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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住 逾三冬 17593 字 1个月前

“盈儿,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每日都来看我……”

听到这里,苏暮盈是再也掩饰不住诧异和震惊之色了。

她眼睛瞳孔放大,那唇瓣也忍不住地张开,着实是被他这番话惊到了。

“你真是个疯子,”

她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和以前一样的话。

但说这句话时,她看向他,已然没有之前的恐惧和害怕。

她的确不用害怕他了。

他从一个伤害她的疯子,变成了一个只会伤害自己的疯子。

苏暮盈指尖捏的发白,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谢临渊的这副惨状简直是让她心惊肉跳,她怕他当真会死掉,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不再是一汪汪惊不起涟漪的湖水。

那湖水被风吹过,开始有一圈圈的波纹漾开。

“我别走,你不要作践自己了。”苏暮盈上前了一步,谢临渊敛睫,目光幽暗之间,他一手手肘撑着身体,一只手便像是极度虚弱之下,奄奄一息的人无意中抓到了一救命物什,死死地抓住了苏暮盈的手。

他身上总是有着霜雪般的寒气,苏暮盈一惊,下意识想甩开,可想到他身上的伤,看到他这副惨状,看到他那双含着水的,湿漉漉的桃花眼时,她又停了动作。

谢临渊一直这样看着她,眼皮掀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从苏暮盈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眼里未消的水意,胸膛上的血迹,那乌黑的瞳仁里透出的脆弱。

他的确受了很重的伤。

苏暮盈甩不开这手了。

而且,方才那话是她情急之下说出,当苏暮盈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时,她的脸上又少见地出现一丝赧然,若红霞漫过天边。

但她总是可以很好地稳住自己的情绪,慌乱间,她错开了他灼热的,要将她烧化的目光,只用一种无风无波的语气说道:

“死太便宜你了。”

“你得活着,谢临渊,安州这么多百姓,你得活着。”

“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的命了。”

“谢临渊。”

谢临渊笑,笑得得眼尾都有了个上扬的弧度,牵扯出一丝春意来,将先前的阴郁死气都消了去。

她要他死,他便死。

她要他生,他便生。

她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不管是守安州还是守天下,他都可以。

只要她不走。

只要她不走……

他求的,就只有这个。

谢临渊还勾着她手指不放,贪恋地触摸着她身上的一点温度,却也不敢再进一步,甚至他只敢小心翼翼的勾着她小指,不敢用重一分力气。

他怕吓到她,也怕伤到她。

月色落在两人勾着的手指上,谢临渊仰着头看向眼前的女子,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仿佛在望着他的神明。

他在祈求她的宽恕,也在祈求她的垂怜。

“好。”他这样说。

第45章 第 45 章 “我能。”

谢临渊醒了, 虽然身受重伤,但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将军府上上下下都震惊不已,他们将军伤成那般, 只吊着一口气,一直昏迷不醒,但这苏姑娘只进去一下, 他们将军居然第二天就醒了!

于是, 他们都在说这苏姑娘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是她的神力让他们将军醒了过来。

苏暮盈每次听到那些下属的这些言论,还有他们看着她时的那种把她当菩萨一样供奉的眼神,都觉得很是荒唐,只能淡淡一笑。

她那日晚上什么都没做,是谢临渊自己忽然醒了过来,以为她要走, 摔在地上一身的血, 爬都要朝她爬过来, 她没法子, 只能在那陪了他一夜。

安州需要他,他如今是动不动就自残自虐,苏暮盈也不想再刺激他,让他再度在鬼门关徘徊, 便没有再说走不走离不离开的事。

如今吴子濯大兵趁此进攻,战争一触即发,她也没有地方能去了。

若是安州倾覆……

苏暮盈不想离开安州。

在苏暮盈答应谢临渊不走之后, 谢临渊仍是不敢相信,虽白日里像个正常人一般,沉默地吃饭喝药, 不再用刀自残。

苏暮盈有时经过,进门顺便看眼他的情况,他也只是倚靠在床头,沉默地喝药,不再发疯地,一身是血的在地上爬,让她别走。

长发用那显眼的红色发带半束着,脸色苍白得胜过了雪,偶尔抬头看向苏暮盈,那轻飘飘的目光里,浸满了脆弱和痴缠。

被他这样看着,苏暮盈的一颗心黏糊糊的,也说不出什么狠话重话来,只僵硬地说了句好好养伤,便又走了。

只是他白日里看起来是像个正常人,不再发疯,到了晚上,待苏暮盈的房间熄了灯后,他又成了在暗处爬行的蛇。

他身上的伤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已然好了不少,身手轻快,悄无声息地便潜入了她房间。

潜入她房间后,谢临渊倒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会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她床前,然后颤抖着手撩开垂下的纱帐,确认她的确还在。

小念安乖巧地睡在一边,一直拽着他娘亲的手。

谢临渊那颗飘忽的心一下便落在了实处。

他一双眼睛几乎在在暗色里发着亮光,蹲下身,一直盯着她看。

似是怕她会发现,他也不敢看她太久,看了一会后,便会起身,替她掖好被子,然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谢临渊以为苏暮盈不知道,其实,在他走后,苏暮盈便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窗外,忽然间她想起了,在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一夜夜惶恐地,像浑身沾水的鬼一样站在她床前,确认她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活着。

苏暮盈垂了垂眼,半张脸蒙在被子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临渊,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

一个天朗气清的春日,是苏暮盈父母的忌日。

苏暮盈准备去祭奠她父母,刚要出门,谢临渊一身白衣晃到了她面前,病容未消的脸即便是映着阳光,也显得有几分脆弱。

苏暮盈抬起眼看他。

谢临渊低垂着头,唇色在阳光下很淡,那张过于稠艳的脸像是经过了一场春雨,伤未好之际,看去苍白病弱的他,成了一副云雾缥缈的山水画。

苏暮盈长睫振着,上下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

也不知这副模样是不是他装的。

明明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很有劲。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他低着头,视线是与她齐平的高度,苏暮盈能清楚地看到他瞳仁在阳光下的颜色,也能看到她自己。

苏暮盈只是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谢临渊背弯得更下了,那半束着的发丝垂下,在阳光下也闪动这细碎的光点。

有些晃眼。

他解释道,生怕她误会什么:“城外不安全,我跟在你后面,什么都不会做。”

苏暮盈无言,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从他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出来时,她点了点头。

随他罢了。

苏暮盈着实不想又刺激他。

苏暮盈便和谢临渊一起出城,去了她父母墓地。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春风温柔,阳光和煦,照在人身上生出暖意。

自她回了安州后,她会经常来这里,和她父母说说话。

墓地周围都很整洁,没有杂草,有不知名的小花在墓前随风摇曳,头顶是开得正好的的槐花树,风一吹,便如白雪般落下。

苏暮盈上完香后,谢临渊竟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上了香。

苏暮盈被他跪地的声音惊到一愣,只见他上完香后又磕了头。

磕头的声音很重,他抬起头时,地面都已有了斑斑血迹。

苏暮盈眼皮猛地跳了下。

只见谢临渊磕了头后,他抬起脸来,额头上有丝丝缕缕的血迹,在阳光下却显得并不骇人。

他看着她,倒是唇角微微勾起,笑了起来。

他笑着,春日里的阳光透过头顶晃荡着槐花,洒落他脸上。

光影也随着风在他脸上交错着,光斑跃动,使得他苍白的脸忽然就多了几分风发的意气。

风涌动着时,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扬起眉,问她:“盈儿,你想要什么?”

他忽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苏暮盈愣住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嘴角勾着笑意,似乎是在随意地问着一句玩笑话,可在他那沉黑的眼瞳深处,却是透出了种让人心神一震的坚定。

好似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做到。

苏暮盈看向他眼底,大风忽起,卷挟着花瓣,无休无止地刮了过来。

她举目看去,风轻云淡,春意盎然,这里还未被战火波及,吴子濯的军队没有打到这里,不远处零星几处人家,有炊烟飘出来。

如果说……这尘世中的风景能一直如此,如果他们这样的百姓能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着,如果她的爹娘也能这样地生活着……

多好。

这就是苏暮盈一直以来所求。

天下不稳,朝廷腐败,叛军四起,安州被叛军攻占,她父母为了护着她死于兵祸。

她一直谨记着她爹娘临终所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于是,她北上去京城,拿着那所谓的一纸婚约进了谢家的门。

至此种种,难以言说,也根本说不清。

再到后面,她辗转回到安州,祭奠爹娘,也有了小念安的陪伴,她想一直待在这里,一直过这样的日子,陪伴父母,种花看书,酿酒种菜,把小念安养大成人。

她要的始终就只有这些。

太平的天下,安安稳稳的人间。

这些,他能给她吗。

他会是这样的谢临渊吗。

摇晃的春日光影下,花瓣纷纷而落,苏暮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望向他眼底。

不知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什么,于是,当一片花瓣落在他和她的目光之间时,苏暮盈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我想要天下太平,我想要人间安稳,我想要我们这样的百姓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不会有人像我爹娘那样,惨死于兵祸之下,安州不会被洗劫一空,不会到处是大火,鲜血,人的哭喊声……”

被风一吹,苏暮盈的声音似乎开始颤抖起来,连绵大火仿佛在她眼前烧了起来。

那场大火是她永远都散不去的噩梦。

“你能给我想要的吗,谢临渊。”

谢临渊走到了她身前,他抬起了手,微凉的指尖碰触到了她眼尾,替她拭去了那滴,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流下的泪。

少女怔愣,谢临渊撩起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笑了起来。

“我能。”

第46章 第 46 章 “安州不弃,我守。”……

一个月前, 吴子濯在军营秘密接见过一个异族人。

这个异族人带来了他们统领的意思,回复了之前吴子濯传信,想要结盟的意愿。

他愿意同吴子濯结盟, 条件是,事成之后,边关五城要割给他们。

吴子濯答应了。

作为一个梁国人, 他答应了。

只要他能攻下安州, 打败谢临渊, 拿回被他占领的十城,这边关五城算什么?

割就割了。

百姓算什么?死就死了。

若是他能将皇权攥在手里,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区区五城又算什么。

那谢临渊,一定会死在他的手上。

一定会死在他手上。

他会是他吴子濯的手下败将。

于是,不久之后, 一份急报自边关发出, 连夜送到了安州。

谢临渊收到这份急报时, 正在校武场练兵, 按计划,不日后便会重整军队,彻底反攻,直至京城。

但如今, 边关传来急报,边境夷族似是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知道边境兵力不足, 趁此之际联合周边小国,发动了奇袭。

守将勉力守住,但夷族一直不退, 联合周边小国,比之以前兵力大增,若无兵力支援,就算守得住一次,又如何守得住第二次第三次。

深夜,将军府里的书房灯火通明,青山,陈翎,还有谢临渊手下的其他将领,又一次聚在这里,商量对策。

其实摆在面前的选择很明显了。

要么派兵援守边关,要么计划不变,继续一路进攻,占领京城,彻底地改朝换代。

若是分出兵马支援边关,那必然再无法往前进攻,只能继续驻守安州。

只是安州地形从来就不适合守城,若兵力分去,吴子濯趁此进攻安州,又如何守得住。

可边关不守……

“将军,要我说,那些边境夷族上次都被我们打回了老家,元气大伤,没个几年都恢复不好,如何在这关键时刻竟是联合周边小国,对边关发动了奇袭。”

陈翎捏紧拳头,生了薄薄胡茬的脸已不见少年的青涩,经这些年,他虽然稳重了不少,但说起这些还是气愤不已,桌面险些都被他锤出个裂缝。

“定是吴子濯那狗贼通风报信,与异族人勾结,让他们趁边关兵马薄弱之际大肆进攻,他再趁此进攻安州!”

“实在可恨!”

房间里静了一瞬。

陈翎说的的确没错。

在这种时候,此事除了吴子濯,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们不是没有防着吴子濯,不是没有防着朝廷,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吴子濯。

竟然敢与边境夷族勾结,把他们死死守了这么多年的边关让给人打。

边关要是被破,边境各国趁此攻下,整个梁国都会被攻陷。

就算梁国没有被破,边境几城的百姓也定会被劫掠屠杀。

夷族对边境几城垂涎已久,吴子濯同夷族达成合作,夷族定会趁此狮子大开口,要吴子濯割予他。

而吴子濯必定也同意了,边境诸国才会如他所愿,在谢临渊将要进攻之际,袭击边关,让他陷入动辄得咎的两难境地。

调兵马还是不调,守安州还是不守。

在室内静了片刻后,青山开口说了句:“边关不能不守。”

众人齐齐看向他,青山却看向了他们的将军谢临渊。

谢临渊一身劲装高马尾,他背对着他们,挺拔高劲,光影将他整个切割,他的身形一半在阴暗里,一半在灯光下,显得莫测难辨。

青山看了他们将军一眼,想起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的日子,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我们和将军守了这么久,次次皆是九死一生,死了这么多的兄弟,才将边关守住,把他们赶回老巢,怎么能轻易弃守?”

“这次若是不守,那我们这么多年在边关流的血,牺牲的兄弟算什么?再说了,边关被攻破,那些夷族定会对百姓泄愤,劫烧抢掠。”

“边关防线我们已经建立,只要调兵……”

“那狗贼吴子濯就等着我们调兵呐。”陈翎一句话堵了过去,眼睛通红,“我们蛰伏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吗?!只要一路攻上京城,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我们在安州守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今日攻上京城的时机,原本这次剿灭吴子濯十拿九稳,若是当真调兵去边关,我们可就没有十足把握了!”

青山和陈翎所说都有理,房间里又是陷入了一片沉默。

如今的确是陷入了两难境地,安州和边关如何抉择。

兵力不足,总要弃一个。

“还有一个办法……”片刻的寂静以后,青山开了口。

“安州不适合守城,但安州后面的苍州易守难攻,不若我们便弃了安州,退守苍州,即便分了兵力去边关,我们也可以守住苍州,撑到边关安定,再一举进攻。”

青山所说之法,对于他们这些将领而言,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于是乎,纷纷有人响应。

“这个法子好,本来安州就不适合守城,我们退守苍州,待边关安定再找准时机一举进攻!”

“对,这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对对对!”

……

这个法子的确很好,可以解了目前两难的境地。

谢临渊也听到了,但他并未出声赞许。

而青山说了之后,他心里一凛,猛地意识到自己有一个极重要的问题没有考虑到。

陈翎面上喜色还未露出,也意识到了不妥之处。

他们想着弃了安州,退守苍州,这是一个为了夺取胜利的最优解,却忽略了要牺牲什么。

在他们看来,打仗总是免不了流血牺牲。

将士是,百姓亦是。

他们的将军若是以前,也会如此想,甚至不等青山想到,在收到边关急报的那一刻,他便会立马做好这个部署。

但如今……

在青山和陈翎似有所感,齐齐看向他们的将军,谢临渊。

谢临渊果然开了口。

“退守苍州,安州百姓去何处?”

阴影处传来他的声音,听去锋利又冰冷,像一把利剑,猛地划破了方才的喧哗,霎时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谢临渊转过身来,他扫了眼屋内的各位将领,眉眼压的很低,身上冰冷的气息缓缓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青山更是面色如灰。

他以为,他说那话是碰了他们将军的逆鳞,边关要被弃了,或许他也……

却只听得谢临渊说道:“调八万大军去边关,青山领兵。”

“安州不弃,我守。”

“你们可愿跟随?”

在他话落的下一刻,屋内很快爆发出了阵阵激昂的喊声: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第47章 第 47 章 “直到,最后一刻。”……

苏暮盈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八万兵马调去边关, 青山领兵,即日启程。

苏暮盈看到心有疑惑,已然有了不好预感。

吴子濯怕是有了动作, 局势已是风雨欲来。

安州,能保住吗。

当天晚上,在她哄着小念安睡着后, 谢临渊来了。

他身上的伤似乎好全了, 又或许被他隐藏的很好, 总而言之,他又成了以往那个凛冽锋利,一身杀伐的将军。

依然是红色发带束着高马尾,一身黑衣武装,劲腰长腿,走过来时, 身上似乎还带着练武场上的尘土气。

苏暮盈隔着纱帐看他, 他俊美的脸显得有模糊, 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那冷寒的气息却若烟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渗了过来,黏连在她皮肤上,血液里。

苏暮盈不由得一颤, 许是因为从前对这种气息的害怕深入骨髓,即便是如今,她也止不住身体下意识的惧意。

就在苏暮盈身体就要往后倾去时, 一只骨节分明,似是蒙了层月色的手撩开了纱帐,她微微一愣, 有些仓皇之间,看到了谢临渊。

看到了他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一如既往的漂亮,俊美,冷昳稠艳,这一瞬间几乎是让人心神恍惚。

谢临渊的确是生的太美了,若是在平日,他身上的锋利锐气能很好的遮掩住这种容貌,让人对他只有畏惧,生不出丝毫的旖旎绮念。

苏暮盈以前便是如此,看到他这张脸,看到他那双眼睛,心里只有害怕和恐惧。

但如今,此时此刻,在月色和被风吹得摇晃的灯光下,他低下头,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成了真正的桃花眼。

他对她笑着,眼尾有一丝上扬的弧度,水光粼粼,极尽含情潋滟,再也不是不见底的,莫测的深渊寒冰。

那些以前因为嫉妒,因为占有和暴虐而扭曲的欲望,如今全都成了小心翼翼的爱意和惶恐。

谢临渊……不是以前的谢临渊了。

“他睡着了吗?”

在苏暮盈看着他怔愣的瞬间,谢临渊问了这么一句。

只是他虽如此问着,目光却没有一丝的移开,仍旧黏连在她脸上,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似乎察觉到了苏暮盈懵懵的目光,谢临渊唇角勾起,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看到他眼里有几分莫名的,似乎在逗小孩一般的笑,苏暮盈这才反应过来。

她一下有点嗔了,后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嗔毫无缘由,面上微微起了些热后,平着声音轻轻嗯了声。

“那便让他睡吧。”谢临渊轻轻摸了摸小念安的脸,又轻声同苏暮盈说道,“盈儿,我有话同你说。”

苏暮盈预感到了什么,把小念安放到一边后下了床。

两人绕过屏风,去了外间。

今夜月色很好,两人站在窗棂前,月光刚好穿过落在他们身上,流银清辉,恍若梦境。

谢临渊没有瞒她,把事情都告诉了她。

“边关要守,我让青山带了八万大军,他跟在我身边多年,同我一起上阵杀敌,有他带兵支援,边关破不了。”

苏暮盈明白,轻轻嗯了一声,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候,夷族联合边境各国突然袭击边关,定然是吴子濯与其勾结,想要趁谢临渊分去兵力支援边关之际,趁虚而入。

苏暮盈知道,谢临渊这段日子一直在练兵整顿,早便有了反攻的打算,如今边关分去了八万的兵力,反攻还有多少胜算呢。

就算不反攻,单单守城,安州守军没了八万,若是吴子濯趁此攻来,安州还能守住吗。

苏暮盈一听,便知这是两难境地,他们拿命守了这么多年的边关,绝不可能拱手让人,让夷族长驱直入,屠杀百姓。

安州呢……

谢临渊会如何呢……

但她也知,这种境地,无论做如何抉择,都是无奈之举。

苏暮盈低垂着眼睫沉思,无意识蹙起了眉。

月色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湖水一般,看过去是平静又温柔。

谢临渊目色有一瞬的恍然。

曾经他一身是血蹲在地上,怎么都触及不到的遥远明月,如今却是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他伸手,便能触碰到这一片皎洁月色。

他可以吗?

他能吗……

谢临渊长长的眼睫不由垂下,那桃花眼似乎也被月色浸染,变得朦胧而迷离。

他看着她,看着她静谧平和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掉落的一片月色,看着她绸缎般铺陈在肩背,只用一根紫色缎带束起的长发,眼里的迷离之色越深。

于是,他缓缓抬起了手。

就如同以往很多次那般,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想要触碰她。

他的手开始发抖,细长的手指弯曲着,指骨弯折痉挛,越靠近她那一缕缕被晚风吹扬而起的发丝,便幅度越来越大地颤着。

苏暮盈还在沉思,想着这些事情,浑然不觉谢临渊的这些动作。

只是在将要触到的那一刻,当那发丝快要拂过她指尖时,谢临渊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又垂下了手,头低得很下。

苏暮盈不知他纠缠的动作,也不知他黏连的,百转千回的内心,苏暮盈担忧着眼下局势,想了很久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嗯,的确要派兵去边关,边关不能不守,若是被破,一路长驱直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是,安州要如何呢?

苏暮盈欲言又止,她双手紧紧交缠握着,指尖被捏得发白,却始终未将这句话问出来。

她知道,如今这局势,就算是他们舍了安州,也是不得已为之。

安州地形并不适合守城,在兵力大幅度减少的情况下,要守住的难度难于上青天。

安州后面的苍州易守难攻,在这种情况下,更适合守城。

可是,就这么舍弃了安州吗……

安州百姓要怎么办……

安州会经历又一次血洗吗……

百姓会被劫掠,会被屠杀,安州又会陷入几天几夜不灭的大火里吗……

大火开始在她面前蔓延,冲天火光暴起,那火焰似乎无形之中也烧到了她,苏暮盈猛地一颤时,不等她问起安州之事,谢临渊的声音先落在了她耳边。

“不用担心,安州不会被舍弃。”

听到这句话,苏暮盈一下从那大火中抽离,她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渊,自己都没发觉到,她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谢临渊心里本还百转千回,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一下就慌了。

他弯下腰去瞧她的神色,无比认真地说:“我没骗你,边关要守,安州也不会弃,我会守着安州,我会守着这座城……”

在一片清辉流银之中,两人都望着彼此的眼睛,他们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刻碰到了一起。

就像是风拂过春日里的盛开的花,风是暖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不过很快,苏暮盈便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了,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怕下一刻就会被这目光烧灼成灰。

谢临渊笑了起来,泛红的桃花眼尾上扬着,独属于他的将军意气如狂风一般迎面刮来。

苏暮盈听见他说:“直到,最后一刻。”

第48章 第 48 章 “你希望我回来吗?”……

最后一刻。

这几个字像是重锤锤下, 苏暮盈的心生了些许的麻意。

她这次愣怔了好久,久到谢临渊担忧地开始拿着手在她面前晃时,她才反应过来。

“盈儿, 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谢临渊问道,见苏暮盈平日里莹白的脸蒙了层绯色,像是绚烂的晚霞一般, 他怕她发烧, 拿手去探了探她额头。

谢临渊的手碰触到苏暮盈额头时, 一股冷意传来,那股风霜雪雨的气息猛地侵入她身体,苏暮盈一激灵,立马便清醒了过来。

她一下挥开了他的手。

谢临渊的手一下被挥开,在空中僵直了片刻垂下后,他立马走到了苏暮盈的正对面, 弓着背, 微微偏过头去瞧她别过的脸, 声音很沉, 也带着点颤。

他想再摸摸她的脸,看有没有很烫,她是不是发烧了,怕自己又吓到她, 手拿起又放下。

“对不起,我不该碰你,你别害怕, 我见你脸有些红,只是怕你染了风寒。”

“你别害怕,盈儿, 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弓着身子去瞧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眉眼低垂,看去惶恐得像一只害怕被丢弃的狗。

苏暮盈原本便不是因为害怕挥开了他的手,她只是……

罢了。

看到他这般无措的模样,苏暮盈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方才在想事情,有些出神,被惊到了而已。”

谢临渊似乎是松了口气,他靠着窗背着月色,红色发带和乌发被风吹着扬起,后面便是高悬的明月。

他长腿曲起,姿态松松垮垮的,说出的话却分外真切:“你别担心,我会死守这里。”

“直到最后一刻。”

苏暮盈盯着他看。

她很少有这般盯着他看,眼都不眨的时候,谢临渊被她看得后背都出了汗,松散的站姿也直了起来,轻声问着,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池春水:“怎么了,盈儿?”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些微的哑,还带着吞咽口水时的紧张,落在耳边时,像是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刮过她耳垂,奇异地激起了她一阵颤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似总是很害怕。

晚上要盯着她看,她的一举一动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警觉惶恐。

听他这般问,苏暮盈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消了不少,耳廓这里却又浮了些热意,心里庆幸着幸好发丝掩了去,他看不到。

看到苏暮盈摇头,脸上的红又消了去,谢临渊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谢临渊单肘支着窗台,长腿微微曲着,外头的风将他高束的乌发吹得扬起,苏暮盈看过去,忽觉他身后月色刺眼。

而谢临渊也在盯着她看,他的声音是哑的,喉结滚动着,说出的话却在发着颤。

“我没有吓到你就好,就好……”

他自嘲地笑了声,低下头,看向分明什么都没有的手心,目光空得像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

“我太害怕了……盈儿,我怕你又出事,又消失不见,我怕我又会伤害到你,我怕你哭……”

“最近我还常常做噩梦,梦到你在我怀里一身是血的样子,我手上都是你的血,我喊你,你却一直不醒……”

谢临渊的手抖了起来,他一眨眼,手心的月色便是变成了血色,那些刺目的鲜血如流水一般,顺着他指缝往下流。

谢临渊猛地闭上了眼握紧了手,再睁开时,瞳孔里裂出道道血丝。

“每次梦醒,我便会去偷偷看你,看到你安然睡着,我方才安心。”

他的眼睛渗着红,像是春日里开得过于艳丽的桃花,复又抬起头看她时,苏暮盈愣了一下。

这就是他夜夜站在她床头,像水鬼一样盯着她看的原因吗。

那些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久远得苏暮盈都快要记不起了,却在他一次次的梦境里越发清晰。

这是一种他对自己的惩罚和折磨。

不用她审判和惩罚他,他自己先给自己下了审判。

何苦呢,谢临渊。

但谢临渊似乎又陷入了那些梦魇里,他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话声也越来越轻,轻到后面成了一个疯子的呢喃。

“对不起,盈儿……对不起……”

“其实,我最怕的你就是你恐惧我,害怕我的眼神。”

“每次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开……”

“你不要再害怕我,好不好……”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希望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小念安也是。”

“我会派人送你离开,你和小念安……”

“你觉得我会走吗?”就在谢临渊呢喃着说,要送她离开时,苏暮盈蓦地打断了他的话。

谢临渊一愣,抬起头,看到了苏暮盈那蒙了层缥缈月色的脸。

像是一泓最静谧的湖泊。

“你在说什么?盈儿。”谢临渊弯下腰,低下头,他靠近她,两人额头和鼻子都几乎碰到了一处。

此刻,他再也克制不住了,颤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指腹轻柔地,小心地摩挲着她脸颊,沙哑着声音说:

“盈儿,安州不一定能守住,就算我守,也不一定能守住,你明白吗……”

“我会守在这里,直到我死的一刻,但你得走,明白吗?”

“你明白吗?”

他炽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唇上,苏暮盈被烫得颤了下,但这一次,她却罕见地没有推开他。

她掀起眼皮,长长的睫毛掠过他的,望进了他漆黑眼底深处,认真而平静地说:

“安州是我的家,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这次,她不会再逃了。

“安州没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我也是安州的百姓,安州没了,我们能去哪里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逃去别的地方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留下来抵抗,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渊捧着她脸的手一直在颤,指腹轻柔地掠过她肌肤,带着诡异的缠绵的力度,几次想抚摸她的唇,却又不敢。

苏暮盈任他捧着自己的脸,也不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谢临渊,你自己也知道的,如果安州守不住,如果你死了,你手下的将领都死了,后面的城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谢临渊似乎听进去了她的话,又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生了薄茧的指腹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下,盯着她柔嫩盈润的唇瓣,忽然问:

“你希望我回来吗?”

“盈儿,你……希望我活下来吗?”

听到他这般问,苏暮盈倒是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的,杏子眼明亮:

“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第49章 第 49 章 “都来啊!!!” ……

青山率领八万大军赶赴边关, 而在他率军离开的第三日,吴子濯便是带着军队攻到了城下。

鼓声雷雷,叫喊震天, 吴子濯难得穿上盔甲,骑着战马,立在千军万马之前。

他昂首意满, 似是这胜利已在他手, 他很快便能攻破安州, 拿下谢临渊人头。

他不断命人朝安州喊话,让谢临渊出来迎战。

“谢将军不会是成了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吧,哈哈哈哈——”

“人人都敬仰的谢大将军,竟也是贪生怕死之徒,哈哈哈——”

吴子濯已经得到了消息, 青山率领八万大军赶赴边关, 安州守军如今少了八万, 城内驻军最多不过五万, 而他率领了十五万大军,就算是谢临渊闭门不出,死守安州,破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认定无论谢临渊战还是不战, 都将会是他吴子濯的手下败将。

只要他打败了谢临渊,安州攻下,被谢临渊占领的十城便能被他收复。

如果他收回了这十城, 那这天下姓吴也不无可能。

为此,他可以与夷族联手,把边关拱手让人。

只要他能打败谢临渊, 只要他能夺回这十城。

而在安州城内,陈翎和一众将领都在等候谢临渊下令。

吴子濯已驻扎在城外,他们的大军也已重整。

“将军,我们是守城等青山回来,还是……”陈翎开口问了出来。

谢临渊一身雪亮盔甲,发带依旧鲜红刺眼,他缓缓拨出长剑横在眼前,剑刃上映出他杀气横生的眼,他笑了起来,眼尾勾出锋利弧度。

“杀,才有生路。”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陈翎等人听此立马热血沸腾,血液里沉寂已久的杀性和血性被激起,每个人脸上都一扫先前的阴霾和低沉,士气一下被提振起来。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

喊声自房间里传出,外头的兵士听到,也为之一振,纷纷响应,喊声震天。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他们就该如此,死守也守不住,还会受制于人,还不如拼力一战,杀出一条生路来!

谢临渊拔出剑来,转过身,下了军令:

“出城,杀敌!”

——

风里都是血的味道,五天过去,又是深夜,月色之下,照得血水都成了一条泛着粼粼波光的河。

护城河内堆满了尸体,火焰四处燃烧着,一场小规模的战役结束后,谢临渊单手撑着一杆已经残破的旌旗,不住地喘着气。

他反手将背后箭矢拔掉,闷哼一声,咽下了一口涌上的血,举目看去硝烟弥漫的战场。

经过大大小小几十次的冲锋后,他们还是没有赢下这场战役。

虽然吴子濯率领的军队久不征战,并非精良之师,但毕竟人数众多,有十五万余,而倾尽安州兵力,也不过五万。

五万兵马对阵十五万大军,他们战了五天,已然到了竭尽之时。

若是想赢,便不能打持久战,继续耗下去,必须要尽快结束。

而要尽快结束,为今之计就要彻底瓦解敌方军心,斩下敌军首领的人头。

只要他能斩下吴子濯的人头,如此乌合之众,军心一溃散,胜利便在他们手中。

只是吴子濯有重重军队护卫,他若想取其人头,必定要冲入包围中。

险,险之又险。

但这招虽险,他谢临渊也不得不做。

他必定要赢。

这场战役他一定得拿下来!

陈翎他们正在听他的命令清点人数,重整队伍,准备下一次进攻。

破败的旌旗被夜风撕扯,又发出了怪物般的呜咽声,月色皎洁,而皎洁月色下是火光,是鲜血汇成的河流。

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谢临渊偏了下头,发出一阵阵骨骼松动的咔嚓声。

他高束的乌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掠过了他猩红的眼睛。

谢临渊勾着唇角笑了下,然后,旌旗一晃,火光都被斩灭,火星四溅。

他杀入了吴子濯所在的包围圈。

——

一阵风迅疾而过,在那些兵卫还未反应过来时,人头便是落了地。

“有人突袭!有人突袭!快!快保护将军!”

“快保护将军!”

很快,层层叠叠的士兵涌了上来,将谢临渊团团围住,兵器齐刷刷抽出,光亮刺眼。

吴子濯看到了谢临渊,却是不以为意,他膨胀的野心和对胜利的渴望蒙蔽了他的认知,这一刻,他完全没有去想谢临渊出现在这的后果,还以为他占尽优势,胜利已在他手。

“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谢临渊,你还是如此自负,真当以为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吗!”

“谢临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要让世人知道,所谓的不败将军败在了吴子濯的手上!”

“你谢临渊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你当以为你不会败吗?”

风在呜呜刮着,谢临渊双手握剑,染血的眉眼挑起,挑衅地看向他:

“那便试试。”

他笑得着实狂妄,眼神里更是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吴子濯竟是背脊一凉,恐惧之后,被羞辱一般的恼意让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大声吼道,布局和方阵都统统扔在了脑后。

此时此刻,他只有对谢临渊的强烈杀意。

他非要杀了他不可!

只要杀了他,只要他能砍下他的人头,他所想要统统都可以得到!

甚至,这天下也会是他的!

他可以当皇帝!

阿姐……再也不用受那种屈辱……

再也不用了……

“给本将军围剿他!杀了他!”

“取敌军首领首级者,重重有赏!”

“赏金银珠宝,赐军功头衔!”

“杀杀杀!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吴子濯下令之后,激起了这些士兵的士气,千军万马嘶喊啸叫,如潮浪一般朝他涌来。

谢临渊握紧手中剑,微微眯起眼,却觉天地间仿佛都归于沉寂,一切声音消弭。

在一滴血划过他眼尾时,苏暮盈奇异地在他脑海闪过。

模糊的,下沉的意识被瞬间唤起,他耳边涌入叫喊厮杀声,风里的血腥气又拂过之时,谢临渊的眼中重又爆发出狂暴的杀气。

盈儿……

盈儿……

他大笑起来,笑得脖颈青筋暴起,眼睛猩红如血。

“哈哈哈哈哈,若想攻下安州,先从老子的尸体跨过去!”

“来啊!!!”

“都来啊!!!”

谢临渊嘶吼一声,如暴起的猛兽,冲进了千军万马之中,朝吴子濯首级而去。

第50章 第 50 章 “会的,爹爹也会的。”……

两军交战, 血光冲天,暴起的刀剑砍杀声,叫喊声, 喊叫声响彻整个天际,也传到了安州城内。

从白天到日落,血流成河, 尸体成山, 天色暗了下来。

已经整整过去五天了, 这场战役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城墙遭受一次次的重创,城门也跟着颤抖起来。

安州城内的百姓先前收到通令,让他们闭门不出,安心待在家里。

起初,城内百姓都很安分地待在家中, 闭门不出, 心里还算安定。

虽然大战在即, 吴子濯号称十五万的军队已经攻到了城墙下, 但守卫安州的可是谢临渊谢大将军。

那传闻中有着战神之称的谢将军在守着他们安州,他们根本不用担心什么,谢将军没有输过一次,这次定也一样。

他会守着安州的, 定州定会安然无恙。

无形之中,他们已经把谢临渊当成了天神一样的将军,认定他必不会败。

战神怎么可能会败呢。

但是, 随着一天,两天,三天过去, 到后面直到五天的时候,这场战役还没结束时,便有人不安起来。

怎么还在封城,怎么这场战还没打赢,怎么城墙外还是炮火厮杀声,怎么那血腥味越来越浓了,怎么北面的城门还传来了撞击声,城门是不是塌了!

安州是不是要被破了!

敌军是不是要攻进来了!

他们还有活路吗!

谢将军,那些当兵的是不是不管他们了!

在城外血战的声音下,人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而一旦恐惧,便会失了理智,恐惧蔓延,传染,便会引发群体性的恐慌。

于是,城内就这么起了暴动,大批的人涌到北面城门,拥挤推搡的人群撞击着城门,要出城。

——

将军府内,苏暮盈听到百姓暴动,要打开北面城门的消息后,她沉思了许久。

她知道在此时此刻打开城门的后果,如若大开城门,百姓涌了出去,外头的敌军不仅会趁此攻入城内,还会把百姓当成肉盾,用来抵御城内守军。

若如此,安州面临的将又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

这里会成为人间地狱。

不,绝对不可以。

苏暮盈光是想到那场景便会浑身发抖,大火,又是大火,又是血流成河的屠杀……

她爹娘就是这么死的……

就是这么死的……

而这一次,苏暮盈没有选择再次蜷缩在这阴霾之下。

她决定要出去,尽她所能稳住局面。

她也是安州的百姓,这里是她的家,她的父母都在这里。

这一次,她要自己守着这家。

很久之前,她便想这么做了。

她想守住她的家,守住安州,守住她的亲人。

谢临渊他们还在前面打仗,生死未卜,听传来的战报,谢临渊独自一人冲进了千军万马之中,生死不明。

他还能活着吗。

苏暮盈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活着。

出府之前,苏暮盈依旧和往常一般,哄着小念安睡觉。

外头一直传来炮火厮杀声,小念安这些日子都要她哄着才能睡着。

“安安乖乖睡觉,娘亲要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如果害怕,安安就去找谢夫人,她很喜欢你,会对安安好的。”

“不……我只要娘亲!”本来要睡着的小念安听到娘亲这么说,迷迷瞪瞪的眼睛一下又睁大,一下紧紧抱着她娘亲的手臂不放。

就算他是小孩子,他也知道外面很危险!

他一直能听到那可怕的,要把他耳朵震聋的炮声,夜空红彤彤的,像是哪里起了大火……

小念安早慧,像个小大人一样,其实他什么都懂。

他也很害怕,想要娘亲一直陪着他。

但小念安想啊,他要做一个懂事的,不让娘亲操心的小孩。

他知道自己这种时候不能让娘亲分心,也不能让娘亲担心。

娘亲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才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

娘亲做完重要的事情后,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一定会的。

小念安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撇着嘴认真地想了很久后,松开了抱着他娘亲的手臂,很乖地点了点头,也很懂事地说:“我会乖乖地待在这,哪也不会去,娘亲不用担心我。”

苏暮盈一愣,身体止不住的微微发着抖,眼睛里已有泪光闪烁。

“娘亲,娘亲……”她想要再说什么,却是泣不成声。

小念安一看他娘亲哭了,差点也急得哇哇大哭了。

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可怕的大人说的话……他要好好长大,长得很高,他要很强,才能保护娘亲。

于是,小念安又装成了一个看似很坚强的小大人,开始很认真地安慰他娘亲,还有模有样地趴在他娘亲怀里,给他娘亲擦眼泪。

“娘亲不哭,安安会听话的,娘亲别哭……”

“娘亲,你会回来找我吗,娘亲……”

“会的……”外头不断地传来炮火声,又有沸腾的喧闹声,苏暮盈只能忍痛把小念安从她怀里抱出来,给他盖上被子。

“娘亲一定会回来的,安安别怕,娘亲已经和谢夫人说了,她会照顾安安的。”

“嗯嗯!我一定会听娘亲的话!”小念安双手抓着被沿,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沁在水里的黑葡萄。

苏暮盈刚想走,又听到小念安问她:“娘亲,那爹爹呢?”

苏暮盈的脚步霎时定在原地。

爹爹,他已经知道了,他爹爹是谁吗?

苏暮盈愣了一下,后神情又柔和了下来。

也是,谢临渊天天都带着他玩,给他做木剑,木马,还教他练剑,体术,也会逗他玩,像个小孩一样。

苏暮盈在房间里,也时常会听到他们的笑声,也会听到谢临渊和小念安说,说让他好好练武,也要勤读书。

要变强,要长高,这样才能好好保护娘亲。

他和他,都要好好保护她。

不能让她受伤害,也不能让她伤心。

这些话,苏暮盈都听到了。

虽然谢临渊没直接和他说,他是他爹爹,但小念安很聪明,不用别人告诉他,他就已经猜到了。

他知道,谢临渊就是他爹爹。

一点水光自苏暮盈眼尾溢出,在灯下晶莹而清澈。

她弯着嘴角笑了起来,随即俯下身,摸了摸小念安暖呼呼的脸。

她温柔地,轻轻地说:“会的,爹爹也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