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一生的开端。
他的瞳孔就像被定了格,望着那道身影、忘却了时间,仿佛怀疑自己陷入了一场梦。
神母自空中俯视着他。
良久,她开口念出了一串音节。
那是“启恒”这个名字最古老的发音,也是彼时在生命之初,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犹如晨钟暮鼓、闪电雷鸣。
这串音节劈开了他脑中的纷杂混沌,令他眼底染上一丝微红,继而迅速漫延到了整个眼眶:“是你……真的是你。”
他声音沙哑,甚至有了一丝哽咽:“你不是已经……”
神母平静地俯视着他,将他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神色看在眼中,声音平缓道:“我回来,你很高兴?”
“当然,”启恒急切道,甚至稍稍跨前了一步,泛红的双眼配上将笑不笑的无措,竟令他暂时脱离了虚伪的面具、多了一丝稚拙,“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神母垂眸迎上他那欣喜的目光,半晌,却是淡淡道:“可再见到我的你,已经不是你了。”
刹那间,启恒僵在了原地。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他陡然清醒。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现在顶着的是牧戚的灵体,而这灵体原本的主人,对于神母的分量并不比他轻。
他以这副灵体迎接神母的回归,在神母眼中无异于一个鸠占鹊巢的强盗、还在举着自己的战利品沾沾自喜。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终于从神母回归的喜悦中跳脱了出来,脑中极快地捋清了眼前的来龙去脉——
神母的出现并不是偶然。
她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而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她也早已知悉。
思及此,启恒心中反倒有了种“事已至此”的无谓,他低下头,惨然一笑:“我明白了,难怪他们能找到他……是你帮他们找到了他。”
说着,他抬起头:“你也是来帮他们对付我的吗?”
神母平静与他对视:“你说呢?”
“呵,呵呵,”启恒颓然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自嘲,眼底更红了几分,“好一个‘你说呢’。我以为我对你至少是特别的,原来从始至终,你都只会选择他们。”
神母凝眉看着他:“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神母自从在青泽山回归开始,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然而在见到启恒后,她的情绪也明显出现了波动。
看得出来,她对启恒的感情非常复杂。
毕竟那曾是她的第一个伙伴、第一个朋友,她在消散前,或者说在以为自己会消散前,都还在惦记着他的未来,怎料如今久别重逢,他却早已面目全非。
“我有什么错?”启恒针锋相对,“同样是因你而生,凭什么他们天生就能拥有无尽的寿命和神力,而我就要像个蝼蚁一样,一世一世靠自己平凡苟活?我只不过想和他们一样,我有什么错?!”
天台另一边。
唐宁看着启恒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悄悄把手探进口袋,捏住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
那是先前她在游艇上画的牧戚画像,也是用来对付启恒的武器——只要想办法将启恒推进画中,产生“生死一瞬”,他们携带的净石就能吸走他的本源记忆、迫使他还回灵体。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唐宁目光一转,落在仍被启恒控制着的唐东鸣身上,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后,偏过头,对身旁黎墨生低语了几句。
“好。”黎墨生应道,而后脚步微移,无声无息地往后退去。
天台尽头。
神母对于启恒的情绪产生了一丝不确定:“你是在怪我?”
没想到的是,这句话竟让启恒哑然了片刻,继而,他的眼眶更红了些:“不。我怪他们,怪命运,独独从来没有怪过你。是你给了我最初的生命,我没有怪你的资格。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有的,我不能有?”
神母蹙了蹙眉,像是觉得很讽刺。
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抬手往旁一挥,散出了一道灵气。
刹那间,空中浮现出了一幅半透明的画面。
那是一段久远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是青泽山中那块盆地。
繁花绚烂,净池清澈。
神母和启恒并肩坐在岸边。
那时的神母就像个真正的小女孩,满怀热情地看向启恒:“你想变得和我一样吗?我可以把灵气分你一半。”
而彼时的启恒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闻言一笑,扬着下巴:“用不着,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过——如果再有些同类就更好了,那样应该能热闹一些。”
神母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末了,轻快地一点头:“会有的,以后都会有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看向净池,像是在眺望未来的无限光景。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画面如星点般随风飘散。
而画面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后来的神母履行了她的承诺,为启恒创造了很多很多同类,也依照他的意愿,在消散前托人将他送往人间。
启恒仰头看着半空。
明明画面已经消散,他却仍未收回视线,似乎是因为对曾经的自己太过陌生,一时间竟恍如隔世。
良久,他忽地哂笑一摇头,不仅没有触动,反倒满是嘲讽:“你问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想不想要钱,他懂什么?只有等吃过穷的苦,他才会知道钱有多好。”
“所以他就能去偷、去抢,去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神母反问道。
看他那副强词夺理的模样,神母对他的最后一丝容忍终于也被消磨了干净:“杀人夺舍,你做得顺手,残害同类,你毫无愧疚,陈家恶贯满盈,也是拜你所赐。你还怪命运亏待了你?——没有任何人亏待你,今天的结局,都是你咎由自取。”
启恒双眼通红,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咎由自取?是啊,我就是咎由自取,那又如何?!别人不给我的,我就自己去抢!我抢来的东西,谁都别想再抢回去!”
后方,唐宁眼看着他越笑越疯狂、越说越激动,心知时机已然到来。
毫不犹豫地,她一把扯出那张画像,猛然瞬移而出,径直往启恒身后袭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唐宁紧紧盯着他的后背。
不料,就在画纸离他不足两米之时,启恒忽然像是回过神般,猛然抬手回身——
一道凌厉气劲从他手中劈出,“刺啦!”一声,将画像一劈为二!
与此同时,他拎起唐东鸣、瞬间闪出十米开外,直接到了天台的另一边。
“哎哎哎哎哎——!”唐东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被拎到了另一边。
“好啊,”启恒气极反笑地看向神母,“难怪这么有耐心和我叙旧,原来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好让他们偷袭?”
他眼底一片猩红,远远瞥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画像,瞬间看破了他们的企图,冷笑:“想用这招把我逼出灵体?——做梦!”
说着,他猛地将唐东鸣往楼外一拎,伴着唐东鸣“啊呀!”一声惊呼,将他整个身子悬在了高空之上,眼中满是破罐破摔的狠厉:“我说了,属于我的东西谁都别想抢走!今天你们要么立下灵誓让我离开,要么就看着他死!”
随着他的情绪失控、灵气波动,天台的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吹得众人衣发翻飞。
唐宁紧紧盯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其他灵体下意识跨前一步,却又因他的威胁而强行止步。
半空中的神母看着启恒的举动,早已怒意勃发,她抬眼望向唐宁,使了个询问的眼色。
唐宁瞬间会意,微不可察地点头。
神母当机立断,手中一握、发出“咔嚓!”一声捏碎的声响,紧接着劈手往外一挥,掌中净石粉末朝着启恒泼洒而去!
启恒循声扭头,猝不及防被迷了眼,同时周身剧痛袭来,下意识松手回撤!
就在他松手的刹那,唐东鸣“啊——!”地拖长尾音下坠而去、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唐宁瞳孔骤缩,心跳都停了一拍。
可她并未急着冲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短短一息之后,唐东鸣又“啊——!”地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出现,赫然已是被楼下的黎墨生接住,跃回了天台边缘!
唐宁长长松了口气,赶忙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黎元、羚酒、云陆、阿多尼斯四人齐齐动身,如利箭般直扑向了启恒!
启恒紧急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撤开去,然而才撤出一瞬,他陡然想起,此时自己的灵气足以与他们相抗,刹那间猛地止住了脚步。
“好啊,”他勾出一个狰狞的笑,“想死是吗?”
他瞥了一眼被救走的唐东鸣,筹码被抢的愤怒焚尽了他最后的理智:“——那就一、起、死!”
刹那间,他周身灵气暴涨,抬手狠狠往地面拍去——
轰隆!
一股强大的灵气从他掌心涌出,贴着地面向袭来的四人冲刷而去,四人霎时止步,呈扇形急急向后退散而开。
咔嚓、咔嚓咔嚓——
天台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极速扩散开去!
*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
轰隆——!
一声巨响自后方传来。
马路上,原本在大批警力带领下有序撤离的群众齐齐止步,唰地回头看向远处高楼。
“什么情况?!”
“那是什么声音?爆炸吗?!”
“——是世界之眼!”
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远处的世界之眼大楼犹如遭遇地震一般,竟自顶端开始震颤起来,仿佛摇摇欲坠!
李警官瞳孔骤缩,瞬间想到了黎墨生先前的话。
下一秒,他唰地扭头,举起手里的扩音器:“所有人加速撤离!快走——!”
*
天台上。
地面蛛网般的裂痕迅速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周遭围墙,砖石“咔嚓咔嚓”崩裂开来,一片片碎砖往楼下坠去。
“启恒!”神母怒不可遏,当即追着碎石俯冲而下,企图阻止大楼坍塌。
黎墨生和唐宁一把拉起唐东鸣,将他带向天台入口,其他灵体也当即四散跳开,避开了裂痕断裂之处。
而罪魁祸首启恒却在此时抽身而起,轻巧地跃上天台边沿,往远处眺望一眼后,回头冲着众人露出一个挑衅的笑,飞身跳下了天台!
“不好,”黎元瞬间看懂了他的意思,“他要去追人群!”
不等他说完,启恒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黎元四人立刻急追而出,闪身踏着还未彻底塌陷的围墙边沿,跟着启恒跳出了天台!
唐宁和黎墨生也想立刻追上,可此时唐东鸣尚未安顿,唐宁只得看向黎墨生:“你先去!”
就在这时,旁边突兀地响起了一道声音:“他交给我吧。”
两人诧异扭头,只见沈时易朝着天台入口瞬移而来。
先前云陆出击时,把牧戚交到了他手中,而此时,他将牧戚托递了过来:“你们碰不了净石,他可以。”
牧戚点点头,将手里的净石给他们看。
沈时易另一只手抓住了唐东鸣的胳膊:“你们去追吧,他我会带去安全的地方。”
见两人眼中全无信任,他无奈看向唐宁,有些不情愿地保证道:“……我会保护好他,这次不会食言了。”
唐宁深深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接过牧戚,和黎墨生一起转身飞掠而出,朝着启恒的方向追去。
“哎——”
唐东鸣下意识朝二人背影抬起手,却被沈时易一把按下胳膊,如同拔萝卜般从地上拔起、扛到肩头,飞身往反方向行去。
第84章 最终 “我是在做梦吗?”……
市中心, 林立的大厦群顶端。
启恒在天台间接连飞跃。
率先抵达一处楼顶后,他回头看向正在从高处追下的黎元四人,冷笑着“轰!”地一掌往天台边缘劈去!
砰——!
混凝土瞬间炸飞, 还在空中的黎元四人各自闪让、堪堪避开飞来的碎块, 启恒却已然轻蔑转身, 继续往下一栋楼顶飞跃而去!
黎元、阿多尼斯和云陆先后落地,羚酒却因为后仰避让的幅度太大,险些擦着楼体坠下,好在紧随而至的唐宁和黎墨生一左一右及时将她拉住,带着她一同落在了楼顶。
“走!”唐宁紧盯启恒背影,六人再度拔足飞驰, 朝着前方奋力追去。
几道身影在大楼间不断起落。
砰!砰砰!
轰隆!
启恒就像是被激发了鱼死网破的狂性般,每当感觉到后方的逼近, 就随手轰击路过的建筑作为攻击, 凡他所过之处,一路碎石、玻璃漫天飞溅。
他肆无忌惮,灵体们却要投鼠忌器, 尤其唐宁肩上还顶着肉体凡胎的牧戚,接连的轰击巨响中,六人一次又一次被启恒炸飞出的乱石逼退,迫不得已拉开距离。
轰隆——!
就在又一次被启恒故技重施后,唐宁忍不住皱起了眉:“不能再这样了。”
灵体的速度都差不多,何况启恒还刚吸收过大量灵气、比他们都要强,继续被他这么戏耍着带路,只会永远落后一步。
“我们分头追,”她当机立断道,“兵分三路, 找机会包抄!”
“好!”其余几人立刻响应。
羚酒和云陆继续往前。
黎元和阿多尼斯纵身一跃、分别跳向左右天台。
而唐宁和黎墨生则跳向低处楼顶,借助楼顶层层下跃,往下方宽阔的马路上跳去。
*
前方远处。
正在军方和警方护送下撤离的人群听见一连串巨响,忍不住再次驻足回头。
砰!砰砰!
他们眼中看不见启恒,却能看见一座又一座的楼顶接连崩开。
“那是怎么了?!空袭吗?”
“还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跑!”
“等等……那是什么?是人吗?”
视野之中,几个小黑点似乎一直在追着爆炸地前进,然而因为距离太远,看着就像几只小飞虫,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得了飞蚊症。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响彻人群——
“快看世界之眼!”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了更远处、背景般的世界之眼大楼上。
只见那原本只是在震颤的楼体,竟从顶端出现了一条巨大裂缝,正在自上而下缓缓蔓延!
“天哪!它裂开了!”
“它是不是要塌了!”
*
与此同时,世界之眼大楼侧面。
神母正悬浮在空中,仰望着那道不断接近的裂痕。
先前她从天台俯冲而下后,就迅速围绕着大楼转了一圈,确定了启恒那一掌的力量集中在了这个方向。
果不其然,仅仅数秒后,这里便从楼顶开始出现了裂缝。
随着楼体的开裂,混凝土和玻璃不断崩飞,如陨石雨般噼里啪啦砸落了下来。
神母再不迟疑,刷然闪身、钻入了创世之笔中!
她以笔尖汇聚出极净之水,同时注入磅礴灵力,斜飞向上,迎着缝隙而去!
远处。
混乱人群盯着世界之眼那道延伸的裂缝,震惊地忘了呼吸。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不断往下、再往下,一路肆虐蔓延。
伴着坠落的碎石雨,他们就像在目睹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绝望和恐惧在每个人胸口升腾,仿佛就要将他们吞噬。
然而,就在那缝隙即将延伸到大楼中部时,忽然——
它停住了。
众人齐齐怔愣。
紧接着,就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中,它不仅没再继续往下,反而竟是逆行而上、开始一点点向上“愈合”!
那画面实在是太过惊奇。
仿佛神灵伸出了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大楼被拉开的拉链,然后硬生生将拉链上提、一路拉了回去!
“卧槽……我看见了什么?”
“我是在做梦吗?”
就在他们梦呓般的恍惚呢喃中,那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往上闭合。
短短十几秒间,竟是一路从中部合拢而上,直至顶端,轰然闭拢!
人群惊呆了。
他们就像石化了一般,看着那神迹般的景象不敢置信。
然而下一秒——
轰隆!
前方楼群中再次传来爆炸般的巨响,众人齐刷刷收回视线,转眼看去。
“不好,”李警官看清情况,心知是启恒朝这边来了,赶忙连连倒退、遽然转身,朝人群大喊,“快走——!”
霎时间,人群中尖叫四起,如重新涌动的洪流般,慌乱地往前方冲去。
*
空旷的马路上。
唐宁和黎墨生正在极速狂奔。
马路上空无一人,虽有零星车辆停靠,对二人却造不成阻碍,远比在高空追跃快速得多。
“砰砰!”巨响从上方传来,唐宁三人紧盯着高处那个身影,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
“小心!”牧戚一声惊呼。
唐宁敏捷地避开上方坠下的一块巨石,跳过车辆继续狂奔,巨石“轰!”地在身后落地,溅起一股烟尘。
“快了,”黎墨生盯着上方身影道,“我们超过去反包!”
“好!”唐宁瞬间提速,和黎墨生一起“嗖!”地闪出两道残影。
*
上方楼顶。
启恒眼看着自己离远处人群越来越近,而身后的几人根本追不上他,越发得意忘形。
前方是一座高于视野的大厦。
启恒看着大厦玻璃外墙上映出的后方几人身影,轻蔑一笑,竟是不再避绕楼体,直接飞身而起,朝着玻璃外墙撞去!
砰——哗啦!
巨大的冲撞力之下,无数玻璃碎裂下坠,大厦直接被撞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露出了楼体中的办公场所。
这栋大楼也在疏散的范围内,此时楼层中空无一人,而启恒的冲击力直接将办公桌椅和电脑撞得向两侧崩飞,乒铃乓啷砸向墙面!
电花闪烁,白纸纷飞。
而启恒似乎十分享受这种破坏的快感,一路从办公桌间冲刺,径直冲向对面的落地玻璃。
短短眨眼间,玻璃近在眼前。
他毫不犹豫“砰!”地撞了出去!
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
启恒伴着烟花般的碎玻璃,破楼而出,飞跃向对面的楼顶,脸上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
砰!
一股巨力猛然从侧面袭来,将他狠狠撞飞了出去!
那是及时赶到的黎墨生和唐宁,他们竟是从旁边的楼顶俯冲而来!
启恒猝不及防,如炮弹般砸向地面,眨眼间“轰隆!”坠地,烟尘四起!
黎墨生和唐宁紧跟着落地、单膝跪地,起身后立即向着烟尘疾驰而去。
黎元四人也已从上方大厦破洞追出,自上而下朝着那边跃去。
然而,启恒的反应却是极快,砸地瞬间就已翻身而起,顺着街道往右侧闪去!
“还跑!”羚酒落地不停,瞬间提速追上。
其余几人也不比她慢,霎时间,六道身影齐蹿而出!
启恒飞速前冲,脸上却多了一丝烦躁。
他的目的是冲向人群,重新挟持人质令他们投鼠忌器、妥协退让,然而此时的被迫转向却打乱了他的计划,令他怒火中烧。
这时,他看见了这条街前方通往的地方。
那是钟灵市中央广场,那里四通八达,可以通往城市的各个方向。
很好。
只要从广场转向,他就能继续追往人群撤离的方向,他们别想得逞。
想着,他再度猛然提速,同时劈手一掌击向侧上方广告屏,“轰!”地将它击落,往他身后坠去!
后方六人反应迅速,“唰!”地分向左右,在继续奔跑的同时避开了广告屏的砸击,紧接着重新汇拢,继续向前。
然而,只是这一秒的耽搁,启恒已是冲出街道,冲上了广场!
前方。
启恒勾出一抹冷笑,冲出街口、当即转向,就要继续去追击人群。
谁知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自斜上方激射而下,“轰!”地将他铲飞了一个跟头!
广场上空无一人,中间巨大的喷泉却还在运转,而启恒就直接被铲得撞过了冲天水柱,狠狠砸向了喷泉池边沿!
轰隆——!
水池边沿瞬间塌陷,汩汩水流倾泻而出!
启恒狼狈地从水中翻滚站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抬头,便与半空中的神母对上了视线。
神母眼中满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意。
启恒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他猛然转身、“嗖!”地穿过喷泉水雾,谁知刚到喷泉另一边,就见唐宁六人已然到场,呈扇形散开封堵了各方去路!
启恒迫不得已,被逼得骤然止步。
“你还想怎么逃?”
神母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启恒看着眼前围堵的几人,经历过最初的惊慌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哼笑一声:“追到我又怎样?那幅画像已经没了,你们最多也不过能用粉末对付对付我,伤我就是伤这副灵体,就算灵气耗尽,我也不会把它让出去!”
看着他死不悔改的模样,众人都是咬了咬后槽牙。
这时,唐宁却是轻笑了一声。
她看着启恒,朝肩膀上的牧戚抬了抬下巴:“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是用什么夺走他灵体的?”
启恒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忆起来。
很快,他脑中就浮现出了两千多年前,牧戚附上极净之水的瞬间。
极净之水。
他当初是借极净之水夺走了牧戚的灵体。
而创世之笔里就有源源不断的极净之水,如果他被迫附身上去……
不对。
刚想到这里,启恒陡然反应了过来,当即便是一声哂笑:“不可能,画像和灵体相匹配,你们能把我硬塞进去,可极净之水却需要主动附身,只要我不愿意,它根本奈何不了我!”
“哦?”唐宁却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试过。”启恒轻蔑又自信。
闻言,唐宁肩头的牧戚微怔,极快反应了过来:“用我试的?”
“没错,”启恒语调上扬,扬眉看他,“当初你取来极净之水,我就用你试过不止一次,发现被动沾身根本没用,否则我还用诓你自己附上去?”
当年他就想过,如果极净之水被动沾身也可行,他就能把这招继续用在其他灵体身上,可惜并不奏效。
“既然你这么确定。”
神母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在转瞬间随着她的身形闪至正面上空:“那不如就来试一下?”
话音刚落,神母举起创世之笔,毫不犹豫用极净之水在空中画出了一面水镜。
启恒下意识心中一惊。
明明他对自己的结论十分笃定,却又因神母这态度而开始自我怀疑了起来。
就在他犹疑不定之时,空中水镜已然成型,神母二话不说、伸手一推,水镜登时俯冲向下、径直朝他飘来!
启恒大惊失色,下意识连退了几步,再顾不得判断真假,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他才刚窜出几步,忽被几股阻力强行拦截——他的双臂竟被四双手齐齐抓住!
黎元和阿多尼斯在左,黎墨生和云陆在右,羚酒直接捉住他的后颈,就要硬生生将他往后拖去。
启恒脸色骤变,瞬间狰狞:“放开我!”
随着这声爆喝,他周身灵力骤然扩散,狠狠一挣之下,竟是将五人齐齐震飞了开去!
挣脱束缚的刹那,他也顾不得再去看身后水镜,“嗖!”地闪身便往喷泉对面冲去!
哗啦啦——
喷泉水雾劈头盖脸,阻碍了前方视线,好在喷泉再大也不过十数米直径,几乎眨眼间,他就从水雾间穿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启恒心中也跟着一松。
然而就在下一瞬,上方陡然投下一片阴影!
启恒唰地抬头看去,当即愕然瞠目——
他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四目相对。
牧戚的眼睛。
不是现在的牧戚,而是数千年前的牧戚。
——那是一幅硕大的画像,画中的牧戚与真人等身大小,由于画得太过传神,以至于他一眼看去,竟仿佛回到了三千多年前,与初见时的牧戚隔空对视!
刹那间,他心神俱震,登时心跳骤停一拍。
他万万没料到,画像竟然还有另一幅!
是的。
启恒先前说得没错,极净之水根本没法强行附身,否则早在天台时,神母就能动手。
而他们真正的杀手锏,是这第二幅画像,是唐宁当初在游轮上时出于谨慎,特意多画的这一幅。
半空之中,唐宁单手推着画像俯冲而下,俯视着启恒震愕的模样,将画像极速向他罩去!
启恒瞳孔骤缩,当即急刹止步,瞬间后撤。
然而此时其他灵体早已追至,又一次牢牢攥住他的四肢,齐力将他往画像推去!
“滚开——!”
启恒怒吼一声,疯狂挣扎起来,爆发的灵力如无形的排斥磁场,竟逼得唐宁手中画像难以下压。
唐宁紧紧咬牙,手臂在灵力的抵抗下不住颤动,然而她却毫不退让,硬生生将画卷再次压下一截!
眼看画像再度逼近,启恒眼底血红,以鱼死网破般的气势抵死相抗:“你、们、休、想——!”
刹那间,他周身灵气再度暴涨,轰然喷发,席卷的狂风令所有灵体衣发翻飞,眼看着就要冲破桎梏、再一次把灵体们挥开!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神母霍然张开了双臂。
顷刻间,从她身上延伸出的所有丝线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灵光,汹涌灵气自她之身、向着灵体们倾注而去!
轰——!
强大力量如洪流冲刷而至,令所有灵体陡然一震!
下一瞬,唐宁颤抖的手臂牢牢稳住,画像遽然向下压去!
启恒瞳孔骤缩,目眦欲裂。
其余灵体齐齐发力,将他一寸寸推向画卷!
“啊——!放开我——!”
五米。
三米。
一米。
眼看着画像近在眼前,启恒眼底血丝密布!
直到这时,他的面上才陡然浮现出一丝濒死的惧色。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唐宁肩上的牧戚,那双血红的眼中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卑微的恳求:“阿戚……”
而牧戚却只是静静垂眸望着他,再无半分垂怜。
启恒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悔意。
但已经太迟了。
下一瞬,他的灵体与画像相触、彻底没入了画中!
画像剧烈地颤动起来,在空中无风自舞。
忽然,一阵白光从中散出,直直被吸入牧戚手中的净石里。
画像的颤动戛然而止。
画纸如同失去了生命的风中落叶,于半空垂坠而下。
飘忽、飘忽。
曳然落地。
唐宁筋疲力尽,落到地面后略微弯腰,轻轻喘息,黎墨生闪至她身旁、扶住她的双肩,也在不住地轻喘。
牧戚低头看着手中净石,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攥了攥。
其余人则远远看着那张画纸,先前奋力一搏的疲惫尚未停歇,久久静默无言。
*
数公里外。
在军方武装力量护送下的群众们,早在楼顶的爆破停止时就暂停了撤离,却也不敢立刻解散,只在原地远远观察着,窃窃私语。
期间,他们屡次看见中央广场方向的上空风云变幻、天有异象,却一时间分不清那是自然现象,还是如同世界之眼“自愈”般的又一桩奇异。
此时,前方空旷的马路上寂寥无声。
仿佛整个城市已然恢复了平静。
只剩他们人山人海地聚集在此,不知所措地交头接耳。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那里有人!”
所有人齐刷刷看去,护送部队警惕地朝前方举起了枪,只见极远处的街角,几道身影从岔口走了出来。
是唐宁他们!
李警官眼前一亮,立刻转头抬手朝护送部队打了个不用紧张的手势,自己独自往前迎了过去。
“怎么样?”他跑到近前,急切道,“你们没事吧?”
“解决了,”唐宁道,“现在已经安全了。”
李警官欣喜地松了口气,又听黎墨生问道:“你们呢,有人员伤亡么?”
“放心吧,”李警官道,“四个方向疏散都很及时,军方也紧急赶来护送了,目前为止没有伤亡。”
几人闻言点了点头。
李警官的目光在他们之中搜寻一圈,本想问唐东鸣哪儿去了,却一不小心看见羚酒手里的玩偶眨了下眼。
他唰地定睛看去,想要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可再和那玩偶对视时,那双蓝色大眼一瞬不瞬地睁着,仿佛从来没有动过。
李警官:?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一想先前所见所闻,连世界之眼“自愈”这种神迹都发生了,再出现什么好像都不奇怪了。
是的。
不奇怪了。
这帮人身上无法理解的事情何止这几件,一个玩偶眨眼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黎元忽然出声唤回了他的思绪:“虽然已经安全了,但沿途建筑有不少损毁,等会我给你们确认一下线路,沿线工作、居住的人最好都先临时安置,让专业人士先把建筑排查检修一遍。”
“好。”李警官应道,心说不愧是首富级别的掌权人,考虑就是周到。
虽然这些问题哪怕他不说,上层也会安排应对措施,但人家主动出力又主动提醒,这可不是人家的义务。
李警官看向远处遭受重创的建筑,劫后余生地舒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有些担忧地皱了起来。
“哦对,”明明这里距离人群已经很远,他却还是凑近了些,低声道,“上面说了,所有官方的监控画面都可以清理,但民间的设备不好控制,包括群众自发拍摄的画面,万一发到网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拦截、减小传播范围。”
闻言,灵体们倒没露出多少担忧的神色,毕竟他们在决定出手时就已经想到了结果,也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没事,”黎元非但不显担心,反而轻松安抚,“压不住也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统一口径就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钟灵从此多个传说,而传说这种事,传个几代也就无所谓真假了。”
李警官缓缓挑眉,被“传个几代”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震慑了,眨巴眨巴眼,最后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行,有你这句话我们压力都小了不少。”
说罢,他又舒了口气,忽地正色起来,刷地朝他们敬了个礼,目光郑重:“多谢你们,辛苦了。”
灵体们会心一笑:“你们也是。”
事情到此已然告一段落。
黎元如先前所说,替他们将启恒行过的路线标注了出来。
于是除了涉及那条线的居民外,其余群众都各自解散、自发有序地开始往市中心返回。
马路上逐渐熙熙攘攘,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对于唐宁他们,很多人都是既好奇又充满疑惑,路过他们时忍不住行注目礼,还有人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拍照。
唐宁没理会那些,摸出手机,刚想联系一下唐东鸣,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阿宁!”
唐宁抬头看去,只见正是唐东鸣从不远处跑来,而在他身后,沈时易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张口罩,此时正戴着口罩压低帽檐,双手插兜地跟了过来。
唐宁和黎墨生迎了过去。
“你们没事吧?”
不等唐宁询问,唐东鸣就先紧张地关心道。
“没事,”唐宁道,“都解决了。”
唐东鸣这才松了口气,他虽然被沈时易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却一直能听见远处不断爆破的动静,一惊一乍紧张得不行,直到这会儿看到唐宁没事,才终于放下了心。
放心下来之后,他一肚子的疑问终于按捺不住:“你们——”
“以后再问,”唐宁果断打断了他,“你先给舒姨回个电话。”
“哦对对对!”唐东鸣一拍脑门,“她肯定急坏了。”
他的手机不知被启恒扔到哪儿去了,唐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他赶紧拿上,到旁边给舒姨拨了过去。
唐宁看向沈时易,正要开口,半空不知何时飘来的神母却是抢先了一步:“哟,你居然干了件人事。”
沈时易:“……”
他又想翻白眼了,但他不敢。
正在这时,旁边路过的一帮小姑娘敏锐地认出了沈时易,顿时尖叫起来,吸引了周围一众视线。
沈时易往那边瞥了一眼,刚才没敢翻的白眼终于还是翻了出来,帽檐往下一拉,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了。”
他的离开带走了一串尖叫的人群,声音渐行渐远。
“你怎么样?”羚酒将手中牧戚抬高了些,关心道。
牧戚正低头盯着手中净石,听见询问才回过神来,见几人都看向了他,淡淡一笑:“我没事。”
说罢,他看向神母,将手中净石递了过去,仿佛一个抓到叛徒交给掌门的乖乖弟子,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是。
神母却挑了挑眉:“给我干什么?他抢的是你的灵体,他做过的事你也很清楚,该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牧戚稍怔,但眨眼想了想后,很快坚定地点了点头。
唐宁收回视线,看向黎墨生,正迎上他温柔的目光。
阿多尼斯和黎元、羚酒和云陆站在一旁,也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人群渐渐散去。
而他们也并肩走上了回去的路。
周围车来车往,人来人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如这繁华而无尽的人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