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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画中人 林暮烟 27008 字 1个月前

*

营地角落的帐篷里。

两名陈家嫡系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后车厢前,看着厢门缓缓往上收拢,最后“砰”一声闷响、彻底闭合。

两人这才放心地走出帐篷,一左一右走到货车前方,分别拉开驾驶座和副驾驶坐了进去,砰砰两声关上了门。

车子发动,缓缓往前,后车厢逐渐脱离帐篷边沿,留下了帐篷侧面的空洞。

货车不疾不徐地远处的山路驶去。

须臾,帐篷角落的篷布忽地颤动了两下。

创世之笔从其下钻出,似是先确认了一下货车离开的方向,而后便借着夜色的遮掩,飞快地向货车追去。

第66章 阿丙 “孩子……杀……死。”……

云栖古村落, 东外围。

阿多尼斯的车停在距离车队不远的一株老桩黄栌下,此时车门大敞着,车边的树干上挂着一盏露营灯。

树下放着一张折叠躺椅, 刚醒来不久的孩子靠在躺椅里, 身上盖着毯子。

黎元、羚酒和云陆或站或坐地围在他旁边, 与他断断续续地交谈。

先前他们刚上来时,这孩子趴在车窗上,好奇又瑟缩地往外看。

据急救队长所言,他们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醒的,天本来就已经黑了,他们拿着手电一转身, 冷不丁在车窗上照见一张脸,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上来后就已经驱车去找陈松怀, 所以和孩子沟通的任务就落在了黎元三人身上。

羚酒将车开远了些, 开到脱离车队的树下,这才将孩子抱出,安置在了躺椅里。

孩子体内的积血还没有完全吸收, 所以此时还不宜活动,不过精神倒还可以,加上知道是眼前这些人救了他、心生亲近,回答起问题来也十分积极配合。

几句问话间,他们已经得知这个孩子名叫阿丙,就住在那个像“托儿所”的院子里。

而他之所以会重伤,居然是从山崖上跳了车,和他一起跳车的,还有另外一个叫阿丁的孩子。

“阿丁?”羚酒坐在阿丙身侧,尽量放缓语速, 温和道,“那他现在在哪?”

阿丙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眨眨眼,眼皮垂了下来,良久才小声道:“他……太小了,摔下来……裂开了。”

裂开了。

这形容当真让人毛骨悚然。

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反应过来后,羚酒赶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以作安抚,又转头看向了黎元。

黎元能确定,当时在那稻田周围并未感知到其他活物,起码百米内肯定没有,但听他这么说,还是起身去了车队那边,派人去山下沿着稻田里的血迹找找看,就算那孩子已经死了,总也不能曝尸荒野。

等他回来的时候,顺手将原本陪着黑金的阿环带了过来。

羚酒眼睛一亮,立刻将它接过,递给了阿丙:“它叫阿环,让它陪陪你好不好?”

阿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过去,眼中满是惊喜,小心翼翼将阿环接过来,用一根手指摸摸它的脑袋。

阿环也很是乖巧,顺着他的手臂蹭到他腋窝下,用小脑袋贴贴他的胳膊。

见他情绪恢复了些,羚酒这才继续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跳车?你知道那个人想带你们去哪儿么?”

阿丙一手摸着阿环,回忆着答道:“他说,要带我们去剪头发,但是村里就有剪头发的,他带我们往山上去,我觉得很奇怪。以前孙婆婆说,如果有人带我们走,要想办法逃,我就逃了。”

“孙婆婆?”云陆问道,“是照顾你们的人吗?”

阿丙点点头:“是她带我们长大的。”

羚酒道:“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让你逃?”

阿丙犹豫了一下,像是想点头,但最后却又摇了摇头:“我问过她,但她不会说话,只能打手语,那些手语很多我都看不懂。”

原来孙婆婆是哑巴。

三人想了想,黎元问道:“那些手语,你还能记得是怎么比划的么?”

阿丙仔细回忆了一番,竟是点了点头。

三人眸光一亮,黎元当即联系了阿川,问他这里有没有懂手语的。

不消片刻,便有一个B组的队员从车队那边跑了过来。

“这孩子有几个手语,”黎元吩咐道,“你试着翻译一下。”

“好的。”队员领命,认真看向了阿丙。

阿丙也不含糊,抬起双手,一边回忆着一边比划了起来。

谁知,他才比划完第一个动作,B组队员就连忙叫停:“哎,等一下。”

他学着阿丙的第一个动作,掌心向下平摊在胸口前,手掌上下移动,确认道:“手的位置是在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他的手掌停了三次,分别是下巴、颈部和胸口的高度。

黎元道:“有什么区别么?”

B组队员比划着解释道:“这个手势表示的是孩子,高度不一样,年纪也不一样,在这里是少年,这里是儿童,这里是婴儿。”

三人了然,再度看向阿丙。

阿丙却是有些歉疚地挠了挠腮边:“我不记得在什么位置了……”

“没事没事,”羚酒安慰道,说罢转向那名队员,“你就先统称‘孩子’吧,到时候连起来再看。”

“好的。”B组队员连忙点头。

阿丙于是继续比划了起来。

因着回忆缓慢,他比划得也是断断续续,在B组队员看来,就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孩子……杀……死。”

“石头……里面……有。”

“灵魂,进去……孩子?”

十来个动作翻译完,B组队员一头雾水。

黎元三人先也是愣怔,但很快,他们将这些词连起来一组合,顿时面色微变——

孩子被杀死。

石头里面有灵魂。

进入孩子。

这听上去类似于玄幻故事里“夺舍”的做法,难道就是阿多尼斯占卜出的“鸠占鹊巢”?

三人对视一眼,像是在印证彼此的想法。

阿丙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B组队员也是茫然以待,还在努力帮忙理解:“这个……是什么恐怖童话吗?”

三人也没法跟他解释,黎元冲他礼貌一笑:“没事,你先去忙吧。”

“哦,好。”B组队员点点头,这便转身离开了树下。

顾及到阿丙在侧,黎元冲二人使了个眼色。

羚酒笑着让阿丙先和阿环玩一会儿,然后便起身跟黎元和云陆走到了一旁。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羚酒道,“鸠占鹊巢?”

黎元和云陆也是一样的想法。

云陆道:“第二次占卜,说我们来这里会发现鸠占鹊巢,原来是这个意思。”

羚酒继续分析道:“石头……指的很可能就是那种石英……”

说到这里,她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身从阿多尼斯的车后座里,拿出了先前黎墨生留下的那只锦盒:“老四之前说,这锦盒里放的就是那种石英,而这种锦盒在陈申和陈戌的死亡现场都出现过。如果它的作用是‘保存灵魂’,那就能说得通了——陈申和陈戌死后,‘灵魂’转移到了石英里,再被那个黑衣人带走……用别人的尸体重生!”

黎元凝眉思忖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面色严肃地开口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陈家人,可能也有类似于本源记忆的东西。”

羚酒和云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云陆道:“你是说‘灵魂’?”

“对。”黎元道。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灵魂”这种东西的,对于人类来说,每个个体的组成部分只有肉身和记忆。

一般人的记忆,就像存在于肉身中的一捧雾气,在肉身死亡时便会溃散、消弭无踪,根本无法凝聚,也就无法被整体收拢、转移。

而灵体的本源记忆却不同,它们相当于在记忆“雾气”外套着一层玻璃外壳,记忆能被收拢其中,这才能实现整体转移。

而眼下,陈家人的记忆居然也有着一样的效果,死后不会溃散、能被整体储存和转移,这说明他们的记忆,也很可能是接近于灵体本源记忆的形态。

这一结论实在是细思极恐。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对灵体这么了解,甚至还和灵体有相似之处?

三人正沉默地想着,忽听身后树下,阿丙怯怯叫了一声:“姐姐……”

羚酒刹那回神,立刻转头看去,改换了温和神色:“怎么了?”

阿丙看上去有点着急:“我的衣服呢?”

他方才是在和阿环玩耍的,玩着玩着目光一瞥,才意识到自己穿的已经不是之前的衣服,而是一套宽大的成年人的衣服。

那套衣服是阿多尼斯从后备箱翻出来的家居服,有点薄,羚酒以为他是感觉冷,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解释道:“你的衣服都刮坏弄脏了,我们给你换了一套,是冷了吗?”

阿丙摇摇头,又急急问道:“那、那我原来的衣服在哪里?能给我吗?”

黎元三人都有点莫名其妙,不懂他为什么对坏掉的衣服那么执着。

羚酒耐心问道:“为什么?那个衣服很重要吗?”

阿丙闻言竟是连连点头:“婆婆说过那件衣服不能丢的,她说以后如果我能离开村子,要好好用那件衣服。”

好好用衣服?

这嘱咐实在有点古怪。

三人听后一琢磨,不禁产生了一种怀疑:难道那衣服里还有什么玄虚?

想着,三人对视一眼,脚步一转,去了车队那边,询问那套衣服的下落。

好在先前给阿丙换完衣服后,后勤就将那些破烂衣服和其他垃圾一起放进了随车的垃圾袋里,还没来得及丢弃销毁。

这会儿从垃圾袋里重新拿出来,上面满是干硬了的血污泥渍,羚酒和云陆也没顾上管,接过来就仔细一寸寸翻看了起来。

翻着翻着,云陆手一顿,在那衣服前襟的地方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东西。”

三人凑近一看,只见那一块周围有着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加工缝制过。

羚酒当即有所预料,沿着那针脚一拉一拽、将那一层布直接撕了开来。

下一秒,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布片从夹层里滑掉了出来!

三人俱是精神一振。

黎元捞住那布片,毫不犹豫摊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粗略看了几行后,三人发现那居然是孙婆婆写的一封类似求救信的东西——难怪她会嘱咐阿丙“好好用”这件衣服,这件衣服的用途居然是向外界求救。

而这求救信中所写的内容,除了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外,还以孙婆婆的理解,讲了一些他们暂且不知的内情——

陈家人的手中有种石头,被称作“转生石”,可以在他们死亡的刹那吸走他们的灵魂,储存起来用于转生。

转生的方式很简单——只要将一个活人带到转生石边杀死,转生石里的灵魂就会自动进入尸体,从而实现借尸还魂。

而被陈家人用来借尸还魂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叫“生肉”,一种叫“熟肉”。

那间种着百年银杏的院子叫做“育婴堂”,里面的婴儿都是从各种渠道买来的,一直养着备用,如果养到记事的年纪还没用上,就会直接杀掉,再换一批新的,这种就叫“生肉”。

至于“熟肉”,就是那些世代跟随陈家迁徙转移的村民。当陈家人需要转生成少年或者成年人时,就会在他们中间挑选一个适龄的、关系网单薄的,直接杀了取而代之,再以“被陈家吸纳”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回归陈家。

这封信的最后,孙婆婆反复追加了很多恳求之言。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太过玄幻,未必会有人信,所以她只求有人能来救救那些孩子,毕竟就算抛开“借尸还魂”不谈,单论“人口买卖”这一项也是犯法的,从这一点入手,总能将那些孩子解救出去。

看完整封信,黎元三人面色都沉了下来。

不单单是因为陈家的所作所为丧心病狂,还因为在孙婆婆的叙述里,那些村民随着陈家迁徙已有数十代之久。

这也就是说,陈家已经存在了至少数百年,而“借尸还魂”这件事,他们也已经做了至少数百年了。

再看向阿丙时,三人已然明白了他和阿丁当时是要被带去做什么——

他们作为“生肉”,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陈家是要把他们带去处理掉了。

如果不是阿丙中途跳车,可能现在他早已是山间一具尸骨。

树下的阿丙见他们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单纯的眼中满是不谙世事,却又那样灵动鲜活。

羚酒心中刺痛了一下,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来。

再转过头时,她的面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决然——

“这个陈家,我一定要让他们挫骨扬灰。”

第67章 逃跑 门一拉开,里面和外面的人同时愣……

另一边, 文物局大楼外。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驱车赶到。

将车开到大楼斜对面,直接停在了盯梢的那辆车后,两人下车往前走去。

车里的两名队员从侧视镜看见二人靠近, 连忙下车相迎。

“他还没出来?”黎墨生话不多说, 直奔主题。

“没有。”副驾下来的队员道, 随即指向对面大楼下的停车场,“他的车还在那里,我们是从中午开始跟的,中途他路过花鸟市场买了盆花,然后就直接开到这里,带着花进去了, 就一直没再出来过。”

文物局院子的围墙是以石砖为框架、铁栏为遮挡的结构,所以透过铁栏, 就能够看到里面停着的车。

而队员指的那辆灰色的轿车, 他们之前在茶馆外的停车场见过,车牌也对得上,确实是陈松怀的车。

另一队员补充道:“我们查过了, 他办公室在十二楼,就是那个还亮着灯的。”

他抬手指去,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也顺着看过去。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楼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所以还亮着灯的窗户加起来也没多少,两人很快就看到了十二楼那扇窗。

那窗子拉着一半薄纱窗帘,另一半大敞着,里头很明亮,甚至能远远看清墙边资料柜的上半部分。

“那纱帘后面应该是有饮水机,”队员道,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弯腰接个水,半小时前还出现过——哎,你看!”

他正说着话,那纱帘后就出现了一个人影,看轮廓,的确是弯腰下去摆弄了什么,十来秒后站起身,又转身离开了窗边。

灵体的视力比普通人强很多。

看着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黎墨生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能确定,每次出现的都是陈松怀?”

两个队员都是一愣。

原本他们是很确定的,因为陈松怀是独立办公室,就算有同事来访,总也不至于待太久。

可如今被黎墨生这么一问,他们一时也不敢百分百肯定了:“这个……他头两次来窗边的时候窗帘没拉,是能看清脸的,后来窗帘拉了一半,就只能看到轮廓了,我们……”

黎墨生没再问下去,直接摸出手机和陈松怀的那张名片,按着号码拨了过去。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黎墨生按掉手机,旁边的阿多尼斯果断道:“直接进去吧。”

黎墨生一点头,对那两名队员说了句“你们继续盯着”,然后便和阿多尼斯一起,直接往马路对面走去。

两人穿过马路,到了大门闸口边。

黎墨生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然后直接在手机上调出了个电子页面,亮给了里面的保安。

阿多尼斯万万没想到,黎墨生“进楼”的方式居然是直接亮明了黎氏跨国集团的身份,称自己就是那个向古画捐款十亿的人,有事要找考古队的陈松怀面谈。

保安没见过这阵仗,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一边起身出来招呼,一边忙着联系领导。

带他们走进大厅的路上,保安对着手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而对面的领导似乎也没给出什么方案,说还要向上级汇报。

至于汇报的结果,黎墨生并不关心,反正进都已经进来了,大不了就硬闯便是。

好在事情也没到那一步,保安一边等着上面的回复,一边却已是领他们进了电梯,上了十二层。

出了电梯,黎墨生二人没等保安带路,直接按着在楼下看的方位,往陈松怀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两人抬眼确认了下门牌上的字,这便抬手敲响了门。

门中立刻有脚步声传来,听上去似乎还是跑着过来的,毫不犹豫就把门给拉开了。

结果这一拉开,里面和外面的人同时愣怔。

门里站着的居然是何越——那个在展馆里无能狂怒、硬说是唐宁偷换了古画的实习生。

何越不认识黎墨生,所以第一眼有些迷茫,结果目光转向阿多尼斯,顿时脸色一变,甚至还带点敌意:“你们干什么?”

黎墨生直接扒开他进门,视线扫了一圈,确认感知没错,这办公室里就何越一个,于是直接问道:“陈松怀呢?”

何越原本被扒开,心里很是不爽,结果看见紧跟进来的居然还有大楼的保安,顿时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陈老师出去办事了,怎么了?”

“什么时候走的?”黎墨生继续道。

何越回忆了一下:“下午……三四点吧。”

“他去哪办事?”黎墨生道。

何越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何越都有点懵了,偏偏黎墨生气势逼人,十分有压迫感,他下意识就觉得非答不可,指了指靠窗那边矮柜上的盆栽:“……陈老师说,它的乌龟病了,让我帮忙看着,隔半小时就去给它洒点水,直到他回来为止。”

乌龟?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皱了皱眉,大步走到窗边矮柜旁。

低头一看,那盆盆栽里还真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黄喉水龟,病没病不知道,身上的水渍确实是刚淋上去不久的。

“这只乌龟你以前见过么?”阿多尼斯转头看何越。

何越对他仍有敌意,不甘不愿地摇摇头:“没有,今天第一次见。”

刹那间,黎墨生和阿多尼斯全明白了。

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去窗边接水”,那根本就是陈松怀有意安排的——

他一定早就发现了自己在被人盯梢,所以在路上买了这盆栽和乌龟,之后先是自己出现在窗边两次、给楼下盯梢的人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再拉上纱帘,让何越“顶替”他,伪造出他一直还在办公室的假象。

而他本人,八成是早就跑了。

“这大楼有后门么?”黎墨生问保安。

“没有,”保安笃定道,“就前面一个门,后面都是围墙。”

陈松怀没从正门出去,也没有开自己的车,那他现在要么还在楼里,要么就是从其他人注意不到的方向溜了。

想着,黎墨生大步走出办公室,抬头去看走廊里监控的分布。

阿多尼斯知道他的想法,也跟着巡睃起来。

何越和保安自然也跟出了办公室,却都是一头雾水,何越既忐忑又焦躁:“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有匆匆脚步声接近。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是今晚在局里值班的一位小领导。

这领导和保安一样茫然,只大致知道是古画捐款人突然造访,急匆匆赶来后,却看见几人站在走廊,一脸莫名地询问情况:“怎么了这是?”

黎墨生急着追查,不想再跟他们浪费时间,随口道:“上午陈松怀约我见了一面,以修复古画的名义问我要了笔钱,下午他就失踪了,现在我怀疑他携款潜逃。”

领导大惊失色:“不、不会吧?”

何越更是不信:“不可能!陈老师不可能做这种事!”

阿多尼斯默默挑眉,心说这理由还真硬核。

而黎墨生已然大步朝电梯方向走去,语气不容置喙:“带我去监控室。”

其他人下意识匆匆跟上,领导乍然之下也是有点慌神:“要、要不我先报警?”

“随便你,”黎墨生道,“但我急着找人,先调监控。”

他并不介意警方介入,多一方加入追查反而有更多可能性,但他也不可能干等着警方来,现在的时间一分钟也容不得耽搁。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应当,领导居然都没意识到这事不合规矩,就那么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领他们去了监控室。

大楼里的监控很齐全,监控室也是很大的一间,满墙挂满了监控屏,还有两名值班安保在监控前值守。

黎墨生他们进门的时候,两名安保已经起身朝向了门口,因为他们刚才就已经在监控里看见这一行人正往监控室来,只是不知道所为何事。

因为陈松怀这事还没定性,领导并没有多透露,只说有个同事失踪了,要找找下落,让他们调取监控。

按照盯梢队员和何越提供的时间节点,黎墨生让他们调出了停车场、一楼大厅、电梯和十二层走廊的画面,很快便还原出了陈松怀当时的一系列举动——

下午两点,陈松怀的车开进停车场,关门下车后,他抱着盆栽进入大楼,乘坐电梯上了十二层,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监控,单从走廊里看不见他做了什么,但快到两点半时,一个年轻男人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拐进了他办公室。

“等一下,”黎墨生道,“倒回去,放大。”

安保听令行事,把画面倒回那男人走来的画面,放大后,黎墨生和阿多尼斯清晰看到了他的脸——正是前不久才在资料纸上见过的,那个原名“陈丑”现名“陈岩”的男人。

“这是陈教授的儿子。”领导以为他们不认识,在旁解释道。

黎墨生点点头:“继续。”

视频恢复播放。

只见陈岩进入陈松怀办公室后,停留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重新走出来,匆匆往电梯方向行去。

“看看他去了哪。”黎墨生道。

另外几个监控画面调出。

画面显示,陈岩进电梯后去了十层、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没两分钟就又走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什么东西,正在往衣服里揣。

黎墨生立刻伸手敲下暂停,按安保先前的操作将画面放大,一直放大到能清楚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锦盒。

那是陈家装石英的那种锦盒。

黎墨生心中了然,重新将视频恢复播放。

只见陈岩离开办公室后,揣着锦盒坐电梯去了二层,然后一路走到二层西侧的消防通道,走楼梯去了一层,出来后继续往西,直到走廊尽头,拐进了卫生间。

黎墨生直觉他肯定不是去上厕所,但卫生间里没监控,陈岩又久久不出来,便让阿多尼斯先盯着,自己重新看向了陈松怀那边。

十二层的监控中,下午临近三点,何越出现在了走廊画面里,进入了陈松怀办公室。

几分钟后,陈松怀拉开门出来,手里同样拿了一只锦盒,顺手放进了提包里。

接下来的路径和陈岩几乎一模一样。

他乘坐电梯到了二层,走消防通道去一层,然后同样继续往西,拐进了那个卫生间里。

至此,父子二人就算是汇合了。

黎墨生立刻将走廊监控倍速播放。

然而从那时开始,长达一小时的时间里,卫生间都再也没人进去或出来过。

“这卫生间平时没人用吗?”阿多尼斯疑惑道。

“那边走廊都是资料室,”领导解释道,“平时一般没什么人过去。”

监控仍在倍速播放着,从四倍切到十六倍,再到三十二倍。

直到画面里的自然光暗下、灯光亮起,再到右上角的时间与现在重合,父子二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情况已经无需多解释了。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当即直起身,出门直奔一楼而去。

除了监控室的两名安保,其余人也都匆匆跟了上去。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便率先走出,而等另外三人跟出来时,恰听楼外已经有警笛声传来。

领导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往大门外去迎警察,保安自然也是跟上了他。

而何越却急着想知道陈教授的下落,脚下踟蹰两秒后,竟是选择跟着黎墨生二人往走廊尽头跑去。

黎墨生二人路过消防通道时,阿多尼斯往半敞的门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岩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坐电梯到一楼?反正都有监控,从二楼绕下来有什么意义?”

黎墨生知道他是想复杂了,提醒道:“一楼电梯正对着大门,从马路对面就能看见。”

阿多尼斯瞬间恍然,原来是为了避开盯梢的视线,不由讥哂:“他还真是谨慎。”

说话间,两人已经接近了卫生间。

而到了这种距离,他们已经能清晰感知到,里面根本没有人。

但二人的脚步也没有停下,直接走进去,将一扇扇隔间门推开扫视,确认没有异常后,走向了卫生间尽头的玻璃窗。

滑开窗户往下看,这窗户不过一米多高,直接就能跳下地面,而前方不远处就是大楼后的围墙。

何越追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二人从窗户先后跳出去的画面,他急急追到窗边一看,二人已经大步走到了围墙边。

这围墙实在是起不到什么防护作用,高度不过两米,只要踩着底端石砖墙和横向的那几根铁栏,轻易就能翻越,而围墙外就是一条能容车通行的僻静小路,但凡有车在外接应,直接翻墙出去就能上车。

黎墨生和阿多尼斯抬头看了一圈,发现大楼后方这片区域居然一个监控也没有。

“这算是监控盲区了吧?”阿多尼斯道。

黎墨生也是一样的想法,但却没再和监控纠缠,而是视线越过围墙,顺着外面的小路看向了路口方向。

下一秒,他的目光遥望到了路口转角处、横伸出来的一个交通探头,而那探头方向正是朝向这条小路。

黎墨生当即摸出手机,给庄文拨了过去。

几秒后,电话接通:“老板?”

黎墨生道:“文物局后面那条小路,下午三点后的监控找给我。”

*

夜色深沉,月光幽微。

某座大山的山腰上,轰隆隆的行车噪音在山野间若隐若现。

几小时前停在陈家营地的那辆厢式货车,此时已然经过了长达二百公里的长途跋涉,爬上了这座大山的山路。

山路崎岖不平,显然没有经过什么精心的铺设,还保留着接近原始的状态,只勉强能称得上是一条路、勉强能容大车通行。

就这么颠颠簸簸地又行驶了将近半小时,车子终于抵达了山顶。

山顶的空地上,已经有几名陈家嫡系在那里等待,周围停放着不少小型轿车,而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一大片错落的山顶建筑群。

货车原地调头,将车尾朝向建筑群的方向,缓缓倒车停下。

停稳后,后车厢门“咔哒”弹开,开始缓慢降落。

车上的两人各自下车,跟等着的几名陈家嫡系简单交谈了几句。

等后车厢门完全敞开,几人一同走进车厢,将车厢里的七口石英棺依次推了下来,一边交谈着,一边往建筑群走去。

几分钟后,几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建筑群的错落遮挡中。

山顶空地恢复了寂静,徒留皎洁月光,安静照耀着停放的车辆。

这时,厢式货车底部白影一闪。

创世之笔悄悄飞了出来。

飞到半空后,它直立着蹿了蹿,而后调转笔尖,朝向建筑群的方向,起起伏伏追了上去。

第68章 景区 两帮人正面相遇。

翌日清晨, 盘松岭景区。

此处说是说景区,其实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游客。

因为它隐藏在大山深处,如果想从外头开车过来, 光是艰险崎岖的山路就要开几十公里, 而景区里不过只有几座山头加寺庙, 对游客来说实在是乏善可陈。

当年它之所以会成为景区,是因为一名路过的摄影师偶然抓拍到的一张照片——

盘松岭最高峰的崖边有一处寺庙群,那日正值大雨初歇、彩虹浮现,虹桥伴着云海,恰将那寺庙群拱绕其中,犹如佛光笼罩。

这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上一时大火, 引得不少人慕名前来。

当地政府便趁热打铁批了景区,就地聘用山民们来维系运转, 还许诺要修路、修桥、修索道, 一副鼎力托举的架势。

然而几年过去,路是没修的,桥是没建的, 索道更是梦里才有。

而那些慕名自驾来过的游客也叫苦不迭,带出去的评价不是在嘲讽“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就是在吐槽那山路到底有多颠簸、崖顶的寺庙有多破多无聊,甚至有人怀疑,当初摄影师的那张图根本就是P出来炒作的。

截止那时,山民们还没有彻底绝望。

他们自己出钱给景区搞了个“门脸”,把景区入口的斜坡铺上水泥路,在周围开了店铺、客栈,还悉心修整了上山的山路,做得有鼻子有眼。

然而, 就在他们信心百倍之时,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们如遭雷击——

接下来的两年里,又来过十来批游客。

而那十来批游客,一批连人带车摔下山、尸骨无存,一批在庙里拜完后跳崖自杀,剩下的几批也声称那庙有问题,去完回家不是重病就是霉运连连。

这一下,景区的名声彻底垮了,非但没人再慕名而来,反倒担上了“晦气”的名头。

山民们修路的钱打了水漂,自己建的客栈、商店、小饭馆也相继倒闭,几乎到了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没想到的是,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时,不知哪里来了位不差钱的活菩萨。

不仅出钱填了修路的坑,还从他们手里买下了整个景区的各类店铺,并且给了每家一大笔钱、让他们出山去闯荡,就连山顶寺庙里的僧人们都被妥善安置去了别处。

于是,山民们陆陆续续搬走,留下了大片空置的屋宅和店面,山崖上的寺庙群也被彻底清空,再无人踏足。

从那之后,盘松岭周围彻底成了无人区,也成了群山环抱之下、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但这都已经是昨天之前的事了。

就在昨天下午,一列车队浩浩荡荡从外头开来,后面又陆陆续续有车进山,一直到晚上都没消停。

经过大半夜热火朝天的分配、打扫,如今从山下的售票处,到景区里的大小店面,都已经焕然一新、入住了新主人。

此时,景区入口处。

晨曦笼罩之下,入口处的大斜坡两侧,几乎所有店面都是开启的状态。

有些老板忙活了一夜,还在睡觉,却也敞着门不怕贼惦记,有些醒得早,便已是悠闲地开始晨练,或是坐在门口聊起了闲天。

馄饨店门口。

云栖古村落那位面馆老板正蹲在台阶上吃早饭,哧溜哧溜嗦着面条,惬意享受着山野的清晨。

正吃着,斜坡下方有三辆车匀速驶来。

一看那车型和打头的车牌,就知道是最后一批陈家人来了。

周围晨练或是闲聊的人都投去了目光,面馆老板倒是自如得很,依然蹲在那吃面,只笑盈盈地看着。

打头的那辆车开到他面前,缓缓降速,副驾上坐着的是陈酉。

“都安置完了?”陈酉透过车窗问道。

“妥了,”面馆老板道,“昨天上半夜就整完了。”

陈酉“唔”了一声,又朝挡风玻璃外抬了抬下巴:“上面呢?”

她指的方向是远处最高峰的山顶,也就是曾经照片里那处崖边寺庙群。

面馆老板顺着看去一眼,只见那崖顶若隐若现在云雾间,乐呵道:“放心吧,下半夜我们就上去拾掇好了,凌晨那几辆大车也上去了,早收拾完了。”

陈酉闻言似乎放了心,点了下头。

面馆老板无意间视线一转,忽然瞥见后座窗口里的少年,不由就是一奇:“诶?阿齐?”

阿齐不是陈家人,按道理该和其他村民一起转移,这会儿却坐着陈家的车来,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后座少年见他看着自己,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礼貌地冲他点点头:“闵叔。”

这一笑一招呼,可把面馆老板给整愣了。

要知道,这孩子在面馆附近住了那么久,都没见他对谁笑过,更别提礼貌招呼了,说是一张厌世脸都不为过,哪曾有过这么乖巧礼貌的时候?

“啊,哈哈,”面馆老板尬笑着点点头,一时有点错愕,末了又想起什么,“你住哪?房子收拾好了吗?”

陈家肯定是要去山顶寺庙群的,那片寺庙群就相当于云栖村里的陈家老宅,而其他村民则都被分配在了山下、景区里的屋宅店面,他还真不知道这孩子被分去了哪儿。

“他跟我们上山,”陈酉言简意赅,“昨晚他被收进陈家了。”

面馆老板一呆,没料这才一天过去,竟就有了这么一出,片刻后才讪讪笑道:“哦,这样啊,好……好。”

陈酉没再多说,转头吩咐司机继续往上开。

面馆老板再度看向后座车窗,只见少年又一次礼貌地冲他微笑、点头告辞,而后便被缓缓行进的车子带着,逐渐离开了他的视线。

看着三辆远去的车子,面馆老板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孩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难不成是因为进了陈家,有了什么家规家教训导,一夜间就立地转性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面馆老板眨眨眼,末了放弃纠结地撇撇嘴,将碗里的面汤仰头喝尽,撑膝起身,回屋洗碗去了。

*

另一边,某废弃车辆处理厂。

各式各样的报废车堆积成山,汽车零件、破碎车窗、轮胎散落无序。

而在这一座座金属小山间,十数名警察正带着警犬四处搜索,黎墨生几人和阿川他们也自成一队,在车山里寻觅踪迹。

自从昨晚发现陈松怀逃走,并锁定了起始点的监控后,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便开始按着监控一路追踪。

而黎元那边,在确认了云栖村再无其他线索后,也立刻收队与黎墨生会合,追起了陈松怀这条线。

按监控显示,当时文物局大楼后的小路上,确实有一辆车接应陈松怀父子,但接应的司机并没有跟着他们离开,而是把驾驶座让给了陈岩,让父子二人自己开走了。

黎墨生知道,警方看到监控后一定会派人去找司机,所以压根没理会那边,只盯住监控里那辆灰扑扑的轿车,一路追踪了下去。

追踪持续了整整一夜。

监控里,车子的行进方向一直是往市外、省外。就在他们怀疑陈松怀父子是要直接开车跨省时,视频里的车却忽然拐进了城乡结合部的一座废车处理厂,自此就没再出来过。

破晓时分,黎墨生几人带着阿川的队伍赶到了那座废车厂。

而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警方的速度竟也飞快,就在他们抵达后没多久,红蓝警灯就已经闪进了厂区。

两帮人正面相遇。

警方的诧异一点不比他们少。

在得知他们是在自行追查后,警方带队的李警官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劝阻说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云云。

然而,黎元当了那么多年的高位主事者,与官方打交道自有一套,三两句说明了情况,又跟警方上层做了沟通,很快就把对方的关注点掰回了追查的正轨。

他对于案情的叙述很有技巧,所以此时在警方眼里,整个案子已经不再是所谓的“携款潜逃”,而是彻底变了性质——

唐宁和黎墨生是情侣关系。

黎墨生手里有几块价值连城的古董玉石,因有损坏而需要修复,唐宁便牵线引荐了陈松怀这位考古领域的专家,两方于昨天上午在茶馆会面。

会面后,陈松怀以帮助修复的名义带走了其中两块玉石,并跟他们推荐了云栖古村落,声称自己的家族驻扎在那里,当中有不少玉石方面的行家,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然而等他们下午抵达古村落时,却遭遇了机关陷阱,唐宁落入陷阱后被人掳走。

与此同时,陈松怀失联,直到黎墨生找去文物局,才发现他竟已带着儿子陈岩和那两块玉石——监控里的两个锦盒——从文物局翻墙逃跑。

如此这般听下来,这案子已经不单单是陈松怀的个人行为,还上升到了绑架、团伙作案的严重程度,被掳走的唐宁还是著名画家,社会影响不可谓不重。

自此,警方再不纠结什么私自追查的事。

确认了黎元所带的那帮人的专业程度后,立刻大开绿灯、批准特事特办,与他们暂时达成合作关系,共同追查起了陈松怀的下落。

此时,高高堆积的车山某处,传来一声高亢的叫喊:“嗷呜——!”

黎墨生几人一听便知,一定是黑金找到了什么线索,立刻从车山间穿行而过,奔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警员们还没来得及搞清情况,就听手里牵着的警犬们“汪汪汪!”地原地嚎叫着响应起来,疯狂拖拽着牵引绳往那边冲去,连带着警员也不得不小跑着跟上。

不消片刻,整个厂区里的搜索人员都如江流入海般汇聚到了声源处。

只见黑金站在一座金属山上,正一边叫着,一边奋力扒拉爪子下斜搭的一块钢板,阿环也在旁边盘旋,见羚酒来了,立刻飞到她肩头。

黎墨生到了近前,对黑金道:“先下来。”

黑金立刻跑了下来,阿川等人则上前动手,三下五除二把那块钢板搬开,就见底下果然埋着一辆灰扑扑的车——正是监控里陈家父子开的那辆。

“还真在这里。”李警官赶紧吩咐警员们一起帮忙,把车子从堆叠的破烂里清出来。

车里当然已经没有人了。

而经过里里外外的搜检,众人发现这辆车里没有遗留任何线索物品,陈家父子显然是在这里弃车掩藏后离开,并带走了所有东西。

“来之前我们确认过,”李警官对几人道,“周围道路监控还算齐全,他们如果换车走,不会拍不到,但周围监控一直没出现可疑车辆,所以他们要么是弃车改了步行,要么就是还躲在这里。”

躲在这里不太可能,他们先前已经在场中搜寻很久,如果有活人,黎墨生他们早该感知到了。

至于弃车步行……

黎墨生带着黑金绕到了驾驶座那边,拍了拍座椅:“记一下这个气味。”

黑金并没有正面遇见过陈岩,所以之前找痕迹都是顺着陈松怀的气味,而这辆车一路都是陈岩开的,驾驶座势必有他的气味,两种一起找自然更有把握。

黑金立刻听话地趴上驾驶座嗅闻,很快便转头“嗷呜”一声表示记住了。

紧接着,它便退了出来,开始在地面上嗅闻着前进。

警员们在旁看着,心说这只长得像豹子的狗训练得也太好了点,忙不迭也如法炮制,带着警犬们去车内嗅闻。

而黎墨生他们则已经大步跟上了黑金。

就见它顺着气味,在金属山间穿行,越找越远,越找越偏,一直找到了厂区最外围、围墙边堆积的一处零件山下。

那些零件顺着墙根堆积起来,最高处距离墙顶只有一米多。

黑金顺着零件斜坡闻了闻,确认气味一路向上后,“噌噌”两下就窜到了坡顶。

紧接着,它往墙沿上一跃,稳稳落在了围墙顶上,回头居高临下看向众人:“嗷呜?”

听出它是在询问还要不要继续,黎墨生当机立断:“继续。”

黑金立刻领命,转过身,直接纵身一跃,就那么从墙上跳了下去。

而黎墨生也不遑多让,三两步跨上斜坡,手撑墙顶、双腿一抬,就仿佛跳鞍马般跳过了两米多高的围墙。

“嚯!”

匆匆赶来的警员一个惊呼。

结果这还没完,就在黎墨生跳过去后,警员们眼睁睁看着黎元、阿多尼斯、云陆接二连三上坡翻墙而过,就连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羚酒也是如此,轻而易举就跃过墙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还愣着干什么?”李警官简直被吊起了胜负欲,“上!”

警员们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拿出了警队越野赛的气势,弯腰一拍警犬屁股,警犬“汪!”地冲坡而上,警员们也都跟着大步上墙,坐上墙沿后身子一转,接二连三跳了下去。

围墙外是一片荒草地。

过膝的荒草延伸向远处山脚,而黑金在其间簌簌穿行,奔向的正是山脚的方向。

陈松怀父子进山了?

黎墨生等人没有迟疑,紧跟着黑金一路往山脚追去。

警员、警犬和阿川的队伍紧随其后,也浩浩荡荡汇聚了过去。

深秋的山林里落叶层叠。

从进山开始,脚下的簌簌声就变成了“咔嚓咔嚓”踩碎落叶和枯枝的脆响。

大约是因为这山里人迹罕至,黑金不必再去从很多种味道中分辨出他要找的人,所以速度比在报废车厂里提高了不止一倍,几乎一直是在奔跑着前进。

后方的几十号人和狗便都跟着他奔跑,若是从高空俯瞰,简直就像是马拉松起跑点。

阿环飞在上空,如无人机般眺望着前方的情况,却也没有飞得太远,偶尔低头确认一下黑金奔跑的方向,与它保持同向同频。

这么一追就追了将近六个小时,一直从清晨追到了中午。

长时间的翻山越岭后,队伍中终于有人开始体力不支,不得不停下休整。

“我们几个先追吧,”黎墨生示意了一下羚酒他们,对黎元道,“反正你那里有定位器,你带着他们,休息好了再跟上来。”

黎元也觉得这样最妥当,毕竟灵体用不着休息,但也不能带着人类往死里耗。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警队那边,正要跟李警官开口,忽然,远处空中传来阿环嘹亮的一声啼鸣!

众人齐刷刷仰头看去,只见阿环正在往林中俯冲,而羚酒第一时间听懂了它的意思,惊喜道:“前面有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齐站了起来,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在哪?!”

羚酒抬起手臂接住降落的阿环,和它简单交流了两句后,重新手一扬、让它飞出带路,招呼众人道:“走!”

黑金飞奔在前,其他人也冲刺般跟上。

一直追出去约莫三四百米,忽然,黑金陡然一个急刹,冲着前方“嗷嗷!”叫了两声!

紧随其后的众人也齐齐急刹止步。

这才发现,黑金身前竟是一处断崖,因为有草丛的遮盖,乍一看仿佛是个斜坡,一不小心就会冲下去。

断崖的落差高度约莫十来米,底下是一条溪涧,溪涧两旁是凌乱的碎石滩。

而就在靠近崖壁的那片碎石滩上,此时竟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

第69章 陈岩 “他们不是人……他们会杀了我!……

“那是陈松怀?”阿多尼斯不确定道。

那人后脑上头发花白, 身上的衣服也很像在监控里看到的陈松怀。

“他不会是摔死了吧?”李警官皱眉问道。

黎墨生下意识就想直接跳下去查看,但一想旁边还有外人,及时收住了脚步。

他低头往下看了眼岩壁, 这便改为俯身、身子一转, 就那么踩着岩壁上的凹凸, 徒手攀爬了下去。

“诶!”后头的警员们大惊失色。

李警官急忙蹲身一看,就见那崖壁几乎完全垂直,而上面的凹凸处也屈指可数,绝不是适合攀爬的垂面。

十米,相当于三四层高,还不带安全防护, 这简直是在作死!

虽然心里在咆哮,但黎墨生这会儿已经在攀爬, 李警官也不敢出声惊扰, 只能胆战心惊地眼巴巴看着。

结果他就发现,黎墨生爬得那叫一个轻松自如,仿佛爬的不是垂直岩壁, 而是商场里的儿童攀岩墙,不消片刻就已经下去了七八米,然后直接松手、往外一跃,就已是稳稳落地。

“嚯……”李警官还没来得松口气,余光就瞥见旁边的阿多尼斯、云陆和羚酒竟也蹲身开始往下爬,而且动作一个比一个麻溜利索。

李警官:?!

你们有钱人都进修过壁虎游墙是吧?!

纵使他再有好胜心,这会儿也已经麻了,毕竟他绝不可能让自己的队员们拿命开玩笑。

好在,旁边的黎元及时给了他一个台阶:“去那边找个落差小点的地方吧,这边就算人下得去, 警犬也下不去。”

说着,黎元已经拍了拍黑金的脑袋,带着它和阿川那帮人,往右侧倾斜向下的那边走去。

李警官赶忙起身,大手一挥:“走!”

警员和警犬们快步跟上,整个大部队一起往斜下方走去。

崖底。

黎墨生几人落地后就直接走到了那个趴着的人身边。

刚才在上面他们就已经感知到,这人其实已经是具尸体了,所以此时也不再有什么加重伤势的顾虑,直接将人翻了过来。

——的确是陈松怀。

他的死因大概率是坠崖,而且是面朝下的坠崖。因为他的面部已然血肉模糊,显然是直接砸在了石滩上,鼻梁骨都已经折断,颅内估计也有损伤,眼鼻口处都有血液流出的痕迹。

尸体周遭没有任何物品,监控里那只提包也不见了。

几人仔细搜了搜他的身,发现所有衣兜里都没东西。

“应该是被陈岩带走了。”羚酒道。

黎墨生点点头:“他们带着转生石,所以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反正记忆会直接进石头,陈岩带着石头走就行。”

阿多尼斯道:“而且他现在的这个身份已经暴露,也没法再用了,就算路上没死,到了安全的地方也肯定会立刻转生。”

确实如此。

“能判断死了多久么?”黎墨生问云陆。

云陆迅速检查了一下尸僵情况,道:“这里湿度高,尸僵出现比较慢,看这个扩散程度,应该在四个小时左右。”

黎墨生心里有了数,抬眸扫视周围,本意是想判断一下陈岩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结果视线扫到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忽地一顿——

那石头上有一滴凝固的血迹。

从距离来看,不大可能是从陈松怀这里迸溅过去的,那么就只可能是……

黎墨生当即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羚酒起身跟上,另外两人也跟了过去。

到了石头旁边,三人顺着黎墨生视线一看,立刻明白了他在看什么,又回头看了看尸体的距离,有了判断:“这应该是……陈岩的血?”

黎墨生点点头,顺势在周围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第二滴、第三滴。

顺着零星的血迹,他们走到了崖壁边。

只见那里湿润的沙土上,有半个凹陷进去的脚印,而看那角度,仿佛是有人身体往前斜倾着落下,脚尖如同跳芭蕾舞般插进了沙土里。

“陈岩很可能也是摔下来的,”黎墨生判断道,“而且还受了伤。”

“那他肯定跑不了多远!”羚酒激动道。

这时,黎元一行人也已经从远处找到了下来的路,正在往这边赶。

黎墨生扭头看去,喊道:“黑金!”

黑金拔足狂奔,风一般冲了过来。

黎墨生立刻蹲身握住它后颈,指向地面:“跟着这个气味找,快。”

黑金立刻嗅闻起来,没两下就脑袋一转,哒哒哒顺着溪涧往下游跑去。

黎墨生几人立刻追上,踏着石滩一路往东。

后方的黎元一挥手,阿川也立刻带人追了上去,唯有警队有些迟疑,毕竟地上还留着具尸体,总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

踟蹰两秒后,李警官当机立断下达指令:“你们几个留下,等法医和痕检来处理尸体,其他人跟我走!”

他留下的刚好是先前体力不支的那几个,留下来也正好休息缓缓,其他人则继续跟上他,一起往东追去。

陈松怀的死亡时间是四个小时左右。

而陈岩至少要等他死后、让他的记忆进入转生石才能离开,所以他的逃跑时间也大约就是在四个小时。

而且他还受了伤,不管伤势如何,多多少少都会影响速度,所以黎墨生有理由相信,这段追踪很快就会有结果。

果然,就在他们沿着溪涧下游,追出不到一小时、重新进入一片密林时,几个灵体齐齐感知到,前方百米左右就有一个人!

因着树干、灌木的遮挡和上下坡落差的视野遮蔽,他们并没有直接看见那个人,但却能感觉到,他们和对方的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一声啼鸣划破长空。

阿环精准发现了目标,在前方树冠之上极速盘旋,羚酒高声道:“就在前面,快追!”

后方众人精神一振,都拿出了最快速度跳跃狂奔。

在又一次抵达一处斜坡的坡顶时,终于,所有人都看见了前方林中那个逃窜的身影。

——正是陈岩。

“站住!”警员们高声厉喝。

“汪、汪汪!汪汪汪!”警犬兴奋狂奔。

前方的陈岩却充耳不闻,怀里抱着陈松怀的提包,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在后方追逐的脚步和警犬狂吠声里,发了疯般地拼命逃跑。

忽然,他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啪!”地往前栽进了满地枯叶!

他赶忙惊慌失措地回头看了一眼,而后手脚并用地扑腾,企图重新爬起。

而黎墨生哪里还会给他机会,眨眼间就已经冲到他身后,一把按住他后颈,“砰!”地一下把他已经撑起的上半身重新砸回了枯叶!

“放开我!”陈岩奋力挣扎,手脚乱蹬,“放开我——!”

“别乱动!”紧随而至的警员们立刻上去帮忙,接替黎墨生几人将他控制住,直接反铐住双手。

陈岩被压得动弹不得,却还在身子狂扭,眼看着一名警员把那只提包从他眼前拿走,他骤然慌了神:“你干什么?!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李警官伸手接过提包,从里面翻出了那两只锦盒,随手打开,露出了盒子里的石英,转向黎墨生问道:“这是你们丢的玉石吗?”

黎墨生随便瞥了一眼:“对。”

“你放屁!”陈岩半张脸还被压在地面,眼珠却奋力往上瞪,“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还给我!”

“自己的东西?”阿多尼斯钓鱼似的戏谑,“那你们跑什么?还从单位翻墙跑这么远?”

陈岩喘了几口粗气,灵机一动顺势道:“就是因为你们要抢我们的石头!警官!你应该抓的是他们!他们要抢劫!”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阿多尼斯道,“还得我们这些劫匪替你报?”

陈岩当即语塞,而羚酒却已经摸出手机,调出阿丙昨晚的照片,蹲身亮给了他:“因为你知道你们的团伙已经暴露,买卖人口、杀人抛尸的事都瞒不住了,是吧?”

陈岩瞳孔骤缩,紧紧盯着照片里的阿丙,万万没想到云栖村里还有漏网之鱼。

更可怕的是,听羚酒的意思,他们竟然已经知道了育婴堂的内情?!

“你们要逃去哪?”黎墨生攥住他衣领,沉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唐宁在哪?”

陈岩眼珠不自主地乱颤。

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忽然疯了般地扭着身子往李警官脚下凑:“警官!我、我受伤了!带我去医院!就算我犯了什么罪,也有被治疗的权利对吧?我要去医院!带我去医院!”

李警官皱了皱眉:“你到底知不知道唐小姐的下落?知道就老实交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陈岩疯狂地往李警官脚下躲,拼命远离黎墨生等人,“他们不是人……他们会杀了我!我要去医院!带我去医院!”

他的惊惧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他知道黎墨生他们的真实身份,灵体想要弄死一个人类,绝对易如反掌。

但他不知道的是,黎墨生他们眼下更关心的是唐宁的下落,根本不会去动他这么个好不容易才追到的线索。

黎墨生紧紧咬牙,再次攥住他衣领,只想原地给他来个刑讯逼供。

“哎——”李警官意图阻止。

不料黎元却先一步抓住了黎墨生的手臂,像是已经有了什么安排般,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医院。”

黎墨生皱眉不解,但见黎元神色笃定,还是耐着性子松开了手。

李警官松了口气,毕竟原本合作就已经不合程序,这要再搞出什么乱子,他也不好交代。

此时见黎墨生松手,他赶紧示意警员们挟起陈岩,大手一挥:“带走!”

第70章 牧戚 “三千年了,这世界变化可真大,……

盘松岭景区, 山巅寺庙群。

某间隐蔽的密室里。

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白色的喷淋器,正中间垂挂着一盏灯笼式的四方形吊灯,四角的墙顶上架设着监控探头, 亮着正在运作的红灯。

吊灯之下, 唐宁仰躺在巨大的红木台上, 紧闭的双眼似是察觉到了光线的刺激,有些不适地稍稍蹙了蹙眉。

不久后,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睛虽然已经睁开,其他感官却尚未苏醒,她迷蒙地盯着上方那灯笼般的白色吊灯看了一会儿, 才渐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古村落,密室, 白色粉末……

记忆回笼的刹那, 周身上下蛰伏的痛感也随之苏醒。

她感到全身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过,残留的刺痛细细密密地遍布周身,蜇得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沙沙沙……

沙沙沙……

耳畔隐约传来簌簌声响。

唐宁蹙着眉, 转头看去。

只见周围是雪白的墙壁,墙顶上有一圈通风口似的地方,正在簌簌掉落白色粉末,看上去和云陆当初被绑后形容的环境相差无几,就仿佛是把他待过的那间工厂密室搬到了这里。

她被囚禁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其他灵体呢?会不会也遭到了埋伏,甚至也被抓了?

唐宁忍着疼痛,勉力撑坐起身,因为有些晕眩,闭眼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再睁眼时,她忍不住愣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 木台正对着的居然不是墙面,而是一道动态的白色“瀑布”。

那“瀑布”是由天花板上输送下来的白色粉末垂坠而成,就像某些场所里装饰性的水帘被换成了粉末,而那垂帘似乎还不止一层,而是一层之后又一层、层层堆叠,以至于视线无法穿透,无法看清瀑布后的景象。

唐宁盯着那瀑布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环视周围,确认再没有其他人后,又低头摸了摸口袋。

空无一物。

这倒并不出乎意料,她都被关到这里了,没理由没被搜过身,但是……

当时在密道里,她是抓着创世之笔的,之后地板翻转,她掉进了粉末池。

那创世之笔呢?也和她一起掉进去了么?

想到那粉末池,她眼前又闪过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那是牧戚站在池边,抬手去拍墙上的开关,而那只手腕上,赫然露出了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胎记……

咔哒!

思绪忽然被打断,因为白色瀑布后方竟是传来了关门般的脆响。

唐宁抬眼看去,视线却无法穿透瀑布,而灵感也被粉末阻隔,感知不到背后的情况。

但这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她就听见了一声:滴——

像是什么电子仪器被触发,眼前的第一层瀑布倏然停止了下泄。

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瀑布一层层停下,瀑布后的景象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在最后一道瀑布也消失时,瀑布后的真容彻底展露了出来——

右前方角落里有一扇白色的金属门,方才的关门声应该就是它发出的。

而正前方同样是一个木台。

只不过,那个木台搭得像是戏台一般,上面有桌有椅,桌上有成套的茶具杯盘,盘中还有新鲜水果,布置得既古色古香又奢华舒适。

此时,正有一人从台侧走上,姿态闲散地走到桌边坐下,将手里的遥控器随手丢在了桌面上,含笑看向唐宁:“你终于醒了。”

是牧戚。

唐宁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桌上的遥控器,又看了眼角落里的监控,当即心中了然——

他是从外面监控里看见她醒来,这才进来找她,而那粉末瀑布之所以会停下,就是他用遥控器“拉开了帷幕”。

这是给她唱戏来了。

唐宁心想。

既然他都已经粉墨登场,唐宁也不浪费这场戏,迎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问道:“你是陈家先祖?”

陈松怀曾说,他的家族“对先祖有着盲目崇拜”,当时唐宁就追问过“先祖”指的是谁,却被他以“祖辈的统称”含糊了过去。

而今回想起来,当时的他显然是在敷衍,“先祖”分明是一种特指,且十有八九就是指眼前的牧戚。

对面的牧戚略微一哂,摊了摊手:“声明一下,这么老气横秋的称呼可不是我发明的,他们非要这么叫,我也没办法。”

唐宁并不关心这个称呼从何而来,继续道:“你是怎么变成牧戚的?鸠占鹊巢——是你占了他的灵体?”

她从陈家老宅就陷入了昏迷,掌握的线索并没有黎墨生他们那么多,但仅凭手里现有的信息,也足以猜个七七八八了。

“没错。”牧戚承认得毫无负担,尾音甚至还带着点愉悦的上扬。

“那真正的牧戚去哪了?”唐宁道,“被你杀了?”

听到这个问题,牧戚的视线凝滞了一瞬,仿佛想到了某段回忆画面,但却很快恢复如常。

他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末了不在意地一笑,轻描淡写带过:“你都没见过他,关心他干什么?”

说着,他前倾身子、肘撑膝盖,饶有兴趣地与唐宁对视:“倒是我,和你可有着三千年前的几面之缘呢——姐、姐。”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换了声调,念得意味深长又百转千回,像孩童、像少年,像恶魔披着单纯不谙世事的皮囊。

“果然是你。”唐宁答得极为平静,就好像这个答案早已在她心底成型,如今不过是得到了亲口确认。

牧戚低低笑了两下:“是我,就是我。”

他状似感慨,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三千年了,这世界变化可真大,是不是?”

唐宁并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因为她此时在想一个问题——

三千年前,虽然她因为没有本源记忆而无法分辨人类和灵体,但那个孩子送她蝴蝶时,能毫不避讳地拿在手里、不被灼伤,说明那时的他还是人类。

这也就是说,他占据牧戚灵体的事,是后来才发生的。

后来……

唐宁想起那天在机场接黎元时,黎墨生的那几句话——

“牧戚的天赋原本是‘选择’……但是后来,他的天赋消失了。”

“两千多年前,他忽然来找我们……他说他在青泽山下了一趟净池,也不知道碰了什么,出来以后天赋就没了。”

刹那间,唐宁脑中电光一闪。

她看向牧戚:“两千多年前,去找黎墨生他们的那个牧戚就已经不是牧戚了,是你——你当时已经占了牧戚的灵体,但用不了他的天赋,所以你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天赋消失了。”

牧戚没料她突然提及这个,正要开口,却又被唐宁打断:“不,还不止——你还以此为借口,劝他们不要随便下净池,因为那种石英就在净池里,而你怕他们发现石英的真相,所以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一箭双雕。”

牧戚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点着头笑了起来,像是在回味:“从前我以为你是所有灵体里最好骗的一个,因为你降世的时间最短,活着的时间也最短。但这段时间我发现,我好像错得离谱啊?”

闻言,唐宁并没有觉得被称赞,反而轻轻一哂:“不,你没错。”

她道:“如果我不好骗,当初就不会轻易上了你的当,以至于引狼入室、差点让黎墨生丢了本源记忆——你之所以要千方百计把那只蝴蝶给我,就是因为它可以夺走、替换本源记忆,对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牧戚竟然没有爽快地承认,他撇了撇嘴:“是没错,但也不全对。”

唐宁不解,牧戚继续道:“当时的我,还不能确定它对灵体也有用,所以那只蝴蝶,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实验。”

唐宁基本听懂了,再一捋时间线,点头了然道:“你在我们身上实验出了结果,确认了它对灵体也有效,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鸠占鹊巢,夺走了牧戚的灵体。”

牧戚扬了扬眉,算是默认。

“但我想不通一点,”唐宁道,“既然你已经得到了牧戚的灵体,为什么还要继续对付我们?是想帮你家族里的其他人也得到灵体?你还有这种血脉情结?”

唐宁很少展现出攻击性,但此时的言语着实夹杂了些许讽刺的意味。

牧戚默然片刻,但很快就再次露出了那种不在意的笑。

他直起身,仰靠进椅背,十分有兴致般地偏了偏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唐宁稍怔,但却也没拒绝,就那么无可无不可地看着他。

牧戚并没有介意她的态度,但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摸过桌上的遥控器,抬手对着唐宁头顶那个灯笼似的吊灯按了一下。

滴——

唐宁仰头看去,本还没理解他在干什么,但很快她就发现,随着那吊灯顶端红光熄灭,周围所有监控的红灯都熄灭了下来。

他关了监控。

为什么?

难道他要说的事不能让其他陈家人知道?

如此一想,唐宁倒当真对他的“故事”有几分好奇了:“你要说什么?”

牧戚把遥控器丢回桌面,然后真就像跟老友闲谈般,懒洋洋道:“给你讲故事啊,《神母创世》的故事,你应该不陌生吧?”

又是《神母创世》?

唐宁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什么都能跟这个故事扯上关系?

但是很快,她也就反应过来了——这个故事对于人类来说只是个传说,但对于灵体来说,这其实是他们的起源、历史,灵体间所有古老神秘的恩怨纠葛,都是以它为源头。

虽然眼前的“牧戚”其实并不是灵体,但黎元说过,神母手上有着一个和陈家一样的闪电印记,这很可能意味着,眼前这位陈家先祖还真与神母有着某种联系。

思及此,唐宁道:“你要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众版本吧,这个故事还有隐藏版,是么?”

牧戚懒懒眨了下眼表示没错,弯唇一笑:“这个版本就连你们灵体也不知道,因为——它发生在你们降世之前。”

唐宁微微讶异,她料到了这个故事的时间线会很早,却没料到会早到这个地步。

牧戚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紧接着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在‘十一位神子神女’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神母就曾经创造过一个人类。”

电光石火间,唐宁意识到那个人类很可能就是他,但却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牧戚仰靠在椅背上,看着斜上方的虚空,仿佛沉浸于漫长的回忆:“神母对那个人类非常偏爱,给了他与自己相仿的本源记忆,给了他能看见灵体的眼睛,甚至还将自己的血脉印记赋予了他,为他起名——启恒。当然,古语里并不是这两个字,也不是这个发音,但就是这两个字的含义:启始与永恒。”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顿了顿,继而有些自嘲般地一笑:“但他毕竟只是个人类。”

唐宁起初还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牧戚的下一句话就给了她答案——

“那时候还没发生‘创世’这回事,整个世间,都是一片虚空。”

犹如醍醐灌顶般,唐宁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能想象吗?那时候就连青泽山都还没有出现,净池就像漂浮在虚空里的一座孤岛,除了它,世间什么也没有。”

坦白说,唐宁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毕竟她降世的时候世间已经成型,她难以理解所谓“虚空”的具体模样。

但好在她还勉强懂得类比。

她想,或许那情形就像她曾经在神殿时,从崖边眺望只能看见无尽的云海;又或者乘坐一块废墟、漂浮于没有任何星体的宇宙,万顷黑暗里只拥有脚下一隅。

牧戚似乎并不指望她能共情,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问,倒不如说更像一句感慨。

感慨完了,他好像又觉得索然无味,潦草地做了总结:“总之,那样的世界,灵体或许还能适应,但对人类来说,实在是难以生存。尽管神母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延长他的寿命,但他从苏醒到走向衰亡,依然是一个极为短暂的过程。”

这个过程其实无法用时间确切衡量,因为那时甚至都还没有时间刻度的概念,所以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反正远远少于后来人的平均寿命。

“在他最终走向死亡的时候,神母从净池里取出了一块净石——也就是你们知道的那种石英,”牧戚道,“她承诺他,会把他的记忆保存在净石里,等有一天将世间创造成型,再让他重回人间。”

听到这里,唐宁的眼波微微动了动。

这番话让她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神母创世的来由,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衰亡,才令神母萌生了创世的念头。

“这之后的事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牧戚道,“就是全人类都知道的那一段——神母创造了神子神女,和他们一起完成了创世。”

虽然这话说得像是总结,但唐宁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或者说,这还只能算是故事的铺垫和背景。

果然,牧戚再度仰头看向斜上方,继续道:“但神母自己大概都没有想到,创世还没完成,她就先要面对自己的消亡了。所以在她消散之前,她把那块净石交给了其中一个灵体,让那个灵体在创世完成后,给净石中的记忆塑一具肉身、送他前往人间。”

听到这里,唐宁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皱眉想了想后,她发现有必要先确认一个问题:“这故事里的人类应该就是你吧?”

牧戚没有回答,但视线却从斜上方落到了她脸上,那表情似乎在说:这还用问?

得到了确认,唐宁这才说出了真正的困惑:“那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不是已经死了么?难道你在净石里还有意识?”

牧戚这才明白她是在疑惑什么:“哦,那倒没有。记忆就是记忆,存在净石里也只是记忆而已,生不出意识。”

但这显然是解释不通的。

唐宁正要再问,牧戚却悠然打断:“你急什么?故事没有悬念,我还怎么讲下去?”

唐宁:“……”

她有点无语,但还是点头摊手,示意他继续。

“刚才说到哪儿了?”牧戚嘀咕了一下,这才接上先前,“哦,神母把那块净石交给了一个灵体。”

“但是,这世上能碰净石的灵体只有神母,其他灵体碰不得净石、会被它所伤。所以那个灵体并没有一直把净石带在身边,而是把它存放在了某一个地方。然后久而久之——他就忘记了这件事。”

唐宁没料到会是这种神转折:?

牧戚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可笑,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沧海桑田、面目全非,简而言之,他找不到那块净石了。”

听到这里,唐宁心中忽地隐隐有些不安,尽管她也说不清那不安来源于何处,只下意识问道:“那个灵体是谁?”

牧戚轻飘飘瞥过来一眼。

唐宁当即领会:很好,这又是一个悬念。

牧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斜前方,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前情铺垫,拉开了这个故事真正的序幕:“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世间已经成型,人类开始生生不息,终于有一天……”

终于有一天。

一个樵夫上山砍柴时,捡到了那块净石。

他以为那是块宝玉,便兴高采烈地把它带回了家。

彼时樵夫已经成亲数载,但妻子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谁知,就在他带回石头的那天,妻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樵夫当即觉得,是这石头有灵性,给他们带来了福气,于是没舍得把它拿出去变卖,而是妥妥帖帖地供在了卧房里。

怀胎十月,一晃而过。

妻子迎来了生产。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孩子出生才哭了没两下,就开始窒息抽搐、浑身发紫、隐隐有要夭折的迹象。

稳婆几番手忙脚乱的拍打救治,却根本无济于事。

眼看着孩子就要断气,樵夫慌张地跪到了那石头前,病急乱投医般连连磕头、胡乱恳求,乞求奇迹的降临。

万万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

就在孩子彻底断气后没多久,尸体又重新活了过来。

不仅如此,那刚出生的婴儿仿佛能听懂人言般,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

那孩子当然就是启恒。

起初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醒了。

直到后来,他慢慢从父母的话语里拼凑出前情,才终于恍然明白——原来净石让他重生的方式,是帮他借尸还魂。

可是,神母去哪儿了?

他的净石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山上,被樵夫捡到?

这几个问题困扰着他,也陪伴着他一点点长大。

在那些年里,他从世人口中听说了神母创世的传说。

虽然那对世人来说只是传说,但启恒清楚地知道神母的存在,所以他相信,那些传说里的内容并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在他死后,神母创造出了十一位神子神女,并与他们一起完成了创世之举。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所以将他丢弃在世间、将他彻底遗忘了吗?

启恒不知道,但他想要找到答案。

于是他就以那凡人之躯,踏上了一段没有方向,也看不到尽头漫长的旅程。

那段旅程无比艰难。

即便他有净石相助,足可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地不断循环,但他仍旧只是肉体凡胎。

那些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艰难过程,一不小心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如果他死前没有准备,就将再度进入净石里、不知又要沉睡多少年。

因此,这段寻觅对他而言,堪称殚精竭虑。

而这殚精竭虑的旅程,足足持续了三百年。

终于有一天。

他途径某地灯会时,偶然于人山人海中,看见了属于灵体的灵光。

于是,他惊喜又忐忑地跟上了那个灵体。

中途他几次想出声叫住对方,却又一直开不了口,就仿佛寻觅太久后,反倒是近乡情怯,叫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又踟蹰不定。

直到他跟着对方,拐进了一条小巷,抬眼后忽然发现,眼前没人了。

对方消失了。

就因为他的犹豫踟蹰,花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的人,就这么被他给跟丢了。

启恒十分懊恼。

然而就在他懊恼之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启恒刷然回头,就见身后竟正是方才被他跟着的那个灵体。

对方满脸不可思议:“你真的看得见我?”

他被跟了一路,怎会没有察觉,但他一直怀疑是自己想太多,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看得见他这个灵体?

所以他故意拐进了巷子里、原地消失,发现这人还真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找人,这才不得不信,这人居然真是在跟踪他。

启恒眼看着跟丢的人失而复得,心中激动,连连点头,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对……是,我看得见。”

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确定般问出的下一句话,让启恒呆立原地——

“……你是那块石头?”

启恒诧异不已:“你知道?”

对方忽地笑了起来,点头道:“我知道,老七跟我说过,先灵交给他的事被他办砸了,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

启恒听得云里雾里、万分莫名,直到对方好脾气地给他解释了一通,他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神母早已消散。

而在她消散之前,将那块净石交给了灵体中排行第七的牧戚,托他在创世结束后,塑一具肉身,将石中之人送去人间。

牧戚接受了嘱托后,将净石存放在了某地,却不料沧海桑田之后,那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净石也跟着下落不明。

而眼前这人,在灵体中排行第八,因和牧戚交好,曾从牧戚口中听说过这件事。

所以在发现启恒看得见灵体后,他不知怎的就灵光一现,联想到了那个石中人,没想到试探一问,还当真就猜中了。

说完这些,老八调笑道:“这我可得去告诉老七一声,他这下总算是能交差了。”

他说要知会牧戚,还真就雷厉风行。

没过两天,他就将牧戚带到了启恒面前。

真正的牧戚其实是个严谨稳重的性子,大多时候都言出必行,仿佛一些修仙文里的可靠师兄——对于师门颁布的任务总是完美执行,从不让人失望。

正因如此,当初弄丢净石、辜负先灵所托那件事,算得上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误,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直到他当面见到了启恒。

发现启恒已经拥有了肉身、并已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年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在听说启恒是被樵夫在山里捡到、恰好遇见婴儿夭折才得以借尸还魂时,他点头说了一句话——

“那你的运气还不错。”

这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言。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话听在启恒耳中几乎像是一根尖刺,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可笑。

是啊,他运气多好啊?

要不是正好被那个樵夫捡到,他说不定现在还在山里流落,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他三百年的苦苦追寻、三百年不见前路的艰辛,换来的竟不过就是一句“运气不错”的评价。

那一瞬间,启恒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不止可悲,还可怜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