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2 / 2)

冰河风 腰下剑 2616 字 1个月前

这个说法太抽象,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却没照亮前路。

完美,这是李炽一直以来对她的要求。

梁初灵终于不解:“什么是完美?为什么你能定义完美?”

李炽笑了看了眼窗外:“很好的问题。梁初灵,我要求的完美,一定是我所定义的完美,是我主观的完美。”

“人所需要遵循的,最终都只有自己的主观。尼采说,世上不存在真相,只存在视角。那么,世界上也就不存在客观。我们所谈论的一切标准、规则、正确,都是主观。”

她转回身,再度看向梁初灵:“很可惜,你现在没有能说服我的主观。而我教你的目的,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用梁初灵的主观说服所有人。”

——

李寻今天总算也在,上节课他没来。

梁初灵从李炽处得知是因为他学校有阶段考,他上的不是音乐附中,所以总归要忙一些。

梁初灵的生活轨迹其实很固定,附小附中一路上来,整个世界半径,是以家和琴房为圆心画出。

李寻则不同,他的人生选项里,钢琴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并非唯一。

所以,他确实有自己的一套时间规划,像一首结构严谨的赋格,妥帖安排,并行不悖。

李寻正在窗边看外面一棵树,一边活动眼睛一边活动手指,捏他的小鱼际。

这棵树和梁初灵之前琴房外面的那颗不一样,这是一棵黄杨。

宽广高大,漂亮活泼。

两人今天一起上课时,琴房里的气压很低,李炽的要求极端严格。

但梁初灵不反感,甚至觉得有李寻在旁边一起被锤炼,那种备赛的焦灼感反而被分担。

看到他同样在努力攻克难点,看到他因为一个技术片段反复练习直到完美,梁初灵心里会生出一种微妙的战友情,以及更多的好感。

她喜欢不耍花架子的用功。

中国的音乐教育严峻,对于手指的技术态度严肃,标准严苛。是一场天赋与努力与资源的三向奔赴。

所以得知李寻也要参赛的时候,梁初灵非常惊喜!她喜欢有明确目标并且为之努力的人。

李寻在她心里,早就不只是李炽老师的儿子,他观察力敏锐,乐感好,她觉得他应该在钢琴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点。

艺术的世界又不是只有金字塔尖那零点一的人才配存在,努力追梦的人本身就在发光。

何况,谁说李寻不顶尖呢!

梁初灵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李寻看着她难得蔫头耷脑的样子,问:“怎么了?”

“灵魂是什么?”

李寻说:“你记得我们之前合奏的那首双钢琴作品吗?”

“记得。怎么了?”

“第二钢琴声部里,有几个小节,一直很平稳,突然有一个小小的,不和谐的和弦跳出来。记得吗?”

梁初灵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我第一次视奏的时候,想把它弹弱掩盖过去,让它听起来和谐一点。”李寻说,“但我妈说,不要掩盖它。那个不和谐,就是那一刻音乐里最真实的表情。它不是错误,是作曲家刻意留下的属于那首曲子的呼吸,也是灵魂所在。”

“忘记你在弹伟大的钢琴曲,试着去感受它们的犹豫、坚定、叹息。”

梁初灵还在消化这个想法,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把她放在琴凳上的几张散页谱子吹落在地,有几张滑进了钢琴底下。

“哎!”梁初灵赶紧蹲下去捡。

钢琴底下光线昏暗。她摸索着,手指摸到打印纸,还有一张厚实的纸张。

她把它也捞了出来。

是一张五线谱。

钢笔字迹,是李寻的字。梁初灵认得。

但这谱子她没见过。

旋律线条很特别,开头是几小节漂浮般的单音,然后和弦潜入,像夜色笼罩。中段激动,旋律线挣扎,却又在即将抵达高点时回落,最终归于宁静。

谱子边缘,还有几个中文标注:

“星环。”

“深河。”

“无人知晓的对话。”

梁初灵把所有的谱子,包括那张手稿,一起塞进自己的谱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跟李寻道别。

反正我已经是个坏人了,梁初灵这一回心态放得平。

回到家,她立刻钻进琴房复现那段旋律。

这首曲子不够正确。和声进行有些地方不符合教科书,结构也随心所欲。但有一种原始的力量,一种未经雕琢的诉说。

不试图去成为典范,只是它自己。

这很完美……梁初灵忍不住想,这真的很完美,是梁初灵认为的完美。

这是李寻写的吗?

昨天是周五,这周的周末课程在周日。

去的时候,梁初灵感觉自己像个特工。

李寻依旧在。

下课后,梁初灵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坐到了钢琴前。

李寻抬头看她,以为她还要练习。

梁初灵没有弹肖邦,弹出了一段那张手稿的旋律。

音符响起的瞬间,李寻整个人凝固。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梁初灵弹完一小段,停下来。

她看向李寻,兴奋又笃定:“李寻,这是你的灵魂?”

指了指钢琴,那架琴是她的共犯。

李寻看着她,看着直接得近乎莽撞、永远生机勃勃的梁初灵。

他无法躲藏。

又想起自己想要她高高兴兴,现在她的确看起来十分高兴,那么李寻不想扫她的兴。

于是李寻带着轻松,不在意一般向着梁初灵表达:“对。被小天才发现了。”

“我就知道!”梁初灵几乎要跳起,开始胁迫,“你还有别的对不对?快点,弹给我听!”

李寻走到了钢琴边。只是站着不坐下,按下音符。

一段与刚才那段的温柔不同,带着更多探索性的乐句流淌,不如梁初灵弹得流畅辉煌,但情感的真诚构筑起一个动人的世界。

梁初灵很少在听钢琴曲的时候走神。但此刻她走神,因为她听到了李寻在对她表达。

他在向她展示那个赤裸的自我,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众。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