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宫(2 / 2)

东宫幕策 山间鱼 2179 字 1个月前

“殿下稍后见到陛下,务必多多规劝。当年懿华宫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再说修葺也是毫无意义,请陛下三思。”

嘉以元年,赣南道节度使叛乱。叛军一路打到了兆京,帝后出逃,只留下一些嫔妃和宫女因为反抗叛军而被烧死在懿华宫。

皇帝回京后想要重修懿华宫,可是景相一直不同意。

卫枢面色平静,目送景郦的背影远去,目色幽深。

他随口问道:“景相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禀殿下,听说是有流民作乱的奏报呈上来,景相与几位尚书在文昌阁会谈。”内侍叹道:“今夜恐怕又是一宿,如此操劳,不知道景相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嗯。”卫枢淡淡地应了一声。

——

御苑之中,琴音袅袅,绵密轻柔。

风情万种的胡姬站在舞台正中,和着节拍,舞动着细软的腰肢,足尖旋转,宛若即将飞升的仙子。

待卫枢的身影出现,皇帝微笑着挥挥手,示意他近前。

藤萝掩映,水净空明。

“枢儿来得正好!看这胡舞,与我大胤的舞姿截然不同!”

皇帝捋着几缕髯须,看上去像个儒雅的文士,“几日不见,枢儿怎地又瘦了些!”

“见过父皇、母后!”

“是不是宫人伺候得不顺心?”郑皇后生着一张白皙的圆脸,整个人丰腴圆润,仪态万方。

“母后多虑。”卫枢低声道。

面对太子的清冷,郑皇后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她柔声道:“枢儿,当年你走失之后,母后夜夜睡不安稳,梦见你饿得瘦骨嶙峋,哭喊着让母后救你……”

说着说着,她又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地又提起此事!”皇帝有些无奈道,递上帕子为她拭泪。

御前的胡总管见状,赶忙让舞姬散去,自己也远远地退到一旁。

郑皇后攥着帕子,凝视着卫枢的脸庞,想要从他脸上寻得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卫枢神情不变,“母后,儿臣在民间的那几年,过得很好。”

如何能好?

餐风露宿,饥不饱食。

卫枢自从回宫,一直与父母不算太亲近,难道是怪他们早早地放弃寻他?

这又如何能怪她?

叛军投降后,有个兵士亲口招认,太子已死。

郑皇后心思周折良久,归于默然。

卫枢躬身问道:“父皇近来身体可好,可有按时召见太医?”

“李太医说朕和你母后身体都不错,下个月参加春猎绝无问题。”

圣体安康,卫枢亦觉欣慰。

“春猎时,儿臣恳请,与父皇一同狩猎。”

“哈哈哈………好啊!”皇帝开怀大笑,“朕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朕让你端臂执弓两个时辰,你却说什么弓无箭矢,实在寡淡无趣!”

察觉卫枢对这段记忆似乎没什么印象,皇帝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踏马游春是朝廷盛事,琼林宴一过,也让今年的新科进士一起热闹热闹。”

听到皇帝提及新科,卫枢修长的手指微蜷,“父皇,今科的主考官可是范昉范大人?”

皇帝笑道:“不错,范昉的学问极高,也有选拔人才的眼光,春闱过后朕还打算让他参与前朝修史。”

“父皇觉得范大人人品如何?”

皇帝面上笑意骤停,蹙眉道:“范昉怎么了……你又听说了什么?”

“儿臣只是随口一问!”卫枢缓缓道。

“枢儿,你实话实说,这次又要做什么?”

皇帝凝视着他,面露不豫。

自从卫枢回宫之后,他便觉得这个儿子变了许多,卫枢以前是个桀骜不羁的性子,如今却变得深沉内敛,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去年入朝,你亲手查办三位文官,惹得朝廷上下都对你极为不满。”

“父皇!他们贪墨渎职,是罪有应得。”

皇帝蹙眉道:“你甫入朝堂,根基尚且不稳,不宜与朝臣起冲突。”

卫枢沉默半晌,缓缓道:“儿臣希望卫氏江山稳固,如此蠹虫,除之方可得民心。”

四下寂静。

皇帝微微动容,“皇儿真地是这样想的?”

卫枢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深处的幽微,“如今朝廷之内,文臣结党,掣肘皇权,已失臣子本分,外面还有郓国虎视眈眈。儿臣根基尚浅,空有抱负,却想为父皇解忧。”

“好!好!”

皇帝精神大振,“有些臣子,口口声声说什么社稷为重,民为贵,君为轻,何尝不是僭越?还是我儿至忠至孝。”

他凝视着自己的嫡子,蓦然想起嘉以之乱的那一年。

当时叛军一路杀到皇宫,他和郑皇后带着八岁的卫枢仓皇逃窜。

箭矢如阵雨般飞掠而下,宫中禁卫以血肉之躯挡住乱箭,待到他们跑出城门时,身边已无一个守卫。

他们栖身矮丛,眼看叛兵快要追上来,三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火光渐近。

靠在他身前的卫枢突然攥着匕首冲了出去,陡然的声响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

如今的卫枢,生得眉目疏朗,清隽旷逸,与年幼时样子并无二致,只是性格清冷了许多。

皇帝心中生出几分愧意。

枢儿失踪后,起初的两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他还经常想起这个儿子,后来重回宫中反而渐渐忘却了。

皇帝露出慈爱的笑容,“枢儿能有此心,父皇甚慰,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吧!”

卫枢敛袍伏拜。

抬头时,视线越过重重宫檐,高耸的城墙之外是浩瀚的沃土和巍峨的高山。

兆京城的似锦繁华隐藏在大胤曾经的支离破碎之下,掩盖着其下的风起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