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春不住 逾三冬 22193 字 1个月前

苏暮盈站在明月下,久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暮盈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很久之后,她却是如平日般温和地说着。

听不出一丝情绪,也听不出一丝喜乐厌恶。

“可怜你?谢临渊,你不需要我可怜。”

“你若是再敢用刀划伤,我会立刻把你赶出去。”

谢临渊垂着眼睛,耷拉着脑袋,现出的一截后颈白得要盖过月色。

他轻轻地嗯了声,应了。

后面,谢临渊再也没有,也不敢拿着刀划破自己的皮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就在谢临渊身上的伤快好了,苏暮盈打算第二日将他送出槐花村时,吴子濯出现了。

槐花村地处偏僻之处,安州城外虽有驻军,但防守重地却不在此处。

谢临渊囤兵安州后,朝廷攻来,他并没有坚壁清野,安州城外的百姓愿意入城的,早早的便入了城,剩下些没有入城的,便是处于偏僻之地的,远离战场的村庄。

极少,但槐花村偏偏是其中之一,吴子濯也偏偏就寻到了这里。

朝廷将谢临渊视为反贼,为了留住民心,师出有名,借此攻讦被称为反贼的谢临渊,没有对城外村庄进行劫掠屠杀。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偏僻之处,吴子濯却是带着士兵将这村庄团团围住,将村民都赶到了一起,纷纷抽出刀剑,像是下一刻便会将这些人都屠杀殆尽。

村民哪见过这种阵势,有的哭喊有的求饶,小孩子更是哇哇大哭了起来。

苏暮盈抱着小谢念安站在前面,对面便是吴子濯。

一身锦衣腰悬玉佩,看过去不像将军,倒是像一锦绣公子。

“苏姑娘,城门一别,当真是好久不见啊……”

吴子濯笑了起来,还是那双狡黠的,带着笑意的,看起来却深不可测的狐狸眼。

只是比起几年前,那双眼睛里的从容不再,自信不再,有的只是穷途末路时的挣扎。

而被逼到绝境之处的人,往往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谢临渊在这。”

“苏姑娘,我给你一次报恩的机会。”

“交出谢临渊。”

“否则,我会杀光这村子里的所有人……”

“苏姑娘,交人。”

此时,谢临渊并未在村里,他正在山上打猎。

他猎到了两只兔子,想回去给苏暮盈和小念安做红烧兔肉吃。

第36章 第 36 章 不仅仅是死这么简单的事……

苏暮盈把小念安放了下来, 让他去和桃桃站一起,小念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紧紧抱着她不放, 哭着说要和她在一起。

“呜哇,娘亲,我要和娘亲一起, 娘亲不要丢下我……”

“安安乖, 娘亲不会离开安安的, 娘亲就在这里。”苏暮盈笑着哄小念安,把他抱到桃桃那里后,蹲下身给他擦眼泪。

小念安还是在哭,紧紧抓着他娘亲的手不放:“可是很危险!我要和娘亲待一起,我要保护娘亲!”

苏暮盈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 她抱了下小念安:“娘亲也要保护安安……娘亲不能让安安有事。”

“娘亲也答应安安, 娘亲不会有事的。”

“娘亲还要给安安做槐花饼吃呢。”

小念安这才这不哭了, 他虽然有时候顽劣, 但也不是爱闹的人,他知道现在很危险,有很多坏人围着他们,他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 连累娘亲。

于是,小念安撇着嘴极力忍下了眼泪,放开了他娘亲。

但是在苏暮盈转身的时候, 他拉着桃桃的手又哭了起来。

这一下,惹得桃桃也哭了起来,两个小团子抱在一起哭。

而被拿着刀的士兵围起来的村民也都害怕得不行, 都在抱着小孩哭。

他们大都是手无寸铁,老实本分的人,槐花村又是一偏僻之地,这里像极了世外桃源,这些村民如何能与手拿长刀,在战场杀伐的士兵相比。

村长是一须发皆白的老人,见此情景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想要上前和吴子濯交涉,却又被士兵拔出长刀拦住,

苏暮盈心里很是愧疚,若不是因为她,吴子濯如何会寻到这里……

苏暮盈走到村长面前,把他扶到了人群那里,宽慰他:“别担心,村长,我不会让槐花村有事。”

苏暮盈敛着长睫思量眼下情况。

吴子濯既然派兵围了这里,又要她交出谢临渊,定是知道了谢临渊就在此处。

既然他要的是谢临渊,那她把谢临渊给他就是了。

其他之事,日后再考虑。

眼下,她得保住槐花村,

她绝不能在此时惹怒吴子濯。

他已是穷途末路之人,她毫不怀疑,吴子濯当真会杀光整个槐花村。

父母死前的惨像又浮现眼前。

苏暮盈一瞬之间就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选谢临渊。

苏暮盈想定后,走到了吴子濯面前。

她体态轻盈纤细,看去便是显得有几分孱弱,但她面对那一群手拿刀剑的士兵,却是丝毫不惧,脸上还是平和如水的神情。

苏暮盈一步步走到了吴子濯面前,她朝吴子濯行了一礼,抬头看他:“我可以交出谢临渊,你放了他们。”

“但他此刻不在这里,我也不知他还会不会回来,吴大人不如先放了他们,用我来引出谢临渊。”

“我在。”就在苏暮盈说完的下一刻,一道声音便是蓦地响起,还带着起伏不定的喘气声,像是方才奔跑过来。

苏暮盈听到这急切的二字,恍然愣了下,她猛地抬头看去,便是看到从人群分开的道路中间走来的谢临渊。

他手里还抓着两只猎来的兔子。

他走到苏暮盈面前,脸上没有丝毫对她供出自己,甚至要把自己交出去的怨恨,失落。

他把兔子交到苏暮盈手上,俯身,靠近她耳边,轻声说着:

“我走以后不要怕,我先前已传信,青山会带兵赶来,带你们去安州城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吴子濯未必不会失信,屠杀槐花村。”

苏暮盈愣怔着,谢临渊的声音如清泉一般从她耳边流过,却在烧灼着她耳后的一片片皮肤。

她忽然想,他知不知道,被吴子濯带走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死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会受刑,各种……刑。

他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是不是不知道?

就在苏暮盈愣怔着出神时,说完,谢临渊便是直起身,站在苏暮盈身前,将她整个都挡在了身后。

“吴大人不是自诩仁义之师,要诛杀我这个叛贼么,怎么就做起了这等不仁义之事?”谢临渊勾着唇,讥讽地笑了下,眼神却是冷冽冰寒,毫无笑意,“你要抓我,我跟你走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

吴子濯转了个身,扫了眼那些瑟缩着的百姓,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竟是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谢将军这些年倒是变得慈悲了许多,在下都要忘了谢大人从前是何模样了。”

“可惜啊……”吴子濯止了笑,抬手示意,一排士兵举着刀便走了过来。

那些士兵自然都知道面前的谢临渊是何许人也,知道他打了多少场胜仗,知道他是如何嗜血杀伐之人,现今又占据了大梁的半壁江山。

起先,这些人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不敢上前,后在吴子濯的呵斥声下,砍了两个人后,这些士兵才纷纷拿刀上前,架住了谢临渊。

谢临渊就这样被带走了。

毕竟这附近还有安州驻军,吴子濯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没有逗留,快速撤退了。

只要谢临渊在他手上,他总有办法用各种刑罚撬开他的嘴,让他交出所占十城的布防图。

只要拿到这十城的布防图,攻破安州,收回那十城地界,他被封为大将军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吴子濯走后,村民们都惊魂不定地瘫坐在地上,有人在哭,也有人在议论方才之事。

“这谢将军怎么会在我们这偏僻山村,那真的是谢将军吗?”

“这苏姑娘是后面才搬来我们村庄,不是有人说,谢将军几年前中邪一般大病了一场吗,好像就是因为他的妻子……”

“难道说……”说到这时,有人抬起下巴,朝苏暮盈这点了下,便没有人再接着说下去了。

“唉,这谢将军被敌军抓走,也不知道会如何,若是没了主将,安州以后又要怎么办。”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苏姑娘是为了我们,谢将军也是为了我们……”

“苏姑娘和谢将军都是心善的好人呐,你看这些年,谢将军一直都守着安州,安州还从来没有如此繁华过……”

“可这繁华,又能持续到几时呢。”

……

又有人在说谢临渊心善爱民,称颂他。

苏暮盈听着这些话,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谢临渊猎来的兔子,耳垂这里仿佛还残留着谢临渊唇齿间的气息,她的皮肤被烧得好红,灼热感一直残留在上面。

小念安扑到了他娘亲怀里,有些奶呼呼,也有些奇怪地问:“他不是也是坏人吗?”

“为什么……会救我们?”

小念安一直把他当坏人,以他这个不到四岁小孩的脑袋,很不明白方才那坏人所做的事。

他好像救了他们。

是坏是好,苏暮盈没有回答小孩的这个问题。

而在吴子濯撤退不久后,果真如谢临渊所言,又有几人举着刀杀了回来,而恰好在此时,有一队重甲士兵骑马奔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整个大地都似乎在颤动。

一队人马又过来,重甲士兵,领队的人苏暮盈认得,是青山。

青山带着重甲士兵而来,不等这些百姓惊慌,那几个被吴子濯派来善后的士兵便被斩杀。

青山的确先前收到了他家主子传信,让他带着兵来此处,青山收到信后便是立即赶来了这里。

没想到……他竟是在这看到了苏姑娘。

青山看到苏暮盈,当真是又惊又喜,可算是明白了他家主子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还不让人来寻。

可当他看到有敌军在此地,环视一周又不见他家主子的人影时,青山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见过苏姑娘。”青山赶紧下马,朝苏暮盈行礼后,便立即问道,“将军呢?”

苏暮盈声音有些发颤地回:“被吴子濯带走了。”

青山听到这话两眼一黑,差点没倒在地上。

——

吴子濯早已带着谢临渊回到了军营,青山带人去已寻不到踪迹。

吴子濯如此大费周章,背后定是有所谋划,青山知此事不可妄动,便听从他家主子的命令,将苏暮盈和槐花村的人都带回了安州城内,安置下来。

对于此事,他也只能叹气罢了。

知道苏姑娘没死,青山当然为他家主子高兴,毕竟自几年前听到苏姑娘的死讯后,就凭他家主子这些年这么折磨自己,早晚都是一个死字,如今苏姑娘没死,他家主子也就可以活了。

尤其是,苏姑娘还带着一孩子,那小孩一看就是他家主子的小孩。

长得也太像他家主子和苏姑娘了。

可是这次因着这苏姑娘,他家主子竟是被吴子濯带走了。

落入敌军将领手中,尤其两军还在对垒,不知对面会如何无所不用其极。

这可是一件比死还恐怖的事情。

当青山将苏暮盈和小念安带回将军府后,全府的人看到苏姑娘和这小孩都惊愕无比,尤其是谢母。

她惊了片刻,压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这儿子留信消失了这么久,青山今日又收到信后去迎,怎么没有带回他,反倒是带回了这苏暮盈,还有这……

看到苏暮盈旁边牵着的小念安,看着这小孩的眉眼,谢母顿时喜笑颜开,立马便确定了,这就是她的孙子!

简直是和他那二儿子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但看上去却是比他小时候讨喜多了。

“呀!这是……”

谢母高兴得连谢临渊没回来都没发现,她笑得都顾不上眼角的细纹了,被人搀扶着连忙走过去。

小念安牵着他娘亲的手不敢动,半躲在他娘亲身后,只冒出个脑袋,模样看上去是可爱极了。

苏暮盈蹲下身来,她温柔地摸了摸小念安的头,让他喊人:“乖,安安叫一声谢夫人。”

小念安不顽劣的时候还是极乖巧的,他很听他娘亲的话,虽然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但还是乖乖地喊了声“谢夫人”。

“诶,真乖,这模样长得可真好看。”谢母对这小孩是越看越喜欢,等她想起来谢临渊,想问问她这儿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时,才发现,谢临渊并没有一同回来。

待后面青山禀报,她听到谢临渊被敌军带走的消息时,差点是原地昏了过去。

这对所有人来说,甚至对安州,安州到边关的十城来说,都是个晴天霹雳。

于是,谢临渊麾下的各将领火速聚在一起,开始商议对策。

“如今之计,是要把主子从那狗贼的军营里救出来!”陈翎急得根本坐不住,不停地走来走去,“那狗贼迟迟没有攻下安州,定是想要这十城的布防图!”

“这事谁不知道,问题是,该如何去救。”青山一脸凝重地说。

陈翎头脑简单,实在想不出办法,心一横干脆说道:“要我说,不然就把布防图给那狗贼,把将军换回来,不然直接就打过去!左右我也不想守城了,当初就应该直接打上京城!”

“你知不知道这十城的布防图意味着什么?”青山立马否了:“你敢这么做,将军回来必定会砍了你的头。”

“那你知不知道主将意味着什么?”砰的一声,陈翎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上,双眼已然布满血丝,直直看着青山,“我们驻守边关能次次杀退夷族,我们能从边关一直攻到这里,攻下半个大梁,全都是因为这支军队的人都是和将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将军就是我们的旗帜,就是我们的军心!要是将军死了,甚至是被那狗贼枭首于军前,这些仗也就没有打的必要了。”

“因为……必败。”

“到那时,拿着这布防图又有何用?”

陈翎这一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也戳中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心,于是有人纷纷响应,附和。

青山毕竟还是谢临渊的贴身亲卫,这几年来,他深知,因为那苏姑娘,将军的心性较之以往已大有不同,要是布防图给了出去,十城沦陷,百姓遭难,他们……纷纷都要掉脑袋。

但陈翎说的也在理,若是他们将军当真死于敌军手上,的确会军心涣散,再无一战之力。

只是外人未必知道而已。

外人不会想到一将领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对于那吴子濯,他既然是绑了他们将军,而不是直接杀了,定然是想从他将军的口中挖出布防图的消息。

外面天色已黑,距离他们将军被吴子濯抓住已经两个时辰了,但却都没想出什么对策来。

有人建议用布防图去换,有人建议直接打过去,安州也不要守了,直接打上京城,杀个片甲不留。

青山都反对如此,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家主子会同意的对策。

于是,这商议便这么僵持着,开始时吵得都要冒火星子了,不可开交,但后面确实一个个都沉默了。

因为,谁都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他们将军的性命握在敌军手中,而这边,是他们将军交代了的,一定要守着的城和百姓。

而就在这时,在他们僵持和沉默之时,坐在屏风后面的苏暮盈说话了。

“我去和谈。”

清凌凌的女子声音传出,众人听此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之间,苏暮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见是苏暮盈,众人纷纷行礼,他们知晓他们将军几年前所经历之事,自然是知道眼前这女子在他们将军心目中的分量,于是谁也不敢怠慢,亦不敢有一句责怪,不敢责怪她为了那些村民,轻而易举就把他们将军交了出去。

毕竟他们将军也是心甘情愿。

“我去吴子濯军营,他见我一人,定不会防备,我会假意和谈,以布防图为诱饵,再找机会寻到你们将军。”

“届时,我可以放一把火,趁乱带你们将军出军营,你们在外头接应。”

“不用交出十城的布防图,也不用放弃安州的百姓。”

“我定会带出你们将军。”苏暮盈如此道。

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纤细伶仃,这话说出来却如金玉相击,分外的有力,也分外的令人信服。

第37章 第 37 章 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

天色已暗, 大梁军营主帐内,却时不时传出大笑之声,甚至还有阵阵碰杯声, 仿佛是打了一场久违的胜仗,出了一口恶气。

“谁能想到,这大梁战无不胜的谢将军, 接连攻下十城, 占了大梁半壁江山的谢将军, 如今却是被我们擒了,还是我们将军计谋无双!”

“对!就算你是谢临渊又如何?就算你占了大梁的半壁江山,如今还不是我们的阶下囚?”

“如今擒了这反贼,还怕拿不到这十城的布防图?说不说?!”

“不说也不要紧,谢将军如今在我们营帐,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折磨谢将军……”

“毕竟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谢将军, 你打了这么多的胜仗, 如今却是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不知滋味如何啊……”

又是一阵阵大笑声,而随着这笑声落下的,是一道道鞭子抽打的声音,各种刑具烙在皮肉的声音。

光听这声音, 便可知是怎样一副皮开肉绽的惨像。

但谢临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被绑在刑架上,头低低垂着,高束的长发已经散开, 那脖子到散落的衣襟处裸露的皮肤上,尽是被抽打的,甚至是被利刃切开的血痕, 身上其他地方亦是。

那黑衣仿佛都被血浸成了深红,有些伤痕甚至深可见骨,见之骇然,触目惊心。

一营帐的人都在喝酒吃肉,以此为乐,时不时有人喝到兴头上,便会上去用鞭子抽打,或是用其他刑具行刑。

他们都想看到这世人敬仰着的,如战神一般不可企及的将军跪地求饶,卑躬屈膝的模样。

想看他被踩在泥里,想看他像条狗一样地求着他们,求着他们让他活。

但是,谢临渊始终没有。

他没有求饶,甚至都没有发出丝毫的痛叫声。

浑身的痛感让他意识无比的清醒,他抬了抬眼皮看向这群人,不停淌着血的嘴角勾着轻蔑的笑,那双极黑的眼睛透着凌乱发丝看人,仍然是冰冷的,甚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睥睨。

当一人又欲拿起鞭子往他身上抽时,谢临渊忽然抬了眸。

这冷冷一眼,那人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惧之物,那拿着鞭子的手便是立即停在了半空。

满营忽然死寂。

这一瞬的死寂很快凝成了实质的恐惧。

在他们面前的是谢临渊。

在边关杀退夷族,令人闻风丧胆,尸山血海里走过的谢临渊。

谢临渊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要清楚。

这几年他们吃够了苦头,此次若不能拿到十城的布防图,若是不能攻破安州,攻破那十城,就算他们杀了这谢临渊,但他手下的那些将领和士兵,安州背后的十城以及十几万大军,怕是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对谢临渊的恐惧随着这死寂的蔓延越来越深,吴子濯见状,仰头喝完一杯酒后上前。

他对那人示意,那人把鞭子交到了吴子濯手上,战战兢兢地想要退下时,吴子濯笑眯眯的,随手抽出了旁人一人的长剑,一剑便是刺进了那人胸口。

很快,那人眼睛瞪大着倒下,地上一滩血流出,再没了声息。

然后,吴子濯拿起了那根长鞭,笑着,然后下一刻,长鞭一挥,便是毫不犹豫地抽打在了谢临渊的伤口之上。

刺啦一声,长鞭又鞭笞着早已不成人样的皮肉。

谢临渊顺势朝他脸上吐了一口血,嗤了一声笑了起来,又垂下头去,后颈整个摇摇晃晃的,脑袋都要掉到了地上一般。

被谢临渊吐了一脸的血吴子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但不过片刻之后,他拿起旁人递来的手巾擦拭之后,脸上又漾起笑意。

他面上带着笑,那双狐狸眼扬起,眼底似乎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但是太阳穴狂跳着的,将将要暴出的青筋却是彻底泄漏他此刻的穷途末路。

“谢临渊,自那日灵堂起,我便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那女子手上。”

“你瞧,这一天不就来了吗?”

“你们瞧瞧,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谢将军,以前是如此轻狂嚣张不可一世,如今怎么就成了一条狗呢。”

话落,又是一记长鞭落下,鲜血飞溅,谢临渊像野兽一般喘息着,满是血痕的胸腔起伏不定,却没有发出任何呻/吟痛苦之声。

他此时此刻浑身是血,脸上亦是溅了点点血迹,过白的皮肤映衬着这血红,那双冷厉的眼睛透着血雾看人,便是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吴子濯背脊处蓦地攀上冷意。

他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发了狂一般,又是往谢临渊淋漓的伤口上抽了几鞭,鲜血溅出,瓢泼如雨。

“十城的布防图……交出来!”吴子濯大吼道,脸上的神情已近乎狰狞。

他显然已到绝路,此时此刻,谢临渊自然知道,若是他再激怒他,吴子濯狗急跳墙,定会直接杀了他。

但是,死了也好。

十城的布防图没有泄露,村民没有被屠杀,盈儿也好好的,还有……她和他的孩子也好好的……

她把那小孩养的很好,一点都不像他,这很好……

死他一个谢临渊又何妨。

他早就活够了。

谢临渊长睫上坠着潮湿水意,他眨了眨眼,看不清是汗还是血的东西落下时,他的瞳孔逐渐失焦,眼前忽然闪过了一抹比明月还要遥远的身影。

谢临渊想,若是死了,她能因此而……可怜他一分。

原谅他一分。

那也好。

若是以后,她给他兄长上香的时候,能顺便给他也上一柱……

那也很好。

湿润的水意自他眼尾流出,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时,谢临渊被缚住的手猛地紧握,手背青筋凸起,血痕裂开。

然后,他舔了舔唇边的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吴子濯,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就凭你,也想攻下这十城?”

一下被这话刺中,吴子濯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几分羞愧之色。

谢临渊抬了抬下巴,目光冷寒,语气仍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和不屑。

“吴子濯,我一早便说过,一个只会在朝堂里玩弄权术,搅弄风云的将军,在战场上是打不了胜仗的。”

“我们爬冰卧雪,浴血杀敌的时候,你们在京城里做什么?”

“逛花楼,喝酒,吃肉?哈哈哈哈……你扪心自问,你有资格拿下这十城么?”

谢临渊驻守边关多年,这将军之位,这常胜之名,这将士和百姓的敬仰和拥护,的确都是他拿命一点点打出来的。

而吴子濯对他,不管他承不承认,一直都有着刻骨的嫉妒和不甘。

他每每看到谢临渊风头无俩,坐拥兵马的时候,都想问一句……凭什么?

他也是武将出身,凭什么谢临渊就可以得到这一切……

他不甘心。

于是,他便设计逼谢临渊谋反,让他从人人敬仰的大将军成了个反贼,如此,这将军之位便属于他了。

他以为,谢临渊成了反贼,他成了这大梁的将军,他师出有名,率领这二十万兵马,可以一举消灭他这反贼。

然后,他便会取代他,成为大梁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谢临渊仅凭边关的兵力,便能一路攻占十城,占据了这大梁的半壁江山。

而他久攻安州不下,若此次拿不到布防图,攻不下安州,收不回那十城,那他吴子濯……

吴子濯已然面色苍白,太阳穴不停跳着的青筋,还有那握剑的手,都在昭示着他此刻的穷途末路。

谢临渊却是勾了勾唇,继续说着:“靠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权术,亲姐的牺牲,就想坐稳这大将军之位……”

“吴大人还真是痴心妄想。”

“今日,我谢临渊便告诉你吴子濯,你攻不下这十城——”

“也拿不到这十城的布防图。”

“你所想要的青史留名,众人敬仰,永远都不会有。”

吴子濯被谢临渊这些话激得已经是目眦欲裂了。

他直接拔了剑,亮光一瞬掠过谢临渊眉眼。

而谢临渊扭了扭脖子,却是森冷地笑了起来,对他说:

“来,杀了我,吴子濯。”

“杀了我。”

谢临渊闭上了眼睛,还在笑。

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了……

盈儿,也会松一口气吧。

吴子濯的确是穷途末路,若是他从谢临渊这拿不到这十城的布防图,若安州那边也无人拿布防图来换他们将军,那谢临渊对他而言便是无用了。

他必须杀了他。

吴子濯额间青筋狂跳,拿着剑,当真要一剑朝谢临渊捅去时,帐外忽然传来士兵声音。

“启禀将军!营帐外有一女子求见,她说有将军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入耳,谢临渊猛地睁开眼,长睫颤颤。

而吴子濯刚要扬起的剑停在半空,片刻后,他脸上的愤怒消去,又笑了起来。

哐当一声,剑被扔在地上。

“看来,谢将军这么多年所做,也不是毫无用处。”

“让她进来。”吴子濯吩咐。

很快,士兵便领着苏暮盈进了营帐。

苏暮盈一进营帐,便被这冲天的血腥气惊得怔了下。

她抬头看过去,在通明的灯火中,看到了被绑在刑架上已经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谢临渊。

浑身都被血痕和血痂覆盖,有的伤痕之处,鲜红的血液甚至还在汩汩地往外冒。

透过他散落的头发,在摇晃的光影里,她能看到他那过白的,森寒的肤色,能看到他染了血的唇张合着,在对她说着什么。

他在让她走。

但下一刻,当苏暮盈看向他的眼睛,快要与他四目相视时,他身体忽然幅度很大地抖了下,又别过了脸,好像在躲避她的目光。

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狼狈的,像一条将死的狗的样子。

第38章 第 38 章 他在求她,杀了他。……

苏暮盈从来没见过谢临渊这副样子。

血肉模糊, 头发散开遮住了他的脸,浑身的血痕像极了被凌迟的惨状,根本就看不出人样, 身上全是被各种刑具折磨出的伤痕。

如此的受制于人,毫无还手之力,不见狂妄, 不见嚣张, 不见傲气, 像狼狈的,被困在笼子里奄奄一息的,无法逃脱的野兽。

苏暮盈看着,看着他别过脸的样子,忽然生了几分恍惚。

仿佛那个在长廊上一身压迫,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将军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 她实在无法把那意气风发, 不可一世的将军同面前刑架上血肉模糊, 不成人样的谢临渊联系起来。

她甚至目光里都透出了困惑之色。

这……还是谢临渊吗。

他为什么不走?

那日, 他从山上下来,远远便可瞧见吴子濯的兵马,为什么不走?

他不知道被吴子濯擒住,会是这种下场吗?

他不知道吴子濯恨他至极, 除了折磨他,还会杀了他吗?

他为什么不走?

苏暮盈觉得困惑,她想不明白。

因为在她眼里, 因为在她以前的记忆里,谢临渊不会是这样的。

他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里。

明明,他可以不这样。

苏暮盈实在是想不明白。

但是, 不管如何,为了安州的百姓和布防图,她今日都得救出谢临渊。

苏暮盈似是被谢临渊此刻的惨状惊到了愣住,目光长久地停在了谢临渊身上,直到谢临渊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别过的那截后颈仿佛都要弯折之时,苏暮盈才收回了目光。

随即,她敛起方才的神色,朝吴子濯走去,行了一礼:“吴大人。”

吴子濯笑了声,他在高位坐下,明知故问了声:“苏姑娘深夜到此,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苏暮盈听此,轻蹙黛眉,面上带了几分走投无路一般的惊惶之色,那双剪水秋瞳里转瞬便是缀了几滴泪水,在灯下看过去,当真是楚楚可怜。

“吴大人围了槐花村,我为了村民,只好将谢将军交了出去,后面虽是被人带进了安州城,但他们都是谢临渊手下的忠心将领,认定我是害了他们主子的仇人,处处给我难堪,不仅不让我见我的孩子,甚至还有人,还有人……”

像是害怕至极,说到这时,苏暮盈便是呜咽着哭了起来,拿着巾帕擦拭眼泪:“甚至还有人要杀我,我为了逃命,只好逃了出来。”

“我已没了去处,便想着来投靠大人,还望大人能可怜我,收留一二。”

听到苏暮盈说的这一番话,谢临渊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眼,透过模糊的,浸了血的视线,看向那正在掩面而泣的,瑟瑟发抖的苏暮盈。

不,不……

安州城内,没人敢动盈儿。

他们定是都知晓,若是动了盈儿,待他回去,定无人可活。

且,就算起其他人不知,青山也在,他最是知晓其中利害,定不敢也不会让别人动盈儿,那……

谢临渊猛地一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因为情绪过激,身上一些结了血痂的伤口又裂开,开始汩汩流血。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瞳孔放大着,也颤抖着,血丝可怖地蔓延开来。

她今日来,是为了……救我么?

是为了救我?

但不过转瞬,这还未来得及品出的喜便成了痛苦。

如此境地,稍不注意,她也会死。

她会死。

听到苏暮盈哭泣的声音,吴子濯停下了饮酒的动作,他将酒杯放到桌上,眯起眼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她这番话。

但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谢将军毕竟是他们的主心骨,难免迁怒于苏姑娘。”吴子濯客气着说了这么一句,按捺不住对布防图的渴望,他一只手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眼睛里对布防图的渴望几乎要凝成了实质。

根本隐藏不了。

还在掩面擦泪的苏暮盈瞥了眼吴子濯,安了几分心。

只要他足够想要,那必定会失了神智,会又破绽,如此,事情便会好办许多。

“苏姑娘说,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既然苏姑娘想要投靠我,那当是拿出自己的诚意才是啊。”吴子濯如此道,急切地身体都往前倾着。

听此,苏暮盈将拭泪的手帕拿下,那卷翘着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泪珠,她眨眨眼,水珠便是摇摇晃晃地落了下去,看向人时,那美玉般的脸上便是染了点点泪痕,那双眼睛亦是潋滟深深,春波含水,更显她娇怜又美艳,简直是恨不得让人把命都给了她。

“安州久攻不破,我知道大人想要什么,我自安州城内逃出,无处可去,既然想要投靠吴大人,也知道要投其所好的道理,便是趁机拿走了这布防图,若是吴大人能帮我抢回我的孩子……”

说话间,苏暮盈便从长袖里拿出了一卷卷着的羊皮纸。

见状,吴子濯两眼登时一亮,简直就是要照出光来,但转瞬之后,他又冷静了下来,饮了杯酒,悠悠道:“苏姑娘说这是布防图,这便是布防图么?”

“事关重大,本将军不得不防啊……”吴子濯的视线自苏暮盈的手上的图纸缓缓移至她的脸,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还是在笑,“我倒是想问一句,苏姑娘要如何证明……这布防图的真假?”

苏暮盈早便知道,吴子濯不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她。

她撩起了遮掩着她手臂的衣袖,伸出手去。

在营帐内的灯光下,女子那截如白玉般无暇的手臂竟是有一道淋漓的血痕。

那手臂本白皙无暇,宛如白玉,一道血痕横亘其上,便更是显得触目惊心。

这伤是她自己拿刀划的,有点疼,还不是无法忍受。

她知道,要让吴子濯相信,光演戏还不够,还得见血。

苏暮盈给吴子濯看了手臂上的伤口后,又嗫嚅着哭诉起来:“这便是窃取之时受的伤,况且,我恨极了谢家,也恨极了谢临渊。”

“谢临渊对我百般折磨,是大人当年助我逃出,我也记着大人的这份恩情,如今谢氏又抢了我孩子,说这是他们谢家血脉,须得回归他们谢氏,我不配养这孩子……我恨极了他们,可在安州又无倚仗,只能投靠大人,望大人能给我一条生路,帮我夺回我的孩子,那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养着他到了这么大,他们凭什么抢走我的孩子,呜呜……”

说到孩子之处,苏暮盈又哭了起来,声泪俱下,无助至极。

她身子本就纤细娇弱,她低着头颜面而泣,身躯微微颤抖着,看去便如风中易折柳枝,使得她的哭诉更多了几分可怜意味,让人不自觉便会相信她的话,同情她,怜惜她。

虽吴子濯的确对那布防图渴望至极,这也是他唯一能破局的路,但仅凭苏暮盈的哭诉,要让他相信,还不够。

说什么不重要,要看她……会做什么。

在苏暮盈哭诉了一番之后,吴子濯思虑半晌后,他起了身。

他绕过案桌走到苏暮盈面前,哐当清脆一声,一把短刀匕首扔到了她面前。

刀刃折射出雪亮的光,掠过苏暮盈眼眸。

光亮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待反应过来吴子濯为何要把刀刃扔在她面前时,苏暮盈猛地一怔,瞳孔有片刻的放大,颤抖。

但一瞬之后,她用力捏紧了掩在衣袖下的手,抬头看向吴子濯时,脸上神色一如方才,不过是微蹙眉头,多了几分困惑。

“吴大人……这是何意?”她问他,眼眸里还蕴着方才的泪光,疑惑也恰到好处。

“恨一个人,可不是随口说说就行……苏姑娘,你说你恨极了谢将军……”

“那便证明给我看,不然,苏姑娘的话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呐。”

吴子濯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像条狗低垂着头的谢临渊,方才被谢临渊激出的愤怒都被此刻的愉悦替代。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到一边给她让出了路来,笑着说:

“请吧,苏姑娘。”

营帐里一片死寂,一时间只有谢临渊不停喘息的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

苏暮盈垂着眼,盯着地上的刀刃看了片刻。

但也只有片刻。

下一刻,她便伸出手去,拾起了地上的刀刃,站起了身,朝被绑在刑架上的谢临渊走去。

地面上流淌着一摊又一摊的鲜血,苏暮盈走过去,裙裳掠过,她的素衣裙摆便是被他的血染成了深红。

走到谢临渊面前时,苏暮盈停下了脚步,长睫抬起,看向了面前之人。

此时此刻,她离他不过半步,他身上的伤便是更加清晰地映在了她眼里。

束发的红色发带早已飘落在地上的血泊里,散落的乌发将他的面容都掩了去,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有脖颈那随着鞭痕一起跳动的青筋在昭示他还活着。

但这般活着,已是生不如死。

血在缓缓地流失,伤口的疼痛在一点点的加重,苏暮盈盯着那不停从他伤口处冒出的血,盯着那些几乎见骨的,让人胃里翻涌的伤口,忽然想……他还能活到几时?

不过短短半日,他便成了这副样子,她该高兴吗。

她应该高兴的。

她该高兴的。

苏暮盈能感受到不远处吴子濯的灼灼视线,他一直在看着这里,若是她再有一丝犹豫,今日…… 她和他都走不出这里。

苏暮盈垂下了眼,然后,她抬起了拿着匕首的手,缓缓地,极力克制住了手的颤意,朝他刺去。

但当那匕首的尖刃距离他胸膛不过毫厘时,苏暮盈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起来,手都快要握不住刀柄。

她没杀过人,她真的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

苏暮盈强装的镇定在刀刃即将刺穿谢临渊胸口的瞬间溃散,然而下一刻,就在她以为刀刃将将从她手心滑落,掉在地上时,她耳边忽然就响起了刀刃刺入血肉的噗嗤声。

血顺着刀柄流到了她手心,一片粘腻,那浓重的血腥味似乎顺着她皮肤渗进了骨髓里。

在她手中刀刃将将滑落的时候,谢临渊竟然自己往前,刺入了刀刃。

苏暮盈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手心的鲜血像一团火一般烧灼着她皮肤。

就在她愣怔着,意识都有片刻的抽离时,谢临渊稍稍偏过了头,在吴子濯探查不到的角度,他勾了勾唇轻声笑了,对她说:

“不要犹豫,杀了我,盈儿。”

“快杀了我!不然,你会死的……”

转瞬后,在苏暮盈还怔住的时候,他嘴角的笑又扭曲成了痛苦。

他用着一种含着血的,极其嘶哑的声音求她,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卑微姿态求她:

“求你。”

“求求你……”

“快杀了我……”

他在求她,杀了他。

第39章 第 39 章 “你想让我死,还是想让……

他竟是在求她, 杀了他。

他嘶哑的话落在耳边时,苏暮盈看着那鲜红的血从刀柄往她手指流,像蛇一般缠绕在她指间时, 眼睛越睁越大。

她握着刀柄的手还在抖。

苏暮盈没有想到,杀人……甚至于把刀刺进皮肉,看着血缓缓染上自己的皮肤, 看着那刺目的鲜血染红她的手, 是如此恐怖又让她害怕的一件事。

她, 她杀不了人啊。

她做不来,真的做不来……

而且,她也不能杀谢临渊。

谢临渊不能死。

他不能死。

若是他死了,她今日所谋之事便都是白费了,她也白来了。

苏暮盈极力让自己稳住心神,牢牢握着这把刀, 在等吴子濯说话。

这样还不可以吗?

吴子濯, 当真是想让她杀了他吗?

不。

若是他想杀了他, 早就会动手, 不会留到现在,眼下对他而言,活着的谢临渊比死了有用。

他如此,是是为了试探她。

试探她话的真假。

她不能犹豫……

苏暮盈如此一想, 方堪堪稳住将要崩溃的心神,强迫自己没有松开满是血的刀柄。

不远处的吴子濯看到了这一幕,从他的视角看去, 便是看到苏暮盈当真握着刀,刺入了谢临渊胸膛。

他笑了起来,那双狐狸眼眯起, 眼底的愉悦和痛快都要溢了出来,但是……

还不够。

他的确看到苏暮盈把刀刺进了谢临渊胸膛,看到谢临渊胸膛的血流出,但……他也看到了苏暮盈那一瞬的犹豫。

此时此刻,时间的流速慢到要静止了一般。

整个营帐都被一层浓重的血腥气笼罩,也被一层诡异的寂静笼罩。

血落下的滴答声和谢临渊渐渐缓慢的呼吸声似乎重叠到了一起,他渗着血的,

谢临渊笑着,那双垂着看向面前女子的桃花眼红得像是浸了血,他看到了她的颤抖,看到了她的害怕,她的恐惧,也看到了她那睫毛上的点点泪光。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她的害怕和恐惧,她的犹豫和不忍不是因为他是谢临渊,只是因为她太过慈悲和心软,她害怕血,害怕杀人,也不想杀人。

哈……

他该开心吗。

他该开心的。

若不是因为她的慈悲和心软,那日……她便不会带他回家。

他也不会有能陪在她身边的那段时日。

已经够了。

谢临渊看着面前极力强装镇定,却还是忍不住颤抖的苏暮盈,眼尾往下垂了半分,凄惨的笑意露出了半分后,他低下头,往她耳边靠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也放得很柔。

“盈儿,不要犹豫,也不要心软。”

“别怕,刀往下一寸,我不会死。”

但其实,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刀不管插在胸口哪处,再深一些,都是致命伤。

烧灼的呼吸把她的耳垂烫得好红,听到他的话,苏暮盈怔怔地抬了眼,便看到了谢临渊那双如春水泛起的,含着些笑意的眼睛。

他怕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了。

温柔地告诉她,告诉她,不要心软。

让她,把刀插下去。

但他,真的不会死吗?

但苏暮盈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苏暮盈知道,吴子濯的耐心很快就会没了,她若是不往下,今日,她和他都活不成。

于是,下一刻,苏暮盈咽了咽口水,她闭上了眼睛,颤抖的手往前一刺。

又是,又是那种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耳边放大,明明很微弱,但落在她耳边便是像极了惊雷。

而这次,鲜血溅到了她脸上。

甚至还有几滴落在她唇瓣这里,她舔了舔,是腥甜的血。

是血。

谢临渊唇边也无法控制地吐出了大口鲜血。

大片的,粘稠的,红色的血往下落,当又落在苏暮盈早已被血浸满的手心时,这股灼热的,血腥的温度让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谢临渊。

“别怕,盈儿。”

“对不起……是,是我吓到你了……”

“别怕……”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破败得像漏风的麻布袋,他在让她别怕,可是一张口,那粘稠的血流不停地往下掉胸口这里也在不停地淌血。

苏暮盈愣愣地看着手背上的鲜红的血,她忽然急遽地吸了口气,手松开刀柄的那一刻,吴子濯拍着巴掌的大笑声传了过来。

“好了,本将军信了苏姑娘。”

他亲眼看到苏暮盈把刀插到了谢临渊胸口,也看到了谢临渊流血的惨状,怕是只剩了一口气,再刺下去就要死了。

到这就够了。

他留着谢临渊这条命还有用。

苏暮盈快速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垂着头,一直不停地擦拭着手心里的血,毫无征兆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苏暮盈愣了一下。

谢临渊看到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痉挛着,似乎想触碰她,但在将要触摸到她的时候,他又把手垂了下去。

“谢将军还真是痴情啊,可惜……”吴子濯悠悠道,转而看向苏暮盈,“既然如此,还请苏姑娘一叙。”

苏暮盈回过神来,她几乎是恐惧他一般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

苏暮盈献出了布防图,这的确是一张可以以假乱真的布防图。

上面布防兵力的安排的确合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巧妙,该重兵防守的地方重兵防守,该减少兵力的地方减少兵力,每处兵力多少,步兵还是骑兵,甚至连壕沟陷阱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每一城都是。

这样的布防图不得不让人信服,再加上方才苏暮盈声泪俱下演的那一出戏,确确实实捅向谢临渊的一刀,那作不得假的鲜血和伤口,都让吴子濯相信这副布防图当真是苏暮盈从安州窃来的十城布防图。

要知道,若非她当真如她所说恨极了谢临渊,又岂会朝谢临渊捅那一刀。

这一刀下去可是要人命的。

如此还不是恨么?

但吴子濯太过自大,谢临渊多年行军打仗,自是与吴子濯这种纸上谈兵的将军的不一样。

打仗靠的是实战经验,而不是坐而论道,朝堂里的阴谋诡计。

一些隐秘的要塞之地,还有布防的重点区域,布防图上没有标出来。

要让人信服,便是几分真几分假,而隐瞒的要塞之地,是足以扭转战局的关键所在。

在苏暮盈献上这份布防图后,以免万一,吴子濯立即召集了手下将领共同研讨苏暮盈所献上的这个布防图。

在经过一番商讨,确定了这布防图的真假性后,吴子濯像是出了多日来的一口憋闷之气,直接开了一场宴席,带着人饮起酒来。

好似是打了一场大胜仗,拿下这十城已易如反掌。

苏暮盈在席上又演了一场戏,除哭诉一番,假意求他们做主以外,又恭维了他们一番,不停说着他们定能大胜之类的话。

听得他们是飘飘然,更加放肆地饮起了酒来。

在他们喝得七荤八素,差不多都趴在桌上时,苏暮盈出了营帐。

她要去找粮仓。

一路上都有巡查的士兵,她凭着吴子濯的名号走动,营帐里他们将军开了酒宴,她被奉为了座上宾,自然无人敢拦她。

而今夜风很大,在没有光亮的暗处,她的衣裙被风吹得扬起,苏暮盈拿出了事先藏起的火折子,扔了出去。

——

营地里开了酒宴,一扫之前颓废的气势,也是为了提振士气,除去看守的和巡逻的士兵,都在那饮酒吃肉,像是在提前举行庆功宴一般。

将领们都在喝酒,守卫便是松了下来,更何况里面的人被打成了那副惨状,这血腥气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怕是只吊着一口气。

不用守,那人也逃不出来。

因而,谢临渊这处的营帐外,守着的两个士兵不停地打着哈欠,行为懒散,嘴里也骂骂咧咧的。

“你别说,这人不愧是那有战神之称的谢将军,受了这么多刑还没死,还硬挺着,真不像个人,害得老子守在这里,连酒都不能喝!”

说完还啐了一声。

“谁说不是啊,这骨头是真硬啊,受了这么多刑都没死,难怪我们攻了几年都没攻下来。”

“差不多就行了,我们不过是被强拉过来上战场的,怎么能和那些守边关的兵比?那谢将军可是实打实一场场仗打过来的,据说他手下的将领都是他带出来的,人家和将领士兵出生入死,底下的人都忠心耿耿,如今他们将军被我们将军折磨成这样,还说不定会不会死,后面他们定是要来寻仇,定会有场恶战。”

一人又打了个哈欠,手中的兵器都要拿不住了:“关我们什么事?打不过就逃呗,你就说我们那将军,战都没打过几场,怎么能和谢将军比,听说这次是耍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才把这人给绑了来,想想也知道,不然怎么可能擒来这谢临渊?”

“怎么擒来的?快说说,我也正纳闷着呢,在安州地界,就算是偏僻之地,附近都还有驻守的兵,怎么就被我们将军擒来了?”

“这事我听着,像是与今日来的那位姑娘有关,说是,那杀人如麻的谢将军,栽在了一个女子身上,被那女子出卖了,这才被我们将军擒来,到了如今这境地……”

“那女子我方才看了一眼,如此貌美之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不像这俗世之人呐。”

“自古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还真不假,这谢将军也逃不过呐,你瞧瞧,为了一女子,如今命都要没了,我方才瞧着,整个人哪还有人样,当真是生不如死……”

“要我说也是,还不如给个痛快,死了算了……”

……

两个守着的兵士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像是在守人,但像是在唠嗑。

苏暮盈站在暗处听了几句,垂着眼心神恍惚了不过一瞬,便是走了上去,声音带着笑意,听上去是又娇又媚,让人骨头都要酥了。

“两位大哥辛苦了,深夜寒气重,两位大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这样守夜也精神。”

苏暮盈端了两杯酒递过去,走到了谢临渊所在的营帐前,对守着的两个士兵如此说道。

苏暮盈说话声轻轻柔柔的,口吻里透着关心,用着这般绝色的脸对着两人盈盈一笑,面前守卫的士兵便是头都昏了几分,赶紧接了过去。

“我有几句话要同里面的人说,还烦请两位大哥通融一下。”苏暮盈微微蹙眉,语带恳求,“您看,里面那人伤得这么重也跑不掉,两位大哥又如此英武,有两位大哥守在外面,定不会有事。”

苏暮盈这一番话说下来,这两个人再一口喝下这酒,便是七荤八素了,连忙让她进去了:“姑娘请,姑娘是我们将军的上宾,我二人就守在外面,那人若是发狂,您喊一声就行。”

那两人虽是恭敬地弯着腰,那仍是忍不住偷偷得盯着苏暮盈看。

她着实是太美了,让人看两眼便是会昏了头,哪还有脑子去细想她有何目的。

况且,听说谢将军就是因为这女子被擒了来,这女子又朝他们将军献上了布防图,明显就是恨极了这谢将军,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于是,这两人便是就这么让苏暮盈进去了。

“谢过两位大哥了。”苏暮盈款款行礼,对两人道了声谢,那两人便更是被迷得找不着北了,连忙把路让了出来。

苏暮盈进了营帐,血腥气冲天,她的眼睛都有片刻的不适应,微微阖着,再睁开时,仿佛都被这血腥气染得泛着些红。

在眼里的红更深之时,苏暮盈朝谢临渊走了过去。

谢临渊还被绑在刑架上,头低得极下,一截脖颈上沾着血,浑身都是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血痕,整个人看上去,骇人得就是被刚刚砍了头,凌迟至死一般。

但苏暮盈知道他没死。

他还活着。

在一滴滴血嘀嗒落下的声音中,她能听到他起伏的喘息声,偶尔一声急遽的粗喘异常突出,像是猛兽濒死的挣扎。

而且,在这浓重的,粘稠的血腥味中,她还能诡异地闻到他身上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却又混着冷寒风雪的气息。

她以往每次闻到,甚至于当这气息掠过她皮肤时,她都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但今日她没有。

她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头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谢临渊,没有发抖,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是很平静地问他:

“谢临渊。”

“你想死还是想活?”

“盈儿。”谢临渊勾着唇,透过模糊的水雾看着她,他眨了眨眼,很轻地笑了声,“这取决于你。”

“你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活,都可以。”

苏暮盈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而就在他说完的下一刻,营帐外忽然传来冲天喊声:

“失火了!失火了”

“粮仓失火了!”

“快救火!!!”

在这混乱的喊叫声中,苏暮盈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对他说:

“我要你回安州,继续当你的将军。”

“谢临渊。”

第40章 第 40 章 只要她活,那便好。

粮仓失火, 军中又多饮酒,等人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然扩大到了无法控制之势。

火光冲天, 烧的又是粮仓这般重地,顿时乱作一团,都在叫喊着灭火。

苏暮盈用刀割开了绑着谢临渊的粗绳, 随即, 便是趁乱出了营帐。

那营帐外守着的士兵喝了苏暮盈递过去的酒, 全都倒在了地上。

又逢夜晚,光线昏暗,其余没醉的士兵都忙着去灭火,便更是无人防守。

“盈儿,跟在我后面,不用怕。”

谢临渊弯下腰去, 捡拾起地上浸满了血的红色发带, 将散落的头发都束起后, 语气轻松, 没事人一般地跟她说了这句话。

苏暮盈不禁蹙了蹙眉。

透过他侧脸垂落的几缕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苏暮盈看着他被血染得近乎妖异的脸,看着他这浑身是血的样子, 眼里尽是困惑。

她其实很费解,谢临渊这样的人,是不会疼吗。

他都这副模样了, 怎么还让她别怕。

他当真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铜墙铁壁,不会死的么。

他流的血就不是血么?

看着面前的苏暮盈这一副困惑模样,蹙着眉抿着唇, 一张脏兮兮的脸都皱到了一起,那双眼睛却明亮得能晃人心神。

再也不是黑暗里那双黯淡的,枯萎的,只有害怕和恐惧眼睛。

谢临渊残破的心脏忽然就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想,为了她眼里透出的这一点光,纵然是让他千刀万剐,他也心甘。

谢临渊抬手,指间在她额间眉心轻点了下,笑得眼里都泛了水雾:“盈儿,我会像我兄长一样护着你,别怕。”

他指尖的血染在了苏暮盈眉心,使得她眉间像是点了鲜红朱砂,映得她明艳灼灼。

他指尖的触感一晃而过,只留下烧灼的温度,很烫。

苏暮盈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她启唇,似乎是想说什么,后却又止于唇齿之间,长睫垂了下去。

她预想的是,她放火烧了粮仓后,他和她可以趁乱逃出这军营,青山他们带了人在外面接应。

只要他和她逃出这军营,就好。

外头已经乱成了一团,灭火的灭火,有人以为有敌军攻来,放火烧了粮仓,叫喊奔逃,谁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谢临渊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其它没有伤及要害的小伤可以不管,但紧要之处还是得先止血。

他身上都染了血,衣袍被刀划破,被鞭子抽破,看过去是破破烂烂的,简直是找不到一块好布。

谢临渊弯下腰,准备撕下一截袍摆来包扎伤口时,苏暮盈见状,没有多想,下意识就把伸了手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洁净的衣袖落在了他眼底,衣袖下的一截手腕更是如凝霜雪,无暇胜玉。

谢临渊一愣,明白了过来她的意思时,还来不及生出些什么,他盯着她衣袖下若隐若现的那道刀痕,薄薄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下,再抬起,那双桃花眼的眼底便是染了一些红。

“疼吗?”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含着血,但同时,这话又轻柔得不像是他说的,听去,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又含着一种奇怪的自责。

他捧着她的手,却是不敢触碰,像是捧着什么在他手心一碰即碎的珍宝。

苏暮盈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他只是捧着她的手,也没做什么,她便点了点头,睁大着眼睛看他,觉得这样的谢临渊很奇怪,

她诚实地回了他,只说:“一点点疼,不是很疼。”

的确是有一点点疼,要说完全不疼,她也说不出口。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谢临渊只撕了一小截,还是收着了力气。

然后,他一边简单粗暴地给伤口止血,冒着冷汗,用牙齿咬着绑紧伤口,一边还不忘嘱咐她:“刀子可以对着别人,对着我,但不要对着自己,明白吗?”

苏暮盈本来在目瞪口呆看他这么粗暴地处理伤口,但听到他这话时,还是愣了这么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此刻情况紧急,她也没有多问,只见谢临渊止了几处的血后,偏下头对着她笑了下:“好了,我们走,盈儿。”

他说得轻快,甚至眼底还有着跃跃欲试的兴奋,简直不像是在逃命,像是犯了杀戮的瘾,要去外面屠杀报仇。

“不要逗留,不要生多余事端,直接走。”苏暮盈拉着他,一双黑葡萄般大的眼睛盯着他,神情很是严肃。

被她这双眼睛看着,谢临渊身上渗着血的伤口仿佛又开始沸腾,但眼底的兴奋却冷却了下来。

他像条狗听从主人命令那般地点了点头:“嗯,我不会多生事端,我会带着你离开这里。”

“不会……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

说到后面那句话时,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股微弱的颤意。

苏暮盈长睫振起又垂下,也嗯了声,只道:“走吧,粮仓起火,吴子濯他们又喝了酒,短时间内应顾及不到这里,我们趁乱逃出这里的军营,只要过了前面那条河,便有青山他们带着人接应,如此便无碍了。”

火势越来越大,外头叫喊声震天,都在灭火,虽今日晚上有风,会加重火势,但是吴子濯军营前便有一条河,打水来灭火也很快,所以,他们须得抓紧时间。

更别说吴子濯此刻定是已经醒了,待他反应过来,怕是……

两人都明了,于是,在谢临渊包扎好伤口后,他们便出了营帐,谢临渊抽过那倒地士兵的剑,一手握着剑,一手牵着苏暮盈的手。

他把她攥得很紧,太紧了,力气大到似乎要把她手都捏碎,但此时此刻,苏暮盈知道情况紧急,便没有动作。

“快打水!快去打水!”

“该死,火势快蔓延到这里了!”

“不好……这里还关着……”

“快去禀报将军!快去禀报将军!”

……

等巡查的想起这里还关押着谢临渊,赶紧去探查却发现不仅守着的士兵倒地,里面的人更是不见踪影时,顿时叫喊了起来。

但苏暮盈和谢临渊已经走了。

——

按苏暮盈的设想,刚开始的情景也的确如此,他们趁乱而走,与外面的青山接应,便能无碍。

但很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要如何走出这军营。

四面皆是敌人,只要暴露,便是有千军万马会围上来。

他们身处敌人阵营,虽粮仓起火可以拖一时,但人数众多,灭火是迟早的事,他们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苏暮盈知晓,但她还是来了。

谢临渊也深知这一点,他早已做好死战的准备。

他不在乎其他,他想,只要他拼死突围出去,把她送出去,那便行。

只要她活,那便好。

夜越来越深,冲天的火光渐渐沉寂,风也停了,当谢临渊带着苏暮盈将将杀至军营门口时,吴子濯带着人围了过来。

方才谢临渊带着她一路杀了过来,本就强行透支的体力已接近枯竭,他身上被苏暮盈衣袖绑着的伤口又汩汩地冒出血来,将那雪白的袖子都染成了血红。

谢临渊低低喘着粗气,看了眼,心道可惜了,这是盈儿的东西,他弄脏了。

盈儿给他的东西……只有这个了。

谢临渊的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那白色衣袖彻底地成了血红色,但他仍旧手拿长剑,剑光凛然带血,将苏暮盈整个护在了身后。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他全身都是伤,疼痛都要麻痹了他的知觉,多一处伤或是少一处伤,对他来说,并无区别。

致命伤如此多,也不在乎再多几处。

但在身上的血流干之前,他得让她离开这里。

无论如何,他都得让她离开这里。

谢临渊眉目一冷,夜里的风把他伤口流出的血都吹凉了,他重又抬起了剑。

方才围过来的士兵近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面前的人战力如此恐怖,身上这么多伤,这么多人杀他,却怎么都杀不死!他们上前就是去送死!

但他们是兵,只能听从将军的命令,上前是死,可若不上前,怕是立刻会被他们将军军法处置,斩首示众!

况且,他们这么多人一起上前,人一多起来,你一刀我一剑,总有能杀死他的时候!难道他真是神,杀不死吗?

众人互相看了眼,便又围了上去。

举着刀剑,一步步地靠近那浑身是血的谢临渊,等着他们的将军发号施令。

苏暮盈毫发无损。

她被谢临渊护到这时,谢临渊当真是将她护得死死的,莫说没有一处伤口,就是一滴血都没往她身上溅。

但苏暮盈却是亲眼目睹了谢临渊的惨状。

她亲眼看到他挥剑,杀掉了一个个朝他这里砍来的士兵,也看到了他腹背受敌,终究是不敌,一道道刀剑落下,他身上的伤口又多了起来,鲜血四溅,几乎要成了血雾。

而在有刀剑往她这里砍的时候,他统统都挡了下来。

遇到拿剑挡不了的,他直接用身体护在她面前。

刀剑砍在他身上,伤口流了血,又对他胸腔肺腑造成冲击,他忍不住吐了血,隐忍的,忍痛的呻/吟声却极其细微,似乎不想让她听见,但苏暮盈还是真真切切的听了去。

而且这些声音还不断地在她耳边放大着。

什么都听到了。

苏暮盈听着这些,看着谢临渊一次次地为她挡剑,为她受伤,皮开肉绽,鲜血横流,而每一次有刀剑砍下来时,他挡住后,还不忘笑着对她说一句,让她别怕。

这已经不是怕不怕的事了,苏暮盈的心脏被撕扯着,整个人都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熬。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

为了赎罪么?

他也对那些过去耿耿于怀,想获得她的原谅,让心里好过一点么?

如果真是这样,苏暮盈想说……可以了。

可以了。

他可以不用如此。

那些过去如她而言已是过眼云烟,她只想过好现在的日子,只想安州好好的,安州城里的人都好好的……

她不想再次看到她父母那般的惨状。

且,她也不想,不想看到谢临渊和谢临安一样,死在她面前。

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

因为她,死在她面前。

她不想……

“你,你走吧……”在谢临渊像野兽般凶狠地盯着周围的士兵,一副准备战斗到死的样子时,苏暮盈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清晰地落在了他耳边。

“谢临渊,你想赎罪也好,让自己心安也罢,都不必如此,我今日来这也是为了安州,安州需要这个将军,你不能死,你明白么?……”

他明白吗?

他要明白什么?

谢临渊勾着唇笑了下,染了血的脸在夜色里越发显得苍白。

“可是盈儿,你得活着。”

“开开心心地活着。”

“不是因为我想赎罪,而是——”

“我当真如此认为。”

“你就该开开心心的,快快活活地过着。”

“不然,我纵是死了,心也难安。”

美如幻梦般的画面忽然在他面前闪过,那个初见时,在廊下抱着花枝撞上他的少女,那个在花树下盖着书浅眠的女子,还有,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苏暮盈……

这些画面一一闪过,像是上天给濒死的他的一点慈悲。

谢临渊笑了起来,如此回她。

但是,伤口越来越深,他的血也在快速地流失,意识逐渐模糊,甚至拿剑的手都有了几分颤抖。

额头不断地沁出冷汗,谢临渊眉眼一沉,猛地咬上了自己舌头。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又有鲜血从他唇边溢出。

他抬手擦过,又握紧了手中剑,眉目冷寒地盯着从人群里走出的吴子濯。

吴子濯的手里还捏着苏暮盈方才献上的,所谓的那十城的布防图。

此时此刻,他的面上全无笑意,那双狐狸眼也阴沉着,全然没有方才的狂喜和志在必得。

“所以,苏姑娘……你是在我面前演了这一出好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