的高人,那你有没有算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带血的长刀泛着刺目寒光,沈青青躺在地上,还有闲情想着是谁说她算无遗策,她就是一普通人。
长刀扬起,沈青青准备闭上双眼,祈祷着不要太痛苦。
忽然听到一阵骏马嘶鸣声,一人骑着马从人群上方越过,直直落在沈青青面前,逼得包围沈青青的叛军不得不向四周散开。
绝处逢生,沈青青仰头看着来人。
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元洲。
他又一次救了她。
他骑在马上,朝她伸出手。
“阿卿,上来。”
仿佛云无尽处,天光乍泄的模样,沈青青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电视剧里总是少不了英雄救美的情节,沈青青从前不懂,如今这境地,恍惚中好像懂了几分。
真的有人出现就像救世主,金色软甲,雪色长袍,高头大马,腰佩长剑,当真是风流恣意。
救赎是一种撼动心灵的美感,萧元洲好像全身都披着光,沈青青不清楚自己是否沦陷,但她很清楚,她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无限无限的好感。
“太子殿下,”她伸出手,一种仿若新蕊绽放的笑容出现在她的唇角,她牵上了他的手,被他拉上马。
“殿下,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你和七弟都在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你们。”
“殿下又救了我一次。”她身体累极,精神却又万分亢奋,表达着她的庆幸。
没有人想死,沈青青也不例外。
“这不算什么,”萧元洲温柔的气息让人安心,他说:“该庆幸的是孤。”
刚才那么凶险,差一点,或许就差一点,沈未卿就会死在他面前。
幸好她没事,幸好她没事。
他才是最该庆幸的。
日光万里,山鸟惊飞,他们共乘着一匹马离去。
萧云鸣目睹着这一切,他拼命挤过去的时候,看见沈未卿望着萧元洲的笑容,那么那么美的笑,永远不会属于他的笑。
他们亲密无间,仿佛谁也插不进去,他只能站在一旁,像看戏人,像无关者。
他说沈未卿你要吓死我了,可人群吵杂,战场刀兵扰人,她没听见。
她没听见,牵了萧元洲的手,没看他一眼。
他们就那样走了。
萧云鸣突然觉得太阳好大,好吵,好讨厌这里。
伤口好痛。
好痛!
……
战争结束了。
一月不到,太尉沈重山以五万人克敌十一万,夷平漠河群山,缴获两座金矿,两座军工厂,俘虏叛军七万余人,从此漠河一带归朝廷所有,周边小国俯首称臣,纷纷献上财宝美女无数。
皇帝龙颜大悦,欲大行封赏,下旨请太尉班师回朝。
太尉却奏请让沈青青留在青州任青州都尉府都尉,沈青青不解其意。
沈青青问祖父何意,沈重山说:“我沈氏基业不在上京。”
“那在何处?”
“在天下。”
什么人才会说出,天下是一氏基业这种话?
第63章 女扮男装15 沈青青到底是留……
沈青青到底是留在了青州。
太子和萧云鸣都要回京, 他们走的时候,太子让人搬了一架熏满桂花味的屏风和古琴过来。
太子喜欢花,喜欢鲜嫩的花朵, 喜欢各种花香, 也因此,他尤其爱万紫千红的春天。
东宫的宫室内总是摆着新鲜的花朵,在一片金碧辉煌中倒是显露出几分生动的雅致,沈青青总是见萧元洲插花, 很有情调的模样。
沈青青也喜欢花, 但她是很浅薄的喜欢, 并不能和萧元洲相比。
现在是秋天了, 秋意渐浓, 桂花香飘十里, 他在白忙之中,还让人准备了两架价值连城的金桂屏风。
真不愧是萧元洲。
沈青青收下屏风和琴, 回赠了一马车青州的特产, 她在这地方也算熟悉了,她老师宿阳君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儿送,沈青青享用了一些, 但还剩下很多, 沈青青就送了太子。
听说太子很喜欢那些东西, 又差人送来许多名贵的衣服和书籍, 这次沈青青并不想收了, 正要找个理由拒绝时, 沈重山让人传话说让她过去一趟。
“卿儿,你和太子走太近了。”
沈重山开门见山,沈青青看了看他, 随意道:“不可以吗?”
面冷心硬的太尉道:“不可以,沈家不站队,此次回京,皇家必定清算谢氏一族,届时太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处境,你是我的继承人,我不想听到任何对沈氏不利的流言。”
“这样啊……”沈青青不知道在感叹什么,她并不应承沈重山,而是慢吞吞道:“祖父,倘若我想保下太子呢?”
“你说什么?”
“我想保下太子……他是个好人。”
沈重山充满沟壑和皱纹的脸上出现一种看不懂的深沉,或许是嘲讽,或许是审视。
天真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沈未卿身上,沈重山压下眉头,用沉默代替不悦。
良久,他还是道:
“在上京,好人都是被群起而食之的猎物,他不够狠,永远都适应不了残酷的政治厮杀,这次谢家倒台,太子出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是皇子,皇帝永远不会要他性命,你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是吗?”
大概是优秀的人都有点一意孤行的毛病,认定了的东西轻易不会改变,沈重山见她没听进去,也懒得劝了。
反正人在青州,上京的事她也鞭长莫及,沈重山想着大不了再去拜托宿阳君给他看住这小子,免得给沈家添麻烦。
说完了这个,沈重山又聊起夜一,“你身边那小子身手不错,反应也快,是个从军的好苗子。”
上次沈青青进山没带他,他醒来后跟着沈重山,带伤上阵,竟然勇冠群雄,那漂亮得神乎其技的身手,连沈重山也忍不住起了爱才之心。
沈青青:“他是夜雨楼的杀手。”
沈重山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这般危险人物,就该早些处理了才是。”
沈青青又道:“他现在是我的人。”
沈重山还是不放心,道:“听说夜雨楼那地方大行巫蛊之术,邪门得很,你可不要玩火自焚。”
“知道了祖父。”他主动提了夜一,沈青青也临时起意有了别的想法。
“既然祖父这么看重夜一,孙儿可以忍痛割爱。”
“你又想干什么?老夫警告你,步子别扯太大,你是沈家人,应时时刻刻以家族为重。”
世家大族的教育恐怕皆是如此,时刻被耳提面命家族的未来和利益高于一切。
就算是沈重山也不例外。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自从知道沈重山和谢氏一族同样的心思后,沈青青就免不了有些烦躁。
尤其是沈重山隐隐透露出她应该要肩负起什么,要带领沈氏更上一个台阶,沈氏一族现在已是荣宠至极,在上京除了谢氏就是沈氏,让沈氏更上一个台阶,那就是把这天下换个姓了。
他对沈未卿寄予厚望,但沈青青从来没想过这个,她怕麻烦,她的身份也是一个雷,沈重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但总有一天,她会恢复正常身份,也许是她主动暴露,也许是别人揭短,谁知道呢。
总之都会让他非常失望。
从沈重山的书房出来,沈青青在转角处遇到了萧云鸣。
也不知道这小子伤怎么样了,自从上次从漠河回来,他就有意无意躲着沈青青了。
沈青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她也懒得深究,她正要打招呼,没想到萧云鸣先开口了。
他仿佛是来撒气的,冷笑道:“怎么?沈公子好像不高兴见到本殿?”
沈青青想:又发什么神经?
心里这么想,沈青青嘴上却道:“哪有的事,还不知道殿下的伤怎么样了,之前几次去府上都见不到殿下,微臣甚是担忧。”
“呵呵。”
十几日不见,他更瘦了,宽大的黑袍罩住身体,像被吸干了精气似的,但他生的好,这样也不难看,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满是刺,伤人伤己的刺。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
但他唇色殷红,面庞白皙,神情倔强、骄矜,整个人反而有种孱弱阴郁的美艳少年感。
像易碎的琉璃,可称一句,世间美好之物。
这总是让沈青青多出几分耐心。
于是她又问了一遍:“伤好些了吗?”
只是这一句话,却蓦然让少年红了眼眶,他似乎受了诸多委屈,只待人一问便似洪水般决堤。
“你在乎吗沈未卿?”
你在乎我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你眼中有我吗?还是我只是你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我的喜欢让你受累了是不是?所以他那天被无视的那么彻底。
萧云鸣不是没有自尊的人,相反,他骄傲得不可一世,所以他痛恨现在的自己,痛恨自己因为一句话就方寸大乱。
他失去了从小到大的玩伴,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奔向他厌恶的人的怀抱。
愤怒,委屈,难堪,萧云鸣质问道:“沈未卿,你从来都只看得见那个伪君子,哪里会在乎别人?”
他眸中含泪,声嘶力竭,可他这么狼狈,沈青青却一言不发。
好难看。
这样真的很难看,他在说什么啊?
更难堪了。
这样的质问只会把稀碎的尊严再一次被碾碎铺开,她不会在乎的。
她根本不会在乎他。
这样的强求,这样的卑微,有意义吗?
没有人在乎的。
萧云鸣突然放开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而后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沈公子,是本殿失仪,以后不会了。”
他冷着声音,而后转身快步离去,沈青青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这是他们在青州最后一次见面。
谁也没有想到,再见,是在那样的境地。
沈青青回到房间,夜一正在整理床铺。
“沈未卿,你白色那件衣服放哪了,我记得你穿过了,怎么找不到?”
沈青青坐在床边惬意地嗮太阳,闻言疑惑道:“找它干什么?”
他理所当然道:“穿脏了不得洗啊?”
沈青青:“那个不需要你洗,你一天没事做,让你去书院你也不去,要不要我帮你找点事做?”
夜一顿了顿,手上还麻利地铺着床,不一会就把沈青青的床铺收拾得干净整洁了,还特意在床头放上桂花味的香包。
“你先说说什么事?”
沈青青说:“我祖父年纪大了,需要个身手敏捷的护卫,你要不要去?”
夜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回了一句:“你是在赶我走?”
“不是。”
沈青青透露出沈重山想要培养夜一的意思,夜一听完后,沉思了好久才道:“你希望我去吗?”
能得当朝太尉的青眼,对于夜一这种人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说是一步登天也不过分,自此平步青云也不在话下。
但夜一并没有感到很高兴,说他不识好歹也好,说他蠢也行,他就不想走,不想离开沈未卿。
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在乎他的,朋友。
沈青青说:“我当然希望你去,我祖父掌管兵部和禁军,以你的身手和能力,那些都将是你的舞台。”
夜一走到窗边的阴影里,近距离看着沐浴着阳光的沈未卿,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泾渭分明。
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世家子弟,千金之子,他是无根草民,若是没有沈未卿带他出夜雨楼,他现在还挣扎在生存线上,受楼主的操控,终其一生为夜雨楼奉献,直到死去。
他连自己的姓都没有,夜一这个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和沈未卿这样的人比起来,实在是卑贱。
尽管这样,他还是并不想离开沈未卿,他宁愿一辈子窝在沈未卿的身边,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但是不行,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可能配站在她的身边,怎么配做她的朋友。
夜一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说:“好。”
沈青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以为还要劝很久呢,毕竟夜一这小子是真轴啊,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晒着太阳,沈青青又想到一件事。
“夜一这个名字是夜雨楼给的代号,寓意不好,祖父说想为你改个名字,你想改吗?”
夜一看她懒洋洋的模样,主动走到她后面去为她捏肩。
“改成什么?”
“沈夜怎么样?”
“那就叫沈夜吧,中午想吃什么?书院的莲藕熟了,我昨日去上课顺便挖了点回来,我们炖莲藕怎么样?”
书院的莲藕都是宿阳君种的,这小子真有种,沈青青有预感下次去要被老师骂了。
沈青青:“老师后院还养了一池子小鱼,那小鱼用猪油酥着吃,再配点糯米酒…最好是老师亲手酿的糯米酒……”
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馋了,夜一看过来,附和道:“那我明天去顺点?”
他最终没去成,第二天,太尉班师回朝,更名为沈夜的夜一,领太尉座下左将军帐八校尉之一,自此开启他传奇的一身。
……
最近有点小忙,沈青青领了一个青州都尉的职位,暂时管辖青州一切大小事宜,在新太守没到任之前,她就要这样一直忙下去。
宿阳君还嫌她不够忙,隔山差五请她去青山书院代课,如今她身份不一样了,书院那群学子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也没有从前那股活泼劲了。
沈青青还挺怀恋以前只教书的日子,那时候,夜一还在,她的衣食住行都被他包揽了,他做的饭也好吃。书院的老师大部分是她师兄,人都挺好的,因为年纪相差太大,都挺照顾她,时不时地出去聚个餐,弄弄行酒令什么的,她喝酒的陋习就是那段时间染上的。
那段日子真快乐啊。
古代的文人生活,真是别有趣味。
但现在,这种趣味离她越来越远了。
作为现任的青州一把手,青州的富商豪强,每日都要请她吃饭,还有那些原来在谢太守底下做事的人,如今也想方设法的讨好她。
这些人都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投其所好更是做得炉火纯青,不过沈青青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轻易应局。
她年纪小,背后是宁国公沈重山,又因在漠河一战中立下奇功,心高气傲才是正常的,但这些地方势力也不会轻易放弃,沈青青要管好青州,当然不可能一直晾着他们,于是选择性地赴约。
沈重山给她留了两个副手,一个叫沈念,一个叫沈观,沈观是她堂兄,一个心细如发的全能下属,沈念她不熟悉,但接触下来,发现这货是个喜欢扮猪吃老虎的主。
能被沈重山带在身边的,都不是一般人,沈青青其实不明白,沈家优秀儿郎那么多,沈重山怎么就看上她了,从那么多优秀孙辈中精准挑了她这个女扮男装的。
哈哈哈。
沈青青从一堆公文中苦中作乐想,要不她自曝算了,省得沈重山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想到,她没自曝,但还是暴露了。
事件起因是她带着沈观去赴一个富商的饭局,那富商自作聪明,叫了一堆姑娘来伺候,其中有一位是天香楼的丽娘。
丽娘是谢沖的相好,从前是官家小姐,心高气傲,流落风尘后也不肯接客,为保住名节投湖自尽,是在湖上游玩的谢沖救了她,救了她后又包了她,许她不用接客,只用服务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