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胜负欲
伍嘉时答不上来,唇线抿直,朝她摊开手,又重复了一遍,“手机给我。”
“不给。”安茉手仍背在后边,“反正已经超过两分钟,撤不回了。”
伍嘉时沉默,也不要手机了,是真有点生气。他没有相亲的打算,那话也只是说给她听,结果她直接帮他答应,他就不太好收场了。
要跟小胡解释,万一小胡已经跟他表姐说了,还要托小胡给人家姑娘再解释一遍。
伍嘉时一声不吭继续过油,安茉站在厨房门口,他也不提醒她离油烟远点了。
“是你说要见见。”安茉反问他,“我帮你答应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伍嘉时没回答,把炸好的小酥肉递给她,“趁热吃。”
“堵我嘴呢?”安茉这么说着,还是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刚炸出锅的确实更加香脆。她吃完继续说:“其实你也没想去,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伍嘉时没否认,“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故意这么说。”
安茉当然知道,是想让她收敛心思亦或是知难而退,但她偏不。
她把手机拿出来让他看,“我没答应。”
聊天界面上,她回复的是:【不用了。】
伍嘉时看了眼,没什么反应,继续忙他手里的活。
过了半分钟,他说:“明天我就把手机密码换了。”
安茉才不信他会换,他手机密码是她生日,锁屏是他们俩的合照。
是有一年她过生日薇薇帮他们拍的,那时她脸还没长开,鼻子上抹着奶油,直直地看着镜头,伍嘉时就在旁边,用一种老父亲式的慈祥目光看着她。
当时手机像素不高,照片不算清晰,但它所承载着的那段记忆是清晰的。
他们早就填满了彼此人生的每个角落。
这一年的除夕,安茉没有守岁,早早就睡下了。隔天一大早,她就收到伍嘉时给她的红包,他每年都给,越给越厚。
安茉乐呵呵收下,像往年那样说吉祥话,只是今年又多加了一句,“祝你早日脱单。”
她还想说些什么,伍嘉时及时止住了话茬,转而问:“准备去哪儿玩?”
他们一贯都是这样,过年期间不用走亲戚,要么在市区逛逛,要么就去周边城市玩,不会跑太远,晚上还要回家,要不然准备的年货就没人吃了。
“去看电影吧。”安茉说。
伍嘉时心里坠了下,把话说在前边,“别选爱情片。”
安茉本来是真打算选个爱情片的,但他这么一说,她就放弃了,毕竟她也不能生拉硬拽着他进影厅。
最终选了一部合家欢电影。
大年初一,影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大人带着小孩,难以避免的声音有些闹哄。
这天安茉穿了件中式的红色上衣,盘扣,袖口宽宽的那种,脖子上带着伍嘉时给她买的小金锁,整个人看起来特喜庆。
她往位置上一坐,旁边的小女孩就忍不住看向她。
小女孩是跟哥哥一起来的,哥哥坐在旁边,戴着眼镜,大学生模样。
前排有小孩在哭,还有来回走动的声响,安茉不太能静下心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她视线偏了偏,也看到旁边这对兄妹。
小女孩在跟哥哥嘀咕说她衣服好漂亮。
安茉听到了,理了理衣服,在小女孩再次看过来的时候朝她笑了下。
小女孩像是被击中,捂着嘴小声咯咯笑。
电影进行到一半,小女孩对哥哥说:“我要吃爆米花。”
她哥哥视线没离开屏幕,随手拿了一颗送到小女孩嘴边。
安茉有样学样,碰了碰伍嘉时的胳膊,他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她就眨巴着眼睛说:“我要吃爆米花。”
伍嘉时把爆米花桶放进她怀里,“自己拿。”
安茉没伸手,只是微微张了张嘴,还朝旁边位置使了个眼色,恰好旁边的哥哥又投喂了一粒爆米花给小女孩。
她的意思很明显,要让他喂。
伍嘉时微蹙眉,低声说:“茉茉,你不是小孩了。”
安茉充耳不闻,见他没动作,她舌尖抵着牙齿,发出一声轻轻的“啊”,似在催促。
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家里头他们或许会再僵持会儿,但这是在外边,伍嘉时只想让她赶快消停下来。
他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环顾着四周,极快速地拿了一颗爆米花递过去。
没送到她唇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安茉就往前倾了倾,嘴唇裹住爆米花的同时,唇瓣擦过他的手指。
残存着的一丝微微湿润的触感,令伍嘉时不知道手往哪里放,蜷起又张开,最后缓缓搭在了膝上。
伍嘉时则比她从容的多,帮她检查完包里要带的东西都装齐后,他把斜挎包挂在她肩上,附身凑在他耳边说了句:“放心。”
安茉走后,屋子里就剩下俩男人。
韶延的腿恢复的差不多,不用拐杖也可以走路,只是没那么利索。他走了几步到沙发边坐下,示意伍嘉时也坐。
韶延难得很客气地给他倒了茶,他没有开门见山地说自己的顾虑是什么,反而先是讲起了安茉小时候的趣事。
伍嘉时听得饶有兴致。
韶延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总结:“我们小真小时候特别乖,长得又可爱,糯米团子似的。你都不知道她小时候有多招人喜欢……”
两人的话题围绕安茉展开,氛围意外的融洽。
伍嘉时指尖摩挲了下手机,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韶延奇怪。
伍嘉时将手机递过去。
屏幕无意中亮起,韶延眼尖地看到锁屏是张合照。
“不是这个。”伍嘉时将手机翻转过去,露出透明壳下压着的一张照片。
韶延看出那是女儿小学参加文艺汇演的照片,“你怎么会有?”
“她给我的。”伍嘉时低头看着照片,眉眼不自觉放松,“她小时候确实很可爱。”
他抬头,话音一顿,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鼻子和眼睛都随您。”
韶延很受用,“有那么一点吧,但其实更多的是像她妈妈。”
提及前妻,他不愿深聊,又言归正传,“小真前段时间写了本书,貌似反响不错,她没跟我说过具体内容……你知道写得什么吗?”
没料到韶延会提起这茬,伍嘉时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水,回答:“不知道。可能……是什么纪实文学。”
韶延“嗯”了声,由这个话题展开:“其实吧,赚不赚钱是次要,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就很为她高兴。我可能和传统的父亲不太一样,小真是否结婚生子这件事我看得不重,就算她一辈子不结婚,我也愿意把女儿养在身边。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她这一生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开心活着。
我能看出来,她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所以,以后我不会再反对你们。”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问你。”韶延正了正神色,“你会和她结婚吗?”
伍嘉时没犹豫,“当然。”
“那你们结婚之后,小真要跟你去京州吗?如果她想回江城,你们是不是要两地分居?”韶延目光凝重:“而且,我们只是普通家庭,和你比不了,这种落差在你们相爱时不明显,以后呢?是,你现在爱她,可以为她洗衣做饭,如果以后不爱了呢?”
韶延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最后,他问:“你真的了解小真吗?”
伍嘉时陷入长久的沉默。
“答不上来?”
“不
伍嘉时回头看她一眼,把车停下,“前边有便利店,等下给你买双手套。”
“不用了。”安茉绕了一圈才把心思说出来,“你衣服有口袋,让我暖暖手行吗?”
伍嘉时没说话,打量着她。
安茉把手捂在嘴边,哈了哈气又蜷起来,“真的冷。”
伍嘉时妥协了,“就一会儿。”
他说完身子转正,继续骑车。衣服两侧口袋里钻进了一双手,口袋的布料很薄,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双手在做什么动作。
起初是握成拳,后来手掌慢慢摊开,幸好也没乱动,老老实实放着。
过了会儿,这双手悄悄往前探,碰到什么,轻轻按了下。
伍嘉时整个人僵住,像被人锁住命门,脊背瞬间绷紧,他猛地停下车,“你往哪儿摸?”
安茉立刻抽出手,无辜地举着,这个动作有点像投降,但她的手是举在身体两侧,而不是举过头顶。
“不小心碰到的。”她为自己辩驳。
这话太假。
伍嘉时不信的,可较真下去,不免要说到她的动机。有些话她敢说,他不一定敢听。
他握住车把的手都在抖。
回去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甚至是之后几天,他的话也都不多。谈不上冷落,她说什么他还是句句有回应,吃饭也还是优先照顾她的想法,但就是主动聊天的次数变少了。
安茉这几天心里也委屈,只是碰了下而已,至于吗?要是知道他反应这么大,她就暂时先不碰了。
她趴在床上,想起那种触感。
还挺有弹性的。
安茉翻了个身,手触碰到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下,显示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室友发过来的语音。
安茉点开,贴在耳朵边听。
“茉茉,我快到阳城啦,我们约个饭吧!”
室友过年期间没待在家里,她去南方玩了,返程途中经过阳城,想到安茉是阳城人,就想着在阳城玩两天,顺便两人也能聚一下。
安茉回她:【好呀,等你到了我去车站接你。】
室友又发过来两条语音。
第一条说:“不用啦,到时候我们直接去饭店吧。”
第二条说:“带上你男朋友一起。”
第四十二章 黑细带
安茉微怔,想起之前在学校她每晚都和伍嘉时打视频,室友问起,她谎称是男朋友,现在室友真的要见她这位男朋友了。
见就见呗,正好她也受够最近几天微妙的氛围,确实需要一个契机来打破。
她将错就错,回复室友:【行,我问问他去不去。】
发完消息她就去找了伍嘉时。
今天初五他还没有开工。
自从那天她摸了他最脆弱的位置后,他就在躲她,和她隔着些距离。闲着的时候也不坐客厅了,往自己卧室一待,关着门,仿佛是怕她再次下手。
忍耐和避让是他的解决方法,无形之中他又退了一步,安茉很想知道他的底线是在哪里。
她敲了敲门,善解人意地等他同意才进去房间。
伍嘉时已经从床边站起身,迟疑地问:“怎么了?”
“我有一个室友要来阳城。”安茉顿了下,看他神色继续说,“她叫我一起吃饭,还说让我叫上你。”
她隐去了男朋友这个信息。
伍嘉时疑惑,“你室友怎么知道我?”
“每天打视频,她们都知道我们兄妹关系很好。”安茉理所当然地说,咬重“兄妹”二字。
伍嘉时沉默片刻,才说:“你们室友聚餐,我就不去了。”
他补充:“我给你转点钱,你吃完饭把账结了。怎么说人大老远过来,你也算是东道主。”
他拿出手机,安茉立刻说:“不用了。要是只有我和她,她肯定不好意思让我一个人结账。”
伍嘉时停下动作。
安茉继续说:“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当哥的结账就顺理成章了。”
伍嘉时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现在知道我是你哥了?”
安茉浅浅一笑,“所以去不去嘛?”
她声音带了点撒娇,站得直直的,俨然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伍嘉时还在犹豫。
“只是吃个饭而已。”安茉望着他,小声嘟囔,“有外人在场,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伍嘉时脸色不太自然,“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伍嘉时没回答她,别开眼问,“什么时候去?”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安茉笑容荡开,“晚会儿,我先和她确定去哪里吃饭。”
安茉在微信上联系了室友,室友说想吃本地特色,让她来推荐。她就选了一家特色菜馆,选好之后给室友发了位置。
室友回复收到,给了一个准确的到站时间。
安茉提前了十多分钟从家里走,到达菜馆是傍晚。这家菜馆位于市中心的街口,位置四通八达,客流量也大。幸好他们来得早,一楼还没坐满。
当天下午,韶延出院回家。
伍嘉时开车载他们。上车的时候韶延拄着拐不方便,安茉要扶他,他不让,说自己能行,结果耗了一分钟也没上去,伍嘉时扶着他胳膊助了把力,他才坐上车。
大约是觉得没面子,韶延一路都没说话。
爸爸坐在后座,有些两人单独相处时说得话,此刻安茉就说不出口。她只用眼神和伍嘉时交流。
韶延的方向看不清楚前边两人在做什么,只能通过后视镜看到伍嘉时唇角懒散地勾着,余光落在副驾的位置,神色温柔。
怪不得女儿会被迷惑。
韶延算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当初陈怡要离婚,他没纠缠,放她离开了。但不代表他真的一点也在乎,这件事其实始终横在他心里。
现如今,他女儿要跟姓周那人的儿子在一起。
老子把他老婆抢走了却没好好珍惜,儿子又要把他宝贝女儿拐跑,这什么世道!
韶延一路板着脸,到家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离晚饭还有点时间,正好也给了他理由不用留伍嘉时吃晚饭。他下了车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说:“折腾大半天,我这腿也有点累住了,要好好歇歇。小周,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人家送他们回来,连进去坐坐都不让,未免太没礼貌了。安茉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韶延已经“诶呦”一声,说站得腿酸。
安茉连忙扶他进去。
走了几步,韶延在她耳边低声说:“你要是敢留他吃晚饭,那我就不吃了。”
怎么人老了反而跟个小孩一样闹脾气。
安茉无奈:“那我送送他总可以吧。”
韶延没再说话,算默认。
安茉站在门口,看着伍嘉时打方向盘,等他调转好车头,她微微弯腰,隔着窗户温声跟他说:“我爸爸平时挺好相处的,就是,他可能对你……意见有点大。”
她两道眉拧着,看上去忧心忡忡。
“没关系。”伍嘉时抬手朝她脸的位置。
安茉以为他要摸她脸颊,呼吸慢了一拍。
但他没有。
伍嘉时用指腹轻轻揉开她紧锁的眉心,反过来安慰她:“别担心了,让我来处理。”
他说过,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所有问题他都会去解决。
这话似有魔力,安茉心安了下来,她抿抿唇说:“你路上慢点,到家记得发消息。”
伍嘉时“嗯”了声,手往下滑,缱绻地拂过她脸颊-
晚饭过后,安茉见韶延要休息,就借口出去散步,想去见伍嘉时。
韶延一眼看穿:“不许去见他。”
安茉眨眨眼,一脸可怜相:“爸,你不像以前那么疼我了……”
韶延看她这样,也犹豫过,随后别过脸不看她,态度强硬:“两码事。”
安茉想不通,从小到大几乎所有事她爸爸都愿意迁就她的,为什么唯独这件事,完全不肯让步。她问:“就因为他是周……那个人的儿子吗?”
韶延沉默片刻,确实有这个因素,但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他说:“我有我的顾虑。”
父女俩这些年都没有红过脸。
韶延现在伤还没好全,安茉不想惹他生气,她头缓缓低了下来,没吭声,过了会儿,她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安茉窝在床上,肩背垫了个玩偶,她拨通伍嘉时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接通后,她第一时间没出声。
那端“嗯?”了声,轻飘飘的,隔着听筒传来,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怎么没有声音?是不是我的小乖不想说话?”
哄人的意味太明显了,他几乎在她沉默的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出她不开心了。
“我爸不让我去见你。”安茉说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说完就忍不住自己先笑了下。想见面家长还不同意,跟早恋的高中生似的。如果他们真是高中生,按这个剧情,家长反对,这段感情十有八九没结果。
但他们不是高中生。
伍嘉时听完,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笑,说:“我去见你不就行了。”
他像一个比她成熟许多的恋人,照顾她的情绪,解决问题,仿佛有处理好一切的能力。
安茉心情平复下来,问他:“那你哪天来?”
能听出来她的声音轻快了许多。这姑娘除了当初要搬走的时候特别坚定,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挺好说话的,难过了也好哄,真特别乖。
伍嘉时轻笑,“那就取决于你有多想见我了。”
安茉直白地说:“我很想见你。”
她说完,屏息等待他的答案。
那端笑意更浓,似乎贴手机更近了,连同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他说:“那我就天天去见你。”-
伍嘉时没食言,真就天天去她家。
他客客气气地敲门,带着礼物登门拜访,韶延倒不好真把他拒之门外。起初,韶延还是不愿意留他吃饭,伍嘉时但也不多纠缠,很利落地起身道别,并表示明天再来。
次日人果真又来了。
韶延没脾气,后来态度也有所缓和。
安茉说让人留下吃饭,韶延也没拒绝。
只是韶延没想到的是,说是留下吃饭,进厨房做饭的居然是伍嘉时。
这么个大少爷,进他家那个有些局促的厨房,倒也没表现出半分不情愿。
韶延半信半疑地低声问女儿:“他会做饭?”
“嗯。”安茉点头,“之前住他那里,都是他在做饭。”
顿了下,她补充:“他很会做饭,并做得好吃。”
被女儿这么评价,韶延脸上挂不住,看了眼厨房里那道显得格格不入的高挑身影,冷哼一声。
之后两天,韶延对伍嘉时有所改观,但真让他放下所有顾虑,一时半会也不可能。
他觉得有必要单独和伍嘉时聊聊。
安茉被爸爸打发出去买菜,她还不明所以的要拉着伍嘉时一起。
韶延说:“你自己去就行了,他留下,我有些话想说。”
安茉和伍嘉时对视一眼。
看她爸这架势,估计是要促膝长谈了。能不能让她爸改变想法,就看这次谈话结果如何了。
安茉眼神里隐隐担忧。
伍嘉时则比她从容的多,帮她检查完包里要带的东西都装齐后,他把斜挎包挂在她肩上,附身凑在他耳边说了句:“放心。”
安茉走后,屋子里就剩下俩男人。
韶延的腿恢复的差不多,不用拐杖也可以走路,只是没那么利索。他走了几步到沙发边坐下,示意伍嘉时也坐。
韶延难得很客气地给他倒了茶,他没有开门见山地
“我能分清。”安茉情绪变得激动,“我不止把你当哥哥,也把你当一个男人看待。”
眼泪就这样溢出来,在脸颊上划出湿润的痕迹,她哽咽着继续说:“只要你把我当成一个女人看待,那我们之间的感情就会变成爱情。”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好像是滚烫的,烫得他手背连着心脏一起发疼。他习惯性地想要安慰她,但也知道,现在的她并不是几句话就能哄好的。
无言许久,客厅里只有她时不时的抽泣声,之后是衣服的窸窣声。安茉把羽绒服外套扔在沙发上,她里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开衫,她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毛衣也脱掉了。
下一刻,她单膝抵在沙发上,在他的腿中间,倾身把他压在沙发上。
伍嘉时的后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她,触碰到的却是她光洁的手臂。她的皮肤白得晃眼,干净利落的肩线上压着一条黑色细带,再往下是一点沟壑,俯着身更加凸显。
“你真的对我没有反应吗?”安茉握住他的手向自己,声调颤颤,“我夹腿的时候想得都是你的脸。”
伍嘉时闭上眼睛,喉结微滚。他拽过一旁的羽绒服将她裹起来,哑声说:“茉茉,你好好冷静冷静。”
第四十三章 擦眼泪
外边夜凉如水,屋内归于平静。安茉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还裹着那件羽绒服,手臂残存着一丝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道。
她看向门口,关门的声响还在回荡,以及伍嘉时临走前那句话:“离开学也没剩几天了,你冷静下,我去小胡那里住几天。”
伍嘉时可以容忍她之前的小打小闹,因为那些都是针对他的,但这次不一样,她脱掉得是自己的衣服。
这不是可以轻易揭过的事。
她没有回应,他站在门口踌躇,继续说:“你饿了就去楼下吃或者点外卖,别给陌生人开门。”
安茉依旧没说话,伍嘉时顿了顿,又补充:“等你开学我送你去车站。”
在她的沉默中,伍嘉时关上了门。
安茉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窝在沙发上。在他面前哭都没能让他心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更没有必要掉眼泪了。
她清楚地知道,她想要得到的,并不是哭几场就能换来的。
指针摇摇晃晃来到晚上九点整。
安茉把脱掉的毛衣又重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她回到自己卧室,撕开一袋暖宝宝。
暖宝宝接触空气慢慢发热,约莫着温度差不多了,她又从床头柜里找出体温计,指尖固定住一端,水银另一端用暖宝宝包裹住。
安茉目光盯着透明管里的银线上升,到39度时,她把温度计拿出来,举在灯光下拍了一张照片。
之后,她发了一条仅伍嘉时可见的朋友圈,没有任何配文,只有这张图片-
和室友告别后,安茉回到酒店。
陈怡坐在落地窗前看书,窗外望去能看到城市天际线。手机上消息不断,也有几个相熟的太太打来的电话,无非是听到些风声想来跟她确认,她烦不胜烦索性将手机关机。
见女儿回来,陈怡放下书:“和同学见面聊得开心吗?”
“嗯。”安茉将包随手放在柜子上,走过去蹲下,脑袋歪在陈怡膝盖上,没头没尾地说:“妈,我好像做了错的选择……”
“怎么,我们小真是后悔了?”
安茉点头,“我想补救一下。”
“愿意补救本身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陈怡虽然没问是什么事,但隐约也能猜到。当初她放心让安茉住到伍嘉时那里,是觉得两人当了五年的兄妹都相安无事,只是借住一个月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意料。
安茉安静地伏在陈怡膝头,说要补救,但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始。
这天气热得出门吃一趟饭都是折腾,安茉冲了个澡,躺在酒店床上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钟,醒的时候发现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Eash:【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你有时间就过来拿】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过来的,安茉当时在睡觉,手机开了静音。
她连忙回:【我现在过去】
回完消息,她激动地去和陈怡说这件事。
陈怡听后,愣了愣,眼角慢慢有些湿润,却是笑着的。她这大半生,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爱的,另一个是爱她的,是非对错早已计较不清,现如今回首望望,满眼春风百事非。
安茉没让陈怡陪她一起回去,她不想再让母亲踏足伤心地。反正只是去拿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字,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抵达周家老宅,大门依然是紧闭着的,佣人来开门,倒没有像昨日那样神色古怪,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韶小姐,小周先生说您要取的东西,在他的房间。”
以前时候佣人会称呼伍嘉时为“少爷”,后来他接手公司事务,都统一称他为“小周先生”。
安茉颔首“嗯”了声,她知道伍嘉时的房间在哪里,顶楼最北边的那间,只是这些年她在周家很有分寸感,从未进过他的房间。
安茉站在门口,无端有些忐忑,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她没有贸然推门,而是给伍嘉时发了消息。对方回她:【在书桌上,你去拿就好】
得到许可,安茉这才推门进去。
套间面积很大,她一时分不清格局,找了会儿才确定哪一间是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安茉打开,里边是离婚协议书,果真已经签好字了。她不知道伍嘉时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他父亲在一夜之间改变主意,同意离婚签字,他好像总能悄无声息地处理好所有的事,令人格外心安。
她将离婚协议书又装进文件袋,准备拿着离开时,才发现文件袋下还压着一张纸。并非是她有意窥探,而是在她拿走文件袋时,带起的风将那张纸吹落外地,她弯腰去捡,目光触及到上边的文字时,愣住。
诊断证明书
姓名:伍嘉时
再往下看:创伤后应激障碍
安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轻飘飘的一张却压得她手指发抖。“焦虑、失眠、出现幻觉”这些字眼落进视线中,她觉得呼吸都停了。
那么一个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和精神障碍挂钩?
她忽然想到那天在她家里,停电后他紧紧抱住她,身体在轻颤,那是他罕见的流露出脆弱的时刻。
所以,他当时是因为回想到了不好的经历吗?
当时的她是怎么对他的?
在听到他说“你说过,以后会永远陪着我”时,她误以为伍嘉时把她当成了别人,她用力的一把推开他。
安茉心头一阵酸涩,她把那张纸放回书桌上,转身要走时看到门口站了个人。
伍嘉时站在那里,看着她:“你要走了吗?”
那日天气很好,光线灼亮,他的声音却像是隔着雨雾穿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潮湿感。
“我……”安茉正要实话实话,可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里也像在下一场雨,她的话就顿住了。她意识到,她不能再提走,她不能在一起丢下他了。
“没有,我没有要走。”她偏过头,下巴点了下那张确诊单,“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说什么吗?”
她知道,这是他刻意让她看到的。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爱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伍嘉时关上门,走近,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他说:“所有人都觉得我的人生的幸运的,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普通人为之努力的物质条件,对我来说唾手可得。在这样的家庭里,连难过似乎都会被当成无病呻吟。”
“我父亲在婚前,爱的人是你母亲。但你不知道,我母亲在婚前,爱的也是另一个男人。两个不相爱的人组建了一个家庭,有了一个不是在爱与期待中出生的孩子。我的出生,是母亲的别无选择,是父亲的勉为其难。”
“直到我十岁那年夏天,我藏起了一张母亲和那个男人的照片,她把我锁进了地下室。很热很黑,我喘不过气。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叫我‘哥哥’,她说会一直陪着我。从那以后,我不再期待父母的爱,我有了妹妹的陪伴。”
“后来的那些年里,这个存在于幻想中的妹妹,就像我的影子一样,但我却一直都看不清她的脸,直到……”伍嘉时声音顿住,他抬手捧起安茉的脸,动作很轻,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脸上所有的细节都铭记,“你的出现,让那个幻觉有了实体。后来,那个幻觉再也没有出现过,代替它陪在我身边的是你。”
安茉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右眼滑落,途径脸颊,落入他的掌心,如同溪流汇进大海。
伍嘉时大拇指摩挲了下,想替她拭去泪水,刚有动作,却又改变主意。他低下头,用唇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尾。就像他曾评论她的小说:哥哥只会吻掉妹妹的眼泪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爱你吗?”他吻完眼尾,意犹未尽地蹭了下脸颊,“安茉,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就是天选。”
如果这是攻略游戏的话,你根本就不用攻略,因为从一开始我对你的好感度就是100%。
安茉是有过迟疑的,很短的一瞬间,而后,她伸手抱紧他。
她能感觉到伍嘉时的身体是僵硬的,她用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怀里的人放松了下来,回应她的拥抱,更紧。
“不要可怜我。”他闭着眼睛,低着头贴近她颈窝,“你爱我吧,好不好?”-
离婚的事尘埃落定。
伍嘉时留京接手总公司的业务,江城分公司交由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副总。周钧礼的离婚风波虽并未闹大,但多多少少对周氏集团完成了一定影响,人到中年,这件事对他打击不小,再加上伍嘉时在集团的话语权与日俱增,他干脆直接当甩手掌柜,出国散心。
伍嘉时近来稳定集团局势,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江城。
安茉也没有回江城,她陪着陈怡在春城选了套房子,又在当地玩了一段时间。
照片拍了不少。
有一日,陈怡看她刚拍完戴着花环的照片,就拿起手机,眼尾嘴角藏不住笑。陈怡打趣她:“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安茉收起手机,但笑不语。
安茉眼眶泛酸,一眨巴,眼泪又像是断了线般,“我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
她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眼泪濡湿了她的睫毛,大概从小到大他让她流泪的次数,都没有今天要多。
有些话,伍嘉时是不想说的,说出来太隔阂了。否则在她第一次说明心意的那天他就跟她说清楚了。
可现在她这么明明白白地问了出来,他只能将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就算没有血缘,我把你从这么一丁点养到现在。”伍嘉时比了一个大腿上的高度,哑着声继续说,“你的未来会有很广阔的天地,而我的以后就是在这个小城里打转,我根本配不上你,你懂吗?”
安茉完全听不进去,朝他走近质问,“为什么感情还要谈配得上,配不上?”
伍嘉时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背靠在门上,他尽量让声线平稳,“如果我是一个和你没有关系的男人,或许也会觉得差距不算什么。”
他垂眸看着她,话音转折,“但是现在的我,不是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而是站在一个哥哥和父亲的角度,我不得不为你的将来考虑。”
亦父亦兄,所以才会盼着她更好。
安茉已经哭得难以自抑,“我不在乎这些,我不许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推开我。”
“我在乎。”伍嘉时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安茉不接,他就只能自己抬着手轻轻擦她眼睛。
一边擦一边说,“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我把你养大,你的生活来源是我给的,这种关系天然的不平等。”
就像养父和养女,即使没有血缘,法律也不允许在一起,这是对抚养者的约束,也是对被抚养者的保护。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法律层面那张纸,但伍嘉时是实实在在把安茉养育这么大。
安茉的眼泪把纸巾打湿,伍嘉时团了团丢进垃圾桶,一抬头,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他只能重复着动作,声音放得更轻,“如果我对你动心,就是在欺负你,明白吗?”
在这道无法逾越的红线面前,安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泪如雨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于是她抱住了他,用尽力气抱住他的腰。
这一次伍嘉时没有推开,还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这大概是今晚最温情的一刻了,可是他却在她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爸还活着,你觉得他会希望看到你和我纠缠不清吗?”
第四十四章 擦眼泪
过完正月十五,安茉开学,去了北京。
伍嘉时送她到高铁站。
那日之后,伍嘉时要开工干活,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了,就算吵得天翻地覆,静一静,他们还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饭照常吃,话照常说。
安茉收敛了许多,仿佛一夕之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
伍嘉时也乐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安茉进站前没有再索要拥抱,她只是平静地站在行李箱旁,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暑假见。”
伍嘉时点点头,示意她往前走吧。
高铁从阳城到北京,安茉望着窗外发呆。快到站时,她摸出手机,把那个查看定位的软件彻底删除了。
时间被繁忙的课业和校园生活填满,他们依旧每天联系,只不过从视频变成了单纯的通话,时长往往只有几分钟,聊一聊彼此的生活。
安茉不再直白地表达感情,不再说很想他,不再流露出丰沛的情绪。
周末时候,伍嘉时偶尔也会主动打给她,没说几句总要伴随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就会和她说“别想太多,我还是你哥”。
安茉“嗯”了声,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伍嘉时说:“你也是。”
挂完电话,安茉的神色很淡,没有难过,也没有开心,这张漂亮而生动的脸上仿佛失去了所有表情。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要一个人静静地待一小会儿才会回宿舍。
回去后,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室友其实早就发现她不太对劲了,毕竟去年两人每天打视频那么腻歪,突然之间这么大落差,怎么可能没事。
室友小声问安茉,“你最近怎么回事?”
安茉勉强地笑了笑,“没什么。”
这话室友才不相信,“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我本来也不是好孩子。”安茉笑意多了几分真切。她倚在阳台窗边远望,楼下山桃枝冒了花苞。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她穿得单薄,身量纤纤,没笑几声就止不住咳嗽了下。
室友把窗户关了,拉着她进屋,“不想说我就不问了,等你以后想倾诉的时候我随时愿意听。”
安茉方才那阵喉咙痒,缓过来就不咳了,她弯着眼睛半真半假地说:“他说我们不合适。”
“你都没嫌弃他,他倒先说不合适了。”室友当即为她打抱不平,“早干什么去了,在一起这么久才说不合适。太过分了!”
他确实过分,拒得毫无余地,把她惹哭。
安茉也跟着发泄,两个姑娘把伍嘉时说了一通。
“分了就分了,咱再找新的。”室友说。
这次安茉只是笑笑,没有附和,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可是我只想要他。”
室友神色愤然,“这男人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不知道。”安茉玩笑般的口吻,“兴许是从小就喝,上瘾了吧。”
时间匆匆飞逝,这一学期安茉除了专业课绩点稳居前列,还和同学组队参加了谷雨杯的比赛,七月初提交了作品,评审结果要到九月份才能公布。
整个七月,她跟着老师奔赴古村落开展建筑调研,直到七月底才收拾好图纸和笔记回了学校。
那片古村落信号时有时无,这一个月安茉和伍嘉时几乎处于半断联状态,但一有信号安茉也会及时和他报平安。
时间来到八月初,安茉在宿舍收拾行李,她给伍嘉时打了一通电话,说起要去五台山还愿的事。
问他这两天有时间吗。
伍嘉时犹豫了会儿,说有时间。
“那我们明天就去?”安茉问。
伍嘉时“嗯”了声,“你回阳城吗?”
“我就不回去了,北京到五台山拼车也就四个小时。”安茉说,“我明天直接过去。”
“行。”
通话结束,伍嘉时跟人交代完这两天的活,定了当天晚上的车票。安茉则是去附近吃了晚饭,联系了拼车的司机确认行程。
今夜注定难眠。
几秒后,有一条新消息:【很美】
安茉抱着手机敲字:【你不好奇我什么时候回去吗?】
Eash:【好奇,但问了像是在催人】
Verity:【你不催我,是怕我去了你也没时间陪我吧?】
她不知道,那端的人正在批复文件,钢笔执在手中,另一只手单手打字:【只要你来,任何时候我都有时间】
安茉看着手机,心像是被什么填满。
其实那天,她并没有回答他。但他们之间的氛围,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像是热恋中的情侣。
Verity:【明天怎么样?我明天去京州,请你吃饭】
Verity:【你不是说,我还欠你一顿漂亮饭?】
安茉想,在一段感情开始之前,他们得先把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全都摊开了说。她想跟他道歉,不为别的,而是在他坚定地爱着她时,她犹豫、退缩了。这次,她不要再当胆小鬼了,她要毫无芥蒂、认认真真地开始这段感情。
消息音响了下。
Eash:【我的荣幸】-
飞机落地京州是隔天下午。
这次她不用再直奔酒店,伍嘉时在京州有多个住处,他将其中一处的钥匙给了安茉。那处的位置离他公司很近,安茉去的时候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明明她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后来她想了下,可能是这间公寓的格局和他在江城的公寓很像,同样开放式厨房,餐厅旁有落地窗,有一方露台,只不过,这里的露台并没有种花草。
还是有不同的。
比如,江城的公寓卧室里有单独的浴室,而这里整套公寓只有一个浴室,面积大到踩在瓷砖地面上时能听到脚步的回音。
安茉刚下飞机,一身风尘仆仆,先到浴室里洗了个澡,这里的沐浴露也是他惯用的柑橘味。她洗完澡,随手将擦拭过身体的浴巾搭在浴缸边缘。吹干头发后,她就开始研究选哪家餐厅。
之前一起住了那么久,她大概能摸清伍嘉时的口味。偏清淡,不喜欢太过复杂的烹饪方式,偏好食物原本形态。在此基础上,要选一个菜品颜值高的餐厅,舒适不太容易。她选了将近一个小时,看了好多点评区的图片,才定下一家环境清幽的中餐厅。
安茉提前到餐厅,给伍嘉时发了定位。
选好菜品后,她交代服务员等她要请的人到了,再上菜。
服务员笑着说:“好的。”
等待间隙,安茉心里紧张,她还是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约一个男人吃饭。她悄悄在手机上搜索:
“拒绝过的人该怎么挽回”
“吃回头草就不算好马了吗?”
“追夫108招”
……
搜索出来的内容看得她心里更没底。大概是她表情太过于纠结,两道细眉紧紧拧在一起,手指搓个不停,服务员忍不住上前询问:“女士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冷不丁被问到,安茉缓慢地转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不用……”
“了”字还没说出口,她硬生生咽下去,转而问道:“等下可不可以把这边的灯光调暗一点?”
虽然出发前给自己打过气,但真到了地方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她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仍然怕被人注意到,“如果,等下能放个音乐就更好了。”
有音乐声掩盖,除了离她最近的人,其他人就听不清她说得什么了。
“哦……”服务员拖了个长音,一脸秒懂的表情。小姑娘这么紧张,一看就是要表白呀!“请问,需要放哪首歌曲?”
“随便吧。”
哪首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声音就行。
服务员比了个ok的手势,露出“这事交给我您就放心吧”的微笑。
安茉看对方表情,心里有过狐疑,但也没多想。只是放个音乐而已,能出什么岔子?
她没等太久,隔着玻璃窗就看到一辆京牌连号的车驶进停车场。驾驶位的男人下车,她眼睛盯着不敢眨,然而,不是伍嘉时。
下一刻,那男人绕到车后座,拉开车门。
伍嘉时刚视察完项目过来,西裤搭配深苔绿的衬衫,这样正式的着装穿在他身上并不会显得老气,而是一种从容的成熟。袖口随性地挽了上去,夜色中能看到他手间腕表闪烁着幽蓝的光。
从他走进餐厅起,几乎就吸引到所有人的视线。
安茉觉得自己失策了。
她不想被人注意到,偏偏这人光芒太盛。她怀疑下一秒就会有人上前问他,是不是哪个明星。
果然,真有两个女生上前,小声的说了什么。
伍嘉时温和的笑笑,指了指她的方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两个女生略带歉意地离开了。
服务员看着男人径直走过去的方向,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也只有这么优秀的男人,才配得上那桌的漂亮妹妹告白。
等到伍嘉时坐在她面前,安茉好奇地问:“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想知道?”
“嗯嗯。”
伍嘉时招招手,示意她凑近,“我说‘今天是我和妻子周年纪念日,我的妻子在那里等我一起庆祝’”。
安茉耳朵根红了,“你怎么能骗人……”
“善意的谎言。”伍嘉时不甚在意,勾了勾唇将装礼物的袋子推过去,“拆开看看,周年礼物。”
他怎么还带礼物了?
安茉讶然,随之而来的是窘迫。这让两手空空毫无准备的她该怎么办?下午时候光顾着选餐厅了,都忘记再给他选一份礼物了。
察觉到她的反应,伍嘉时妥帖地回答:“既然你请我吃饭了,礼尚往来,我当然应该送你一份礼物。况且,我没有空手赴约的习惯。要拆开看看吗?”
“不用了,哥……”安茉紧张过头,下意识这么叫他。她说出口就意识到说错话了,欲盖弥彰地用手掌遮住嘴唇。
伍嘉时看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安茉他生气了,却又听到一声哼笑。
“都没有这层关系,还叫我哥,莫非……”他挑了下眉,“这是你的特殊情趣?”
“没……”安茉脸简直要烧起来,幸好此时服务员开始上菜,解救了她。
“其实……”虽然音乐还没有播放,但此刻安茉也管不了那么多,她慌忙的把话题拉向正轨,“我今天是想跟你道歉的。我之前,好像一直在推开你,抱歉。”
伍嘉时安静地倾听她说完,“不用跟我道歉。”
他重复了一遍,“永远都不用跟我道歉。”
菜上齐,安茉拿出手机:“我帮你拍照吧,漂亮饭在吃之前都要拍照的。”
伍嘉时不热衷在餐厅吃饭,也从不拍照打卡。那些所谓的高级餐厅在他眼里没区别,价值不菲的餐品对他来说也是寻常,没有拍照的必要。
生平头一次,他在餐厅拍照打卡。
“拍照可以。”他伸出手。
看上去,他现在比刚才还要醉,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和安茉预想的一样,酒精在体内不断吸收,肝脏分解不过来,就是会越来越醉。
安茉在床边站了许久,听着他呼吸渐匀。
她蹲下身,摇了摇他的手臂,没有反应。她又大着胆子捏了捏他的脸,依旧没有反应。
安茉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站起身,先是帮他把鞋脱了,两条小腿挪到床上摆正,接着是短袖,然后是裤子。
她的手在发抖,分明是夏天,指尖却一片冰凉,但她的动作没有停。
最后是里边那层面料。
她心脏狂跳,颤颤巍巍地往下褪,到脚踝处轻轻一扯,丢在旁边。
安茉此刻跪坐在床上,盯着她从未见过的新世界,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专注而虔诚。头顶暖色的灯映下来,衬得她忽闪的睫毛犹如扑火的蝶。
她缓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触感微弹。
伍嘉时没有醒,只是闷哼了声,大约是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他翻了个身,变成侧睡的姿势。
安茉收回手,扯过夏凉被盖在他身上。
她的心脏都快从喉咙跳出来,呼吸急促,她用掌心在自己胸口抚了抚顺气,可效果微乎其微。
她就在这样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将裙子脱了团起来扔在他的那堆衣服里。
安茉抱着自己曲起的腿,后背对着空调风口,凉丝丝的。她把下巴搭在膝头上,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躺着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估计是梦到了什么,两道眉拧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这张脸她看了十三年,刻在脑海里难以磨灭,就像她的心思一样,扎了根拔不掉。
这半年来,她把自己的生活填得很满,偶尔也会认识新的男生,正常相处她可以忍受,可一旦滑向暧昧的边缘,她就会产生本能的厌恶和排斥。
她可能是病了。
又或许是她和他的世界存在绝对的排他性。
总之,安茉意识到一件事,她不可能爱上除了伍嘉时之外的任何人。
但他用伦理的枷锁把她束缚住了,这枷锁太沉重了,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所以她只能用更偏激的方式打破这些。
这并不可耻,安茉告诉自己。
她想要,她努力去得到。
安茉站起身,关上门又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回床上,她掀开被子,躺在他的身侧。
体温在皮肤的接触中传递。
窗外暴雨停歇,夜色正浓。
第四十五章 光影线
晨光弥漫。
伍嘉时睡醒了,脑袋仍沉得厉害,手臂也发麻,像是被什么压着,他抽出来,感觉到身旁有什么动了下。
他被迫清醒大半,偏过头看去,一个软乎乎的脑袋埋在他胸口,怀里的人缓缓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嗓音微哑地唤他,“哥,你醒了。”
伍嘉时猛地坐起身子。
随着他的动作,被子从上身滑落,汗毛直立。惊愕与恐慌一同袭来,他抓起被子一角攥在手里,只掀开了边缘。
随后僵住。
一切都毫无遮挡。
如同是幻觉般,令伍嘉时难以置信,他闭了闭眼,一瞬间心如死灰。
安茉裹着被子,只露出脑袋,微仰着看他,观察着他的每个表情,茫然的,痛苦的,她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叫他,“哥……”
“别说话。”伍嘉时在第一时间打断她,他难堪地别过脸,声音发涩,“先把衣服穿好。”
房间里很安静,晨光温和地照进来。
伍嘉时在床头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和她的衣服混在一起,各种布料交叠着落在眼底,他艰难地分辨,把属于她的衣服放在她身旁。
之后,他背对着她,迅速穿上衣服。
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伍嘉时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他垂着头,手指穿进发丝里,声音压得很低,“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安茉扣好扣子,她没有穿鞋也没有下床,就只是挪到他身边,偏腿侧坐着,“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这样的场景只会指向一个结果。
伍嘉时蓦地抬头看她,“怎么可能?”
安茉反问:“怎么不可能?”
伍嘉时沉默了会儿,才说:“我喝醉了,怎么会有反应?”
他清楚他的酒量有多差,喝醉了基本就是不省人事,所以他很少喝酒,但昨晚是个例外。
安茉已经猜到他会这么说,这是一个常识问题。她说:“你确实没有反应。”
伍嘉时像溺水者抓到浮木,追问:“所以我们什么也没发生,对吗?”
他的眼底燃起了些许微光,近乎希冀地看着她,渴望从她口中听到确定的答案。
然而并没有。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安茉在事先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她在脑海里不止一次地模拟过第二天醒来的场景,他会问什么,她该怎么回答。
发生与否并不重要,他不记得,现在所有的解释权都在她这里。
话就在嘴边,安茉垂下眼睫,破釜沉舟般开口,“你喝得很醉,没有一点行动能力,所以……”
她抬起眼睛看他,字字清晰,“是我脱了你的衣服。”
“是我坐上去。”
“是我自己动的。”
一连三句,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防线。
伍嘉时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怔怔看着她,感到无比陌生。
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他们离得很近,又像是隔了很远,安茉说不清楚他们之间就流淌着的到底是什么。
她轻轻又唤了一声“哥”,打破令人窒息的静谧。
男人僵直的脊背有了细微反应,头垂得更低,“你昨晚说得那些都是在骗我,你说你想清楚了,你和我道歉,都是假的。”
安茉无力辩驳,也不想辩驳,“是。”
“我这些年……”伍嘉时稍稍抬起头,眯着眼望向窗外,阳光越来越刺眼,他自言自语般接上后半句,“养出来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好姑娘。”
“我……”安茉想解释,可又觉得没有必要。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畏首畏尾,现在也不需要假惺惺地洗白自己。
如果这是哥哥对她的评价,那她坦然接受。
伍嘉时没再说重话,他只是站起身,推开卧室的门,又拿起玄关处的钥匙。
安茉以为他要走,可他却突然问她:“饿不饿?”
“嗯。”
“去楼下早餐店吃点东西吧。”伍嘉时说完,开门出去,他没走,站在楼道里等她。
安茉穿上鞋跟过去。
楼下早餐店人不多,快上午九点了,早高峰已经过去。伍嘉时给小胡打了个电话,让他和其他人交代一声,他今天先不过去。
之后,两人找了张小桌子坐下,面对着面,彼此无言地吃了一顿饭。
期间,有熟人过来打招呼,伍嘉时强撑着应付了几句。
“带妹妹来吃早餐呢。”
“嗯,起晚了没做饭。”
“要说你妹妹也是真争气,考上了清华,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伍嘉时牵强地扯唇,“她自己过得好就行。”
眼看着他没什么兴致,那人也不再多说。
一顿饭吃完,两人往回走。
八月中旬,风是静止的,整个城市坠入了闷热里。安茉跟在伍嘉时的身后,阳光下他的影子只拉了短短一截,她试图踩在他的影子上。
她往前一下,他也往前走,影子跟着往前。
安茉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忽然,伍嘉时停住了脚步,她成功踩在了他的影子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很短暂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伍嘉时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看向她,“坐着说。”
安茉没有坐,她就站着等待属于她的判词,“你说吧,我听着。”
伍嘉时目光落在客厅里挂着的合照上,虽然只有他和安茉,但他一直认为这是一张全家福。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家人是什么?是一辈子割舍不断的羁绊。
他的掌心攥紧又松开,重复着这个动作。任何的愤怒、说教、责备,在她所做出的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茉茉,你做了一件伤害自己的事。”他说。
“我不觉得是伤害。”她不认同。
“可事实上就是。”
所有的边界都被她以最决绝的方式打碎了,再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伍嘉时只能按照她给定的剧本做出选择。
他可以选择妥协,或者是再次推开。
可在她已经伤害了自己的情况下,他将她推开,等同于第二次更深重的伤害。安茉会再做出什么更极端事,他不知道。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他只剩下一个选择。
之前,伍嘉时把安茉推开,是为了保护她,现在,他选择妥协,也是为了保护她。
不知过了多久,安茉听见他数次叹息声,到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是终于做出决定。
“在外边,我们只能是兄妹。在家里……”伍嘉时哑着声,喉间重重一滚,“可以用你想要的方式相处。”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
话音落下,安茉的腿忽地一软,她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沙发,几乎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但她并没有落泪,只是抿紧唇,缓缓应了一声:“好。”
“以后,等你遇见合适的人。”伍嘉时看了看她,继续说,“我就退回到哥哥的位置。”
安茉心里清楚,这种预设离别的在一起并不是真正的在一起,于两人而言都是一种暂时的妥协。
可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
“那如果我一直遇不到合适的人呢?”她问。
伍嘉时筋疲力尽,“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2007年那辆暴雨中的大巴车,在穿梭了十三载春秋后,驶向了一个不可控的方向。
自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变。
这是2020年的八月,安茉还未满二十岁,年轻、热烈、一往无前。而伍嘉时已经二十九岁了,即将到而立之年。
太阳升高,从阳台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光影线,安茉在阴影里,伍嘉时和她一样。
安茉的肩背松散下来,唇角弯起,往前走了几步站进光里,她朝伍嘉时招招手,“哥,你过来。”
伍嘉时站起身,“怎么了?”
“我想要的方式是不是代表着……”安茉的脸庞在光下可以看清细小绒毛,眼睛是浅浅的棕色,“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四十六章 装糊涂
“先别这样。”伍嘉时看着阳光下她的脸,又轻轻挪开视线,“我们都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身份。”
安茉并不觉得,“我现在就已经适应了在家当你女朋友的身份,我想抱你亲你。”
得到了尚且满意的结果,她情绪调整得很快,紧张与不安尽数消散,尾音黏黏糊糊的,因为有了一个正式、又不完全正式的身份,说话更加直白。
安茉说着就想伸手,伍嘉时把她的手按住,他说:“我需要。”
“好吧。”安茉略显失落地收回手。
她虽然很想和他拥抱,但也知道不能把他逼得太急了。他需要时间来缓冲昨晚的事,也需要时间完成从兄妹到恋人的转变。
安茉之所以不需要这个时间,是因为她早早就有了这个心思。
距离安茉开学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想这段时间应该足够了。
安茉走出京州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日光最盛的时候。热浪扑到身前,后背还残留着航站楼内冷气的凉意,一冷一热,她吸了下鼻子,抬手遮了遮阳光。
明明才离开了几个月,再回来却仿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安茉拿出手机打车。以往她很少会让周家派人来接,说到底,她从来不是什么大小姐,在周家她是外人。
她这次来随身携带的除了背包之外,就一个小行李箱。现在的局面,她再住到周家已然不合适,所以打到车安茉直奔酒店。
行李放在酒店房间后,她才出发前往周家老宅。
那地方在京郊,浓荫深处,朱红大门一如记忆中沉肃,红铜门环衔着兽首,安茉驻足片刻才去按门铃。
开门的是佣人,见了她先是一愣,似乎是没认出来,过了几秒才说:“韶小姐回来了。”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安茉并不在意这些异样,轻轻“嗯”了声,问:“我妈呢?”
那人立刻说:“太太在房间休息。”
安茉穿过庭院,这时节并蒂莲开得正好,粉白花瓣托着金蕊,她却无暇欣赏,径直上了楼。
恰好陈怡听见动静起身出来,母女两人隔了几步路碰上面。陈怡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睫颤动着,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
陈怡把人拉进房间,关上门后,才缓缓说道:“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安茉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她牵强地抿了抿唇,点头回答:“我很好,妈你不用操心我的事情了。反倒是你……看着憔悴了不少。”
“能不憔悴吗?”陈怡苦笑,这几天她为周钧礼的事心力交瘁。她叹息一声,牵着安茉的手坐到床边,随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种事本来是不好让女儿看到的,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犹豫了下,陈怡把文件袋递给安茉:“你看看这个。”
安茉打开,将里边厚厚一沓打印纸拿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她眼里闪过错愕,抬头看向母亲。
陈怡解释道:“三天前,有人把这些东西寄给我。我原本以为周钧礼只有那一次出轨,但看了这些我才发现,这些年他背着我出轨了无数次……”
周钧礼工作上的事,陈怡从不插手,他不回家,她也只当是他工作忙,没曾多想。
他们是少年恋人,兜兜转转这些年又走到一起,陈怡很珍惜这份感情,她以为周钧礼也是如此。
只是没想到那个二十岁时顶着家族压力,口口声声说着“哪怕私奔我也要跟你在一起”的男人,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
这些证据摆在眼前,陈怡起初不敢置信,后来仔细想想,以前没注意的蛛丝马迹其实全都能对上。
安茉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些证据:“妈,你知道是谁把这些送到你跟前的吗?”
“不知道,那个人是匿名。”
谁会有这样的动机?安茉想了想,也没想出所以然,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那她母亲绝对不会再和周钧礼在一起。
安茉问:“妈,离婚的事你已经和周……他摊牌了吗?”看了这些证据,她实在没办法再继续礼貌的称呼“周叔叔”,索性就用“他”代替。
陈怡“嗯”了声,眼神黯淡:“我提了,他不肯离婚。”
“他人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处理工作,今晚会回来。”
“那就等今晚再谈。”安茉握紧陈怡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坚定:“妈,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之后两人又聊了许多,安茉说她已经订了酒店,陈怡不想待在周家的话,那她们今晚就一起去酒店住。
陈怡点头答应,有女儿在身边,让她安心不少。
一直到傍晚时分,楼下传来声:“先生回来了。”
安茉与母亲对视一眼,一同下楼。
扶梯直通一楼会客厅,安茉跟在陈怡身后,眼皮一抬就望见了进门的两道身影。周钧礼年近五十,保养得宜让他看起来年轻不少,如若不事先知道这些事,他在安茉心目中一直是儒雅和善的形象。
周钧礼身后还有一人,身量高出许多,黑色衬衣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在安茉看过去的同时,伍嘉时也抬眸,目光相撞,他朝她勾唇笑了一下,像在说:又见面了。
安茉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下扶手,脚步慢下来。
陈怡和周钧礼都未曾说话,这场面委实有些诡异,明明再熟不过的枕边人,看见彼此,却连开口都艰难。
周钧礼将西装外套递给佣人,眉目沉着,良久才说道:“时候不早了,先吃饭。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
大家长式的口吻,不等旁人说话,他便把事确定下来,走向餐厅吩咐人开始上菜。
这几天吵也吵够了,早就已经撕破脸,陈怡此刻反倒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去了餐厅。她知道,争吵下去也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确定离婚的事。
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安茉去了趟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细致地清洗手掌,她低头看着水流漫过肌肤,脑海里在想今晚该如何应对。
想得太入神,因而没察觉到身后站着个人。
等她洗完手烘干时,才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伍嘉时的身影。他倚在门边,姿态散漫,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安茉惊慌回眸。
伍嘉时看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低低地笑了声。顶光打下来,她的肩颈线条似乎比之前更利落了,锁骨也更突显,像两弯浅月卧在颈下。
“你瘦了。”
再次见面,相比“我想你”更先脱口而出的是“你瘦了”,伍嘉时望着她,眼尾微垂,目光静静地裹着她,揉杂了许多情绪,更多的是心疼。
安茉的眼底骤然红了,她才惊觉,这些日子她从未走出去。吃饭会想起他,睡觉会想起他,连看到路边一株蔫了吧唧的花,都会想到如果是他一定能照料的很好。
眼睛发烫,安茉不敢再待下去,只怕会在他面前狼狈地哭出声。
她低下头,声音微哑:“哥……我要出去了。”
伍嘉时仍抵着门,没动。等到她忍不住仰起脸看他时,才轻轻地触了触她发尾,语气像是哄人:“不是跟你说了,下次见面,别再叫我哥。”
他这架势,仿佛她不换一个称呼,他就不会让她出去一样。
他们父母此刻还在餐厅,伍嘉时又把她堵在这里,两人同时离席,又久久没有回去,指不定会让人起疑心。
安茉微微叹息,妥协地叫他名字:“伍嘉时……你让一下。”
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伍嘉时心中一软,像被不轻不重捏了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四肢百骸漫上来的酥麻感,略微侧了侧身,却又没有留出足够的距离,迫使她经过时,无可避免的与他擦身。
衣服布料相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夏季衣服本就单薄,似乎能隔着那一层布料感受到彼此温热的体温。
安茉心跳快得厉害,直到坐回餐桌也久久没能平息。
伍嘉时比她迟了几分钟才回来,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就像之前他们一同吃饭那样。
菜一道道被端上餐桌,安茉莫名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来周家时,当天晚上也是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用晚餐。
只不过那时他们还能被称为“家人”,陈怡和周钧礼也不像此刻这样坐在长桌两端,隔着最远的距离。
整场饭吃下来没人出声,除了碗筷撞击的声音外,再没有其他声响。
用餐到尾声,陈怡终于沉不住气,开口道:“离婚协议你签字吧。”
周钧礼放下筷子,冷哼一声:“你别想,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他语气坚决,声音没带温度。让安茉一度怀疑,他此前好相处的形象是否只是带了个面具。
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在不触及他自身利益的时,他不介意给所有人好脸色,一旦涉及到他自己,就会换一幅面孔。
空气凝滞,连同沉默也像在较劲。
伍嘉时好似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般,从容地挑着鱼刺,挑完后把那块鱼肉夹给安茉。
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思给她挑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