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少女漫
周五那天下午,安茉趁着课间去找了董乐,她平静而直白地问:“放学我们能聊聊吗?”
董乐不敢看她,不自在是一方面,还有她问心有愧,“我放学……还有事,晚点再说吧。”
安茉不知道董乐是在推辞,还是真的有事情。但她认定的事情,迈出去一步,就会坚持走到底。顿了顿,她说:“那晚上我去你家找你。”
董乐张张嘴,又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吭声。
放学时间一到,安茉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果然没有看到董乐的身影。虽然已经预料到,但还是有点失落,她手指抠了下书包带,往校门口走。
也就是在这时,她看到了董乐发过来的消息。
【茉茉,我在学校后街,快来!】
安茉的目光定格在“快来”两个字和感叹号上,直觉董乐应该是遇到了很紧急的事情。去还是不去?两个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几乎没有犹豫,安茉选择了去。
想到哥哥来接她在校门口找不到人肯定会着急,安茉编辑了一条消息给伍嘉时发过去。其实她也是留个心眼,面对未知的情况,得让哥哥知道她人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伍嘉时正在路上。
一到周五放学点,路上就会比往常更堵,声音嘈杂得厉害,他没注意到这条消息。
等他看见消息,又忙里忙慌赶到学校后街,就看到俩小姑娘被几个混混样子的男生围住。
为首那个男生染着张扬的红发,叼着烟,语气轻佻又熟稔,对着董乐说:“呦,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漂亮的朋友,以前怎么没叫出来一起玩?”
伍嘉时只觉得气血倒流、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克制住些许,朝两人招了招手,沉声道:“茉茉,你们俩过来。”
听见最熟悉的声线,安茉觉得紧绷的情绪被这句话稳稳接住了。她望向哥哥,看见那道身影如山,她的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
安茉拉着董乐的手要走,却被几个男生挡在身前。
红毛吊儿郎当地看向伍嘉时,“你谁呀?”
“我是她哥。”
“哥?”红毛笑了笑,指着董乐,“我也是她哥。你是她认得哥哥,还是那种哥哥?”
红毛语气暧昧,其他几个男生也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
伍嘉时没理会他,直接走了过去,抬手拨开其中一个男生,那个男生被他拨得一趔趄,下意识想还手却又在直观的感觉到体型差后,瞬间怂了。
不止是身高,还有方才轻而易举把男生拨开的手臂力量,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的压迫感。
那几个男生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伍嘉时把安茉拽到身后,连带着董乐也被他挡住。他偏过头看着安茉,皱着眉问:“他们招你了吗?”
安茉摇了摇头,这群人确实没对她怎么样,也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哥哥就已经赶到了。
伍嘉时又看向董乐,目光询问。
董乐眼角有泪水,但同样摇了摇头。
伍嘉时紧皱的眉稍稍松了些,仍是黑着脸,看着挺凶。他冷眼扫过这群人,“想让你们爸妈来派出所领人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报警。”
几个男生明显心虚了,互相看看,在等红毛的意思。红毛恨恨地瞪了眼,领着几人离开。
伍嘉时看着几人背影。幸好俩小姑娘没事,否则他还真不一定会让这群人这么轻易离开。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年他年岁渐长,比之前成熟稳重多了,要换成十几岁那会儿,估计他刚来就得跟这群人动起手。
就像那时候在工地上跟那俩男人打架,也不管人多人少,就凭着一股子莽劲。
感觉到手心被攥得发热,伍嘉时回过神,松开了安茉的手。
他扭头看着俩小姑娘,一个沉默不语,一个眼泪丝丝。这么闹了一通,差不多也到了晚饭时间,俩人都受了惊吓,伍嘉时寻思着得先吃顿好的安抚一下,至于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等吃饱了再说。
“吃烧烤不?”伍嘉时问,“快点饭点了,先领你俩去吃饭。”
安茉搓了搓手指残存的温热,轻轻“嗯”了一声。
董乐心里别扭得不行,她没脸再跟兄妹俩一起吃饭,也觉得安茉可能不想看见她了。“我……还是算了……”
她话没说完,安茉强硬地挽起她的胳膊,“她也去。”
董乐带着泪痕的眼睛闪过错愕。
安茉故意不去看她,轻哼了声,“吃饱再跟你算账。”
伍嘉时领着她们就在附近找了个烧烤摊,看着飘起的油烟和塑料椅,他不免回想起那一年连租房的钱都拿不出来,他只能带着茉茉在烧烤摊兼职。
而现在,他们早已不用再为吃住发愁。
伍嘉时点了足够三个人吃的串串,又要了一瓶橙汁。没要冰啤酒,俩小姑娘肯定是不能喝酒的,而他自己之前连喝啤酒都上脸,虽说这两年酒量好了一点,但也还是一杯倒,出来吃饭他一般是能不喝就不喝的。
串串上齐,三人像是有默契一样,都是食不语。
等吃得差不多,伍嘉时终于开口,“放学为什么不在学校门口等我?”
训话当然是对着自家妹妹,别人家的孩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安茉垂着眼睛,小声说:“我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消息就能乱跑?”
“不是乱跑……”安茉想要解释她是看到董乐的消息才过去的,又觉得这么一说像是在把锅推给董乐,她索性就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僵住。
董乐咬着唇,下唇被她咬破流血,痛感让她清醒,她猛地抬起头,“嘉时哥,你别怪茉茉,都是因为我。”
董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股脑讲了出来。
自从有意疏远安茉之后,董乐认了个所谓的哥哥,就是那个红毛,外校的,在这一片挺有名。有这个哥哥罩着,董乐也成了同学口中的话题人物,她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的。
这让一个在家里没得到过夸奖的小孩,一下子有些飘飘然。
不过这种罩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红毛知道她家是开烟酒副食店的,起初就让她从家里拿盒装烟,再后来让她从收银柜里拿钱。直到昨天,他们让她从家里拿一整条烟。
她不敢,就被这群人堵了。
董乐说完,头低得要埋进桌子里。
伍嘉时叹了口气,青春期女孩儿的想法让人捉摸不透。他在心底感慨,幸好茉茉是真的挺懂事让他省心。
虽然他觉得董乐这行为挺迷惑的,但说到底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他没资格也不会去批评。
伍嘉时只是语重心长地提醒,“这已经算是敲诈勒索了,报警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不能报警!”董乐连忙开口,语气激动。
“为什么?”安茉看向她,迟疑地问:“难道你以后还要继续和这些人……一起玩?”
“不是的。”董乐立刻否认,这种饮鸠止渴式的关注度她再也不想要了。她声音染上哭腔,“是因为我妈妈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
听到这个回答,安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哥哥对视了一眼,眨眨眼睛,唇线绷直。
意思是,你说怎么办。
伍嘉时朝她耸了下肩,转而对董乐说,“你要自己想清楚,这些人肯定还会找你的。”
董乐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种小混混一旦招惹上,就很难撇清关系。可要是报警,父母势必就会知道,她不敢面对这样的后果。
两难的境地使董乐陷入沉默。
这姑娘跟自己妹妹一般年纪,又是妹妹的好朋友,伍嘉时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他就说:“你这段时间要是不想放学自己回家,就和安茉一起在学校门口等着我来接。”
他本来想说让她家长来接,可她爸前两年开始跑出租,她妈又要守在店里,都没时间。而且,董乐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董乐本就蓄满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泪水就像决了堤。
“诶,怎么哭了。”伍嘉时把抽纸推给安茉,他自己没抽,也觉得不合适。
他给安茉使了个眼色。安茉心领神会地迅速抽出几张纸巾给董乐擦眼泪。
她拿着纸巾的手刚触碰到董乐的脸颊,就被董乐一把抱住。
“茉茉,对不起……”董乐呜咽着说。
安茉这段时间的生气和委屈忽然就在董乐的眼泪里被平息了。她想,她的好朋友只是一时走错了路,毕竟人的一生充满着太多未知,谁能保证不走错路呢。
但她知道,董乐不是个坏孩子。
她轻轻拍了拍董乐的后背,嘴上故作嫌弃,“行了,眼泪弄我衣服上了,你帮我洗呀?”
董乐小声说:“好,但是我可能没有嘉时哥洗得干净。”
安茉忍不住笑出声。
饭后,小电车坐不了三个人。俩小姑娘就走在人行道上,伍嘉时骑着车慢悠悠跟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因为怕她俩有话要说,又不想让他听到。
董乐确实有些心里话。
她想说是因为妈妈一直拿两人做比较,她才不能以一个正确的心态面对安茉。但又觉得这话没必要说出来,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是在卖惨,亦或是给自己找借口。
学校后街,她已经在安茉面前有如此狼狈的一幕,不想再把最后一点自尊都碾碎。
董乐最终什么也没说,决定把这些话永远埋在心里,就当不曾发生过。
兄妹俩把董乐送到了家门口。
分开时,董乐喊了声:“茉茉,我下周一可以给你带早饭吗?”
这是求和的讯号。
安茉没有回头,像帮她藏小说那天一样,背对着董乐比了个ok的手势。
夜风扬起她的马尾,街景沉溺在一片深色里,她单手抄进校服衣兜。
这个背影董乐记了好多年,她觉得安茉像是少女漫的主角。她想起以往别的同学谈论起安茉时,安茉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像,少女永不困顿于世俗的目光-
那群人后来又找过董乐一次,在放学时段。
董乐知道后没敢出校门,问安茉该怎么办。
安茉就给哥哥发了消息。
伍嘉时当天是开着车来的,一辆二手货车,是用来拉装修材料的。一起来的还有跟着他一起搞装修的俩男人,都是人高马大。
那群人一见到就灰溜溜地走了。
伍嘉时本来就是打算吓吓他们,起到一个威慑作用,没想到效果还挺好。
回去路上,先送了其他人,等到就剩下兄妹俩人的时候,安茉调侃,“哥,你怎么跟个黑老大似的?”
“有那么吓人?”
安茉弯起眼睛:“开玩笑的。”
其实他这张脸是很周正的帅气,给人一种特别踏实沉稳的感觉。说他黑老大是因为他还带了俩人过来。
伍嘉时也笑了笑,转头又教育起她:“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一个人就上了,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嗯嗯。”
“别嗯嗯,记心里没有?”
安茉很配合地说:“记住了。”
像上课回答老师问题似的。
伍嘉时就问:“记住什么了?”
安茉一本正经的曲解,“遇到危险让哥哥先上。”
“你……”伍嘉时哼笑了声,仿佛没了脾气。顿了下,他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也沉了下来,“是让你记住,保护自己是女孩子一生的课题。”-
自那之后,董乐没再和那群人打过交道。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两人还恢复了像以前一样的状态,坐回了同桌。
董乐不再去关注那些八卦和别人的看法,包括她的妈妈。
后来她们升入初三,中考的成为了悬在头顶的首要任务。
安茉的成绩一直很稳,老师们都觉得她考入阳城一高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看看能不能冲刺下中考状元。董乐跟着她一起备考,人的想法一旦转变,其他的事情也会随之变化,比如说成绩。
期中考试出成绩时,安茉看了眼董乐的成绩,四百五十二。
那一年阳城中考的文化课成绩满分是六百分。
“不错哟,小老板,进步挺快。”
董乐深吸一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起点低、进步空间大,所以才进步快。”
“错。”安茉很认真地说,“进步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你努力了。”
董乐愣住,眼睛也忘了眨。
安茉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再接再厉哦。”
等到期末考试,董乐的分数又提升了十多分,但还是和安茉有这一百多分的差距。董乐现在最大的学习动力就是能和安茉考上同一所高中。
初三上学期结束,就迎来了寒假。
两年前买的房子现在已经交付。关于装修,伍嘉时问了安茉意见。
安茉找了网上的参考图,加上自己的一些想法,画了几张概念图给伍嘉时。那时候她一个初中生也不懂什么cad软件,都是纯手绘的。
但她提前量过房子的尺寸,坐标画得相当精准。
伍嘉时拿到图,夸她挺有天赋。
安茉喜欢简约风格,她的设计装修起来并不复杂,但对细节要求很高。装修的活没找别人,就是伍嘉时和装修队的其他人一起干的,工资肯定是照发,完工时请客吃饭也是必不可少。
那是2015年年底,伍嘉时带着安茉一起去了饭店。
其他人见了安茉都略显惊讶。
“茉茉都长这么高了?看着真成个大姑娘了。”
“要么说是兄妹俩,都是高个。”
“有一米七了吧?”
安茉很谦虚实诚地回答,“一米六九。”
这一年她十五岁,在同龄女生中确实很显眼,无论是身高还是各方面。这些年她一直留着及腰长发,因为不是在学校,所以也就没有扎起来。
进了包间,她脱掉羽绒服,里边穿的是个白色毛衣,黑发自然垂落在毛衣上,显得特别乖。
她就坐在伍嘉时旁边。
起初她夹菜时,伍嘉时还会按住转盘,到后来,他喝得醉了,也就忘记这茬。
伍嘉时一般不喝的,主要今天这顿饭是他做东,别人劝酒他也不能不给面子,更何况大家一起干了这么多年活,关系算得上铁。
他酒量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大家其实也没灌多少,就是意思意思,图个庆祝,但伍嘉时实在是一杯倒。
吃完饭,其中一个男人给他们拦了辆出租车,“茉茉,你哥喝醉了,回去你照顾着点。”
安茉“嗯”了一声,扶着伍嘉时上车。
天空飘着小雪。
大约是刚开始下,地上还没有积雪。
雪粒落在安茉的发丝上,她顾不得管,手紧紧扶住伍嘉时的腰。
伍嘉时醉的四肢不听使唤,连上车都不知道抬腿。
他的胳膊搭在安茉肩上,她仰头说话的时候头发扫过他的下巴,“哥,抬腿。”
伍嘉时觉得下巴有点痒,他听见妹妹的声音,她说了什么,他下意识照做。
安茉连推带塞,总算把人弄到车上。
她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上,刚坐好,伍嘉时忽然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第十七章 新大陆
安茉呼吸微滞。
伍嘉时喝醉酒后目光很直,像是转不过来弯,盯着她的发丝,直到把上边落的雪粒全都抚掉,他才收回手,重重靠在椅背上,微阖上眼。
他像是睡着了。
安茉睫毛狂眨,过了会儿,她把车窗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一点冷风吹进来,她大口呼吸着深冬的空气。
出租车停在门口,安茉扶着伍嘉时往里走。
陈奶奶肯定早就睡下了,薇薇姐那间屋子灯也已经熄灭。安茉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很轻,好在伍嘉时很配合,不吵不闹地跟着她上楼进屋。
安茉把他扶到床上,他就像没骨头一样顺势躺倒。
他的眼睛仍是闭着,整张脸一片酡红,那是一种醉酒后富有光泽的红晕。
脸这么红,肯定很烫吧?
安茉想用手背探一下温度,就像之前他摸她额头看有没有发烧一样。她手刚伸出去,伍嘉时肩膀动了下,她就迅速又把手收了回来。
以为他要醒了,但伍嘉时只是侧了侧身,连眼睛都没睁开。
安茉松了口气,去弄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然后拧了拧在他脸上轻轻擦拭。洗漱肯定是没办法了,只能帮他把脸擦干净。
她蹲在床边擦完,正要起身把水倒掉,伍嘉时蹙着眉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安茉轻声试探,“哥?你醒了?”
“嗯……”他声音听着有点含糊。
安茉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醒酒了,她指了指自己,“我是谁?”
伍嘉时的回答很果断,“茉茉。”
好像真的清醒了。
安茉又伸出四根手指,“这是几?”
伍嘉时眯起眼睛,似乎是在聚焦,想看得更清楚。这次的回答犹豫很久,“三。”
“……”
原来还在醉着。
哥哥喝醉之后好像变得很呆,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安茉觉得很有趣,她托着腮,笑眯眯地问:“哥,你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她纯粹是玩心大起,也没指望哥哥真会回答她。
谁知道伍嘉时朝她招了下手,安茉把耳朵凑过去,他就真的告诉了她一串六位数字。
安茉瞪大眼睛,整个人僵住,一半是因为震惊,一半是因为蹲太久腿麻了。
她站起身,笑得眼睛弯弯。
笑够了又把脸板起来,学着他的样子,训起话来,“你以后可不能轻易喝醉了,听见没有?不然什么话都往外说,随便一个人都能问出来你银行卡密码。”
被训了,伍嘉时皱了皱眉,“不是随便一个人,你是我妹妹。”
他一板一眼地解释,“反正钱存着也是给你用的。”
这话让安茉心情更好,她问:“那你不娶媳妇吗?”
伍嘉时没立刻回答,想了好一会儿,机械地点点头,“要娶。”
安茉抿起唇,“娶媳妇是要给人家彩礼的。”
“不行。”伍嘉时答得很快,“钱要留给妹妹上学,还要留给妹妹当嫁妆……”
安茉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听人说酒后胡言,也有人说酒后吐真言。她觉得哥哥是后者,这是他的真心话。
她开始后悔,刚才应该拿手机录下来的。
不是因为怕他以后反悔,她知道他绝对不会。而是觉得这句话值得她珍藏,每每听起来都会觉得被幸福感充盈着。
安茉笑了下,“你连彩礼都不给,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也对。”伍嘉时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许久才想到解决方法,他说:“那就不娶了。”
床上躺着的人醉眼朦胧,眉目松软,他支着身子,却没坐起来,而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安茉。
窗外风雪弥漫。
夜渐渐深了。
安茉给他盖好被子。
后半夜风雪俱寂,安茉躺在床上,被子盖住脑袋,她睡不着,矛盾的想着希望哥哥酒醒后不记得,又希望他能记得。
次日,伍嘉时对昨晚的对话毫无印象。
他从床上坐起来,脑袋仍有点昏沉,“昨晚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点多。”安茉说,“你不记得了吗?”
伍嘉时沉思半晌,只能想起来昨晚吃饭时候喝了点白酒,度数应该挺高,他以前从来没有醉得断片过,之后发生的事全然不记得。
这种情况令他后怕,但幸好有妹妹在身边。
“我应该没耍酒疯吧?”伍嘉时问。
“没有。”安茉说,“你回来就躺床上睡着了。”
伍嘉时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说:“那就好。”
随后起床洗漱。
安茉透过窗户往外看,玻璃窗并不明亮,他身影有种模糊的柔和。
她忽然会心一笑,有了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哥哥喝得太醉的话,第二天就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好有意思啊,她想。
再开学时,安茉已经是初三下学期,距离中考越来越近。她没什么紧迫感,按部就班的复习,相比起她的从容,董乐就显得紧张许多。
董乐这一年来学习劲头很足,但越到后边,分数提升就越吃力。几次小考和一模二模成绩都在一高去年录取分数线上下徘徊。
她很惆怅,“茉茉,要是我不能和你上同一所高中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把董乐问住了,她把问题抛给安茉,安茉又给抛了回来。
“不知道的话就别去想了,多费脑细胞啊。”安茉给她递了一颗薄荷糖,“乖,咱把脑细胞留着写数学题。”
冰凉感在嘴里蔓延开,董乐愁眉不展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中考结束是在六月末,七月初就出了成绩。
安茉文化课成绩是五百七十六。2016年阳城是有体育考试和理化生实验操作,这两项加在一起是一百分。她这两项都是满分,总成绩六百七十六。
这个成绩刷新了阳城往届中招成绩的记录。
学校里老师领导乐开了花,而当事人就显得很淡定。
安茉查完分数,伍嘉时问她多少分。
她说:“一高稳了。”
然后她就跟着伍嘉时一起去逛百货市场了。因为要搬到新家,需要采购的东西很多。
房子是去年年底装修完的,通风散味了半年,到安茉考完试正好可以搬进去。家具什么都是新的,连床上铺的四件套都是伍嘉时新买的,过了一遍水,又趁着夏天中午在太阳底下暴晒,才铺到床上。
厨房不大,但各种厨具都很齐全。搬进来的当天晚上,伍嘉时就露了一手厨艺,炒了八道菜。当然也不止他们两个人吃,还邀请了陈奶奶、薇薇和董乐,算是庆祝乔迁之喜。
几人来得时候也都带了礼物。
菜几乎摆满了餐桌,陈奶奶笑着说:“小伍这些年厨艺渐长啊,比那年你和……”
她本来想提大龙,但看到薇薇,话又止住了。
薇薇和大龙前段时间吵得很凶,闹了分手,大龙这些天都没回出租屋,今天吃饭也就没有叫他。
这事大家都知道,有意不在薇薇面前提起大龙。
薇薇夹菜的手微顿,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有什么好避讳的,提就提呗。”
她虽然这么说,但也没人真的提起来。
饭后,陈奶奶和董乐先回去了,一个年纪大睡得早,一个年纪小不能回家太晚。只有薇薇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眼底情绪不明。
安茉喊了她一声,“薇薇姐……”
薇薇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我没事。恭喜你们兄妹俩搬新家了呀,真好。”她又重复了一遍真好,笑容有些苦涩。
安茉怕说什么都难免会让她伤心,索性就什么都不说,安静陪着她。
彼此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薇薇鼻尖一酸,“你知道吗?我和大龙在一起十年了。”她自嘲地笑笑,“十年爱情长跑都没能换来他给我一场婚礼。我们这次吵架也是因为结婚的事。”
薇薇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她不止一次提过结婚,但大龙总觉得时机未到,没买房买车也没存款。他总是一边说着条件不行,一边又不肯奋斗。
薇薇的爱意在他的逃避中一点点耗尽,到今天,一丁点也不剩。
现在说起这些,薇薇没有太多难过,更多的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些年错付。她怪大龙的软弱,也怪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薇薇看向安茉,“茉茉,你知道选男人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安茉摇摇头,这显然不是她这个年纪所能领悟的。
薇薇也知道现在和安茉说这些太早,但她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过几天她就准备回老家了。走之前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小姑娘一点经验,总有能用到的那天。
“是担当。”薇薇说。
这个概念太笼统,安茉问:“什么叫担当?”
“比如说,这套房子就是你哥的担当。”薇薇抬手又指了下厨房里洗碗收拾的男人,“这个也叫担当。”
安茉顺着看过去。
薇薇说:“长大你就明白了。”
走之前薇薇抱了抱安茉,这小姑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说:“等我结婚了,让你当伴娘。”
安茉说好,无论新郎是谁,只要新娘是薇薇姐,她都愿意去当伴娘。
安茉把薇薇送下楼,等她回去的时候,伍嘉时已经把厨房和餐厅的卫生都收拾完了。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伍嘉时手里拎着换洗衣服。
小两室只有一个卫生间。
“你先洗吧。”安茉说。
伍嘉时今天累得够呛,洗完澡就回房间睡觉了。安茉和他完全相反,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新家、新床,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以前在出租屋,一个房间放两张床,她的床用帘子围起来,只要悄悄掀开一角,就能看到哥哥的身影,这让她睡得很安心。
但现在,她坐起身,一眼望过去是卧室紧闭的门。
安茉盯着门,觉得哪哪都不习惯。她又躺下,翻来覆去,折腾到快十二点还是睡不着。
好烦。
在脑海里做了好一会儿思想斗争,安茉抱着毯子敲了敲对面的卧室门。
门打开,伍嘉时睡眼惺忪,声音带着浓浓倦意,“怎么了?”
安茉可怜巴巴地问:“我能在你房间打地铺吗?”
第十八章 分界线
伍嘉时困意一下子就被冲散了,他眉梢抬了抬,看着眼前的妹妹,头顶到他下巴的位置,俨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不行。”他的拒绝不留余地,“茉茉,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哥睡一间屋子。”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安茉还是不死心,“可是以前都是……”
伍嘉时很认真的和她讲:“以前是没条件只能住一起,但现在有两间卧室,你必须自己一个人睡。”
“哦……”
听起来有点失落。
伍嘉时内心有过一丝挣扎,茉茉一贯很黏他,这点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连分房睡都会让她觉得焦虑。可他又不得不拒绝,即使是亲兄妹,也要注意男女有别,更何况不是亲的,更得要避嫌。
安茉退而求其次,轻声问:“那你别关门行不行?”
大夏天的,他一个大男人睡觉穿着背心短裤,不关门算怎么回事?
伍嘉时还想拒绝,对上安茉期待的眼睛,又狠不下心了。
见他动摇,安茉趁机又说:“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不会太久的,行吗?哥。”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伍嘉时没有拒绝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