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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风 腰下剑 22424 字 1个月前

31 ? 《叹息》

◎牺牲◎

回家的路上,树叶子黄一块褐一块,蔫头耷脑挂在枝头,要掉不掉。

附近有一片湖,湖边芦苇丛生,顶着一头头仓促白了的芦花,在萧瑟的风里摇晃,显得潦草。

梁初灵觉得自己的境遇此刻也大抵如此。混乱,猝不及防,充满了一种无力又滑稽的潦草感。

李寻把梁初灵送到家,看着她脸色依旧不好,又进去看了看栗子。李寻陪她和它待了一会儿,确认梁初灵情绪稳定才起身告辞,他晚上还有二次彩排,明天要上一个音乐节目。

出门后,李寻并没有立刻回家,绕道去了一趟医院,向护士站询问了下午送来的那位孕妇的情况,得知母子平安,产妇只是急火攻心加上早产征兆,经过救治已经稳定,孩子情况尚可,正在观察。李寻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夜幕低垂,梁初灵家楼下,周序在门口等她出来。

他明天就要动身去四川为演出做准备,说走之前来和梁初灵道个别。

“我明天一早就走。你家里这事闹成这样,我这时候离开,好像有点不够意思。”

周序自顾自说得动情。

梁初灵摇摇头:“没事。这是我自己的家事,你不用担心。祝你演出顺利。”

周序看着她疏离的神情,破釜沉舟的冲动上来,他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梁初灵,我喜欢你。”

实在突然……完全没有因果逻辑,梁初灵明显没有准备,也根本没反应过来,更不敢相信他会在此种情境下说出这句话。

但她回应得很快:“对不起,我已经和李寻有约定了。”

她用的是约定。

这个词比喜欢更重,包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一种彼此确认的共同奔赴。

周序笑了一声,再咄咄逼人继续:“那算什么?他能给你什么?”

梁初灵懒得理他,准备往家走,离开的姿态却被周序制止,他也因这姿态而难堪,更想要刺她。

“原来如此,所以他是因为和你的约定,才这么费劲去考柯蒂斯的是吗?”

梁初灵还是没理,这次是因为这话本质上没错。

“你我都是吃这碗饭的,古典音乐有多吃天分,你心里不清楚吗?一个没有天分的人,就算为你拼尽全力,又能和你并肩走出多远?你们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周序见她三番两次不回话,语气越发凌厉。

梁初灵的脸色沉下来:“周序,我说过很多次,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说错了吗?”周序被她的抗拒再次刺激,“还是你根本就是爱看李寻为你牺牲为你坚持的样子?看他明明走不通,却还要为了你硬着头皮往前冲,这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很特别,是吗?”

“不是这样!”梁初灵断然否认,声音因被误解而抬高,因抬高而发虚。

“那是什么?如果你只是需要有人为你牺牲,那我也可以啊。”他话语铿锵,幼稚又疯狂,“牺牲不能与牺牲较量吗?李寻能给的,我也可以,我也可以为你放弃、为你坚持,甚至可以做得比他更彻底。这样行吗?”

只有牺牲才能与牺牲匹敌……

人在牺牲的时候,竟然会觉得激动。于是周序激动到甚至有些扭曲,说我也可以为了你去柯蒂斯,也可以为了你在国内,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可以,我可以永远当你的第二声部,衬托你,跟随你,只要你需要!

他越说越激动,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梁初灵觉得困惑,你做出如此牺牲,怎么你如此快慰。

不像是承受重负的苦涩,反像即将登上舞台的演员在开演前的兴奋与战栗。他的牺牲不是给予她的礼物,而是献给他自己的一曲赞歌。

他向她展示他的决心,他的爱情的重量,期待她的惊叹、她的动容、她的接纳、她的愧疚、她的铭记。

她想到了李寻的话,周序是牺牲给他自己看的。

如果梁初灵答应,那就是成全了他此时的的英雄梦,但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痛恨梁初灵让他失去他自己。

如果梁初灵拒绝,他会在此刻痛恨梁初灵,并会在未来的时光里,对此刻进行无穷的回味,深化求而不得的遗憾,在一次次回忆的巡礼中,折服于自己当年那份深情。

梁初灵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凭什么?!”

梁初灵不说话了。

寒风掠过,两人之间只剩下无言的僵持——

与周序那场不欢而散的表白后,梁初灵心情低落了几天。没把这件事告诉李寻,因为她不知为何,觉得黏腻又不洁,无法说出口。

只是没想到再次听到周序的消息,会是在金溪打来的电话中,接通瞬间,传来的是金溪压抑不住的哭声。

“初灵,初灵,周序……周序他在医院抢救……”

梁初灵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金溪抽噎,话都说不连贯:“已经,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说明天安排转院回北京,我,我吓死了……”

梁初灵也跟着结巴起来:“怎,怎么回事?他怎么了?你们,你们不是在四川演出吗?”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进了抢救室?

金溪在电话那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断断续续讲述经过:“我不是跟你说,回去了给你拍桃花水母吗?那天演出完,周序听到了,就问我那是什么。我跟他解释了一下,说打算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拍给你。”

“他听了,就说那他跟我一起去。”

金溪会去找桃花水母,是因为前一天听当地一位观鸟爱好者提起,在某个僻静河湾见过它们的踪迹。她便决定去碰碰运气,给梁初灵一个惊喜。

那地方比想象中更偏僻,林木掩映,深冬的河水是泛金属光泽的。

金溪自己裹紧了羽绒服,尚且觉得寒意往骨头缝钻。而周序只穿了演出西服外套。

两个人找了很久,从下午找到天快黑,也没看到影子。

金溪看着周序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她原本打算自己再等一会儿的,但现在不得不为周序考虑。

“周序,这里太冷了,你穿这么少,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金溪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议,其实心里有点懊恼,本就觉得自己的心意好像因为有另一个人的加入,变得没那么纯粹和独特。

而如果没有这个人加入,自己就可以再继续找,但此刻不得不把周序考虑进去,于是不得不主动提议先回去。

她心里怪死周序了!怪他非要跟来!怪他穿这么少!怪他头发黄!怪他眼睛蓝!把水母吓跑了!

周序却摆摆手:“没事,再找找吧。梁初灵要是看到了,肯定会高兴的。”

金溪于是兴高采烈……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看看,结果有个石头不稳,周序一脚踏空掉了下去,谁都没想到那里水会那么深,人直直往下沉。

金溪的大脑一片空白。先喊了一句:老天保佑!

救援的混乱,医院的忙乱,等待抢救时的焦灼……所有情绪里,金溪都掺杂着无法言说的自我谴责。

金溪不断回想,如果自己当时态度更坚决一点,直接拒绝他同行,或者不管他冷不冷,坚持立刻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她心里责怪自己那时对周序的责怪。

梁初灵听着,觉得自己也掉进了深水里,有点呼吸不畅。

荒谬,恐惧,负担,压得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对着电话干巴巴安慰金溪:“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你别太担心了……”

金溪懊悔:“我不该告诉他的,这样他就不会跟去。他被救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意识不清了,发起高烧,医生直接就推进抢救室了,我真的以为……”

说不下去,只剩下哽咽——

周序被顺利转回了北京的医院。

梁初灵在去探望之前,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李寻,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错综复杂的前因后果,更怕李寻看穿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梁初灵心事重重走到医院住院部门口,恰好碰到从里面出来的金溪。

金溪脸色看着也跟病人无异。

金溪带着鼻音:“初灵,你来了,我……”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

梁初灵立刻拉住金溪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是他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是他自己非要往危险的地方去。你没有责任。”

“又不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金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擦了擦眼泪:“医生说他这次高烧引发了心肌炎,虽然不是他别严重,但建议近期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坐长途飞机。所以,柯蒂斯那边的考试他去不了了。”

梁初灵脑子像是被敲了一下。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心里乱成一团麻。

带着这种混乱的心情,梁初灵推开了周序病房的门。

周序躺在病床上,嘴唇没什么血色,手背上打着点滴。看到梁初灵进来,眼睛动了动。

梁初灵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问:“你感觉怎么样?”

周序看着她,那双总是张扬的眼睛里此刻平静。

梁初灵有点不是滋味,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也并不熟悉开解人,在心里措辞措了半天,结果周序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说过的,我也可以为你牺牲。不只有李寻可以。你看,我没有食言。”

这句话像是游戏里的dot ,从不久前周序第一次说这句话时开始往梁初灵头上叠效果,叠到现在已经叠了无数层。

终于,又等到了梁初灵的回合,开始结算,她简直要被一击毙命。

“你管这叫牺牲?你管这种差点死了的事叫牺牲吗?”梁初灵被结算得奄奄一息,吐字都无力。

周序脑子里却转不过弯,牺牲不就是指死亡吗?

他再开口:“对啊,我可以为你牺牲!”

“我不要你为我牺牲,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梁初灵回光返照,先反上来的竟是愤怒。

周序被她激烈的反应震住,但随即,愤怒也涌了上来:“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我错了吗?你不喜欢吗?还是说是因为我没拍到所以你生气?那等我出院了我可以再去一次啊。”

老天,岂止是不喜欢!

“我觉得可怕,你明不明白?你差点死了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

周序更气:“李寻能为你改变人生轨迹,我为什么不能为你放弃人生?!我的牺牲难道不比他的牺牲更重吗?!凭什么他做就没错,我做就是可怕?!”

“因为这根本不一样!”梁初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不是因为伤心,“你就是让我害怕!”

“我只觉得害怕,周序,我真的很害怕!你不要这个样子行不行?”

周序脸上的平静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受伤。

他的情绪从愤怒的高峰滑落,跌入困惑之中。他看着梁初灵,眼神是找不到出口的迷茫。

他是真的困惑,为什么他做了他认为最极致的事情,换来的却是她的恐惧和拒绝?

“为什么?”他眼神里是执拗的茫然。

梁初灵一边掉眼泪一边摇头,又想要去扯纸巾又想逃跑,一时之间,手动脚也动,脸上五官更是都在动。

她想离开的姿态太过明显,让周序感到难以忍受。

周序看着梁初灵抗拒的神情,他不想失去她,但他无可挽回的在失去她,那股熟悉的感觉再临,该如何留下她?

他不喜欢这样,但他决定试试,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你别害怕,都是我误会了。初灵,我知道我冲动了,掉下去的时候,水里那么黑,那么冷,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医生说这次很危险,心肌炎要好好养,后面几个月都不能弹琴太用力,柯蒂斯也去不成了。”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揉了揉额头,语气落寞:“在这里,我也没什么别的朋友,家里人也只会骂我……”

一连串的惨状抛出来,配合着他此刻病弱的形象,dot又开始对梁初灵进行结算。想起他毕竟是因为想去为她做点什么才受的伤,心里防线开始松动,该死的愧疚又来。

“你先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最重要。”她的姿态好看了起来,起码坐住了。

周序乘胜追击:“那你后面几天,还会来看我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挺没意思的。”

尽管梁初灵已洞悉周序那套牺牲的内核是自我满足,并曾划清界限。

然而当牺牲从激昂的宣言,猛然砸进现实,变成抢救室。

无论周序的初衷多么复杂,行为多么不计后果,那条因果线却清晰:他是因为想去为她找桃花水母才去了那里,才遭遇意外。

理性上,她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感性上,带着铁锈味的痛苦和道德重压,依然会蛮横地卷席她。

它不断地提醒梁初灵:“看,有人为你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可以说果实畸形,说土壤有问题,但种子确实是她撒下的。

何况,当周序真的濒临死亡,那些关于动机的分析,在沉重现实面前,只能退居二线。

梁初灵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我会来看你的。”

周序脸上露出一个感激又脆弱的微笑:“谢谢。”

32 ? 《狩猎》

◎古典不死◎

距离动身去美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梁初灵却有些打不起精神。

行李箱摊在房间角落好几天了,她往里扔几件衣服,又觉得心烦意乱,拖出来重新整理。

梁初灵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李寻发来的申根签证材料单,被妈女士打了下手背:“好好吃饭,吃完饭再看手机。”

“噢……”

妈女士也好奇:“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看挪威签证,打算和李寻去北极玩儿。”

“噢~”妈女士起哄了一声,但也没多问。

北极光、朗伊尔城、水母……这些词不久前还能让梁初灵心跳加速,现在却朦朦胧胧。坠着她的兴致,让她对远行都提不起劲。

李寻来看栗子时,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没发烧。怎么蔫了?”

“没事没事,有点累。”梁初灵对李寻说不出口自己的繁复心绪。

与此同时,二人收到了那场国际顶尖赛事的报名结果,二人都入围了。也就是要在今年十月份一起前往波兰参赛。

是确实的、与任何第三人都无关的好消息,梁初灵总算打起一些精神,和李寻击掌——

李炽在费城等着她们,这次二人过去,李炽打算顺便带她们在东海岸转一转。

李炽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正在筹备创建自己的古典音乐乐团。

野心勃勃地想打造成一支全华裔精英的法派乐团。

资金、场地、乐手、曲目版权、演出季规划……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能让人掉一把头发。

梁初灵和李寻这边顺利结束,梁初灵现场确认学籍,李寻则需要等待四月的通知。

二人一起去李炽的公寓找她,差点没地方下脚。

地上摊满了乐谱,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表格,联系人列表长得望不到头。李炽一边接赞助商的电话,一边用眼神示意李寻去厨房给她倒杯咖啡。

“法派啊?”梁初灵捡起地上一份柏辽兹的分谱翻了翻。

她自己弹琴更偏向德奥的严谨结构、和俄派的澎湃激情,对法国印象派那些光影朦胧的东西,有兴趣但不多。

然而有趣的是,梁初灵身边的人都与法派有着不解之缘。

金溪擅长的柏辽兹充满戏剧性,演绎德彪西时又能捕捉到那些光影变幻的瞬间。

林佳妮也更喜欢德彪西和圣桑,觉得自由。

李炽刚好挂了电话,看到梁初灵手里的谱子说:“法派难在气息和音色控制。我们华人演奏者,技术上现在几乎挑不出毛病,但有时候就是差那点松弛。找个合适的法派乐手也不容易……”

李寻把咖啡递给她,接话道:“金溪不是弹得很好吗?”

换梁初灵惊讶:“你也认识金溪啊?”

李寻把沙发收拾出来再让梁初灵坐下,有点无语:“不是你的朋友吗?你经常提啊。”

梁初灵尴尬笑了笑:“噢噢噢!”

尴尬完又接上李寻的话:“金溪是弹得不错!我给你发她的录像,她的演奏风格很特别。”

像梁初灵和周序这类,是独奏主角逻辑,而乐团是合作协奏逻辑。顶尖钢琴家需要极致的个人风格,乐团钢琴多为配角,对双方都是资源浪费。

梁初灵思绪飘回了国内,想起林佳妮,不知道她最近练琴怎么样了。或许等李炽回国了,也可以让林佳妮去试试音?

能不能合作另说,但可以体验一下合奏的感受。

李炽看了金溪的七八段录像,是觉得不错,既有法派的灵动,又有东方的内敛:“梁初灵,你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试试音?我想组建的就是全华人乐团,广撒网。”

梁初灵点点头:“行,我问问她。但是你为什么要组建全华人乐团啊?”

李炽把窗帘拉开,落地窗外是海岸线,梁初灵透过客厅这一地琐碎,看到了更远处的潮汐。

“我们正站在一个很有意思的节点上。近十年来,华人音乐家在国际顶尖赛事上拿大奖几乎成了常态。你应该也有所感受吧?”

梁初灵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点点头,这是事实,她自己也身处其中。

“你们可能习惯了看到黄皮肤黑眼睛的面孔,站在那些最高领奖台上,习惯了评审念出中文名字。这很好,说明我们这片土地上孕育的头脑和手指,已经毫无悬念地跻身世界顶级行列。我们摘取了古典音乐这颗古老树木上的果实。”

“但与此同时,也说明古典音乐正走向它生命的尾声。”

这话让梁初灵无法回应。

李寻的目光只落在梁初灵身上,知道她被吸引了进去,暂时忘却那些琐事带来的烦躁。他心下稍安,依旧保持沉默。

李炽继续道:“那些开创了古典音乐门类和体系的音乐强国,在现在,在同样的标准下,却培养不出顶级的音乐家了。华人音乐家再强,也理应只能与这些强国展开拉锯战,和他们平分秋色、有来有回才对。”

“但现在的情况,更像是他们在退场,我们在上场。”

“古典音乐作为一个以欧洲为中心的文化现象,其最旺盛的喷发期已经过去。它在东方找到了新的沃土,会在这里继续繁盛,开出不一样的花。几十年?一百年?都有可能。但任何文明都有其潮汐。”“最终我们也会退场。”

梁初灵忍不住问:“那古典音乐会死吗?”

“死?”李炽摇摇头,“不至于。但是会转移。等再转移到别的地方,等到那时,我们今天所熟悉所为之奉献的这一切,或许就会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复调音乐一样,成为人类艺术史上一个极其辉煌但已然定格的时代标本,最终会变成博物馆里的艺术,供后人惊叹它的完美与复杂。”

屋子里能听到遥远的车流声,像时代的背景音。

梁初灵心里受到不小的震动。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投身的事业。

忍不住去看李寻,李寻脸上带笑——

却是在观察她。

梁初灵一下子又把头扭过去了!

李炽语气眷恋:“古典音乐是我生命的底色。但我必须承认,它里面真正的瑰宝、能与任何时代的人类灵魂进行对话的,只有极少数。大部分作品终究是它特定时代的回响。”

“这就是艺术演进的事实。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尚且鲜活的时候,尽情地演奏,真诚地表达,然后,平静地看着它走向下一个阶段。”

“我想多做点什么。在还繁荣的阶段,用华人的方式,奏响我们所能理解的最真诚的乐章。然后,或许有一天,能平静地目送它驶向历史深处,成为后来者航标灯下,一片沉静璀璨的底色。”

梁初灵久久没有动弹,李寻也没有打扰她。

落地窗外,潮汐起落,是古典音乐的命运,循环往复,却又在悄然改变。

梁初灵看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宿命的图景。再伟大的个人放在音乐漫长的生命河流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她手下流淌的音符,既是这尘埃的地域,也是那宏大潮音的一部分。

33 ? 《悲歌》

◎能不能好好说话?◎

美国的游玩行程尚未展开,便被妈女士的消息拦腰截断,妈女士让她尽快回国,梁父近期要和自己谈离婚。

梁初灵原本打算在这边多停留几日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订了最快的航班。

李寻看着母亲,又看看即将离开的梁初灵,有些犹豫。

李炽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乐团的千头万绪榨干了她的精力,眼下乌青浓重,连说话都听着疲惫。

“还在等一个关键资助方的最终答复,已经等了好几天了,邮件发了,电话跟进了,唉,现在只能等。”

梁初灵蹙眉:“只能等吗?没有别的办法?”

“没了。只能等。”李炽的回答干脆利落,却又认输,“我都几个月没来月经了,医生说是多囊,该吃的药吃了,该做的检查做了,现在也只能等着看身体什么时候自己调整过来。都是只能等。真没办法。”

梁初灵于是没再告诉她们二人自己家里的事情,直接替李寻做了决定:“你就送我到机场吧,别跟我回去了。正好在这里等考试结果。我看李炽老师憔悴得不行了,她更需要你。”

李寻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也是她体贴的方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大着胆子抱了她一下:“好。”

回国的航班因为航空管制,无限期延误。梁初灵在候机大厅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却别无他法。时间被拖住脚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讨厌这种命运被悬在半空,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感觉。

可是只能等——

飞机落地,熟悉的空气里开始带着春的生机。

梁初灵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

“吵!接着吵!赶紧吵个痛快!吵完了我再叫初灵回来!你想都别想就用这么点钱把我打发了!”妈女士声音打摆。

“喊她回来干什么?!”梁父声音更大,“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你不要总是只把初灵当成小孩子看待。她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应该参与过程,而不是直接被通知结果。”

梁父嗤笑一声,充满不耐:“跟你真是聊不来!过程?结果?有什么区别?事情已经是这样了!”

大门敞开着,张姨在门外收拾几串红辣椒,她喜欢把辣椒一串串挂在门口,显得喜庆不说,晒干了也能做菜。

梁初灵看着也觉得有意思,从来不管,还给这串串红起过名字,一串叫小红,一串叫中红,跟着大红、特红、超级红。

今天,梁父一进门就勒令全部扔掉,斥之为丢人现眼。

张姨这正收着呢,红红火火一晃眼,梁初灵就过来了。

连忙把辣椒往篮子里放好,就要去拉梁初灵,又想起自己的手碰了辣椒,怕连带着辣到梁初灵的手,用身上围裙做隔,死死牵住了她,再一路拉着她到门外。

“灵灵,你可算回来了!待会儿不管她们说什么,你千万不能犯傻,一切都要为了多拿钱!你自己的还有你妈妈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梁初灵忍不住笑,很善意的笑:“张姨你别担心,我爸不至于不管我们。”

张姨深觉她还是小孩子,脸都着急的皱在一起,手上也更用力:“你爸爸说要管你,那都是空话,只有到你妈妈手里的那才是真的!你妈妈拿到了钱才会管你!你要是现在不去争,等外面那个儿子一长大,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姨的手心很烫,隔着围裙正好缓冲成温暖。

话语像巴掌,隔着一颗真心正好缓冲成抚摸。

梁初灵看着张姨焦急的脸,拍拍张姨的手背:“我知道了,张姨。放心吧。栗子呢?”

“你妈妈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又吐了好几回。”张姨也拍拍她的手,已然忘了辣椒的事,“你爸爸前几天就撂下话,说这几天找时间回来谈离婚,可具体是哪一天他偏不说。”

“搞得我们两个人,天天在家里干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连栗子都不敢放出来随便跑,怕他突然回来,看见猫又要借题发挥。”

“对了,”张姨想起最重要的事,“你爸爸提了,说让我回老家,以后不必来了,还让你妈妈尽快从这房子里搬出去,说是另外几套随便挑,实际上这安的什么心谁不知道!这小区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那是钱能衡量的吗?我看,准是外面那个女人的主意!”

“栗子被我关在客房里了,放心吧。”——

气氛比想象中平和。

妈女士坐在侧面的沙发,看不清表情,但一只手摁着胸口辅助呼吸,一种气大劲儿了的样子,桌上有一颗薄荷糖的糖纸,妈女士每次吐完觉得嘴里有味道,就会吃一颗薄荷糖。

梁父坐在主位沙发,面色红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一只手在空中指来指去、给他嘴里的话伴舞。

梁初灵看着,觉得这一切很劣质。

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个男人,他轻巧的、装作无辜的,就可以挑动起身边所有女人的情绪。

妈女士、林佳妮、这个新女人、张姨、还有梁初灵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个男人,让所有人只能等待。

等待着他的回应,连离婚、吵架、分手、分家、撕裂……一切,都要等待他的回应。

连崩塌都需要以他为中心,等他来注视。

所有人,越是互相憎恨,就越显得他的重要。

“怎么这就到家了?”妈女士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梁初灵,诧异完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手也伸出来想摸摸她。

梁父眉头拧住又解开,他的千千结显然不在这里。

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摆出父亲的架子:“你回来了也好。爸爸和你妈妈有些事情要谈,关于我们未来的安排。你放心,等你满18岁成年那天,爸爸一定把股份转给你,算是给你的成人礼和保障。等不了多久了。”

“爸爸虽然和你妈妈分开了,但对你,我会一如既往地负责到底。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负责?”

梁初灵没有走向妈女士,也没有坐下。

她绕着客厅走,手指划过一件件家具,正好和父母形成一个不规则三角,却不回妈女士,只对着梁父声音清脆,“爸爸,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脸色这么好,是要当新郎官了,还是要当爹了?”

梁父本因为梁初灵回来后选择先对话的人是自己,而隐隐得意,不屑的看了一眼妈女士。

此刻又被梁初灵的话激得脸上的容光转为恼怒。

他猛地站起来:“梁初灵,你胡说什么!”

梁初灵笑起来:“我胡说啊?外面那个儿子是胡说的啊?迫不及待要离婚娶新老婆是胡说的啊?爸,你赶着去投胎啊?”

说完,她拿起博古架前那尊一米高的青花瓷瓶,是梁父早年附庸风雅拍回来的,现下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你怎么跟大人说话的!反了你了!”梁父指着她,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你要干什么?把东西放下!”

“梁初灵你注意手!”妈女士紧张大喊。

梁初灵把花瓶砰地一声举起来砸碎在远处地上,白色的瓷粉腾起,如同祭奠的烟尘。

巨响往往会带来安静。

妈女士立刻跑过去看梁初灵有没有受伤,检查一遍后放心了些,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小混蛋!吓死妈妈了!”

梁初灵给了在门口准备往里冲的张姨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的动作,怕张姨进来后被梁父借题发挥,给其难堪。

梁父脸上的从容碎裂,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他指着梁初灵:“你疯了?!你敢砸东西!”

他话音未落,梁初灵又扔了个琉璃摆件到梁父脚边,虽然没砸到他,但飞溅的碎片还是吓得他往后一跳。

“能不能好好说话?”梁初灵看着他。

“梁初灵!你反了!我是你爸!”梁父气得浑身哆嗦,色厉内荏地重复。

梁初灵又拎了个座钟在手上,朝着梁父那边预备就位:“能不能好好说话?”

梁父心脏跟着那钟摆一起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不是要谈离婚吗?”梁初灵的手停在座钟上,像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家产按法律来分。该分多少一分不能少。我妈的还有我的。”

“我说过了,我会负责你的……”

劈里啪啦,梁初灵拿着座钟当锤子,又锤了一串摆件下来,把梁父的话吓在了心里。

“空口无凭。你做生意起家,最讲究白纸黑字合同契约。怎么到了家里就喜欢开空头支票了?”

梁父脸色更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我相信法律。而且你马上就要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到时候开销巨大,万一你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找谁去?”梁初灵说完,扔了座铜质骏马到茶几上,玻璃台面应声裂开蛛网纹路,“说啊,我找谁去?”

梁父恼火地看着梁初灵,又不敢看,转而看妈女士,这下子表情就又敢凶狠起来了:“我看你叫她,不是回来参与过程的,是回来分家产的!”

“不然呢?”梁初灵又砸了一套茶具,逼得梁父看向自己。

她完全接受不了等待了,完全接受不了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完全接受不了等待着对方的眼神,完全接受不了等待着结果。

她再也不想等待!她再也不想等待了!

“你不让我回来参与过程,不就是为了让我直接面对结果吗?”

她盯着梁父,一字一句地说:“来吧,分吧。少一分,我就砸一个。砸完了家里的,我就去你公司砸。反正你最爱我,肯定舍不得报警抓我,好爸爸怎么会报警抓自己最爱的女儿呢?对吧?”

梁父被梁初灵一连串的质问和破坏逼得节节败退,脸上那点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暴怒。

竟不管不顾地朝着梁初灵冲过来,扬起手臂!

一直强撑站着的妈女士,眼见情况失控,心中大骇,也顾不得自己一阵阵发闷的胸口,扑过去拦住梁父:“你别动孩子!”

可她身体虚弱,动作迟缓,刚冲到两人之间,就被梁父一把推开,妈女士摔倒在地,感到天旋地转。其实没有磕碰,但就是一口气堵在那里,让她只能张着嘴喘息。

梁初灵的视线被梁父遮挡,没看见妈女士倒地后不正常的、像是窒息的样子,只看到推倒她的动作,如火上浇油。

索性把木架也推倒,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砸!你继续砸!我看你能砸多少!你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梁父也被这破坏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指着梁初灵破口大骂,忘了地上的妻子。

“初灵……初灵……”

妈女士气若游丝的声音。她已经喘不上气,脸色由白转青。

梁初灵立刻绕过梁父,跑去看倒在地上的妈女士。

妈女士嘴唇泛紫……梁初灵的满腔怒火迅速泄掉,大脑嗡的一声,却不敢轻易移动她,惊慌失措抬头,冲着还在骂骂咧咧的梁父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而梁父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情况不明的妻子,又看看终于崩溃的女儿,竟然后退了一步:“装!你就装吧!别想用这套来拿我的钱!”

34 ? 《忧伤》

◎绑架◎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各种声音交织成生命交响曲。

梁初灵像失去灵魂,一直跟在移动病床旁直到妈女士被推进抢救室,两扇门,将她和里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医生中途出来过一次,语速很快。结合妈女士之前的就诊记录和此刻的结果,给出初步诊断是突发性心脏病。

“患者本身处于围绝经期向更年期过渡的阶段,这个时期,女性体内的雌激素水平会发生剧烈变化,这种变化不仅影响情绪、骨骼,更会直接作用于心血管系统。雌激素对血管有保护作用,一旦锐减,血管更容易痉挛,血脂代谢也可能异常,心脏的负担会显著加重。”

“很多人低估了更年期的危害,以为只是潮热、失眠、脾气不好。事实上,它大幅提升了女性患上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严重时,就像现在这样,甚至可能心肌梗死。这不是小事,需要严肃地对待和长期的健康管理。”

梁初灵一直以来只知道妈妈身体不舒服,心情起伏大,原来这是足以夺走生命的危机。

又是等待。

在抢救室外,她除了等待,无能为力。这种熟悉的被动感,她也快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梁父的秘书匆匆赶来,他显然已经了解了情况。

“梁小姐,梁总那边还有些紧急事务要处理,暂时过不来。关于后续的一些安排,包括财产方面,等夫人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现在还是以夫人的身体为重。”

又是等待。

梁初灵没有看秘书,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一个她很少去具体想象的字,不带着森然寒气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代表着终结,代表着永远失去,代表着一切不再存在的字。

那个字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喉咙干,她需要一点水。

梦游般下到一楼,找到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听着饮料罐掉落声,她弯腰去取。

“梁初灵?”

周序站在不远处,疑惑地看着她,在确认。

他的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些。几步走了过来,借着大厅明亮的光线,他看清了梁初灵的样子——

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梁初灵看着他,也看着将她们包围起来的那个字,那个字张大了嘴在笑,梁初灵却毫无预兆地开始哭。

她低下头,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周序脸上的诧异被愤怒取代:“你爸还是不是人!虎毒还不食子呢!”

他后面骂了些什么,梁初灵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任由眼泪流淌——

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医生走出来,表情比之前缓和:“患者暂时脱离危险了,万幸送来还算及时。现在需要转入CCU密切观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妈女士被推出来时,身上插着管子,连着监控仪器。

梁初灵扑到移动病床边,抓住妈女士冰凉的手,跟着护士一起将妈女士送入监护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周序被她请离了,现在只有母女二人。

梁初灵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是握着妈女士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没有再哭——

妈女士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入了心内科的普通病房,医嘱是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个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心脏的问题,越着急上火越难办。

梁初灵晚上打车回家去给妈女士拿东西,她看着车窗外想事情,其实离了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如果在半年前那就不可能出现。

幸好这半年时间,她长出了一颗秧苗。

车子路过她很久以前上课的教室,自从入李炽的师门后,她就没再来过这边。

教室外有过一棵奇形怪状的树,结的果子很甜,但树本身非常招虫子,夏天上面就爬满了一种叫洋辣子的毛毛虫,人见人怕。

为什么是有过——

因为这棵树被砍掉了。

梁初灵只看到留下的一截木礅。

那些想吃果子的人败给了厌恶虫子的人。

车子驶进拥堵的街区,一会儿一停,梁初灵觉得胸闷,于是提前下了车。

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想去哪儿,脚自己把她带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平静,近乎凝滞,映着岸边的路灯,光晕黄融融,铺在静止的水面上,像水里长出了无数月亮。

风是罕见的明净,吹拂而过,让人觉得温柔,像南方的春天。

这温柔来得不合时宜,让梁初灵清晰看见自己的狼狈。

她因这狼狈想起李寻,但想起的源头却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我居然没有想起你。

因为想起了遗忘,于是把遗忘想起。

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急切的告白。

那时家庭的关系摇摇欲坠,梁初灵以为自己站在人生的悬崖边,而李寻伸出了手,稳定、温暖、充满力量。

可现在坐在这里,她发现水里的月亮是灯泡。

拿完东西回来,妈女士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缺乏血色,眼睛在最初的混沌褪去后,逐渐恢复清明,她拉着梁初灵的手,盘算着如何将这次重病和梁父推搡的过失转化为离婚财产分割中的筹码。

“到时候如果谈不拢,我们未必不能打一场舆论战,自然有人会替我们说话的……”

妈女士甚至觉得可以利用梁初灵的身份和近期的关注度,将私事在一定程度上公众化,施加压力。

梁初灵坐在床边,削着苹果,她还是不会用水果刀削皮,削得很慢,皮断了三次。

她心疼母亲刚闯过鬼门关就要殚精竭虑,更感到无形的绳索再次缠绕,放下水果刀,将削得坑洼洼的苹果递给母亲:“我可以养你的。我真的可以。”

“商演、节目、代言,还可以和明星合作,我的收入足够让你挥霍。”

“我们没必要再跟他一直纠缠下去,没必要再把时间和精力耗在等待上。”

妈女士咬了一口苹果,咀嚼得很慢,在品味,也是在组织语言。“宝贝,你还小,想得太简单。你赚的是你赚的,可他的家业我们凭什么不拿?现在正是他理亏的时候,是我们谈条件的最佳时机。”

她伸出手,想拍拍女儿的手,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臃肿:“再等等,耐心点。等他自己先沉不住气,我们能拿到手的,会多得多。”

又是等。

争吵没有意义,只会刺激她脆弱的身体。

梁初灵选择了沉默,将翻涌的焦虑压回心底。

妈女士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梁初灵站在窗前,北京夜晚依旧川流不息,这也是一条河,冰冷的河。

李寻打来电话时,背景音里似乎正和李炽在一起忙碌。

“吃饭了吗?你最近怎么样?”

梁初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和李炽老师最近怎么样?乐团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李寻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轻轻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不太顺利。那个关键资助方最终还是婉拒了,理由很官方,我妈她忙活了几个月,等于从头再来。场地租约也快到期了,一堆麻烦事。”

“李炽老师身体怎么样?”梁初灵追问。

“身体还行,没添新毛病。就是老问题,月经还是不规律,医生开的药吃着,主要还是操心乐团,睡得不太好。”李寻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给她增加负担。

“哦。”梁初灵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回答李寻最初的问题,“我最近还不错。”

“就是我爸妈要离婚了。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离了也好。”

李寻在电话那端静静地听。他对梁父的行事作风早有耳闻,也在以前和梁初灵的相处中拼凑出她家庭的暗流汹涌。

此刻他从梁初灵的语气里听到的也并非悲伤,这让他安心。

他自幼父母离异,对此事并无创伤,反而觉得若感情不再,彼此折磨,分开是更理性的选择。

李寻认同道:“嗯,如果在一起不快乐,分开确实是更好的选择。你不要太难过,有事一定要跟我说。”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想要传递力量的确信。

“嗯,我知道。”梁初灵手指刮着玻璃窗,“你那边也一堆事,你先顾好李炽老师。我挺好的。”

又简单说了几句,大多是李寻嘱咐她注意休息,别太累,梁初灵一一应下,语气始终平稳,直到挂断电话。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伸出手摸了摸影子的脸。

几天后,梁父再次出现在了病房。

妈女士在里间,梁父和梁初灵在会客间。

“医生是我托关系找的,专家会诊也是我安排的,最好的药、最贵的病房,我没亏待你们吧?”梁父开口,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他现在对于梁初灵是忌惮和不耐烦,“初灵,你也长大了,你妈现在这个情况,最怕受刺激。我们好好谈,为了你妈的身体着想,你也别再不懂事了。”

他笃定梁初灵如今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无忌惮发疯,刺激妈女士,所以在分毫不让。

梁初灵静静看着他表演,她今天异常沉默。

梁父见她没有发作,底气更足,言语愈发刻薄:“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过日子,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你以后还要靠我……”

“你先闭嘴。”梁初灵终于开口。

梁父一愣,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跟……”

“先等等吧。”梁初灵看都没看他,再次打断。

“等?等什么?”梁父不解其意,更不满她的态度,“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跟你们在这里耗。”

梁初灵终于看着梁父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等你的死期!

嘴上却只说:“马上你就知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梁父的手机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转过身接起。

没说几句话,梁父就对着电话吼:“什么叫不见了?看护呢!保姆呢!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又听了几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猛地转过身,挂了电话几步冲到梁初灵面前,手臂扬起,却又僵在半空。

“是你!是不是你!梁初灵!把我儿子还回来!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让你和你妈都不得好死!我报警让你们都去吃牢饭!”

病床上的妈女士被这大声惊得睁开眼睛,想起来出去看看,又被梁初灵喊了一声:“妈,你别出来。”——

两天前,在妈女士睡着后,梁初灵出来拨通了周序的电话。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自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梁初灵?”

“周序,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说吧。”周序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帮我把我爸的私生子带出来可以吗?”

“绑架?”周序的声音兴奋,“你想用他当筹码,跟你爸谈条件?”

梁初灵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利用一个婴儿作为筹码,这种行为带着原罪。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无论她内心对父亲和那个女人的愤怒多么正当,施加于婴儿身上的伤害,都将成为她的负担。

她接受了负担,也决定接受对于周序的这份愧疚,梁初灵将其视为达成目的必须支付的代价。

我清楚我在利用你的感情,我清楚这很危险,我清楚未来会有麻烦,但我也准备好承担所有后果——包括你的牺牲可能带来的情感绑架,包括我良心上的负债,包括可能的法律风险。

也因此,她不会去跟李寻说这个计划。

“是。让我妈能顺利离婚。”梁初灵承认道,“你能做到的吧?你要保证那个孩子的安全,绝对不能伤害他。”

“当然,”周序语速快了起来,“我想想,地点不能在北京,直接把他带去外地几天吧,还需要几个人吓唬一下你爸,让他知道厉害,或许还可以……”

“周序,”梁初灵打断他越来越兴奋的筹划,“按我说的做就好。只是带走,藏起来,保证安全。等我这边谈妥就放回去。”

周序带着惋惜的笑。“梁初灵,我发现,你这个人好像总是用错情。”

梁初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对李寻是这样,现在对这个孩子也是这样。永远都在不必要的地方用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你父亲背叛你母亲的证据。是他,让你妈妈躺在了医院。是他,成了你父亲急于摆脱你们的理由。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你的利益受损。这个孩子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初灵呼吸一窒,对啊,她为什么要对这个孩子用情?

这个孩子的降生,伴随着的是父亲的背叛、母亲的痛苦、家庭的破碎。

这个孩子的安危,凭什么要她来操心?

这个孩子的死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周序说得没错,理性上,她应该恨这个孩子,恨他代表的一切。可是……

“他只是一个婴儿。你就照我说的做吧。绑架就好,生命安全必须保证。”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像是在说服周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行吧,听你的。”周序最终妥协。

【📢作者有话说】

请读者们千万不要审判初灵。

(审判周序和梁父可以哈,我总觉得人还是社会性动物,和善良的人相处会激发人的善良,和不稳定的人相处就会鼓动人走向不稳定。)

天赋带给初灵的骄傲,让她无法忍受生活被如此践踏。

以及她想守护住自己相信的好的关系(李寻)的可能性,所以没有选择求助李寻而是选择周序。

周序是她认知中可用的武器,他的情感模式虽然她不认同,但她理解运作方式,并能预判后果。

李寻是她心中关于好的关系的蓝图,所以她此情此景之下不敢去和他对话。

35 ? 《无词歌Op.19 No.4》

◎轻生◎

梁父即使觉得这对母女在趁火打劫,但还是只能嘴角抽搐着答应。

报警当然只能是他自己吓自己,对梁初灵造成不了威胁。

梁初灵还巴不得他报警,正好让大家都看看,梁总是怎么把原配气得心脏病发进医院,又是怎么对亲生女儿锱铢必较,同时外面还有个需要他负责的私生子,媒体该多么感兴趣这出精彩纷呈的家庭伦理剧。

一旦事情闹大,损失的远不止是金钱,还有梁父苦心经营的形象、公司的股价、以及那些需要家庭美满作为背书的合作关系。

她不需要声嘶力竭,她赌他不敢,他比任何人都爱惜他那身精心伪装的外皮。

“要么今天就在这上面签字,我们钱货两讫,你立刻去处理你的家事,要么就继续耗着,看看最后是谁更等不起。”

梁初灵把等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她绝不会再陷入等待。

她绝不会。

如果她会,她就应该去和李寻商量,李寻一定不会同意这计划,会回国,会提出漫长但正确的解决方案。

但她不会。

从她主动利用周序的牺牲情结开始,从她明知故犯的选择开始,从她给出一个为她冒险的由头开始,从她放任周序自己把剧本演下去、自我加码开始,她就不会再等待。

妈女士也大感震撼,梁初灵的话拉不住她,她已经走了出来,但此刻不是询问的良机,她也担心自己一追问,就无形中与梁父站到一个阵线去,而因此对梁初灵施了压。

只能装作无事、且无视。

梁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

“好。”这个字几乎耗尽了梁父所有力气。

但梁初灵心里并不快意,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心中高大的父亲,如今只是一个不堪的男人——

周序看着手机上梁初灵发来的消息,自己也松了口气。

几乎能想象出梁初灵在病房里,如何逼视着她那个虚伪的父亲,最终迫使对方签下城下之盟。而他,是这场战役中,为她提供帮助的人。

这种被梁初灵需要的感觉,安慰了他因伤病和事业受阻的焦躁。为自己终于做了点有用的事情而沾沾自喜。

事情办完了,这个麻烦也该处理掉了。

看了看沙发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他不会抱孩子,那脆弱的脖颈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之前孩子哭闹不休时,他只能在旁边站着,最后是雇来的临时保姆喂了点奶,才勉强哄睡。

按照原定计划,联系了一辆车,将婴儿放在后座的婴儿提篮里,嘱咐司机务必安全送达。

他以为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帮梁初灵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带着点侠盗般的浪漫色彩。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成就感里,然而他低估了人心的复杂和信息的错位。

梁父在签完字离开医院后,并没有联系那个女人。

他觉得事情已经解决,没必要再多费口舌,更何况仍在气头上,当然不可能自省。

如今却只能迁怒于那个女人——觉得她贪心不足!

也迁怒于那个孩子——要是没生下这个麻烦!

正是这个女人和她生下的儿子,才导致他今日的狼狈。

若换了妈女士,就会清楚这根本就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情绪和利益,从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和处境。

但那个女人并不那么清楚。

那个女人,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独自待在梁父的公司里,守着手机度秒如年。

报警?她甚至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怕激怒梁父,失去最后的依靠。

儿子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音讯全无,她疯狂拨打梁父的电话,从一开始的哭诉哀求,到后来的绝望咒骂,到最后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再打通一次,梁父在那头极其不耐烦:“别吵了,烦不烦,我会处理!你再闹就别想我离婚娶你!”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女人来到了梁父的公司。男前台认得她,以梁总外出为由,将她拦在了休息区。

她就在人来人往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从上午坐到下午。

怀里残留着孩子的重量,如今却空空荡荡。

爱是爱的,但很爱么,也不见得,孩子是她自己和保姆带,每天哭个不停,她头发一把一把掉,急躁起来恨不得把孩子塞进衣柜里以阻隔哭声。

不是很爱,但不可以就这么不见了……那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啊。

她逢人便抓住询问,语无伦次地哀求:“求求你们,帮我找找梁总,我儿子不见了,他那么小……”

有人敷衍地点头,有人避之不及,在这个以利益和效率至上的空间里,一个情绪失控身份尴尬的女人和私生子,只是一个麻烦。

她的焦虑、她的恐惧、她反复的诉说,无人在意。

产后抑郁像一层灰暗的滤镜,扭曲她对世界的感知,放大每一次拒绝带来的伤害,她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

周序安排的那辆车的司机在公司附近的路口被交通堵住,看着也没剩多远的距离,只好先打电话联系收件人,女人接了电话,跌跌撞撞过来,一眼看到了后座上的孩子。

孩子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和不舒服的姿势,正张着嘴大声啼哭。

她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出现的,是幻觉?还是……

“我的孩子!”她一把将哭闹不止的孩子搂在怀里,重新感受到这个生命的温度。低头亲吻着孩子的额头、脸颊。泪水涌出。

孩子的哭声并未停止,因为这番动作和母亲激动的情绪,哭得更撕心裂肺。

哭声刺痛她的耳膜,也刺痛她崩溃的神经。

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她环顾四周——

回去了又能怎样?继续面对无尽的等待、指责、孩子的哭闹和那个男人的冷暴力吗?

与其这样,不如……

不如一起离开吧。

她紧紧抱着啼哭的孩子,喃喃自语:“不哭,妈妈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说完她不再看向车辆,朝着机动车道冲去。

“拦住她!快!”

“孩子!小心!”

惊呼声、刹车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司机和几个反应快的路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母子二人拉住,隔开危险的车流。

孩子因为惊吓哭得更大声,女人则在众人的钳制下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异常举动很快引起注意。

有人报警,也有嗅觉灵敏的媒体迅速聚集,镜头对准了这个失控的女人。

周序和梁初灵几乎同时刷到新闻推送——

【惊!知名企业家梁XX疑陷婚外情纠纷,情妇携幼子在其公司楼下欲轻生!】

【📢作者有话说】

我想再度重申一次,希望读者们不要讨厌初灵,尽量去理解她,就算不理解也不要审判她,我不接受任何对于我的女主角的审判,我爱她们。

初灵从小到大,在到认识李寻之前,没从爱情中获利(情绪价值也是利),她只在家庭中获利,也曾以为自己的家庭很美好,她是一个知足的人,因为天赋卓绝所以知足。

天赋与音乐是她自我价值的核心,也是她获得成就感和存在感的唯一来源。她因此知足,因为她的精神世界丰盈,足以抵消许多世俗的匮乏感。

家庭对她来说曾经是完美的避风港,即使父母不在身边,她也能自我满足。父母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不干涉她的音乐,偶尔团聚便是温馨。她将这种提供本身,解读为爱与美好。

但当家庭的堡垒崩塌,父母双出轨,父亲还要用私生子来抢夺家产,母亲因此心脏病发住院,这对初灵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在这种情况下,她找周序实施绑架计划,不是不知道这不对,而是觉得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式突围。

她不告诉李寻,是因为在她心中,李寻代表着一种更纯净的关系。想要她们的过去可以定格在美好的时刻。

她既在利用人性的弱点,又在固执守护着她所珍视的那份人性。她现在所在的环境,不是她擅长的环境,所以用这个环境的视角去审判她,这是很不公平的。

希望大家爱她,我希望更多人爱她。

36 ? 《音乐会练习曲·森林的呼啸》

◎英雄◎

【知名企业家婚外情曝光,情妇携子闹市轻生!】

【原配心脏病发入院,豪门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起底梁XX:商业帝国与破碎的家庭……】

类似的标题配着打了码却依旧能感受到现场混乱的图片,在各大社交平台、新闻门户网站传播,公众对豪门秘辛、伦理悲剧的热情本就蓬勃。

梁初灵的名字,连同她天才钢琴少女的光环,第一次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抛入舆论中心。

所有相关者,无一幸免,都成了这场风暴中的受害者。

梁初灵用来对接合作的号码几乎被打爆。

记者、合作方、学校老师、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她在真正被舆论解剖。

她的生活,她的家庭、她的隐私、她的悲伤与愤怒,都摊开供人评头论足。

她和周序过往的CP被重新翻出;连远在费城的李寻,都被网友扒出来,揣测其中是否存在更复杂的情感纠葛。

妈女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别去看,别去听。”

但是没办法不去看不去听。

有媒体直接将电话打到她的私人号码,咄咄逼人:“梁小姐,对于您父亲的情妇携子轻生一事,您作为女儿,是否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您后悔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对抗父亲吗?”

梁初灵听着对方隐含陷阱的提问,混乱与压力达到顶点,反而催生出冷静:“我不后悔。”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居然没有言语。

梁初灵继续道:“我不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为了拿到我们应得的东西,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我不后悔。又不止有她们是受害者,我妈妈也差点死掉,我为什么要后悔,你为什么不去问我爸爸后不后悔。”

梁初灵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已经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但后不后悔都不代表愧不愧疚,对于周序,对于那个女人和孩子。

但这份愧疚是她需要独自承担的重量,而不是在公众面前表演悔恨的剧本。她必须武装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

张姨来到医院送饭,忧心忡忡,路上她听见车载新闻说梁父公司的股价暴跌,董事会内部压力巨大,要求梁父尽快平息事态,挽回公司声誉。

“他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妈女士看着新闻说。

果然,傍晚时分,梁父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梁初灵这里。

“梁初灵,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我?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你不是能耐吗?我看你那些演出那些代言,还能保住几个!”

梁初灵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对方语气委婉却不容置疑,表示原定于下周的一场校内交流演出,建议她不要参加。

这仅仅是开始。

几个原本在接洽的合作项目,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表示“需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或“暂缓推进”。

孤立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周序的处境同样糟糕,甚至更甚。

他家的长辈飞抵北京,在他的公寓里,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审问。

绑架的指控,尽管目前尚无直接证据立案,但警方的初步问询已经足以让周家如临大敌。

他们动用大量资源斡旋,才勉强将事态控制在调查阶段,但周序的音乐事业已经受到毁灭性打击。

原本就因为劣迹而大幅减少的演出邀约彻底归零,合作方纷纷解约,索赔雪片般飞来。

“你不能再待在国内了。”最终,长辈做出了决定,“立刻跟我们回去,避过这阵风头。至于钢琴,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冷静,什么时候再说!”

周序被变相软禁,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悔恨淹没了他。

风暴中,梁初灵对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声音,生出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矛盾。

她不断查看手机,既渴望听到李寻的语调——可当真正看到是他名字的时候,恐惧又会抢先一步出现。

他知道了多少?他会怎么想?李炽会怎么想?

然而李寻的联系却变得稀薄,只有每天早晚固定的招呼。

“早上好,小天才。”

“晚安,要好好休息。”

起初的不解很快被庆幸取代。

她从零星的信息和朋友圈动态里拼凑出,李炽那边有了重大转机,一个新的资助方对全华裔法派乐团的构想表现出兴趣,她们正为此事全力以赴,李寻陪着李炽四处奔走准备材料,忙得昏天暗地。

他挤出的那点问安时间已是极限。

看着他发来的寥寥数语,梁初灵心下庆幸,幸好他还不清楚这边翻天覆地的混乱。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浪费心力去解释这摊事,更拒绝去听到任何可能出现的关于她不成熟或冲动的指责。

他那边是久旱逢甘霖的希望,她这边是污浊不堪的泥潭,但她依然倔强仰起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当时情境下别无选择,不该承受任何指责。

风暴持续肆虐,梁初灵四面楚歌。

结果一直卧病在床的妈女士联系了一家媒体,要求进行一次公开采访。

采访在病房进行。

面对镜头,妈女士平静叙述了这些年婚姻中的冷漠、背叛,以及梁父在得知她心脏病发后依旧逼迫离婚、甚至在医院要挟的经过。

但她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痛苦。

“我的女儿,梁初灵,她只是一个热爱钢琴的孩子。她不应该被卷入大人丑陋的纷争里,更不应该因为她父亲的错误而承受这些无端的指责和打压”

“很多人觉得她冲动。但我想说,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我。她看到我躺在医院,她只是做了一个女儿、一个受害者,在绝境中能做的的反抗。”

“所有针对我女儿的不公和打压,我都会记录下来,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作为一个母亲,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

这段采访视频一经播出,妈女士以受害者和保护者的柔弱却坚强的形象,赢得了大量的同情和支持。

如今时代不同以往,当下舆论最爱看大女主叙事。一时间,天才钢琴少女为母怒撕渣爹的话题热度,甚至压过了对桃色新闻本身的关注。

紧接着,另一股意想不到的声援,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引发第二轮关注。

是林佳妮。

她发表了一篇长文,没有避讳自己过去不光彩的身份,反而以此作为切入点,讲述了关于她和梁父的事情始末,以及梁初灵不计前嫌,让她在三十岁的年纪,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支点和梦想。

林佳妮请求请外界对梁初灵多一些宽容和理解。

这篇长文,以其独特视角和真挚情感,引发了大量转发和讨论。人们看到了梁初灵在家庭悲剧之外,另一个侧面。

在这篇文章发布后不久,金溪不知通过何种方式,登录了学校的官号,转发了林佳妮的这篇长文。

林佳妮来自过去的温情证言,与金溪撬动当下的官方支持,两股力量一柔一刚,形成共振,与妈女士的采访相互呼应,共同构筑了一道庇护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