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回到那里……”
“……回到那里……”
“……一切苦痛都将灰飞烟灭……”
那鬼魅般的声响盘旋在耳畔。
令唐宁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她紧紧捂住双耳,却无法抵抗那无孔不入的蛊惑,冷汗涔涔而下,痛苦而急促地喘息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双手撑着地面,极力想要保持清醒,可那蛊惑却直往她脑海里钻。
就像就像一道道围攻而来的绳索,一点点收紧,将她捆绑束缚,勒进她的皮肉里,叫人痛不欲生、几乎窒息。
唐宁强撑着咬牙,勉力抬眼,看向了天地桌上的那根香。
香只残留半寸,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她红着眼,扭头看向紧闭的大门,仿佛隔着门扇看见了那些被挟持在刀下的故友。
就在此刻,她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一个她从未尝试过,却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决定——
她是灵体,即便身死也不足惜。
只要她脱离了这副躯壳,就会成为越兵不可窥见的存在,来去无影、不惧刀剑。
而若以灵体之身在越兵刀下抢人,哪怕不能以一敌百,也可以一当十。
耳畔的蛊惑声还在继续。
唐宁却用指节泛白的手,紧紧攥住了创世之笔,艰难撑地摇晃着起身,抬手当空起笔。
凌厉笔锋簌簌,逐渐勾画出一柄长剑。
长剑坠落之时,她扔开手中创世之笔,将它接在了手中。
香燃尽,香灰落。
门外有脚步声步步接近。
唐宁毫不犹豫抬手搭剑。
就在堂门“吱呀”被推开之际,她手腕狠狠一转,利剑从脖颈间横割而过!
刹那间,血花四溅,喜服红摆翩然委地、铺散开来,犹如一朵血色的凋零的花。
屈烈眼中闪过惊骇之色,而他身后所有人亦是瞳孔震颤。
“阿宁——!”
“娘子——!”
第45章 画中(八) 画里画外的梨花开了又落。……
当鲜血汩汩从颈间涌出、染出一地温热血泊之时。
唐宁感到身体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被抽离, 可那种抽离却不单单是在脱离肉身,更像是在被两股力量争夺、撕扯。
她不知道那两股力量是什么,也无力再去知道了。
当屈烈难以置信地冲到她身边时, 她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
与此同时, 卧房里。
原本处于昏迷中的黎墨生猛然被一股力量冲击、包裹。
刹那间, 他的本源记忆尽数回归,周身磅礴灵力瞬间化解了体内微不足道的迷药,令他陡然睁开了双眼!
当他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时,旁边两名看守的士兵齐齐惊骇。
可还没等他们拔刀,黎墨生就已翻身站起,随手将他们掀开, 径直闪现到门前,“砰!”地推门而出!
他的身形快似鬼魅, 几乎难以捕捉。
电光石火间便穿过中庭、抵达了喜堂门前。
那一瞬, 中庭里所有人眼中红光一闪,突兀地出现了他身穿喜服的背影。
而他也在那一瞬看清了堂中的景象——
红烛映照下,唐宁身着喜服倒在血泊之中, 身旁是一把染血的剑。
而屈烈正走到她身边,似是想捡起地上的创世之笔。
刹那间,他眼底发红,几乎有些失控,闪现到屈烈身后,直接抓住他的后领丢出了门外,自己半跪到唐宁身侧,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身子:“阿宁……阿宁?”
唐宁面无血色,连心跳脉搏都已消失,已然断了气息。
黎墨生喉头发紧, 手指轻颤。
但好在他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立刻抬头环顾四周,企图找到她的灵体。
然而喜堂就这么大,只消一眼便能看完,她若是在这里,他早就应该看见。
难道是去寻他了?
黎墨生蹙眉,轻轻放下唐宁的尸身,起身正要出去找,却陡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他的灵力已经回归,此刻五感通达,方圆数十丈尽在囊括,而唐宁根本不在其间!
可这怎么可能?
所有宾客都还在越军手里,但凡她灵体顺利脱壳,怎么可能把他们扔在这里,自己离开?
而她若不是自己离开,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刹那,他残存的那丝理智如弦崩断、彻底灰飞烟灭。
下一瞬,他通红的双目凌厉抬起,看向了院子里的越兵。
从他方才忽然出现、将屈烈扔出门时起,院子的越兵就已是惊骇难当。
此刻见他站起身、红着眼看向他们,所有士兵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连刚爬起来的屈烈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黎墨生却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瞬间闪现到屈烈眼前,扣住他的脖颈继续往前,“砰!”地将他狠狠掼在了影壁上!
“她在哪。”黎墨生掐着他的脖子逼近道。
屈烈脸色瞬间涨红,连青筋都凸了出来,几乎无法呼吸,而求生的本能让他努力理解着黎墨生这诡异的问题,艰难抬起手,指向堂中唐宁的尸身:“她……她不是……在、在那儿……”
这个答案让黎墨生本就骇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嗓音几乎冻结成冰:“我问你,她的灵体在哪儿。”
这一回,任凭屈烈如何理解,也听不懂他话中含义了,只得艰难如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国君、只是让我来……搜出真正的神笔,让妙笔娘子……为我越国画兵马,我也没想到她会……”
黎墨生目光森寒地盯着他:“他为何知道神笔在这里?”
屈烈的脸色已经接近绛紫,只能痛苦地摇头表示不知内情。
黎墨生冷冷看着,判定此人再也给不出有用的答案,于是毫不犹豫手腕一转,“咔嚓!”拧断了他的脖子。
这声脆响在安静的中庭里犹如一道惊雷,将越兵吓得肝胆俱裂,而当黎墨生将屈烈的尸体随手扔到他们眼前,越兵手里的刀“乒铃乓啷”落了一地,转身仓皇就跑!
没命般跑出院子,越兵也顾不得分什么东南西北,就朝前夺路狂奔。
他们像是一群慌不择路的羊,而黎墨生坠在其后,仿佛一只杀红了眼的狼。
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一边往前走,一边频频瞬移闪现。
每闪现一次,就出现在一名越兵身侧,抬手“咔嚓!”拧断脖子、丢开一旁。
直到前方再无碍眼之人,他飞身而起、直逼越都而去。
*
越国都城,鸦青宫。
宫殿坐落于高台之上。
白玉石阶两侧兵甲林立,每隔一段便架一只火盆,一直延伸到阶顶。
此刻殿中灯火辉煌,有笙箫乐曲声传出,奏的是靡靡之音,更有娇笑阵阵、软语连连。
国君斜倚在最上方的龙榻上,以手撑头,满头长生辫披在脑后,一边欣赏着下方纱衣翻飞的歌舞,一边享受着身旁仕女的侍候,金樽递来便抿一口酒,再半眯着眼、跟着乐曲之声转动脑袋,好一派纸醉金迷的快活模样。
忽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骚乱,似是有兵戈出鞘之声,紧接着传来一声大喝:“来人!护驾——”
殿中奏乐骤停。
国君诧异起身坐直,往殿外看去。
只见殿外的守军已是汇聚到一起,面朝长阶之下、持刀在手,像是在与什么人对峙。
隔着那堵人墙,国君看不见长阶下的景象,却能听得铿锵打斗声响,还有接连不断的武器落地“当啷”声和惊叫哀嚎。
那声音已是听得人心惊肉跳。
更可怕的是,长阶顶端围成人墙的守军也像是受了惊吓般,开始迟疑地一步步后退。
国君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却还有些不明所以,而就在他伸长着脖子、努力张望之时——
忽然,由守军围成的那堵人墙如同被炮弹轰击般、刹那间四散击飞!
一个身着鲜红喜服的身影步步迈上台阶,径直朝着大殿走来。
国君悚然瞠目,殿中侍卫赶忙冲上!
黎墨生看也不看侍卫,只盯着最高座上的国君,步步向前,抬手一挥,将侍卫尽数掀飞两侧,兵器“叮哐”落地,乐师和舞女们顿时尖叫着四散而逃!
国君霎时大骇,眼看已经无人能护,连忙站起身就想跑。
黎墨生随手拔出一名侍卫腰间佩剑,红影瞬间闪现到龙榻前,“唰!”地将剑搁在了国君颈侧,将他生生按坐了回去!
“你你你你你是谁?!”国君瞠目惊骇。
不等黎墨生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身鲜红喜服之上,陡然间猜到了什么,惊悚抬眼:“你、你是妙笔娘子的夫君?你、你不是已经——”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黎墨生手上一个用力,剑刃划破了他的皮肤,令他登时噤声。
“我问,你答。”黎墨生嗓音冷沉,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国君颤抖着,连连应声:“是、是是。”
黎墨生道:“神笔之事,你从何得知。”
国主颤颤巍巍,连忙答道:“是,是一位先祖显灵告知。”
“何时何地,哪位先祖。”黎墨生道。
国主下意识想直起身指某个方向,却又被脖颈上的刀锋压得缩回,老老实实道:“就、就在三日前的夜里,在我的寝殿,那晚……”
那晚国君正在床上安眠,忽然听得一阵窗棂吱呀之声,伴着占风铎的叮铃声响。
他倏然惊醒,转头看去。
只见窗户不知何时已被推开,月光洒入,窗外树影婆娑。
原来只是风吹开了窗子。
他松了口气,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瞥见,桌案边的灯烛自己燃了起来。
那场景实在诡异。
国君头皮一麻,登时坐起身,紧接着就看见了更为诡异的一幕——
桌案上被镇纸压住的白纸悄然掀起一张,从镇纸下抽出,然后就那么在他震惊的注视里,飘忽竖起,垂直悬在了桌案上方!
国君大惊失色,当即就要叫人。
可就在他话音即将出口的刹那,却见那白纸上簌簌飘落金粉无数,在灯影中闪烁,犹如神迹一般。
国君看呆了。
而后也忘了叫人。
他痴痴走下床去,走到了桌案边,看向了白纸,只见上面缓缓浮现出了两列以金粉书写的字迹:
【吾乃越地先祖,登仙已久】
【今下凡尘,特来指点迷津。】
国君大喜过望,当即跪地连连叩首,而后就那么跪地仰望着那张纸,从其上得知了有关神笔和妙笔娘子的秘辛。
据那位“先祖”所书,神笔可画天下万物,但能操控它的只有妙笔娘子。
而妙笔娘子如今就在两国交界之处,此乃天赐良机,只要去找到她、稍加要挟,她便可为越国画出千军万马。
国君看罢,心中激荡,但又思及黎国有传闻说,妙笔娘子已将神笔献给黎帝,心中不禁困惑,便向先祖求解。
先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黎帝那支是假的,真正的神笔还在妙笔娘子手中,只需细细搜查便可寻获。
除此之外,他还点出了妙笔娘子居住之地、大婚之期,并指明了一条越境密道,可保越兵悄无声息潜入黎国、不被发觉。
如此,国君心中大定,当夜便快马传讯狩边将军屈烈,令其即刻带兵越境,前往了浮江。
*
听完这些,黎墨生已经将那位“先祖”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或者说,早在他听见那张纸无风自动、浮现字迹时,就被这种荒谬的似曾相识感,激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但秉承着不枉不纵的那点底线,他还是沉沉开口确认道:“他给的越境密道在何处。”
国君慌忙答道:“就,就在天虞山脚下,先祖给了那迷雾的破解之法。”
黎墨生仰头闭眼深吸了口气,紧紧咬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张纸在哪。”
国君闻言,连忙派人去寝殿将东西取来,因着是“先祖赐字”,他特意将它装裱后隆重地收藏在了龙纹金匣中。
金匣打开,卷轴取出。
国君小心解开上面金丝系带,老老实实将它拨开,慢慢摊开在龙案之上。
黎墨生垂眸看去,当看清那些笔迹的刹那,他通红的眸底终于不再有半点迟疑。
锵——!
利剑穿透卷轴,狠狠钉在了龙案之上。
国君吓得一抖,再抬眼时,那抹红衣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只余眼前龙案上的利剑,仍在颤摇不止。
*
天虞山,神殿前。
神十一站在长阶顶端,背后是恢弘神殿,头顶是漫天星光,他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悠闲地玩弄着一颗玉石棋子。
这里是当初他放唐宁下山的起点,今夜,想必也将成为她归来的终点。
神十一惬意地垂着眼,仿佛笃定佳音将至,就那么静静等着。
不久后,当他感受到长阶下有灵体踏入、正自下而来时,他不出所料般弯起了唇角。
然而仅仅瞬息之后,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忽然僵住,诧异地抬眼看去。
不等他看清来人,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撞飞了出去,“轰!”地摔上殿门、连带着殿门一起砸进了殿中!
满地人间瑰宝在冲击之下飞溅四起,碎裂之声响彻整个神殿。
神十一猝不及防、狼狈不堪,手肘撑着身下断裂的殿门,难以置信地看向来人:“是你?”
黎墨生根本不答,通红眼底泛着焚烧一切的怒火,五指如铁钳般攥上他的衣襟,将他直接拎起,带着他狠狠撞向殿中玉柱!
轰——!
玉柱瞬间被撞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头顶玉石噼啪砸下,如雨般砸在两人身上。
“你疯了?!”神十一从未见过他这般暴怒的模样,抬手扣住他手腕就想掰开,却发现纹丝不动。
“疯?”黎墨生低头逼近,声音淬着冰渣,“比起你为了让她回来不惜逼她自刎,我这也算疯?”
话音未落,他猛然旋身,将神十一掼向身旁玉阶!
轰隆——!
白玉雕琢的台阶应声崩碎。
神十一顺着阶梯滚跌而下,沿途撞翻了数座灯台,琉璃灯盏噼啪坠地,灯油泼洒处燃起星点火焰。
神十一借着翻滚之势卸去大半力道,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撑地面。
他抬眼望向玉阶顶端,眼中还残留着对他方才那话的错愕,仿佛没料到唐宁会自刎,但是紧接着,他就找回了底气:“自刎又如何?!她是灵体,只不过死了一副肉身而已,你发什么疯!”
黎墨生闪现到他眼前,垂手扣住他的脖颈,将他“哐当!”掼在了棋案之上,满盘棋子漫天崩飞。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儿,”黎墨生俯身,自上而下咬牙逼视着他,“她、在、哪、儿。”
神十一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身下压的是碎裂的棋盘和满地棋子,脖颈被五指牢牢钳制,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而就在这强烈的屈辱感下,他竟是从黎墨生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未曾料想的结果。
明明连头都抬不起,他却怒极反笑了起来:“呵,呵呵,原来她离开你了?”
黎墨生的手指再度收紧,神十一的笑却愈发肆意:“她没有回到我这里,却也离开了你,看来你对她也没那么重要——你、也、没、有、赢、过、我!”
黎墨生浑身颤抖,眼底猩红。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番挑衅的鬼话,只像是打定主意要以神十一为石、砸毁整个神殿般,猛地提起他,一脚踹向了殿墙!
轰隆——!
殿墙裂纹四散,直接垮塌而下!
这一回,神十一也像是被激起了斗志,不等他闪现而至,随手抽出墙上坠落的一柄剑,弹身反迎了上去!
黎墨生不闪不避,徒手迎上长剑,握住剑刃直滑向前,抵住剑柄时猛然发力,“锵!”地一声将那柄长剑生生折断,断刃反拧,直直刺向了神十一!
噗!
神十一胸口被刺中,却只闷哼一声,借机侧身抓住黎墨生肩头,哐地将他掼倒在地!
黎墨生也不起身,抬腿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反压而上,狠狠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神十一偏头堪堪避过,拳风擦着他的耳畔“砰!”地落地,砸出了一个砖石崩裂的凹坑!
两人都是灵体,几乎没有谁能将对方绝对压制。
无论多么凶狠凌厉的招式,落在对方身上都无法致命,甚至连伤痕都转瞬即逝。
然而两人却都不管不顾,在狼藉之上冲撞撕扯、互不相让,身影在殿中各处频频闪现。
碰撞产生的冲击一波高过一波,神殿里里外外都被砸得四分五裂。
殿顶梁柱“轰隆隆!”被震塌。
墙面砖石“咔嚓!”被击垮。
四处玉阶接连“噼啪!”崩碎。
整个天虞山地动山摇,连山间飞禽走兽都四散奔逃,仿若在逃离灭顶之灾。
两人明明谁都弄不死对方,却又不死不休般眼里只盯着彼此,拼劲全力相互厮杀。
夜空由浓转淡,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破晓,却又渐渐聚拢起团团乌云,像是在酝酿一场瓢泼大雨。
不知过了多久。
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耳畔炸响起轰隆雷声时,黎墨生的动作忽然止住。
他的拳头悬在距离神十一脸侧寸许之处,就那么突兀地停了下来。
神十一喘着气,发丝凌乱地散在两鬓,看着他忽然停滞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讥讽哂笑:“怎么?打不动了?”
黎墨生看着眼前再怎么打都仅仅只是狼狈的神十一,忽然觉得毫无意义。
这场打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从殿中到屋顶,从阶前到崖边。
他们打碎了无数珍宝、震塌了半座神殿,可除了满地废墟,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还是不知道唐宁在哪。
可悲的是,眼前的罪魁祸首也同样不知。
缠斗一夜,只像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发泄,而暴怒之后,心中只剩前所未有的空茫和疲惫,像是耗尽了千百年的力气。
那阵雷声仿佛当头棒喝,敲醒了被情绪笼罩的他。
黎墨生猩红的眼底血色褪去,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厌倦。
他索然无味地垂下手,转头看向了崖边翻滚的无边云海。
唐宁不知身处何处,但或许就像当初下山时一样,就在这云海之下的某一座城中,等着他去寻觅。
而他要做的该是去找她,而不是在这里与神十一纠缠,浪费无谓的时间。
神思清明之后,他再未给神十一任何眼神。
当即收回手,转头踏着满地废墟,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喂,”神十一在他身后喊道,“你要去找她?”
黎墨生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他径直走出神殿,走下殿外长阶,步入层层迷雾,飞身而去。
*
下山后,他回到了那座庭院。
院中院外越兵的尸体都已不知被谁清理,宾客们早已离去,小院静静笼罩在阴云之下,犹如一座寂静的孤岛。
沙沙沙,沙沙沙。
酝酿已久的雨点砸下,落在周遭树冠之间、屋檐瓦片之上,也落在黎墨生发梢眉眼。
他沉默地走进小院,穿过前庭,披着满肩纷落的梨花,绕过镂空影壁,见满院红灯笼依旧高挂,在雨中轻轻摇晃。
喜堂里红烛依旧,窗上喜字依旧。
地上的血迹却已经清理干净,唐宁的尸身也不在其间。
黎墨生微微愣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低呜咽,他转头看去,只见黑金快步跑到他跟前,哀戚地蹭蹭他的裤腿,而后叼住他的衣摆,带他往后院走去。
行至主卧门外,黑金松开它的衣摆,率先进了门中。
黎墨生抬眼看去,就见唐宁平躺在榻上。
青娘已经将她的遗容整理妥当,正侧身坐在榻边,攥着打湿的帕子,红着眼为她擦拭衣袖上的最后一点血迹。
黑金呜呜咽咽地趴上了榻沿,用鼻子轻轻拱着唐宁的喜服,又回头去看黎墨生,金色的眼里汪着水光,像是在向他求助。
黎墨生眼底酸涩,抬脚迈过门槛。
直到这时,青娘似乎才发现了他的到来,却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转眼瞥了瞥他的鞋履,就淡淡收回视线,垂眸继续擦拭了起来。
“你也是神仙么?”她哑着嗓子轻声道。
黎墨生脚步稍顿。
记忆穿过数年罅隙,想起当年唐宁画出桃枝图后,和青娘之间关于仙子下凡历劫的那番对话。
彼时他还是个纯灵体,在旁听见只觉有趣。
而今……
他沉默未答,青娘就当他默认,又道:“她在人间历完这个劫,是不是就能回去,继续做她的神仙了。”
黎墨生心中揪痛,一时苦涩难言,但还是应声道:“……是吧。”
青娘也不知信没信,却吸了吸鼻子,像是自欺欺人般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将唐宁衣袖上最后那点血渍擦尽,从旁取过装着创世之笔的木盒,交给了黎墨生,而后和他一起,将唐宁葬在了梨花树下。
青娘走时,带走了唐宁的一幅画。
黎墨生封上了这座庭院,带着黑金、创世之笔和唐宁剩下所有的画,离开浮江,开始了漫长的寻觅。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
一座座城,一处处村落,一寸寸山郊荒野,却始终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一年,繁花开了又谢。
两年,雁阵去了又回。
他一路找,一路替唐宁维系着那些善堂,扶危济困、赈灾救民,做她曾经一直在做的事。
十年,荒地转为沃土。
二十年,青丝渐成华发。
他走遍了山川大河、天南地北,看遍了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却依然没能在那万千风景中看见她的影子。
直至年迈之际,他不忍令这副她亲笔所画的人身损毁,于是带着黑金,在云崖山寻了一处山洞,一起入画养灵。
待到画中梨花簌簌落了满肩、他们都重归年轻之时,再重新出世、继续寻找,也继续完成她往昔所愿。
就这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循环往复之中,他见证了云卷云舒,王朝更迭,时代变迁,沧海桑田。
画里画外的梨花开了又落。
这一落,便是三千年。
第46章 现实 前世种种仿佛一场大梦。
别墅客厅里。
唐宁和黎墨生的手还覆在画册最后的那幅画上, 明明已经脱离了画境,却都像是没有回过神般,静止在了那里。
唐宁眼底泛红, 心中像是被一场洪水淹没, 波澜经久不平。
起初入画时, 她还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因为前两幅画是黎墨生所作,附着的记忆也是黎墨生的记忆,所以在她眼前就像是播放的电影,只不过可以身临其境。
然而从“户帖”那里开始,之后的绝大多数画都是她亲笔所作, 她一入画,就仿佛直接浸入了自己的记忆, 每一件事都是在亲身经历, 所有情绪也都直接传达给了她。
她就像是做了一场瑰丽、跌宕又漫长的梦。
如今大梦初醒,她却还深深沉浸在其间,久久不能回神。
客厅里一片寂静。
沉默的不只有她, 还有黎墨生。
明明他是主动拿出画册带唐宁入画的人,但他此刻的怔忡却一点也不比唐宁少。
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画册中的记忆竟会包括成婚那一日。
唐宁的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喜堂,但却并非成婚那日的喜堂,而是求婚那一日。
那日站在婚书之前,他问唐宁可愿与他结为夫妻,当晚,唐宁便画出了喜堂之景,说要存留以作纪念。
黎墨生原以为,那幅画即便附着了唐宁的记忆, 也只会到那一日为止,那么整段记忆就可以结束在最美好的时刻。
至于之后的那些事,他大可以等出画后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地转述给她。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一幅画上附着的记忆跨度竟会有那么长,长到将拜堂那日也囊括其中。
以至于他眼睁睁看着唐宁又亲历了一次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挣扎,而他却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亲眼目睹她提剑自刎、血溅当场。
沉默无声地蔓延着。
两人都在那针落可闻的寂静中体会着心底情绪的翻涌,喉中哽塞、几乎难以出言。
良久后,两人才像是渐渐从心绪中抽离,缓缓转头,看向了彼此。
目光相触的刹那,他们眼中仿佛都含着千言万语,眸光流转,百感交集。
而唐宁那红着的眼底,让黎墨生原本就揪疼的心再度颤了一颤。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察觉到了什么,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铃就响了起来。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外的人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一般,“叮咚叮咚”按个不停,叫人几乎无暇思索。
二人当即起身,直接瞬移到门边,抬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羚酒。
她原本满脸焦急之色,见门开了刚要说话,结果一眼看见两人的神情,顿时被卡了一下,呆愣住了。
黎墨生眼底泛红,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唐宁也是一样红着双眼,眼中还有微许泪光,似是感伤所致。
这是……怎么了?
羚酒一时间愣是没敢作声,还是黎墨生率先发问:“什么事?”
羚酒这才回过神来,眉头立刻蹙起,严肃地将手里的手机举到了两人眼前:“你们看。”
黎墨生接过手机,唐宁也在旁低头看去。
只见手机上是一条热搜新闻的详情页,新闻内容是京郊某工厂发生爆炸,下方还附带了一条视频。
一看那关键词,两人同时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黎墨生立刻点开视频,只见画面中是黑夜里某处郊外的冲天火光,而画外音正在播报:“本台最新消息,今日凌晨3时许,钟灵市郊一处废弃工厂发生爆炸。据目击者称,爆炸发生时伴随剧烈声响、火光冲天,数公里外可见浓烟升腾。目前,消防部门已紧急调集多支救援力量赶赴现场,截至发稿时,明火仍在扑救中……”
“是那间工厂么?”黎墨生不等视频放完,就已经蹙眉抬头问道。
“很有可能,”羚酒道,“云陆看了视频,说周围环境很像,但因为画面里距离太远,也不能完全确定。”
黎墨生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到四点,距离爆炸发生还不久,当机立断:“我去开车,你叫上他们,我们过去看看。”
“好。”羚酒立刻转身回屋去叫人。
见她身影消失,黎墨生转头看向唐宁:“你……”
“我上去换个衣服,”仍穿着睡袍的唐宁抢先道,像是怕他再继续说什么般,“你等我一下。”
“……好。”黎墨生应道。
*
半小时后,京郊山路上。
行驶的轿车里,黎墨生坐在驾驶座,唐宁坐在副驾驶,羚酒三人坐在后排,黑金则还是趴在后座椅背的老位置。
车子里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已经维持了很久。
起初上车后,羚酒和云陆还问了几句有关工厂的话题,可得到的都是黎墨生“嗯”,“好”,“看看再说”一类心不在焉的回答,弄得两人只好尴尬收声、面面相觑,连带着旁边的牧戚都倍感稀奇地挑起了眉。
此时,他的视线在前排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半天,终于像是发现了什么,饶有兴趣道:“哟,你俩吵架了?”
羚酒狠狠掐了把他的大腿,牧戚嘶了一声,却是不满地瞥她:“干什么?问问都不行?”
唐宁原本倚着车窗出神,听到这话回神,下意识觑向黎墨生,而黎墨生正巧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明明很平静,可唐宁不知怎的,刚一触及,竟就有些匆忙地收回了视线。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仿佛逃避的反应,或许是因为今晚那段记忆太过庞杂,当中情绪她至今都还没能完全消化,以至于一时之间,还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黎墨生。
按前世记忆而言,他们甚至都已经走到了成婚那一步,该是亲密无间、相爱甚笃才是。
但是对于她来说,除了前世记忆,她还有今生二十四年的过往,在这条时间线上,前世种种就仿佛一场大梦,而她就好像临睡前还是单身,梦醒就突然多了位“夫君”,一时间实在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这样尴尬的沉默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几乎就在唐宁收回视线的下一刻,羚酒忽然惊讶地看向前方:“是那里吗?”
几人瞬间往前看去。
只见远处一片火光灼灼跳跃,映红了一方夜幕,周围还有各种警灯闪烁,显然就是新闻中的爆炸发生地。
云陆看着那火光的方位,不禁皱起了眉:“那个位置……好像真的是那座工厂。”
黎墨生提速往那个方向开去,车子距离火场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抵达半途之时,他们远远看见了道路前方拉起的警戒线,线外还有两名警察,迎着车灯朝他们打出手势,示意此处封路、禁止前行。
黎墨生没有继续往前开,直接调头换了个方向,离开警察视野后,绕路开去了火场后方。
郊区这一片都是丘陵地带,火场围墙四周都是山坡树林。
黎墨生将车停在了山下的一处林中:“下车吧,上去看看。”
几人依言下了车。
然后几个瞬移,就到了旁边的山坡之上。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火场尽收眼底。
爆炸已经让连片的厂房垮塌殆尽,几乎看不出厂房原貌。
此时的大火就像是燃在一堆废砖烂瓦上,消防的高压水枪正往上喷洒着,周围红蓝警灯闪烁,救火人员奔跑往来。
“就是这里。”
云陆看着厂房周围的围墙,还有远处的金属铁栏门,终于百分百确定这就是他们被关押的厂房。
他指向远处垮塌的围墙边,一辆歪倒在地的手推车:“我们挖的地道就通到那里,我记得刚从洞口出来就看见过那辆手推车。”
“没错,”牧戚也附和道,指向另一边围墙上几行大字,“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过,墙上那几句标语我记得。”
如此,这座厂房的身份算是确认无疑了。
羚酒看着那熊熊烈火,蹙眉道:“这爆炸来得这么‘及时’,恐怕不是巧合吧。”
“那还用说?”牧戚道,“肯定是发现我们逃跑了,怕我们杀回去追查,干脆直接毁尸灭迹了呗。”
就在这时,火场传来“轰隆隆”一阵巨响,原本就已接近废墟的厂房再度垮塌了一次,这一回,厂房几乎彻底夷为平地了。
“得,”牧戚没好气道,“还说白天来找线索呢,现在好了?连个渣都没了。”
云陆神色凝重,还掺杂着些许懊恼:“如果早点来就好了。”
牧戚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早点来?早点来正好撞上爆炸,直接给我们来个死无全尸,那可真是太棒了。”
云陆噎了一下,他的意思当然不是上赶着在爆炸的时候来,但转念一想,他们都料不到这里会爆炸,更遑论何时爆炸,现在说什么“早知道”也确实没意义。
黎墨生看着那片火中废墟,心中倒是没什么可后悔的,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选择带着他们莽撞行事。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应对方式竟会如此嚣张、如此大张旗鼓。
要知道,弄出这么一场人尽皆知的爆炸,光是要抹去人为制造的痕迹就绝非易事,可对方却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这让他不得不对对方的实力和手腕重新评估,甚至怀疑这次爆炸除了毁尸灭迹之外,还是一次对于能力的示威。
正想着,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唐宁忽然道:“我觉得,他们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这话与黎墨生所想不谋而合,他当即转头看去,其他几人也看向了她。
唐宁道:“他们每次出手都稳准狠,说明对我们的动向非常了解。而我们原本分散各地,要做到同时兼顾,就要在每个地方都安插眼线,所以他们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几人的小团伙。再加上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有信心能把痕迹处理干净,说明在他们当中,很可能还有一些位高权重,或者能力非凡的人,能随时为他们善后。”
这番判断确实有理有据,以至于几人听着,原本就不佳的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
“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呢?”羚酒蹙眉嘀咕道,“为什么从前都相安无事,现在突然就开始针对我们了?”
几人兀自沉默片刻,唐宁凝眉思忖道:“也未必是突然。”
她顿了顿,又道:“我总觉得,这帮人的布局,可能很早就开始了。”
羚酒有些不解:“怎么说?”
唐宁抿了抿唇,却又一时踟蹰未答。
她心里隐约有几颗珠子,但暂时还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所以此刻还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时,忽然一阵手机震动声响起。
几人下意识都低头去摸自己口袋。
云陆和牧戚摸了个空,才想起他们的手机绑架后就被搜走了,只得抬头看向另外三人。
震动声来自黎墨生的手机,他看清屏幕上的来电后,直接接通,外放了出来。
“喂,老板,”对面是庄文,“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你说。”黎墨生应道。
他之前就跟庄文说过,这段时间只要他那边有进展,二十四小时随时联系,所以即便现在才凌晨五点,他对庄文的来电也不意外,知道他一定是有了什么发现。
果然,庄文道:“是这样,我刚下飞机,收到了底下人传来的消息,说是那两幅画像里的人已经找到了,但是吧……”
原本听到前一句,几人眸光都是一亮,结果最后这一转折,又让他们皱起了眉。
“但是什么?”黎墨生道。
庄文似乎有些无语:“但是……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几人先是错愕,紧接着相互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被灭口的可能。
黎墨生道:“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庄文道,“我是让人直接在全国人口资料库里跑程序比对的,原本这个程序起码要三天才能跑完,但它对新增、变更的那部分资料有筛查优先级,而这两人的资料就是今天凌晨刚刚变更的——他们在钟大附属医院确认死亡,遗体正在移送殡仪馆。”
“怎么死的?”黎墨生追问。
“具体死亡原因上面没写,”庄文道,“我找了殡仪馆的朋友帮忙先打听着,准备现在直接从机场过去,您要一起过去看看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黎墨生答道:“好,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几人再没耽搁。
下山上车,往庄文发来的地址飞驰而去。
第47章 陵园 来都来了,不如就看得仔细点。……
四十分钟后。
车子拐进松鹤陵园大门, 顺着指示开到了殡仪馆那边的停车场。
这会儿天还没亮,殡仪馆那栋建筑亮着灯,门口旁边蹲着俩年轻小伙子, 逆着光, 正有一搭没一点地聊着天。
其中一个正是庄文, 另一个则是他口中那位在殡仪馆工作的朋友方再来,两人相熟已久,却也挺久没见,见了面聊的话题还挺多。
正聊着,庄文瞥见停车场那边的车灯,赶忙捅了捅朋友:“来了来了!”
两人顿时起身, 方再来好奇看去,远远便见那车灯熄灭, 紧接着, 车上的人开门下了车。
刚一看清那几人身形样貌,方再来就是眼前一亮:“嚯!”
下车的五人风格各异,却个个惊为天人, 气质超凡。
长发女像仙子,短发女像精灵,长发男像仙侠男主,痞里痞气的那个像纨绔少爷,最前面那个更是像画里走出的男神。
路灯光晕之下,那几人一同走来,画面冲击简直不要太强,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什么电影节红毯。
方再来看得眼都直了,末了才用手肘捅了捅庄文,偏头低声:“哪个是你老板?”
“最高的那个, ”庄文也偏头回了一句,这便迈下台阶迎了过去,“老板!”
走到黎墨生面前,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被旁边唐宁吸引,礼貌招呼道:“唐小姐。”
这还是他第一次面见唐宁,想着不久前老板还让他查她的资料,这会儿居然就已经熟识,凌晨五点还一起行动,真是不得不佩服老板行动的效率。
方再来啧啧称奇,还是第一次见活的首富,稀罕得很,也跟着三两步下了台阶,迎到了黎墨生面前,主动伸手招呼道:“你好你好,我是小庄朋友,方再来,你可以叫我小方,也可以叫我再来。”
黎墨生伸手一握:“麻烦了。”
羚酒听到这名字,再一看这地点,莫名被戳中了诡异的笑点,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好容易才抿嘴压住了。
牧戚就没那么有顾虑了,直接笑了一声:“你这名字挺别致啊。”
“是吧?”方再来大大咧咧一笑,“客户也都这么说。”
说罢,他转身招呼几人跟上,将几人往接待大厅领去。
黎墨生转向庄文:“怎么样?”
庄文边走边道:“遗体已经送来了,小方也打听过了,两人死亡时间都是今天凌晨,死因都是在家里服毒自杀。”
“在家里?”唐宁有些疑惑,“那怎么是从医院送来的?”
通常人在家里过世,要么是医院上门确认死亡后转送殡仪馆,要么是警方上门排除他杀后转送殡仪馆,很少需要再从医院过一遭。
“这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方再来一听这问题,居然有点来劲,“我打听的时候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俩人自己打了急救电话,说他们刚服完毒,准备死了,让医院上门收尸,结果急救车到的时候发现还没死,就赶紧拉去医院抢救呗,结果呢,又没救成,所以——”
他双手一摊嘴一抿,表示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十分一言难尽。
别说他听得一愣一愣了,唐宁几人听着,表情也是一个赛一个古怪。
原本他们几乎都判定,这俩人是被灭口的了,结果这么一听,俩人难不成还真是主动自杀?这什么邪-教画风?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接待大厅。
这会儿还没到上班时间,柜台里没人。
方再来领着他们到柜台前,探身进去拿了两张表格出来,递给几人:“这是他俩的信息,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
黎墨生接过表格,几人凑在一起看了起来,发现那两人都姓陈,分别叫陈申、陈戌,但却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而是两个看似并不相干的孤儿。
“孤儿?”云陆狐疑,“这关系撇清得也太明显了吧?”
这一点确实明显,不过暂时还不是重点。
黎墨生看完表格,见上面没有其他信息,抬头问道:“他们还有什么熟人或者朋友么?”
“没了,”庄文道,“他们没上过学,没工作,也没个同学同事什么的,所以现在遗体都没人管,就等着公告期一过直接火化了。”
黎墨生颔首,看向方再来:“遗体能看么?”
其实就算他说不能,几人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看,只不过现在有现成的人脉,能简单直接当然最好。
“看呗,”方再来答得无所谓,“反正来都来了?”
说着,他就爽快地从柜台里摸出钥匙,带着几人往太平间的方向走去,结果走出几步,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哦,不过这俩人的死状可不怎么好看啊,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几人点了点头,心中都是波澜不惊。
他们少说也有横跨千万年的经历,这千万年里杀戮、战争、天灾、人祸数不胜数,他们别的见得不多,尸体一定多,甚至连自己的尸体都见过,什么惨状都不在话下。
然而,他们是不怕,可有人怕。
庄文一听这话,脚步硬生生顿了一下,被方再来敏锐地捕捉到了,有点稀奇:“干嘛,你害怕?”
前方几人齐齐回头看向他。
庄文迎上他们的视线,莫名就有种不能给老板丢脸的倔强,眨巴眨巴眼:“不、不怕啊。”
几人看破般笑了一下。
方再来也没多说,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走去,直到走到太平间门口,用钥匙打开锁,他才故意使坏般扭头笑着看向庄文:“你真要进去?”
庄文咽了口唾沫,刚要硬着头皮强撑到底,就听黎墨生道:“你在外面等着吧,出来再说。”
庄文心中长松了口气,表面上却如同服从命令般一本正经一点头:“好的老板。”
方再来又是一笑,推开门、掀开隔温帘,领着几人走进了太平间。
太平间里的灯自动亮起,四面靠墙的停尸柜发出冷冻设备隐隐的嗡嗡声。
由于那两具尸体刚刚送来不久,位置还记得很清,方再来直接带他们走到一面停尸柜前,拉出了两个抽屉。
“就是这两个了,”方再来冲抽屉里被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抬抬下巴,“你们看吧,我出去陪他,看完叫我就行。”
几人点点头,冲他道了声谢,目送他转身离开后,聚到两个抽屉边,掀开了白布。
不怪方再来会说这两人死状不好看,白布刚一掀开,几人就感受到了那画面的冲击力。
因是中毒而死,两人整张脸和嘴唇都是紫绀色,面部表情十分狰狞,像是因机体缺氧而中枢神经紊乱、肌肉痉挛错位,连带着五官都扭曲了起来,若不是尸体经过清理,恐怕口鼻处都会残留白沫、鼻涕或者口水。
“啧,”牧戚蹙眉嫌弃道,“不是我说,现在就算把画像拿出来对比,也看不出就是他俩吧?”
别说他看不出了,就连见过真人的云陆,都没能在这两张脸上找到记忆中的影子,活像是在看两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还是看得出的。”
唐宁盯着眼前尸体那张脸,伸出手去,像是要去触碰。
结果还没碰到,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指尖与那张脸隔了开来:“脏,别碰。”
唐宁一愣,转头看向黎墨生,不由失笑:“我没要碰,就是指一下。”
黎墨生这才收回了手。
唐宁重新看向尸体,隔空指着那人脸上部位道:“他们虽然肌肉扭曲了,但是头骨形状、脸型轮廓、眉骨、鼻梁,还有耳廓这些地方,其实都不会变,只要剔除扭曲的部分,再忽略一下肤色,就能对比出,这两人确实就是画像里那两个。”
说罢,她分别指了一下近处和远处的尸体:“这个是陈申,那个是陈戌。”
她说得好像很简单,但几人听后,尝试再去看那两张脸,根本想象不出要怎么“剔除”,怎么“忽略”。
云陆作为一个有医者经历的人,倒是能意会一点,但实操起来还是天方夜谭。
“行吧,”牧戚虽然想象无果,却也无甚所谓,“那现在能确定的是,我们要找的人确实死了,那这俩尸体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呗,反正死都死了?除了能确定他们是中毒死的,还能看出啥?”
羚酒和云陆的想法跟他差不多,觉得来看尸体的目的无非就是确认一下这两人的身份,如今既然已经确定,再对着这两张脸发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唐宁和黎墨生没有说话。
片刻后,唐宁忽然伸手将面前陈申的抽屉又往外拉了一段,另一只手直接把尸体上的白布完全掀了下来。
这一下,再不止是脸,陈申的整个尸体都展现了出来。
“你要干嘛?”羚酒疑惑道。
“来都来了,”唐宁借用了方再来的话,随手将白布扔到一旁,“不如就看得仔细点,虽然急救电话是他们自己打的,但也不排除是有人在旁边胁迫,如果恰好还发生过挣扎打斗,说不定身上会留下点痕迹呢?”
虽然她没有类似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影视剧里不是常有“从死者身上找到凶手生物检材”之类的剧情,眼下这情形,也不是不能借鉴一下。
听她这么说,另外三人也没再闲着。
羚酒走到陈戌尸体那边,也将抽屉拉开,把白布彻底掀了下来。
同样是因为中毒,两人尸体从耳垂位置开始呈现出樱红色,枕部和体侧有大量的鲜红色尸斑,再加上两具尸体都是□□,放眼看去观感实在是不怎么舒适。
但唐宁并没有在意这些,绕到陈申尸体脚部的位置,一边凑近查看一边道:“主要就是看看手指、脚趾的指缝这些位置吧,其他地方好像也太不容易残留什么人体组织。”
见她从下往上看,黎墨生便从头开始往下。
而另外三人则负责起了陈戌的尸体,羚酒从头,云陆从脚,牧戚抱臂站在一旁,只用视线随便扫着。
几人观察得都还算仔细,几乎是一寸一寸看过去。
唐宁看完了十根脚趾的指缝,又继续往上,顺着腿部看了上去。
及至手部的位置时,因为手指不像脚趾那样往上竖起,不太好观察,唐宁下意识就想把陈申的手抓起来,却不料被抢先了一步,黎墨生已经抓起了那只手。
唐宁仰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黎墨生用眼神示意她可以这么看,唐宁便又低下头去,就着他抓起的角度观察了起来。
陈申的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呈现淡淡的青紫色,指缝里也很是干净,几乎连点灰尘都没有。
依次观察完五根手指,唐宁正准备直起身去看另一边,黎墨生已经将那只手放下,探身抓过对面那只,直接拽了过来。
唐宁于是没再起身,直接看向了那只手。
谁知,视线才刚刚扫过去,她就愣了一下。
因为方向不同,这只手不再是手背朝上,而是手心面朝唐宁,也正因如此,尸体的手腕内侧也朝向了她。
而就在那内侧的手腕之上,赫然有着一个暗红色的闪电形胎记!
唐宁诧异非常,直接起身绕到了另一边。
“怎么了?”黎墨生不解其意。
唐宁没顾上回答,从黎墨生手中将那只手拉了过来,低头看去。
而从这个角度,那个红色闪电印记更为完整清晰,几乎与她记忆中的两个画面完全重合——
浮江城小巷里,脏兮兮的男孩手托蝴蝶,而他布满伤痕的手腕上,有着一个暗红色的闪电形胎记。
夕阳中的卧房里,少年将贺礼的匣子放在妆台上,衣袖滑下露出白皙手腕,腕上再度露出了那个暗红色的闪电形胎记。
唐宁几乎有些难以置信,眉头因为疑惑而深深皱了起来。
看见唐宁的反应,黎墨生自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绕去了她身边。
羚酒三人不明所以,也纳闷地围了过来:“怎么了?有发现?”
唐宁捉着那截手腕,抬眼看向黎墨生:“你对这胎记有印象吗?”
黎墨生将手腕拉过来,仔细辨认、回忆了一番,却还是蹙眉摇了摇头:“没有,你是在哪见过吗?”
唐宁先是意外,随即想起那两段记忆都是她的视角,而黎墨生从旁观视角,恐怕根本就看不见手腕的角度。
这么一想,她只得解释道:“就是送我蝴蝶的那个孩子,后来成婚那天他还来送过贺礼,你记得吗?”
她这么一说,黎墨生当即点了点头:“他怎么了?”
唐宁道:“他的手腕上也有这样一个胎记,形状一模一样。”
第48章 胎记 你怎么会想到他也有?
黎墨生诧异, 低头再度看向那胎记,心中甚至有些荒谬之感。
要说胎记可能很多人都有,但两个一模一样的胎记却并不多见, 况且还是相隔三千年、都与他们扯上过关系的两个人, 巧合的概率能有多大?
再一想, 那男孩当初送的蝴蝶,就让唐宁产生过灼痛感,而陈申他们用的白色粉末也有一样的效果。
那么,那蝴蝶的材质会不会就是那种白色粉末的原石?
如此一来,这两个一模一样的胎记又意味着什么?
从刚才开始,羚酒和云陆他们就像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听得云里雾里,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谁啊?”
唐宁跟他们简单解释了几句。
听到她说的居然是一个三千年前的人, 羚酒和云陆也是错愕万分, 齐齐看向了黎墨生手中那截手腕。
因为羚酒离得稍近,那红色胎记在她眼中是一个完整的闪电形,而云陆离得稍远, 角度也偏,只能看见胎记上端约莫二分之一的尖角。
然而,就是因为这个刁钻的角度,当他看到那个红色尖角时,脑中突然闪过了某个记忆碎片——
他因灼痛而跪倒在地,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女人从另一人背上跳下,走到了他面前,在他即将昏厥、往前栽倒时,朝他伸出了手……
碎片倏忽而过, 云陆蓦地睁大了双眼。
下一秒,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骤然转身、,瞬移到了另一边陈戌的尸体旁,像是急于验证什么般,将他的手腕抓了起来。
几人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视线刷刷跟随过去。
紧接着,他们就在他抓起的那截手腕上,赫然看见了另一个闪电胎记!
“他也有?”羚酒震惊不已,瞬间闪到了云陆旁边,看向那胎记,随即忽然反应过来,奇怪地看向云陆,“你怎么会想到他也有?”
云陆看着那胎记,眉头紧锁:“因为我刚才突然想起,那晚的第三个女人身上,好像也有这个胎记。”
唐宁纳罕:“可你不是说第三个人你不记得了么?”
云陆道:“我确实没看见她的脸,她从另一人背上跳下来的时候,我已跪地了,只能看见她的下半身。但我往前栽倒的时候,她伸手过来接我,我隐约记得,那截手腕的袖子前面,露出过一个红色的尖角。”
说着,他将陈戌那个胎记捂住一半,只露出上端约莫二分之一的尖角,转向几人:“大概就是这样,我当时的意识太模糊了,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尖角如果全部露出来,应该就是这样一个闪电。”
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原本发现陈申的胎记和那孩子一样,唐宁还萌生过“这也许就是那孩子,他一直活到了现在”之类的猜测,结果现在发现陈戌也有,而那第三个女绑匪很可能也有,那这胎记到底是什么?组织记号?
牧戚之前一直抱臂站在一旁听他们说,此时终于像是找到了杠点般,狐疑地眯眼抬了抬下巴:“我说,你们怎么就知道这是胎记?”
他闲走两步到陈戌尸体边,搓了搓那红色闪电:“说不定是个纹身呢?那些□□不都爱在身上纹个龙虎什么的?他们这伙人纹个闪电也不稀奇吧?”
坦白说,要相信一帮人纹了同样的纹身,比相信一帮人长了同样的胎记要容易得多,因为这的确更常见,也更合理。
所以听他这么说,其他几人再看向那闪电,还真有些拿不准了。
“要确认也不难,”云陆道,“胎记通常是皮肤组织分化异常导致,而纹身是人工注入染料,只要检验一下色素成分就能区分出来。”
说完,还没等几人反应,他低头在陈戌手腕上的胎记周围划拉了几下,然后一掀一撕,直接将那块皮肤剥了下来!
其余几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块皮肤被云陆拎起在了手上,然后目光缓缓往下,又落在了尸体手腕那片被剥了皮的皮下组织上。
虽然尸体血液早已凝固,没搞出什么血迹,但那么大一块皮直接没了,瞎子都能看出来。
牧戚简直气笑了,指着那伤口:“等会方再来进来,我们怎么交代?”
云陆闻言,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右手抬起悬空、覆在那块伤口上,几秒后,当他将手挪开时,那块伤口已然消失无踪,竟是生出了新的皮肤!
云陆淡淡抬起眼,眼中仿佛在说“这样不就行了?”
唐宁这才想起,云陆的天赋是修复、治愈,然而第一次亲眼看见,还是颇为新奇。
其余几人看到这一幕,倒是放下了心来,先前他们震惊的是他二话不说就剥皮的举动,现在看到他已经收拾好残局,倒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羚酒看着云陆手里那张皮,多少还是有些哭笑不得,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探出了脑袋。
门外,方再来原本靠在墙上跟庄文聊天,一看她探出头,直起身道:“怎么,完事儿了?”
羚酒微笑:“请问,有密封袋吗?”
方再来一愣,随即猜到:“哦,你们是要收集毛发什么的化验是吧?”
羚酒尴尬地笑着眨眨眼:“……没错。”
“行,那我去拿点儿,”方再来爽快道,“要几个?”
羚酒果断翘起食中二指:“两个就行。”
没过一会儿,方再来就拿来了两个透明密封袋,交给了羚酒,羚酒接过一点头:“多谢。”
她缩回太平间里,转身就见云陆已经将陈申那块皮肤也剥了下来,此时一手拎着一张皮,跟个变态杀人狂似的。
羚酒乐不可支,一手捏开一个密封袋,走过去接下了那两张皮,分别密封好。
时至此刻,他们在太平间里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殡仪馆也快到上班时间,不宜久留。
几人再度确认了一下陈申和陈戌身上不再有其他有用的痕迹,这便将白布重新盖上,抽屉推回关好,出了太平间。
“好了?”方再来见他们出来,过去推开太平间的门看了一眼,见抽屉都已经归位,便也放心地关上了门。
“老板,怎么样?”庄文关心道。
黎墨生先没回答他,而是看向方再来:“你之前说遗体会等公告期结束再火化?”
“对,”方再来点头道,“公告期两个月,期间只要没人来认领、要求提前火化什么的,就是两个月后火化。”
黎墨生点点头,没在他面前多说什么,只再次简单道了谢,几人便在他的陪同下出了殡仪馆。
直到方再来道别回去值班后,黎墨生才转向庄文:“两件事。”
他吩咐道:“第一是查查这两人住址,也就是他们服毒的地方,查到后收集一下周围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最近的行动轨迹。”
庄文认真听着,也不问原因,只一边牢记一边点头。
“第二件事,”黎墨生冲着接待大厅抬了抬下巴,“好好犒劳犒劳你这位朋友,不管是红包、送礼还是请客,账单算我的。”
庄文一听,喜笑颜开,立刻并腿立正:“好的老板!”
*
与此同时。
钟灵东郊,云栖古村落。
这里依山傍水、薄雾缭绕,是钟灵范围内唯一留存的古建筑群,白墙黑瓦,屋宅百余。
有传言说,这里住的都是古代大家族后裔,当中甚至不乏王侯将相,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这里所有古宅只是明面上分属不同人,实际上却都属于同一家。
薄雾之下,古宅院中。
一棵百年银杏树底,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板凳上,伴着秋风里簌簌飘落的金色树叶,正悉心缝补着手里的衣物。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婆婆抬头看去,看清进来的两男一女后,她起身放下衣物,迎上去朝三人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三人中为首的是陈松怀,后面跟着的一个是陈岩,另一个是陈酉。
陈松怀笑容和煦,态度温和:“都还好么?”
老婆婆不会说话,闻言只缓缓点点头,而后便佝偻着身子,领着三人穿过前院和厅堂,往后院行去。
步入后院,前方是后堂,周围是几间厢房。
院子角落里蹲着两个三五岁的孩子,不知是在捉虫还是玩泥巴。
见有人进来,大一点的那个站起身,开心地朝老婆婆招呼:“婆婆!”
老婆婆先是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们在这里,随即才扯出一个笑来,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去别处玩。
那孩子也很是乖巧,看到那个手势,立刻点点头,拉起地上小的那个,就噔噔噔往偏院的方向跑去。
老婆婆像是松了口气,收回目光,却瞥见陈松怀的视线也刚从那俩孩子的方向收回,撞上她的视线,朝她温和一笑。
老婆婆却像是被烫着般,匆匆垂下眼,低头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走。
前方就是面积最大的后堂。
隔着老远,就已经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老婆婆领他们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
放眼望去,只见整个后堂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婴儿床,总数足有五六十,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小婴儿,而那咿咿呀呀的声音正是从这些婴儿口中发出的。
堂中还有两名护工模样的人,正在婴儿床间照料孩子。
见陈松怀前来,他们熟门熟路般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颔首冲他见礼后,暂时退到了门外,和老婆婆一起候在了门边。
陈松怀领着陈岩和陈酉走进堂,不紧不慢地在婴儿床间穿行,目光闲闲从每个婴儿脸上扫过。
行至某张床前,他看见一个蹬着手脚、格外精神的婴儿,他稍稍停留了一下,指背敲了两下床栏:“这个。”
陈岩和陈酉点点头,心中记下床号。
陈松怀便继续往前走去,不消片刻,又见一个婴儿咬着手指咯咯笑、眼睛大而有神,便再度敲了敲床栏:“还有这个。”
陈岩和陈酉再度记下。
陈松怀继续往前走。
直到几十个婴儿床全部看完,似乎再没找到更合适的,他才回身道:“就那两个吧,看着还挺精神。”
陈岩和陈酉于是不再耽搁,分别走回到那两个婴儿床边,弯腰将婴儿抱起,然后便跟着陈松怀往外走去。
两名护工见他们出来,欠身颔首,随后重新走进堂中、关上了门。
老婆婆则跟三人,一起原路返回。
像是碍于老婆婆行动迟缓,陈松怀的脚步放得十分缓慢,后面的陈岩和陈酉便也只得跟着放慢,走得如同散步。
然而,这种缓慢对于老婆婆来说却并不像是照顾,倒更像是一种被拉长的、忐忑的折磨。
好在,陈松怀一路上也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回到前院那棵银杏树下,他看着满地金色落叶间那只破旧的小凳子,才开口道:“天凉了,院子里风大,你也注意点身子。”
老婆婆讷讷点了点头。
陈松怀便再未停留,带着陈岩和陈酉往院外走去。
行出院门,拐上青石板路,两侧是潺潺流水的沟渠,渠中有水车吱呀作响。
陈岩低头看了看手里婴儿,似是有什么话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爸,那院子里不是有两个大的么?干嘛还挑这么小的,路都不会走,养起来多费劲啊?”
陈松怀脚步未停,只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难雕的朽木,明明没说话,却让陈岩心虚地眨了眨眼,不敢再作声。
陈酉倒像是理解陈松怀的考量,但也没给陈岩解释,只笑着解围道:“二哥想法就是比较直,没那么多弯弯绕。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
说着,她面色严肃了几分,跟陈松怀请示道:“那两个大的看着都已经到记事的年纪了,就算不用,也该处理了吧?”
陈松怀不紧不慢地走出几步,这才低低“嗯”了一声:“交给你了。”
说罢,他又补充道:“处理的时候,避着点孙婆婆。”
陈酉意会,颔首:“明白。”
三人行过一段石板路,转了个弯,一座门庭高挑的大宅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整个古村落正中心最大的主宅,也就是先前陈松怀口中的陈家老宅。
三人步入大门。
院里洒扫的少年握着扫帚跟他们打招呼,周围回廊下也有人经过,看着陈岩和陈酉手里的孩子,似乎都习以为常,没表现出什么意外或好奇。
往前穿过前堂,进入中院。
从这里开始就已是内宅。
也是从这里开始,闲杂人等都不再能随便进入,能进的都是陈家的嫡系。
三人一路穿过花园、中堂、后院,最终踏上几级台阶,走进了老宅最深处的后堂。
进去后,陈酉顺手关上门。
陈松怀穿过堂中两侧桌椅,走到正中的巨幅挂画之前,将挂画卷上,便有一道暗门出现在了眼前。
陈松怀随手一拧旁边花盆架上的花瓶,暗门发出一阵轻微轰隆声,缩进墙里,继而往旁边挪开,露出一条黑洞洞的、向下的石阶。
下一秒,石阶两侧高悬的灯盏依次亮起。
三人顺着石阶往下,走到底后,沿着甬道继续向前,约莫几十米后,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块宽敞的地下密室。
那是一个圆形的密室。
最前方有个巨大的、凹陷进去的石窟,里面供着一尊金像,姿态能看出是位袖带缭绕、翩然欲飞的女子,面部却没有雕出五官,只是一个平面。
石窟下方有座金碧辉煌的供台,贡品一应俱全,其下设立蒲团。
而在供台对面,摆放着两张石床,每张石床前方还有一根石柱,顶端凹陷呈托盘状,像是为了盛放东西所用。
走进密室后,陈松怀领着两人走到供台前,取了三支香点燃,而后退回蒲团跪了下去。
陈岩和陈酉也抱着婴儿,跪在了侧后方。
“谢神母庇佑,”陈松怀恭敬秉香,“愿先祖万古长青,愿后嗣生生不息。”
说罢,他弯腰俯首,陈岩和陈酉也同时深深拜下。
拜完,三人起身。
陈松怀将香插进香炉里,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必须的步骤般,回头示意两人将婴儿分别放上两张石床。
陈松怀拉开供台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两只绣着不同记号的扁平锦盒,将他们分别放在两张石床前的石柱顶端,将两个锦盒掀了开来。
两只锦盒里都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石英,被密室昏红的光影染上些许红晕。
到这一步,所有的准备全部完成。
陈松怀再没耽搁,对两人道:“开始吧。”
陈岩和陈酉一点头。
下一秒,两人的手便分别捂在了两个婴儿的口鼻上。
婴儿受到惊吓,手足立刻乱蹬乱舞起来,但在两个成年人的巨大力道之下,根本只是蚍蜉撼树,连点水花都掀不起。
没过多久,婴儿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直至彻底停歇。
陈松怀抬腕看了一眼表,又数了几十秒后,才抬了抬下巴:“行了。”
陈岩和陈酉松开手,手掌下的婴儿已然窒息而亡,而两人却似乎见怪不怪,只是捉起婴儿的手臂,将他们衣袖捋上去、露出了手腕来。
陈松怀也走到了两张石床之间,垂眸看向那两段藕节似的、胖乎乎的白嫩手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供台上的香烟袅袅飘起,香灰掉了一截又一截。
锦盒里的石英静静躺在那里,幽幽映着密室里的红光。
渐渐地,那两节手腕上开始浮现出一抹淡淡红色。
起初还像是染了点腮红,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红色愈发浓郁深沉、轮廓逐渐清晰,形成了两个暗红色的闪电形胎记。
随着胎记逐渐成型,两个死婴脸上的死气逐渐淡去,渐渐变得红润、有生气。
而就在那闪电胎记彻底成型的刹那,两名死婴倏然睁开了双眼!
陈松怀看向他们,欣然一笑:“辛苦了,阿申、阿戌。”
两个婴儿看着他,也随之绽开笑容。
那笑容明明应该天真无邪,却闪烁着无比诡异的光。
第49章 化验 会不会恰好就是中间隔的这一位?……
晨曦里, 首都的车流愈渐密集。
唐宁几人坐在车里,正穿过市区,前往上次那家私人研究所。
这回要化验的东西实在不适合随便拿去别的地方, 可能会吓到人不说, 万一人家一激动再报个警, 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好他们的选项里还有那家研究所,索性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唐宁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陈申和陈戌的资料,除了殡仪馆那两张表,还有庄文从全国人口资料库里下载到的一些。
不过资料虽有, 却都是些很基础的东西,姓名, 性别, 身份证号,生卒日期之类,除了能看出陈申比陈戌大几岁, 几乎也看不出多余的信息了。
唐宁一边看着,一边用手机搜索着关键字,像是在查询,也像是在验证。
羚酒三人坐在后座,原本低声讨论着什么,说到三千年前的那个男孩时,她忽然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向了前座:“阿宁?”
唐宁转头:“嗯?”
“你的记忆恢复了?”
她刚刚才意识到,唐宁之前跟他们解释的时候提到过,那个男孩在她和黎墨生成婚时又去过一次, 而“成婚”这件事发生在唐宁上一世的最后,这岂不是说明,她已经想起了下山后的事?
“算是吧,”唐宁道,“我昨晚入了自己的画,画上的记忆拼凑起来,也差不多了。”
她这么一说,羚酒当即想了起来——
昨晚黎墨生中途回过那边别墅一次,上楼拿走了一只匣子,她原本还好奇那是什么,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他一直珍藏的那本画册了。
这么一想,她忽然醍醐灌顶:“所以我当时敲门的时候,你们是刚从画里出来?”
唐宁没料她忽然又提起这茬,看了一眼黎墨生,点点头:“嗯。”
难怪。
羚酒仿佛破获了一桩悬案。
难怪当时他们俩的情绪那么奇怪,出门后相处的气氛也那么奇怪,原来是因为这个。
想着,她的目光在前排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黎墨生后脑勺上,居然产生了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啧,找了三千年,好不容易把人给找到了,现在记忆也拿回来了,怎么也不知道主动点?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帮他们烧把火才行。
*
车子穿过市区,很快抵达了开发区,那家私人研究所的大院里。
在停车场停好车后,几人下车进了楼,直奔三楼而去。
先前黎墨生已经联系过季清明,本以为他可能刚起床或者还没起,却不料他说,他在研究所盯项目盯了一夜,让他们直接去找他就行。
于是几人直接上了楼,拐去了季清明办公室那边。
到门口一看,他已经等在了里面。
能看出他确实一夜没睡,正在打着哈欠煮咖啡,但精神倒还是不错,双眼炯炯有神。
看见来的人比之前那次多了两个,季清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礼貌点点头,冲会客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随便坐。”
几人坐下后,季清明也端着咖啡过来坐下:“这次要化验什么?”
黎墨生没急着让羚酒拿出密封袋,准备先给他点心理准备:“两块皮肤,上面有图案,我们想化验一下是胎记还是纹身,有难度么?”
听前半句,季清明还以为是什么动物皮肤,结果听完后半句,越品越不对劲,不确定道:“……是人的皮肤?”
五人齐齐冲他点了下头。
季清明眨了眨眼,末了也是一点头:“难度倒是没有。”
顿了顿,又微笑道:“但我能冒昧问一句,这皮肤是从哪儿来的么?”
“尸体上割下来的。”黎墨生实话实说。
季清明似乎暗暗松了口气:“那还行。”
牧戚看得好笑,忍不住调侃:“怎么,我们要是说是活人身上来的,你准备怎么办?”
季清明倒是没被吓住,反而挑眉微笑,调侃了回去:“那我可能就要坐地起价了。”
唐宁上次来的时候没觉得他这么有意思,此时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黎墨生也是差不多的感想,摊手邀请道:“现在你也可以坐地起价,反正我们钱多。”
绝杀。
来自首富的炫富绝杀。
季清明拍了拍心口,安抚了一下自己仇富的小心脏,不想再跟有钱人说话,心塞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伸手:“拿来吧样本。”
几人都是一笑,黎墨生示意羚酒拿东西。
羚酒伸手往兜里一摸,摸出两个密封袋拍进了季清明手中。
季清明收手低头,见袋子里的皮肤是反面,便随意将它翻了过来。
然后——
他盯了那皮肤十来秒。
几乎是目不转睛。
最后实在看不懂了,终于还是纳闷地抬起了头:“请问——图案在哪?”
唐宁几人一愣,就见季清明把两个袋子摊向了他们。
几人定睛一看,几乎都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那两块皮肤竟是光洁如新,别说图案了,连个红印都没剩下!
“怎么会这样?”云陆错愕,“图案呢?”
明明割下来的时候图案还在,袋子这一路上都好好放在羚酒兜里,怎么会不见了?
其他四人也是诧异非常。
季清明一看他们这反应,也猜到了怎么回事,问道:“你们上一次看到图案是多久之前?”
“大概一小时之前,”黎墨生道,“不到一小时。”
季清明想了想,又问:“期间皮肤一直都装在这个密封袋里?”
“对。”几人确定道。
季清明垂眸思索,脑中过了几种可能性,却又一个个被他否决。
末了,他拿过那两个密封袋检查了一下,发现密封性很好,安慰道:“先别急,没准是什么挥发性的颜料,这两个袋子封得很紧,如果真是挥发,袋子里一定有残留。”
坦白说,单纯从科学角度,这是眼下最靠谱的解释。但因为几人都不是常人,能发散思维的角度太多,反而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虽然不抱希望,几人还是接受地点点头,毕竟眼下确实也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不过这种检测时间会比较长,”季清明坦言道,“就算现在开始,估计也要等个一两天才能出结果,你们可以先回去,等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们。”
“行。”
几人站起身,黎墨生道:“那就麻烦了,报酬稍后打给你。”
季清明比了个ok的手势,几人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回到停车场,坐回车里。
几人依然还在想那图案的事。
“如果他说得没错,那真是一种挥发性颜料,”羚酒道,“难不成那闪电还真的是纹身或者涂鸦,而不是胎记?”
云陆蹙眉:“那为什么会和几千年前那个孩子身上的一样?难不成他那也是纹身?”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
唐宁只叹自己没法回到三千年前,去问问那个孩子,现在仅凭着一点记忆去瞎猜,还真是有心无力。
这时,黎墨生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摸出来一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随手滑开,贴到耳边:“喂?”
对方利落地自报了家门,听了几句后,黎墨生终于反应了过来:“哦,这边暂时不用了,你们先忙自己的吧。”
电话很快挂断,羚酒好奇:“谁?”
“老大安排的人手,”黎墨生道,“忘了通知他们不用来了。”
几人这才想起,原本黎元那边安排了人手过来,今天要一起去探查工厂来着,结果工厂爆炸了,那些人手自然也就暂时用不上了。
想到这,羚酒道:“这个胎……图案的事,是不是也要跟老大那边说一声?”
黎墨生点点头:“先回去吧,回去再跟他细说。”
说着,他转回身便准备发动车子,不料视线从副驾驶掠过,发现唐宁正盯着手里陈申和陈戌的资料,若有所思。
“怎么了?”他道。
其他几人听他这么问,也看向唐宁。
唐宁抬起头,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回,犹豫道:“其实,我现在有个想法,但可能有点牵强。”
“什么想法?”羚酒好奇,其他几人也认真等着她。
唐宁拿起那两人资料:“这两个人,都是孤儿,没有父母,没上过学,也没有工作,几乎和外界没有交集,但却和彼此之间有三个共同点——手腕都有闪电图案,都姓陈,名字都取自十二地支。”
几人认同地点点头。
唐宁继续道:“如果他们是一对兄弟,我会猜这种起名方式,是父母按照他们出生的时辰来取的。但两人都是孤儿,却还是有这样的巧合,所以我怀疑,这名字也许就跟闪电图案一样,都是他们所属的组织的一种……惯例?”
几人听出了她还是在铺垫什么,点点头,继续静静听了下去。
唐宁摸出手机,在网页搜索出了十二地支,展示给了他们:“十二地支,如果不分阴支阳支的话,汇总的顺序应该是这样。”
手机屏幕里,显示着十二地支的顺序:
子、丑、寅、卯、辰、巳
午、未、申、酉、戌、亥
唐宁指着上面的“申”和“戌”,继续道:“陈申和陈戌的名字之间隔了一位,而我们现在刚好知道,第三个绑匪手上也有闪电图案、同属于这个组织。”
“那么,那第三个绑匪,名字会不会也符合这个惯例?甚至会不会恰好就是中间隔的这一位,叫——陈酉?”
几人听罢,都是眼中一亮。
黎墨生举一反三道:“就算不是陈酉,也可能是什么陈子、陈丑、陈寅、陈卯。”
“对,”猜测得到支持,唐宁更有信心了几分,“我组合了一下,这些名字除了‘陈辰’,其他的都不算很多见,就算加到一起,重名人数也不会太多,要筛查起来应该不会很难。”
原本因为胎记的忽然消失,他们有种重陷瓶颈的感觉,可如今被唐宁引出了新思路,就仿佛柳暗花明,重新找到了方向。
黎墨生认同点头,立刻拿起手机,给庄文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黎墨生直奔主题——
“等会我发一批名字给你,你在人口资料库里筛查一轮。”
第50章 黎元 和这个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从凌晨到上午, 一番兵荒马乱。
几人回到别墅后,都松了口气般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牧戚甚至摸出遥控器, 点开了客厅里的大屏影院。
黎墨生腰抵在厨房岛台边, 正握着手机, 跟黎元同步这边的变故和新发现。
唐宁则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茶几旁,低头用平板搜索着什么。
她在搜的是全国重名人数。
虽然黎墨生已经让庄文去资料库里筛查,但她还是想提前掌握一下可能搜出的重名资料数量,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全国重名人数查询——这是警方系统对大众公开的电子服务,原本是为了方便新生儿起名查重,现在倒是正好能派上用场。
唐宁简单搜索了几个。
首先搜的就是她认为最有可能的“陈酉”, 结果显示全国重名人数71,紧接着, 她又搜了自认为重名数量会很少的“陈丑”, 结果显示居然有164人。
唐宁莫名被逗笑了一下,没想到叫这名字的居然会这么多,哂笑摇摇头, 继续搜索起了下一个。
这时,黎墨生那边已经和黎元说完了工厂爆炸,说到了尸体和图案的事。
不料,原本一直淡定听着的黎元,在听见那图案的形状后,竟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说什么?”
这一声音量属实拔高了不少,不仅黎墨生一愣,另外几人的视线也齐刷刷汇聚了过去。
“我说,”黎墨生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人手腕上有闪电形的图案, 怎么了?”
答完这句,几人都在等着黎元那边的反应,却不料半天没有声音。
黎墨生低头一看,电话居然已经被挂断了。
黎墨生:?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屏幕忽然重新弹出了对话框,这一回,黎元直接发来了一个视频通话邀请。
由于黎墨生的手机和别墅电子系统相连,通话请求同时出现在了墙上的大屏影院上,提示音也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握着遥控器的牧戚下意识一按确认键,视频立即接通,投影幕上顿时出现了黎元坐在老板桌前的半身影像。
唐宁和黎墨生分别从窗边和岛台闪到了客厅中间,和沙发上的三人一起看向了屏幕。
不同于黎墨生的“低调神秘”,黎元这张脸可是全世界报刊杂志的常客,唐宁虽没有见过他本人,对他也完全不陌生。
屏幕里的黎元西装笔挺,转椅微侧,单肘搭在桌面,头发一丝不苟梳到脑后,甚至还泛着点发胶的光泽。
他的气场沉稳,儒雅,睿智,自带一种运筹帷幄的大佬气息,和轻易看破人心的敏锐。
然而,此时那份敏锐里却又透着些严肃,微微蹙眉,看向屏幕外的黎墨生:“你刚才说,他们手上的图案是闪电形?”
“对,”黎墨生道,“暗红色的闪电形,怎么了?”
他直觉黎元的反应不是无的放矢,一定是这个图案的形状让他联想到,或者猜到了什么。
黎元垂眸片刻,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稍稍摩挲了两下,仿佛一时间还无法下定论,复又抬眼道:“有没有照片?拿给我看看。”
这话一出,几人都卡壳了一下,他们连剥皮都做了,却还真是没想起要拍照。
不过,这卡壳也没持续多久,唐宁很快反应了过来,道:“你稍等一下,我画给你看。”
她原本站的地方恰好在摄像头之外,以至于黎元都没发现她的存在,结果听到这声音才反应过来:“是阿宁?”
唐宁本已经去拿纸笔,听到这话,百忙之中又闪身过来伸头露了个脸,一点头:“是我,你好。”
黎元笑了起来,笑容慈祥得仿佛一个初次见晚辈的长辈:“幸会,辛苦。”
“不辛苦,”唐宁也是一笑,“稍等。”
说罢,她便又闪身回去,就着上次画人像的那些纸笔工具,迅速画出了一张腕部特写来。
拿着那张纸回到屏幕前,她将纸亮在了摄像头近前:“大概就是这样。”
为了让黎元看得足够清楚,她特意把图画大了好几倍,所以此时看上去,画面中的细节分毫毕现,几乎和高清拍摄也没什么差别了。
黎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末了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般,再度蹙起了眉:“的确很像。”
“像什么?”羚酒都有些着急了,只怪这位老大做什么都不紧不慢,说好听是沉稳,说不好听真是急死个人。
黎元也不再犹豫,坦言道:“先灵手腕上曾经有一个印记,就是红色的闪电,和这个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先灵,即神母。
几人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图案,引出的居然是这个级别的“相似”,都是大感意外。
然而,惊讶之后,羚酒仔细回忆了一番,却是有些疑惑:“可我好像没见过啊?”
云陆也是认真回想了一下,附和道:“我好像也没见过。”
他们不像唐宁从未接触过神母,而是切切实实与神母并存于世过的,可此时回忆起来,却都对那个图案毫无印象。
“不奇怪,”黎元道,“毕竟我降世比你们都早,和她相处的时间远比你们要多。况且手腕这种地方,也不会时时刻刻都露在外面,你们没注意到也很正常。”
几人一想也是。
于是也不再纠结这一节,转而就着这个信息往下想,然后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所以这帮人……难不成还能和先灵有关?”
黎元向来严谨缜密,所以并没有轻易就下结论:“这我不能确定。”
说罢,他又话锋一转:“但就算不是直接和先灵有关,他们手腕上的图案,也很可能是关于先灵的一种图腾崇拜。先灵的印记连你们都不知道,他们却知道,足以见得他们的来历并不简单,甚至深不可测。”
是的。
况且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展现出不同寻常的迹象了——
他们知道创世之笔的存在。
掌握着能对付灵体的白色粉末。
能精准地狙击落单的灵体。
桩桩件件都透露出他们所知甚多,再加上这与先灵一样的图腾,明明他们刚出手,却仿佛已经在暗处蛰伏了很多很多年。
“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一下,”黎元道,“回国去跟你们会合。”
黎墨生:“我帮你订航线?”
“不用,”黎元道,“我坐民航就行。”
黎墨生道:“那到时候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黎元颔首:“好。”
视频通话挂断。
客厅大屏上的影像消失,继续播放起了不知名的电影。
而几人还各自沉默着,消化着黎元方才所说的话。
半晌后,黎墨生看向唐宁:“要不你先回去休息?现在暂时不会有什么进展,庄文那边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
唐宁稍怔,随即点头应道:“好。”
听到两人对话,沙发里的羚酒忽地直起身,像是想提醒黎墨生两句,结果看见他已经送唐宁出了门,口中的话又憋了回去。
黎墨生陪着唐宁,一路走到了隔壁别墅。
唐宁打开了门,率先走了进去。
结果回头一看,黎墨生还站在门外,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你不进来么?”唐宁道。
“不了,”黎墨生道,“我先回去了。”
唐宁原本还有话想跟他说,结果一听这话,倒是不好突兀开口了,点点头,抬手扶上门板:“那我关门了?”
“嗯。”黎墨生应道。
见他答得干脆,唐宁无法,只得将门轻轻往前推去。
然而,就在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黎墨生忽然又抬手推住了门:“……阿宁。”
唐宁的动作止住,看向他。
黎墨生先是盯了她一瞬,又越过她肩头,往茶几上摊开的画册扫了一眼,这才重新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两下:“昨晚我带你入画,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他言而未尽,忽然又另起了话头:“总之,那毕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如果觉得别扭,就当——”
他抬起眼,视线撞进唐宁的眼里,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等他往下说,可偏偏因为这目光,他竟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就当什么?” 唐宁轻轻接过话头,“当没有发生过?”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黎墨生莫名想起了前世她偶尔不高兴的时候。
黎墨生垂下眼,长睫投出小片阴影,应得有些艰涩:“……嗯。”
他其实并不想应出这一句,可偏偏此刻他也想不到别的选择。
唐宁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依然那么平静,可说出口的话却是直击要害:“如果你能当没有发生过,为什么还会来找我?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拿回灵力?”
她忽然笑了笑:“如果真是这样,那青娘说得没错,你可真是个大圣人。”
黎墨生噎了一下,望着她眼底的那点揶揄,终于还是选择了坦言相告,垂下眸,声音里带点哑:“我……确实放不下,但我也知道你有你的今生,那只是你的前世,你可能并不想——”
“我没有不想。”
唐宁打断了他,继而伸手握上他的手背,轻轻摩挲,像是在寻找某种遗忘的熟悉感:“我只是……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让所有记忆融合到一起。”
温热覆上手背的刹那,像是印刻在记忆里的本能般,黎墨生翻过手心,反握住了她的手。
随后,他才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像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应,有些如释重负:“好,那你慢慢来,不急。”
唐宁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似乎真的在那温热触感里找到了些许记忆中的影子,像孩童找到了丢失的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扬着扬着,她的思维忽然跳跃了一下。
她想到了先前未曾注意到的一件事,抬眼看向黎墨生:“我能问个问题么?”
“你说。” 黎墨生声音温柔,目光胶着。
唐宁被他看得有些耳根发烫,再一想自己要问的问题,错开视线,盯着他领口的扣子,踟蹰着问道:“我们以前……有做过什么……比牵手拥抱更亲密的事么?”
这个问题她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在昨夜画中那些记忆片段里,他们一直都是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好像就连亲吻都没有过。
但她也不能确定是真的没有,还是只是那些记忆片段里没有。
黎墨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哑然许久,眨眨眼,静了半天才如实道:“……没有。”
唐宁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肩膀都轻轻颤抖了起来:“这么纯情啊。”
她低头笑了半天,指腹无意识蹭着黎墨生的虎口,连带着他也跟着低低笑了起来。
良久,两人的笑终于收住。
唐宁像是考虑着什么,开口缓声道:“你那边已经住了三个人了,等黎元回来,又要再多一个。”
说着,她抬眼望向他,明明耳根都红了,却还勇敢地直视着他的双眼:“所以你要不要考虑……暂时搬到我这边?”
黎墨生怔了怔,随即,细丝般的喜悦撞进心房,让他几乎有些无措,下意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怕握疼她,赶忙放轻力道:“好。”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干脆,脸颊不由发烫,却又忍不住看进她晶莹的眼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隔壁别墅,门框边。
羚酒探着半个脑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咻——”地长长松了口气。
原本看到那边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急得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把黎墨生给踹进门,好在关键时刻,黎墨生到底还是出了手。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两人面色渐渐由阴转晴、执手相视而笑,她总算是放下了心来。
还好,还不算太没救。
她挑了挑眉,收回鬼鬼祟祟探出去的脑袋,转身安心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