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炽点点头:“开始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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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和李炽出发的日子,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周六。
梁初灵头天晚上失眠,翻来覆去煎自己,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舌头顶了顶口腔壁,触到了一处溃疡,有点疼,是一种让人上瘾的疼。梁初灵向来擅长抵抗诱惑,跑去楼下翻到了口腔贴覆上。
她提前跟李寻说了自己想去送机,所以李炽叫的车绕路来梁初灵小区门口也接上她。
李炽她们接上梁初灵,去给李炽她们送机,李炽简直要笑——
但儿子前一天逼着她保证,绝对不因为这件事嘲笑梁初灵,所以李炽此刻忍得很好。
去机场的路上,梁初灵一直看着窗外,舌头顶一下,触到的是口腔贴。
北京已经有了热的苗头,阳光明晃晃,路边的树木绿得浅淡,像心事,像便签,就是不像离别。
离别应是浓重的,但却总只能轻巧淌过。这是人为的轻巧,梁初灵不喜欢。
外头生机勃勃,她心里黑白错落。
李寻怕她晕车,给她剥了个橘子闻,又看她嘴唇起皮,拧开一瓶水让她喝一口。梁初灵也只喝了一口,有点困,莫名其妙就睡着。
到了国际出发大厅,人潮涌动,各种语言混杂,制造出匆忙又焦灼的氛围。
梁初灵站在入口处,有点茫然。
她没送过机,流程陌生。
杵在原地、眼神放空。
“发什么呆?还困是不是?要不我送你回家睡觉吧……”李寻的声音很清晰,又看了眼时间,觉得赶一赶的话确实来得及,“我现在叫车?”
“你有病吧!我不回去!”梁初灵回过神,骂完一句还想再骂。
但李寻已经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好好好,别生气,这边人少,跟我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梁初灵像木偶被他牵着,穿过熙攘人群,他一边走,一边用身体挡在她外侧,避免她被行李车或者旅客碰到。
“吃早饭了吗?”李寻低头问她。
“没有。”
梁初灵回答的声音有点小,李寻没听见,所以弯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问:“你说什么?我刚没听见。”
“我说我没吃,起晚了,没胃口。”梁初灵对着李寻的耳朵说。
“现在吃得下了吗?”李寻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有点饿。”
李寻站好,轻轻拍了拍她头顶:“真棒,知道听身体的诉求。我去给你买个早饭。”
李寻去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递给她:“先垫一下。”
梁初灵接过慢吞吞地吃,吃得心不在焉。
李寻看着她:“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梁初灵嘴硬。
他没戳穿,不知道眼神看向了哪里,盯了一会儿,欸了一声:“你嘴里贴了个什么?口腔溃疡了?”
梁初灵点点头,李寻又去便利店给她买了瓶橙汁。
进了机场大厅后,人多气温高,李寻觉得有点热,把牛仔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条胳膊上。
此刻梁初灵吃完东西,突然伸手去接,李寻赶紧又欸欸欸几句,想着不用她帮忙拿,但又不敢用力躲、怕不小心推着她,梁初灵已经接过。
他心里酸酸的,想着怎么突然这样细心,结果梁初灵接过去后给自己穿上了……
李寻没忍住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去摸她手,果然,冰凉。
笑不出来了。
又撩开她头发看脖子,果然,只穿了一件单衣,他原以为里面还有打底,梁初灵头发披着他也没注意。
怎么能不操心,李寻心想。
但梁初灵真不用那样操心,也不是故意穿的少。
昨晚没怎么睡,导致早上起晚。睁眼一看时间就有点着急,贴了口腔贴换下睡衣就往外跑,哪儿还顾得上添衣服。
李寻伸手给她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上,再把头发翻出来,牵着外套的袖子——也就是牵着梁初灵继续走。
走去不远处一家文创店铺,琳琅满目。
梁初灵被他牵着袖子,慢吞吞跟着。
那件牛仔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可以盖住整只手还有余,但被李寻翻折过袖口,于是只盖住半个手背,露出一点指尖。
衣服上有很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这气息包裹她,像阳光缠身,难以挣脱,又有点昏昏欲睡。
困意消散,源于梁初灵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噗通、咚哒、乓乓……
跳得让她的心有点发酸。
李寻不觉,牵着她,像是在闲庭信步。
拿起一个飞机模型,拨弄了一下螺旋桨,发现桨还挺锋利,又放回去。
接着又看中一盒磁吸书签,花花绿绿,煞是热闹。
“这个怎么样?”李寻拿起那盒书签,侧头问她。
梁初灵看着那堆色彩浓烈的小铁片,心想这跟李寻的气质实在不搭,但还是点了点头:“还行。”
李寻买了一盒书签。
又在零食铺子驻足,挑了几包吃的,又拿起一罐薄荷糖,在梁初灵眼前晃了晃:“这个,晕车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
“啊?你这是给我买的啊?”梁初灵后知后觉。
“对啊。”
梁初灵看着他挑选付款,然后把那些书签和这堆零食都拎着,心里的怪异越来越浓。
这到底是谁送谁?
怎么感觉像是她要出远门,他在给她张罗路上的行李和消遣的零嘴?
她忍不住:“李寻,是我来送你。”
李寻正拿起一个毛绒绒的玩偶,转头看她,梁初灵错觉有细碎的光流转,像阳光下的溪水,她迅速仰起脑袋看,却找不到源头,只好又低头,低头完再转看向李寻的眼睛。
李寻把那个玩偶递给她:“知道。这是送机礼。”
梁初灵看着手里那个表情呆滞的玩偶,一时无语。
李寻却是找到了乐趣,更是放开了手脚。
看到卖特产的,进去拎了一盒;
又看到卖文具的,又买了一叠信纸,拿了几盒铅笔,又买了几本印着猫猫的本子;
在一个卖香薰的柜台前,还认真闻了几款,最后选了一个据说能安神助眠的。
梁初灵感觉自己不像来送行的,倒像是来进货的。
看着李寻的背影,他没有了外套,只有一件帽衫,在人群里从容穿梭,为她搜罗这些莫名觉得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记得她偶尔会低血糖,记得她会晕车,记得她喜欢乱涂乱画,记得她练琴累了喜欢嚼点东西,记得她会失眠,记得她对那些小玩意的好奇,记得很多连她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细枝末节。
心里那片黑白错落的荒原,好像被这些零零碎碎一点点染上颜色。
李寻终于走回她身边,“差不多了,”他说,“应该够你消磨一阵。”
梁初灵抬起头,撞进他眼睛里。里面不再是平惯的平静无波,而是漾着一种她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
她又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广播响起,催促着旅客办理登机手续。
时间到了。
李炽也已经拖着随身行李箱走过来,站在几步开外。李寻深吸一口气,再次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很快松开。
“我们该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梁初灵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话,比如“一路顺风”,比如“到了报平安”,此刻都挤不出来。她只能点头,点得脖子发酸。
李寻又看了她几秒,抬手,这次不是拍头顶,而是用指腹蹭了一下她脸颊。
“我帮你叫好了车,车牌号发在你微信上了,别乱走,看见了吗?那儿,对就是那边,从那个门出去,出去左转就能直接上车。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我走了。我们走了。”
他说完,确认梁初灵都听清楚了路线,再转身走向李炽。
梁初灵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背影汇入人流,走向安检口,一直看着,直到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周遭依旧喧闹,送别重逢,行色匆匆。
可她站在那里,穿着他的外套,抱着一堆东西。
仿佛不是他去远行,而是她被留在了漫长的启程点。
离别总是很快,像一阵风吹过。
她抬起手,再次挥了挥,说了一句:“再见。”
啊,想起来了,早上贴了口腔贴,里面的成分有地塞米松,那会导致心跳加速。
原来如此,梁初灵边往外走边在心里笃定,手插进外套口袋,却触到一个东西,她停住脚步,拿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信纸。
梁初灵展开信纸。
上面写着两行字:
“课间时间是你的,上课时间也是。等我回来,梁初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