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屋,把梁初灵扶进来坐下,再把小猫也放到沙发上。猫在沙发上蜷成毛球,眼睛圆溜溜,爪子藏在肚皮底下,尾巴尖还轻轻晃。
梁初灵和猫坐在一起有点紧张,从沙发上挪到了茶几上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慌,密不透风,把十七岁的梁初灵裹在中央。
今天早上明明还是有雾霾,并不见阳光,让这座北方城市无限接近课本里形容的江南,雾气可以挡住不远处的所有前方,道路可以被遮挡,那也就无所谓正路与歧途。
树叶在风中抖落露珠,有一滴砸下,砸出漫漫骄阳。
李寻蹲在沙发旁,左边是梁初灵,右边是沙发上的猫,他用指尖逗猫下巴。
梁初灵高兴是真的,惊慌也是真的,“它谁养呀?我养不了。”
“我养。”李寻接。没停手,还在逗猫。
梁初灵更不解:“你送我的礼物,你要带去美国养?”
这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李寻抬起头看她,眼神平静:“我不去美国了。”
“啊?”梁初灵彻底愣住。想从他眼睛里面找出点玩笑的痕迹,他明明上周还说,美国那边有个钢琴大师课想参加。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李寻重复了一遍,“等我们一起申上学校了再一起走。”
梁初灵脑子嗡嗡的。
情绪回笼,巨大的惊吓过后,惊喜还没来得及冒头,压力就先一步占据高地。
她可以主动去绑架,可以去利用,但她没想过要对方付出如此具体的牺牲。
怎么办?对他说“哈哈刚才我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快回你的美利坚继续当你的天才少年吧”?
她说不出口调侃,不得不认真:“你不要为了我放弃更好的资源更好的环境。美国那边还有那么多大师课、音乐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别冲动,别让我背负这么沉重的心理负担。
李寻完全明白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没急着辩解,也没说什么肉麻话,手还在轻轻挠小猫的下巴。
“别担心。”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梁初灵又:“啊?”
啊完再喃喃问,“那李炽老师知道吗?”
李寻眼里浮现淡淡笑意,驱散了空气里的严肃:“别担心。我妈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她在美国的学生够多了,少我一个不少。我前段时间就跟她谈过,说想回来待一段时间。她说在哪都一样,甚至觉得或许留在更能触动我的环境里,对音乐本身更好。”
我不会告诉你,其实你才是这“环境”。
梁初灵点点头,李炽自己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对儿子更是奉行野生放养,只要不违法犯罪,不耽误正事,人生选择随他高兴。
可这不意味着她会轻易同意儿子放弃国外显然更优越的音乐环境和教育资源,就为了,就为了……
小猫厌倦了沙发的柔软,突然跳下来,踩着坐在茶几上的梁初灵的石膏爬到腿上,找了个位置蜷起来。
猫毛轻柔地蹭在她手上,梁初灵却觉得心里沉甸甸。
小猫好像感觉到了她的情绪,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梁初灵把猫抱起来,贴在脸上,猫身上的温度很暖。
李寻看向梁初灵,眼神坦然:“所以,真的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为了你——单独做的决定。”
梁初灵盯着他看,其实她并没有被说服,留在国内,无论如何在资源和机会上都会比直接在美国要吃亏。但她太需要这个理由,太需要把自己从愧疚感里解救。
她勉强自己相信了这个说法,“那好吧。”
气氛缓和下来。
李寻没再提美国的事,只指着小猫:“它很乖,不挠人,也不吵。现在四个月,是母猫,今天已经打了第一针疫苗。我养在我家,你想它了就来看它。”抬眼看向梁初灵,眼睛里漾开浅浅的笑意,“也可以来看我。”
梁初灵还是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脸颊也烫。只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猫身上,让话题彻底回归安全区。
她低头贴着小猫:“那它叫什么?”
“你取。”李寻把命名权交给她。
梁初灵看着小猫狸白相间,又想起初遇它的那个傍晚:“糖炒栗子。”
李寻挑眉,觉得好玩儿。
“平时就叫它栗子。”梁初灵补充。
“好,栗子。”李寻没意见。
——
李寻的这个决定,的确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是在太平洋彼岸经过那么多个寂静夜晚的发酵,最终酿成的抉择。
在美国的日子,物理距离是磨刀石,将他内心深处那些模糊不清的情愫磨得锋利而清晰。也认清自己不想再在梁初灵的任何经历中错过,他明晰,所以才说:“我有点不习惯。”
他早就察觉到自己对梁初灵的不同,只是相隔千里之后,这种不同开始变得无法忽视。
有一天他打开手机相册找乐谱,却发现相册里几乎所有的照片都跟梁初灵有关。
打开备忘录,也都是关于她。
打开音乐日记,也还是有她。
并不惊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这个归属感很久以前就存在,只是被他刻意忽略。
因为不可置信,不是不敢置信。
不可置信在于,归属感是否是幻觉。
格里格、拉赫玛尼诺夫、舒伯特、贝多芬……都可以用不同的旋律和情感为此做注做答做解。
李寻听过很多次,也思考过很多次。对他而言,这种感觉既轻又重,不属于任何固定的人和情感。
它飘扬在风中,听起来是如此自由,绝无可能和归属二字相关。
摇荡、漂浮、席卷而过。
李寻被掀起波涛,不复悠然。可是他却在动荡中感受到了归属。
风是无法被定型的,可是谁能拒绝风,在围困中谁又不曾去渴求过风。
那就留在风中吧,不要再费力探寻灵魂的形状。
他需要重新定义他和她的关系。是继续安全地停留在朋友的边界内,做一个温和的旁观者?还是冒险向前一步,踏入那片由她主导的可能狂风暴雨也可能晴空万里的领域。
其实直到回来之前,他都还没想好答案。
所以没料到先冒险迈出一步的是梁初灵。
那一刹那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当初梁初灵送他的那首生日礼物,他因为太过喜欢所以一直没有讲话,梁初灵告诉他:“喜欢要说在最前面。”
她的确不变,的确是把喜欢说在最前面。这很好。
敏锐的他已经捕捉到了那份不纯,觉察到她横冲直撞的企图心。理智告诉他,应该等一等,应该让她冷静。
但他没有。他意识到已经厌倦永远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所以他承接了下来。梁初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想看看,当她混乱的世界平息,当她的落魄成为过去式,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是否会生出纯粹的心动。
——
“走吧,”李寻站起身,朝梁初灵伸出手,“带栗子回它新家看看,顺便认认门。以后想它或者想别的,随时欢迎。”
梁初灵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弹琴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李寻微微用力,将她从茶几上拉起来。
栗子似乎知道要去新地方,跟在两人脚边。
一进李寻家,栗子就四处探险,选中了客厅阳光最好的一块地方,躺下开始舔毛。
“还挺不拿自己当外人。”梁初灵评价。
“随主人。”李寻放下东西,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梁初灵,又去看她打着石膏的脚,“走了这么一段,疼不疼?”
“还好。”梁初灵接过水。
李寻给栗子点的罐头、猫粮、猫砂,和给梁初灵点的牛奶、哈密瓜一起送达。回国后先去了趟学校,再去那家店看猫接猫,没来得及回家,这儿现在什么都没有。
栗子很兴奋,梁初灵给栗子拍了几张照。
李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客厅里很安静,梁初灵眼神开始悄没声飘向旁边的李寻。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
“看够了?”李寻忽然开口。
梁初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收回视线:“谁看你了谁看你了!我在看栗子!”
碰巧,栗子也的确爬上了沙发。
“嗯。”李寻直直看向她,带着戏谑,“栗子好看吗?”
梁初灵:“……李寻你烦不烦!”
李寻笑了起来,突然伸手。梁初灵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却只是掠过她耳侧,摘下一根沾上的猫毛。
“有毛。”他捻着猫毛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无辜。
梁初灵觉得自己被他耍了,有点气恼。
李寻又靠近了一点:“我们已经有过约定了,对吧?”
没说明是什么约定,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梁初灵强装镇定:“所以呢?”
“所以,你看我,我很欢迎。”
梁初灵梗着脖子:“我都说了谁看你了!”
“哦——”李寻拉长声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哈密瓜甜吗?”
话题转得太快,梁初灵点头:“甜。”
李寻在飞机上无法休息,回到家神魂归位,安顿好猫逗抚完梁初灵,才在沙发这头睡着。
梁初灵是先发现栗子睡着,小猫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呼噜声小小。
因先前被抓偷看李寻,以至于后来刻意撇清嫌疑不去看他,紧盯栗子,给猫盯得要炸毛,猫小小,心眼也小小,炸毛不成直接睡过去。
这才拿眼神悄悄往边上旋了一圈,假装活动眼睛。然后定住,不知道他睡过去多久了。
梁初灵盘腿坐在地毯上,静静看着他。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长途飞行,时差颠倒,回来后马不停蹄。
此刻他闭着眼,脸色很白,导致脸上有根不知道是谁掉落的碎头发看起来像裂痕。
一定是我的头发,梁初灵确信。
李寻长得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听话的及时打住,但梁初灵的脑子停不下来。
她的成长环境缺乏健康的情感模板,导致她倾向于用处理项目的方式来处理关系。
一个项目需要有目标——在一起、
有计划——申请学校、
有里程碑——一个关键节点。
她害怕任何脱离她掌控的事情,因为那会让她回想起无助,孩子般无助。
她只相信结果,相信那个被她提前准备后得到的结果。
无法享受关系自然流淌循序渐进的过程之美,总想抢跑,直接跳到那个她认为的终点。
梁初灵看着李寻,沉甸甸的感觉又浮现。
他为她留下,放弃了显而易见更好的选项。这是一份过于贵重的礼物,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感到负累。
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安全感而已,不想要如此重的道德包袱。
她习惯于通过提前准备和绝对掌控来应对世界,可李寻的付出,超出了她所能准备和掌控的范畴。
这似乎有些失控。
梁初灵需要凭证,需要将抽象的喜欢具象化,需要一次成功的预演来确认这个关系项目正在按预期推进,甚至需要提前支付一些甜头,来平衡她心中那本账册,以确保关系按计划发展,减少不确定性。
她的目光落在李寻的嘴唇上。看起来很软。
李寻为她放弃了那么多,她必须支付一些什么来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防止他后悔或离开。
一个吻怎么样?
预习关系、锚定契约、支付报酬、验证真心。
这是她能想到的甜头。
给予这种亲密,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在她心思百转千回之际,李寻的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
二人措不及防对视,被吓一跳的却是李寻,梁初灵已被抓包过偷看,同样的错误她很难犯第二次,所以哪怕是强装的镇定、那也镇定得很有说服力。
李寻当然没料到一醒来会看到她如此专注地盯着自己,身体后仰了一些。
“怎么啦?”他揉了揉自己额头。
梁初灵的心跳失序,她要做一件事。
被复杂冲动驱使,她凑上前去——
在她的唇即将碰触到他的前一秒,李寻抬手隔在了中间。
梁初灵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撞进李寻已经完全清醒的眼睛里,那里面是无奈。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嘴唇,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梁初灵。”李寻叫她名字,然后收回手,指尖在她眼前划过一道界限,“我们说好的,等一起申上学校之后再——”
话语止步于此。
想象无限延申。
李寻的声音很轻,未竟之意却像锤子一样把她先前的所有打算敲击得土崩瓦解。
梁初灵哑口无言。
李寻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混乱,几不可闻轻叹一声。
他次伸出手,这次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安抚一个用错了方式来表达需求的孩子。
“不急,好不好?”
躁动的尘埃在此时轻松地徘徊,梁初灵却突然觉得李寻这片水也同样能溺毙人。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一种命运的预演,所以人会下意识地战栗。
窗外开始下雨,梁初灵耳朵里是肖邦的雨滴音。
肖邦用单调重复的音型,那雨滴声从始至终没有停歇。
无论旋律和和声如何发展,情绪从宁静变为狂暴再回归平静,那个原点般的节奏脉搏始终存在。
雨滴音像一个恒定的背景,音乐围绕着它展开戏剧性变化,但最终都无法脱离。
无论内心经历多少风雨和动荡,雨滴是永恒不变的。
乐曲最后又回到了开头的宁静旋律,配合着渐渐消失的雨滴声,从原点出发又回归原点。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却又什么都发生。
世界上那么多热闹里,梁初灵回到了原点。
19 ? 《四季》
◎明天见◎
梁初灵的脚踝拆了石膏,重新活蹦乱跳。
去医院的那天她总觉得会碰到林佳妮,一路上东张西望,可没看见。
李寻问她在找什么呢?
梁初灵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只说找一个朋友,上次来医院是她送自己来的。
李寻难得冷飕飕刺她:“你朋友送你来医院,你从医院回家就骗你的另一个朋友说刚放学。”
梁初灵嘿嘿一笑:“干嘛呀你…!我那不是怕你担心吗!”
李寻扶着她:“只要没看见你,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会担心的。所以说实话就好,这样你自己的心理压力会小一点。”
此话太真,梁初灵的确心理压力很大。
所以即使李寻回来了,但两人见面的频率也并不高。
主观原因是梁初灵近乡情怯。
那天的告白像他朝李寻开了一枪,一颗子弹穿膛而过,却炸在了她自己心里。
她把李寻以一种近乎讹诈的方式绑在了身边,为此她有不耻,却无手段。唯一的手段——那个预付的吻,也被客客气气退了货。
从此面对李寻,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和眼神。
看见她,就等于看见那样落魄的自己、看见不够纯粹的心、看见自己被拒绝的尴尬。
十七岁的骄傲和混乱让她选择暂时性眼盲,能躲就躲,能线上绝不线下。
梁初灵是一贯忙,狠起来一天能练12小时琴。虽然已经打回了很多演出邀请,但有一些演出卖的是人情,不能不去。这就让她的主观避让有了客观的理由。
客观原因是李寻也真的忙,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前没考虑过要去音乐学院,原本打算申斯坦福的心理学。毕业后再看看还想学点什么。
他对音乐向来有审美、有热爱,但没追求。音乐是他的母语,但未必需要特定舞台才能言说。对站在舞台中央或者青史留名的欲望并不强烈。
用李炽的话说,他是个在音乐花园里闲庭信步的游客,欣赏风景,但没打算留下来。
可现在既然有了那个约定,他便开始认真对待。
九月份柯蒂斯的报名就开启,十二月底就要截止,实在仓促。原本优哉游哉的生活瞬间按下快进键。
弹钢琴是乐趣,但凭此冲击柯蒂斯,李寻知道自己的技巧还欠火候。可作曲不同,那里有他未经完全雕琢的灵气。作曲更看重想法,看重内在的秩序和情感的表达,会是李寻擅长耕耘的领域。
于是李寻的训练方向转了弯。
靠着自己和李炽的面子,找了一位作曲教授,于是生活被迅速填满:上午练琴,保持手指的活性和技巧;下午扎进和声、曲式、配器的海洋,在工作室或图书馆里鏖战;晚上继续打磨作品,和研究柯蒂斯往年的录取偏好和申请流程。
这过程并不总是愉快。
相比于梁初灵的敏锐直觉,他依靠的是理性分析和反复推敲。
所以尽管李寻回国,但有时候两人还是靠着打视频看看对方。
幸亏养猫不用太操心,李寻不在家的时候梁初灵能上门照顾照顾,两个人都没法在家的时候,放好猫粮,有自动猫砂盆,栗子也能自己生活两三天。
李炽那边为此给李寻争取到了一个珍贵机会,跟随一位欧洲钢琴谱曲大师学习一年。大师年事已高,早已不再公开授课,门下学生寥寥,但每一个都在乐坛留下了独特印记。他以擅长挖掘音乐家内在灵魂、而非雕琢技术著称,眼光毒辣。
这对李寻来说,无疑是通往另一个音乐境界的捷径。一种神谕般的召唤。
李炽把相关资料发给李寻:“大师今年打算收一个学生,跟随他学习一年。我争取到了一个推荐名额。机会难得,你自己考虑。想去,我就去联系。去了的话你就过一两年再申请柯蒂斯,这一年你好好学点东西。”
李寻看着邮件里寥寥数语的介绍,沉默了很久。
他心动。没有一个真心热爱音乐的人能抗拒这种引领。
并且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她知晓他开始对弹钢琴重拾热爱也好、回国也好、要申音乐学院也好、学作曲也好,通通都是为了梁初灵。
既已如此,那么李炽希望李寻能完全跟上梁初灵,能与她并肩。
只是申上音乐学院无法保障任何东西,若李寻成为大作曲家,和梁初灵的未来才会安全稳固。
她经历过这样的爱情,也丢弃过这样的爱情。
可除去老师,李炽还有一道身份。
身为母亲,并不会觉得这样是正确、是合理的,但她既已没有将其掐灭于最初、反而有助长之势——是为什么,她心里也清楚。
是因为李寻前十几年的钢琴生涯都是为了李炽自己,而李炽觉得自己辜负了儿子,既没有费心栽培他,也没有放过他让他去找寻别样人生。连行程都是李寻围着她转。
那,她尊重李寻的一切选择。哪怕他的选择是跟随的姿态、是献祭的样式,那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李寻不愚钝,明白这一切思量。
但一年。欧洲。那么远,那么久。
他和梁初灵的约定才刚刚开始。如果此刻离开,相隔万里,时差颠倒,隔着时区和海洋,会发生太多事情。约定的时间被延迟,他好不容易才让她们的轨道重新交汇。距离也会冷却刚刚升温的一切。
挣扎和权衡像两只手,反复拉锯。
深思熟虑后,他最终婉拒了母亲。
他对作曲的兴趣没有对梁初灵的兴趣浓。
李炽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决定了?”她问。
“嗯。”李寻应道。
“理由呢?”
李寻不想把真实原因用嘴巴说出来,那显得太过儿女情长,也怕李炽对梁初灵有想法。但又不是面对面,无法意会、无法眼神传言,也不想骗人,只有沉默。
电话那头,李炽笑了一声:“还是为了梁初灵?”
李寻没吭声。默认。
李炽也没追问,只是淡淡说:“我提供机会,不代表你就一定要按我的期望来。你有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是,李寻你记住。如果你是为了她,放弃了原本你自己也梦寐以求的东西的话。那么就像你婉拒这个机会一样,如果有一天,梁初灵婉拒了你,你也不能有任何别的想法。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得你自己承担。是你在为你自己做选择,你明白吗?”
李寻点了点头,尽管李炽看不见,“我明白。”
他明白的。所有的选择,代价自负。
他选择留下,选择等待,这都是他为自己做出的决定。
李炽建议他还是跟梁初灵提一下这件事,免得以后等梁初灵从别的渠道知道,反而造成更大的误会。
他跟梁初灵提的时候语气轻松,说教学理念不太合,所以推了。
梁初灵只听他一笔带过那样会离开一年,还没反应过来,又中计于他挑动情绪、转移目标的高超技法。
眉毛挑得老高:“你没事吧?那可是大师课!你跟教学理念较什么劲?能学到东西不就行了?”
她脸上是不掩饰的:你不识好歹!
她确实觉得可惜。
在她看来,任何能提升音乐水准的机会都应该死死抓住,理念不合算什么?能偷师到一点就是赚到。
李寻这种随遇而安、甚至有点不求上进的态度,让她那颗争强好胜的心颇感不解,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李寻没多解释:“嗯,可能我比较挑。”
梁初灵摇摇头:“真是暴殄天物。”
心里对李寻的刻板印象又加固了一层,她还是觉得遗憾,想了想继续说:“你以后可别懊悔莫及翻然悔悟幡然醒悟追悔莫及!”
李寻看着她痛心疾首的样子,笑得很有兴致:“真棒啊,这文化程度、这成语量、这思考深度。”
梁初灵气得呲牙咧嘴。
妈女士在那通电话的三天后到家,脸上是憔悴偕同焦躁。
外面下着雨,妈女士都没顾得上放下行李,先过来看看梁初灵的脚。柔软的手抚上梁初灵的脸颊,带着温暖的香气:“宝贝,怎么弄成这样也不跟妈妈说清楚?只说是摔了,妈妈心都要碎了。”
梁初灵没躲:“没事了,快好了。”
妈女士挨着梁初灵:“初灵,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爸爸那个人脾气是急了点,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你是他的心头肉,他怎么可能不疼你?只是方式不对。”
梁初灵没说话。
“但是宝贝啊,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你看,你爸爸也是一时在气头上,停了你的卡,调走了司机。他这是在跟你赌气呢,像个老小孩。”妈女士轻轻拍着梁初灵的手背,“妈妈也知道你不是故意顶撞他,你只是心情不好对不对?小孩子嘛,都有闹脾气的时候。可我们有时候要懂得给台阶下。你爸爸他支撑这个家也不容易,我们得体谅他,是不是?”
梁初灵垂下眼睫,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母亲的手温暖柔软。
“初灵,妈妈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妈妈是怕你跟你爸爸关系真的僵了,以后怎么办?除了专业能力,推荐信、背景评估哪一样不需要家庭的支持和背书?还有那几个重要的国际比赛,评委圈子里人情往来错综复杂,妈妈不是说他一定能做什么,但是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再者说,妈妈那些投资也是靠着你爸爸的关系网才能维系。要是他真的不管我们了。”
妈女士停下来,用力握了握梁初灵的手:“妈妈不想你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自己的前程。那多不值得?”
梁初灵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美丽的眼睛。
其实李寻的眼睛和妈女士长得很像,很薄很窄的两层眼皮,在眼尾处才开叉向上,贴着睫毛的根,不反射光,只沉淀影,是水面被风吹出的一道痕,太薄了,梁初灵觉得自己指腹一捻就会划开,无端显得脆弱。
这是一双不易察觉的眼睛。
“所以呢?”梁初灵问。
“所以去给爸爸打个电话,好不好?”妈女士立刻接上,“就说你知道错了,父女之间有什么不能原谅的?说开了,一切都回到正轨,他心里舒坦,自然会加倍对你好,你的所有事情,他也会更上心。妈妈心里也才能踏实下来。”
妈女士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梁父的号码,递到梁初灵面前,梁初灵看了一眼,备注是“丈夫”。
“来,打个电话,为了妈妈,也为了你自己。”
梁初灵看向妈女士那双眼波流转、呼出气息的眼睛,像陷入了一团棉花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却找不到一个着力点可以反击。话语也不再清晰,一同陷落。
她没有立刻接过手机,妈女士也没有收回手,而是继续说:“宝贝,妈妈身体出了点问题。”
梁初灵一下子耳清目明,用眼神表达在听。
“前几天去做了个体检,医生说妈妈子宫里长了个肿瘤。”
梁初灵对这个词的认知来自于一些新闻,通常与化疗、脱发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她坐直身体,伸手——却不是接过手机,而是抓住了妈女士的手腕。
妈女士任她抓着:“别怕,肿瘤是良性的,更多与内分泌和情绪有关,手术并不复杂。最好是尽快安排手术。”
她不用再说下去,梁初灵不是傻子。梁父能联系上最好的专家和医院,但需要看他愿不愿意联系。
直指生命本身,没人可以招架。
她需要很多东西,而道歉是成本最低的获取方式。
梁初灵迅速打了电话,也迅速被接起。那边是梁父刻意的沉默。
梁初灵:“爸爸。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哼声:“知道错了?”
“嗯。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是我不懂事。”
“现在知道不懂事了?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非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我告诉你梁初灵,给你最好的生活,培养你,不是让你来气我的!好好弹你的琴,别学那些没用的!再有一次,你看我还管不管你!”
梁初灵沉默地听,妈女士在一旁鼓励地对她点头,用口型说:“听着,听着就好。”
“行了,知道错就行。记住这次教训!”
“知道了。”梁初灵应。
梁初灵把手机递还给妈女士。
妈女士接过手机,一把搂住梁初灵,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的乖宝贝!谢谢宝贝,这就对了嘛!你看多简单的事儿,说开了就好了!”她心情大好,开始规划,“等你脚好了,妈妈带你去看看新款,女孩子嘛,总要漂漂亮亮的。”
梁初灵任由她抱着:“你一定要尽快做手术,我陪你去吧。”
“好!”
夜深了,雨还没停。
妈女士躺在她旁边的床上,还在讲她的旅行趣事,也讲已经约到了最好的医生,不用担心。
梁初灵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却闪过李寻的脸,他说明天要来附中找教授有事情,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这是很好的一句话。
李寻,这是很安全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放心,李寻拒绝钢琴谱曲大师的剧情不会在之后爆雷,既然李炽说了路是自己选的、选择是自己做的、不可以推卸责任到任何人的身上,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对初灵造成负担。放心看。
我听李炽的!
20 ? 《前奏曲与赋格》
◎我可以教你的◎
附中的隔壁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
隔壁班主任带着女生走进教室:“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金溪,从四川音乐学院附中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金溪有些腼腆地站在讲台上,小声做了自我介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附中这种地方,来个转学生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几个班级都是差不多的老师在带,同学不一定互相熟识、但也在不同场合之下合作过。
金溪转来的这天,几个班里都有接近一半的同学要去参加在市音乐厅举办的青年演奏家音乐会,争取能拿到高规格比赛的入场名额。
梁初灵下午准备去琴房,从隔壁班路过,看着空了一半的座位,又看了看那个有些无所适从的生面孔,有些不忍,走到金溪桌前:“他们都去音乐会了,走,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吧。”
带着金溪在附中校园里溜达,介绍哪儿是主教学楼,哪儿是琴房,哪个食堂的哪个窗口比较好吃,哪个老师比较严格。
金溪跟在梁初灵身边,听得认真,不时发出哦哦嗯嗯咦的感叹,语气词丰富。
走到琴房时,有间琴房空着。梁初灵随口问:“要进去弹会儿吗?”
金溪眼睛一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梁初灵推开门。
金溪在钢琴前坐下,略显拘谨,弹了《二部创意曲》的第一首。技术很扎实,虽然有点紧张,但能听出良好的基础和乐感。
弹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梁初灵。
“挺好的。”梁初灵客观评价,“基础很稳。”
金溪立刻笑开:“真的呀?你是我偶像!你超级厉害!你弹琴牛牛的!”
第一次听人用“牛牛的”形容她弹琴,梁初灵没绷住笑出来。但金溪眼神真诚,两人就着钢琴的话题聊开。
金溪性格活泼,说话爱用叠词,这个谱子难难的、那个老师凶凶的、衣服花花的。
聊到兴头上,金溪问:“初灵,你能吃辣吗?”
“能啊。”
“太好了!”金溪一拍手,“我爸还在搬家,等下个月的周末你来我家,我让我爸爸给我们做好吃的!”
梁初灵毫不犹豫答应:“行!”
“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个惊喜。”
梁初灵追问:“什么惊喜?”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金溪卖着关子。
——
梁初灵和金溪约的饭最终还是没吃上,因为等到了下个月,她生活的重心被另一件事占据:
李寻要参加上海的一场国内钢琴比赛。
这也是为申请学校做准备。
比赛规格不低,门槛设得矜持,邀请了梁初灵出任评委,邀请函发到她邮箱,原本是不打算去的,绞尽脑汁写评语实在难为她。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的名字叫李寻。
梁初灵是自己在参赛名单上看到李寻的名字,转而一想李寻确实跟她提过要去参加几场比赛。但还是有奇妙的不爽。
梁初灵改了主意,给比赛组委会回了邮件,接下评委工作。
组委会那边自然是喜出望外,很快发来了详细的日程安排和评委须知。
梁初灵还去问他,如果自己当评委他会不会紧张?
李寻说应该不会吧,应该是会更安心,起码说明比赛会很公平。
两个人如今的关系薄而韧。
她躲着他,他忙于申请,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梁初灵整理不好自己,也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可另一方面,她把他绑在了自己身边,总不能真就撒手不管,任由他在另一条轨道上独自航行。微妙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冒头。
几种情绪交织,对于李寻,她无法面对,又想靠近;觉得尴尬,又觉得需要加深绑定;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太意识到的,想要进入他生活轨迹的冲动。
李寻的行程比梁初灵更早确定下来。
比赛只是一个环节,他提前一个半月就动身去了上海。那边有位李炽旧识的作曲老师,答应这段时间给他做些针对性指导,也答应给他写推荐信。
另外他还在上海接了两场小型现当代作品的创作沙龙,当作积累经验,也为申请材料增添内容。
演出时间恰好在比赛前两周。演出结束,他正好可以留在上海心无旁骛准备比赛。
一个半月前。
“栗子得找个地方寄养一段时间。”李寻说。
“送我那儿啊!”梁初灵立刻说,随即自己又否定,“呃……还是算了。”
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只橘猫,总觉得自己家不适合养猫。
张姨倒是会细心照顾,可妈女士如今在家,就不免让梁初灵担忧栗子也走向同一种命运。
也担心梁父万一哪天又抽风回来,看到这猫,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话。
“感觉它呆在我家,还不如去寄养呢,至少还有猫猫陪它玩。”梁初灵得出结论。
李寻笑了笑:“我找了一家评价很好的宠物寄养,环境不错,有专人陪玩,每天都会发视频。”
送李寻和栗子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宠物店里干净明亮,猫舍宽敞,玩具齐全,工作人员看着也亲切。栗子被放进它临时的豪华套间,东嗅西闻,没心没肺。
梁初灵扒着玻璃看了它一会儿,戳了戳李寻:“你看它,一点离愁别绪都没有。”
“这样挺好。”李寻看着栗子。
送李寻去机场的车来了。梁初灵站在原地,看着他放好行李,拉开车门。
“走了。”李寻回头看她。
“上海见。别掉链子啊。”梁初灵挥挥手。
李寻不在的日子,时间好像走得更快。
梁初灵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练琴,用金溪的话说,就是“练得快要冒烟烟!”
金溪太敞亮,居然带自己爸爸做的饭到学校和梁初灵一起吃,仰着脑袋说自己爸爸是厨神!
梁初灵被香晕了,一口气吃了半保温桶的饭,金溪啧啧称奇。
她还没忘:“到底是什么惊喜?”
金溪出奇倔强,就是不说,要下次梁初灵去她家的时候再揭秘。金溪她家住在四十公里外的其它区,太遥远。也挤不出一天的时间去做客一趟,于是就不知道这个惊喜何时才能揭秘。
梁初灵好奇心重,却只能愁得慌。
看着窗外,已是酷暑,阳光灼人。
她拒签了一个快递,也不算快递,是梁父的秘书送到家的,说是补给梁初灵的生日礼物。梁初灵打开,是一个钻石挂坠,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让秘书原路返回。
转眼,距离比赛还有一周,梁初灵要出发去上海了。
李寻本来打算过来北京接她再一起去上海,梁初灵想,这不纯粹吃饱了撑着吗?
一巴掌把这想法打回。
李寻没办法,只争取到了在目的地接她。
梁家的司机还没被配回来。
梁父在这方面拿捏得很有分寸,恢复了她的信用卡,但像司机这种便利,就故意拖着,留下一条线索,时时刻刻提醒她上次不听话的代价。
妈女士准备送她去高铁站的想法也被梁初灵拒绝,毕竟大病初愈,折腾一趟太没必要,妈女士只好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
出发那天早上,梁初灵叫了辆专车去高铁站。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开上拥堵路段。旁边一辆车要加塞,梁初灵这辆车的司机不肯吃亏,喇叭按得震天响,车窗降下,两个大男人就在行驶中对骂起来,词汇量丰富,情绪饱满。
梁初灵坐在后座,感觉头要炸了。
两个人骂得越来越有激情,车速慢下来,最后直接停在了路边!两个司机同时开门,眼看着要下车,还撸袖子要动手,完全无视身后喇叭声,也无视车里的乘客。
梁初灵开口想劝住自己的司机:“你能不能先尊重一下你的工作?把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是基本职业素养吧?有什么私人恩怨不能等送完人再解决?!”
载她的司机正骂在兴头上,被个小姑娘打断,很是不爽,斜眼瞪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没看见这孙子找事吗?”
梁初灵气得在心里咒骂,很无奈,她理智尚在,为了自身安全着想,的确不适合在一个正怒气冲天的男人面前逞口舌之快。
看了看周围,堵塞的车辆越来越多,跟这两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讲道理,也纯属浪费时间。
二话不说,拎出自己的行李箱,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走到遮阳棚下,梁初灵才觉得一口气顺了点,但怒火更旺!
要不是她爹那个神经病把司机调走,她何至于要自己打车,碰上这种破事!连个靠谱的司机都没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梁初灵咬牙切齿拿出手机,准备重新叫车。
正是早高峰,附近车辆紧张,排队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位。
她烦躁得想踹行李箱时,一辆车缓缓靠边,停在了公交站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眼熟的脸。
是林佳妮。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状态好了很多,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哀戚。
林佳妮叫她:“梁初灵?你怎么在这儿?”
梁初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一时有点尴尬,站直了身体:“……我去高铁站。司机跟人吵架,把我撂路上了。”
林佳妮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来帮她拿那个大行李箱:“先上车吧,我送你过去。这里不能久停。”
梁初灵愣神的功夫,行李箱已经被她放进了后备箱。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内还是那样干净,没有香气没有摆件没有挂饰,让人心惊的干净。
梁初灵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前方。
林佳妮先开口,声音很温和:“你的脚好了吗?拆石膏那天我也去医院了,看到有人陪你我就没露面。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
原来你真的在,不是我的臆想。梁初灵在心里给自己的直觉竖大拇指!
“没事没事,好得很。”梁初灵回答,又没话找话:“我爸后来找你了吗?”
林佳妮打着方向盘走上另一条道:“没有。你别担心,我找到新工作了,也搬了家。现在挺好的。”
梁初灵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林佳妮看了她几眼,似乎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还是没出声。梁初灵察觉了,让她竖大拇指的直觉告诉她这会和梁父相关——那就估计没什么好事。
所以她不想问。
既已察觉,就会带来隐形的影响。
梁初灵不问,却又像是要撇清什么,也像是真心劝告:“你别为他生气,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东西。”
这话从一个女儿嘴里说出来评价自己的父亲,实在有些怪异。
但林佳妮点了点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飞快地看了梁初灵一眼:“他对你好吗?”
五个字像五个音符,噼里啪啦,梁初灵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装作没听到,又给自己洗脑是真的没听到,转而去想什么钢琴曲只有五个音符来着?
《彩云追月》?一开始好像是用五音阶写成的?
欸,这首曲子倒真的很适合李寻弹欸。自己不行,自己弹出来像黑云压城。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来……
林佳妮突兀听见笑,诧异看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他是个好爸爸,对你不错。”
这就误会大了……
梁初灵立刻摇头加摆手,用尽全身力气表达“不不不”。又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琢磨了一会儿怎么高情商表达,于是说:“……看跟谁比吧。”
林佳妮却听出了答案。她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但笃定:“他对你不好。”
梁初灵哑火。又是五个字,现在不再是彩云追月,换她上场,演绎黑云压城。
车窗外的景物倒退,柳绕岸,日高悬,却显得模模糊糊。
同情、怜悯、不忍,都是堪称软弱的情感,一种用人观己却误以为是以己度人的情感。
可林佳妮并未表现出任何漂浮着的语气,是一种澄澈的笃定,显得很稚气。
是,不好。
她无话可说。
林佳妮也没有再说话,她开车很稳,和刚才那个司机对比鲜明。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梁初灵看着林佳妮放在方向盘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剪得过短,只比血线高一点点,的确是弹钢琴的习惯。也的确是一双曾经弹过钢琴的手。手指比较粗,很有力量,小拇指收不拢。
说不清是否感到物伤其类,梁初灵突然开口:“如果你还是喜欢弹钢琴,并且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林佳妮扭头看她,明显难以置信。
梁初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说:“不过我没教过人,可能教得不好。”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林佳妮回神,声音柔软:“谢谢你。”
到了高铁站出发层,林佳妮停好车,不仅帮梁初灵拿下行李,还陪着她一起进了站,直到安检口。
梁初灵觉得不好意思,又道谢:“太麻烦你了,谢谢你啊林……林阿姨。”她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林佳妮笑了笑:“不麻烦,顺路的事。也谢谢你,一路顺风。到了微信上跟我说一声。”
刚才在车上二人加了微信。
梁初灵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挺拔,独立,和上次那个泪眼婆娑找到她家门口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给李寻发了条消息:“朕已出发,尔等速速准备接驾。”
很快,李寻回复:“恭候大驾。”
梁初灵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背后是北京略显灰蒙的天空,前方是旅程。而她捏了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