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娘?”黄涛诧异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停车作甚?”
他语气未落,顾清澄已经撩开了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月光清冷地洒在她的眉眼上,黄涛回过头,心里倏地一惊,回身勒马,将车停下。
于是,荒芜官道上,如洗月光下,黑衣女子利落地跳下了车。
她退了两步站定,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田野。
“七……”黄涛的声音还锁在喉间,却被一道冰冷的寒光震住——
是七杀剑。
在她指尖,银光流转。
“拿着,”她突然将剑柄递来,平静道,“刺我。”
这句话有如雷击般,让黄涛愣怔在原地。
他的脸“唰”地惨白,踉跄着跳下车:“您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顾清澄已如夜隼般掠至他的身畔,一只手直取他的咽喉。
防卫的本能被瞬间激起,黄涛猝然抬肘反击,却在看清那张熟悉面容的刹那,硬生生将力道卸去三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疑间,七杀剑已被塞入他掌心。
而下一秒,她竟迎着剑锋欺身而上!
“七姑娘——!”
黄涛的惊呼被撕裂在夜风里。
“噗呲”。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轻微,却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黄涛想撒手,想后退,可一切都晚了。剑柄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着剑,划开了她的腰身。
血,温热的,瞬间浸透了她玄色的衣衫,顺着银亮的剑刃,一滴滴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月光之下,她捂着伤口,慢慢弯下腰,唇色因失血而变得有些苍白。
“哐当”一声,七杀剑坠地,黄涛魂飞魄散地扑上前,却被她抬手推开。
那只手冰凉得可怕,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还不够。”她回头,苍白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浅笑。
黄涛双膝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里已有了哭腔:“您杀了我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继续。”她低声轻喘着,却依旧在命令他,“再来两剑……足够了。”
即便是当年看自家殿下杀人,黄涛也从未如此惶恐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向马车,尊卑体统忘得一干二净:
“你别动,我去给你找药!”
“快点儿,”她蹙眉,“趁现在这个伤口疼着……”
声音越来越轻,“其他的,就没那么疼了。”
黄涛的身形猛然僵住。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声音发颤:
“七姑娘,您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感情都交代完了,铺垫也差不多了,这段剧情应该会写得很好看!
第126章 鸾回(二) “我一切都好。”……
月光下, 顾清澄沉默着,却在这一刻胜过了千言万语。
黄涛向来迟钝半拍的脑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试探着, 哀求道:“殿下他, 他还没有在南靖露面。”
“您又何必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现在就赶我走!”
“与他无关。”她凝视着地上的七杀剑, “我与他牵扯太深, 唯有把戏坐实,才能洗清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 看着他,语气平和地诉说着她早已预设好的生路:
“听着, 从现在起,只有一个真相——
“大婚之上, 南靖质子蓄意谋害北霖宗室,我拼死反抗, 被他拖入水中,挟持出京。
“这一路,我从未放弃反抗, 被他的贴身侍卫看押至今, 今日,才在望川驿找到一线生机。”
听到她这个时候还在清醒冷静地布置着, 黄涛心里涌起了满腔苦涩——
当初跪着求她营救殿下的是他,如今被迫将剑锋指向她的, 也是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在哪个他还在酣睡的时刻,她就已经清晰冷静地将每一步都算计得如此分明?
她顿了顿,缓和着疼痛:
“待我们抵达望川驿, 趁人多时,你要当众挟持我。届时,我会揭穿你的身份,拼死挣扎。
“然后,你要‘失手’让我逃脱,自己仓皇离去。”
而我,北霖的青城侯,九死一生,将从南靖质子手中夺回的虎符,交回陛下手中。”
黄涛终于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您是要将那日大婚的逃亡,解释为您被殿下挟持?”
“对。”顾清澄轻声道,“拼死相争,夺回虎符。这是我能给天下人,最好的交代。
“也只有这样,青城侯才能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封地。”
黄涛迟疑着,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是陛下他心知肚明……”
“那不然呢?”顾清澄斜睨着他,“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难道要等陛下一纸诏书,公告天下,说北霖的青城侯与正在开战的敌国皇子暗通款曲,助其潜逃?”
“到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如今之计,唯有先站到明处,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黄涛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没错,若是不在天下人面前,给那日大婚之事一个交代,她与北霖百姓眼中的叛国贼,又有何分别?
所幸那日高台混乱,无人看清细节,更何况虎符早已暗中交还陛下,如今她这番说辞,倒也算得上周全。
黄涛沉吟着,凝视着她腰侧鲜血淋漓的伤口,突然跪倒在地:
“七姑娘……”他声音嘶哑,“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在望川驿,杀了我。
“我这条贱命,既能成全青城侯的忠义之名。
“也能让这个故事……天衣无缝。”
顾清澄没说话。
良久,她倦怠抬眼,目光再次落在七杀剑上。
“别让我自己动手。”
夜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无人的荒野里,唯有地上的七杀剑流转着寒光。
黄涛跪在原地,双腿如同灌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肯动。
她终于将声音放轻,如安慰他般:
“你要活着,什么都别说,只回去告诉他。
“我一切都好。”
话锋一转,她吸着冷气,催促道:
“……快点。”
这声催促,成了压垮黄涛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着她的话,他终于崩溃着向那剑匍匐而去,颤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脱了力。
直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重新握紧了七杀剑,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七姑娘……
“属下……万死……!”
……
那一夜,黄涛第一次因无力与悔恨,默默地落下泪来。
他将浑身是血的顾清澄扶上马车,手忙脚乱地想替她上药,却被她抬手拦下。
“七姑娘……”他哽咽难言。
车厢里传来压抑到没有感情的声音:“你别这样,呆会在人前露了破绽。”
“晚些,就按照我们说好的做。”
马车尚未启程,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一事。”
“待你回到南靖,去趟林氏,替我转告林艳书。”
“就说……时候到了。”。
腊月二十九,寒风刺骨,新春将至。
岁末的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望川渡,这日清晨,在这座连通京畿与西南的水路要冲之上,在往来客旅的惊呼声中,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今岁新封的宗室新贵,在琳琅公主大婚之上失踪多日的青城侯,竟惊现于望川渡上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中。
据在场的旅人纷纷传言,青城侯从那马车之上纵身跃下,落至众人面前求救,嘶声揭露驾车之人乃南靖质子余党。那驾马的汉子面露凶光,绝非善类,可却恰巧撞上了巡逻而来的官兵,只得仓促逃遁。
最令人心惊的是,青城侯落地时已浑身浴血,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一纸血书。
“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一位虬髯客小心翼翼问道。
目击者仰头闷了口酒,声音沙哑:“上头就一行字——虎符已交亲卫,星夜呈送御前。臣,幸不辱命。”
一时四座皆哗。
“不可能吧?”一个声音不可置信地响起,“之前传言青城侯和南靖有勾结,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她和那南靖质子打得火热,怎么可能突然反转?”另一人质疑道。
“你闭嘴罢!”那虬髯客重重将酒碗放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你不明白?
“再说了,若她真投了南靖,今日何苦捱成这样?”
旁听之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也未必就不是做戏,”一名汉子嘴硬道,“有些人心机深着呢。”
有人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做戏?你能舍这条命演给谁看?”
一个刀客拍案附和:“亏你说得出口!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姑娘家,天寒地冻的,身上全是血,拦都拦不住地往前扑……扪心自问,你我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那虎符呢……确有此事?”
“你竟不知?”一个小贩咬着耳朵,“听说那南靖质子,确实在及笄大典上盗用过虎符……”
“啊呀!那可如何是好!”
“青城侯已经把虎符夺回来了,这事若真,陛下定会大赏。”一位年长的商人沉吟着,“真没想到,这位青城侯,倒真不是外界说的那样。”
“唉——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郎,这一回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口,“谁说不是,倒叫咱们看了个真章。”
“护着虎符回来的,总归不是叛贼……”
众人议论未止,望川驿门口的雪越落越大,像是要将这一日的传闻,落进全天下人的耳中。
……
雪不知下了多久,在窗沿堆起一层厚厚的白边。
临江的驿馆阁楼之上,窗子紧紧闭着,青天白日下,雪花茫然地敲击着窗纸,似乎想要唤醒屋内沉睡的那人。
窗边,一把二十五弦的锦瑟静静横陈,仿佛是这雅室里唯一有生气的物件,弦上流转着暗光,如泣如诉,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与血腥气。
顾清澄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她好像此刻要长久地睡去了。
张池是过去在望川驿打点锦瑟先生住处的驿卒,他看着侍女掩门出来,急忙凑上前去,想要开口去问,侍女却拧眉摇了摇头,将新换下来的一轮血水递给他,两人直到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了……”
“她肩上那道伤要见骨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扛得住这样的伤。”
“要不要禀报主子?”
“七姑娘昏迷之前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声张。”
“她说她无性命之虞,此刻多言,非但无益,反倒无徒生事端。”
血水在铜盆中微微晃动,映出两张忧心忡忡的脸。
“更何况……主子刚回去,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七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就不去该扰乱他心神。”
“……也罢。”
雪一直在下,侍女来来回回出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身上的伤包扎完毕,不再叨扰。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屋内一片寂静,唯余雪落下和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的声音。
床上的人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温软被褥之上,眉眼沉静、苍白,像一捧易碎的雪。
而那满身的伤口,即使在昏迷中,也仍在折磨它的主人。
偶尔,她秀气的眉毛会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那双执剑挽弓、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也虚弱地垂落着,指尖不时因为梦中的不适而微微蜷缩。
“母妃,我疼……”
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别丢下我……”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飞雪,一夜未歇,无声覆盖了整个望川渡。
腊月三十。
天光破晓时,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记忆停留在她强撑着嘱咐侍女不要告诉江岚的那一刻。而后,便是沉沉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体会到了身体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痛楚。
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棋子已落,计划已成。
青城侯与南靖乱党相争,夺回虎符后现身望川驿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回京城。她算是抢在顾明泽发难之前,将“纯臣”的身份烙在了自己身上、所有人心中,如此,皇帝便无法草率地给她安上通敌的罪名。
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这身迟早会愈合的伤。
以及,这满室寂寥的清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侯君,您醒了吗?”是张池派来的侍女,语气小心翼翼。
得到一声沙哑的“进”后,她才端着一盆热水和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侯君,今日是除夕。”侍女将东西放下,低着头道,“厨房备了些红枣桂圆粥,您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多少用一些吧。”
“好。”
顾清澄温顺地点头,任由侍女将她扶起,却避开了喂食的动作,双手捧着瓷碗,低着头小口地啜饮起来。
“今日是除夕夜,京城要放‘火树银花’,咱们驿馆的南北商客也凑钱摆了宴。”侍女弯起了笑眼,“侯君的卧房位置好,不用下楼便能看到,晚上开宴时,奴婢去给您讨些屠苏酒和彩头可好?”
“又是一年了啊。”顾清澄喝完了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感叹道。
“不必了。”她将碗递回侍女,眼神随意落在窗侧,“你认得那锦瑟?”
侍女闻言,神情一敛:“奴婢阿芒,和张池都是先生留在望川驿的旧人。”
“那好。”她的神情认真,“周浩在吗?”
“在是在……”阿芒一愣,“侯君此刻问他作甚?”
“辛苦他一下,备船。”顾清澄抬眸望向素白的窗外,“我要渡江。”
“现在?”阿芒的脸色变了,“今日是除夕夜,更何况您的伤……”
“去准备吧。”顾清澄已经撑着床沿起身,语气温和,“趁现在出了日头,还能行船。”
阿芒凝视着她素白中衣下洇开的一抹暗红,刚要伸手去扶,却看见顾清澄咬开了束发的绸带,松松地将肩头青丝束起,仿若无事般起身。
阿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取来了墨色大氅。待系好衣带,那个惯常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眼前,唯有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几分虚弱。
“走罢。”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对了侯君。”阿芒忽地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锦瑟旁,从琴底取出一方泛黄的信笺:
“这是先生曾经留给您的,不过他离去得匆忙,许是来不及……”
顾清澄一愣,垂眸打开时,才发现那分明是一阙《锦瑟》。
其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墨迹洇开,折痕极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仓促折起。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她凝视着信笺,眼底浮现了温软的笑意:“告诉你家先生,我喜欢五十弦的瑟。”
尾音如雪落琴弦:
“但愿来日,能听他亲手抚一曲。”
……
是夜,望川驿里觥筹交错。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火树银花”点亮夜空之时。
而此刻,一队铁骑正踏碎雪色,在欢声笑语的掩护下,逼近望川驿。
第127章 鸾回(三) 我自己的路,就不再牵连各……
“官爷, 除岁安康。”
马蹄踏碎一地夜雪,向着望川的方向疾驰。张池站在望川驿边,才看见为首的竟是个赭衣太监, 身后跟着一小队禁军和一抬软轿, 待一行人停到驿馆门前时, 已是满身的风雪。
“公公这般风雪兼程, 莫非今晨宫门初开就启程了?”
望川渡距京城, 快马加鞭正好一日的脚程。昨日辰时飞骑报信,今日亥时宫使便踏雪而至——
没有半日的耽搁, 竟如七姑娘所言般分毫不差。
“青城侯下榻何处?”
“咱家奉陛下的口谕,特来接侯君入宫守岁。”那太监笑着下马, 在张池的注视下缓步走入驿馆。
见到宫中来人,驿馆堂中诸人都停下了手中觥筹, 小心退至一侧,容那太监执着黄帛圣旨入堂。
张池心中一紧, 小步上前道:“公公赎罪,侯君她……”
“陛下念着青城侯忠勇!”太监提高了声调,满堂诸人噤若寒蝉, “这不, 特意让咱家带着八抬软轿来接人。”
“侯君既是宗亲,自当回宫中团聚守岁。”太监微微侧身, 让出那顶软轿,“岂有除夕夜在外漂泊的道理?”
他轻轻抖开圣旨, 堂中诸人便不住窸窣议论起来:
“果然是真的!”
“昨日那事,千真万确!”
“陛下这是要重赏啊!”
张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回公公,青城侯她, 她今晨便已渡江,前往封地了!”
“胡言乱语!”太监叱道,“侯君身负重伤,怎能经得起舟船奔波!”
他略微使了个眼风,身后禁军便悄无声息地向客房的方向去了。
“小人不敢妄言。”张池叩首,“侯君临行前再三嘱咐,依当初与陛下之约,她自当即刻赶赴封地,此生不复入京。”
“侯君还说,若误了除夕启程的吉时,待新岁钟鸣仍滞留京畿,便是僭越……
“只得星夜启程,以全臣节,遥叩圣安。
此话一落,便有人轻声道:“怪不得,今晨我看见一气度不凡的女子从驿馆出来,坐船去了。
“我道是何方贵人,原是青城侯。
“涪州清寒,侯君竟舍京师繁华,除夕之夜便启程赴任,真乃纯臣典范!”
未几,几名禁军从驿馆深处复命,在那太监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太监蹙眉,凝视着地上的张池。
“当真走了?”
“小人岂敢欺瞒大人。”张池以额抵地,声线微颤,“侯君此刻,应该已至江心了。”
……
顾清澄倚在周浩那艘官船的雅室里——这也是当初江岚在船上的住处,如今他既已归返南靖,留在北霖的这些布置也便顺理成章地留给了她。
屋内陈设依旧维持着她月前夜探时的模样:案头夜明珠温润生辉,映出满桌凌乱的纸条,那些沾染着血与烟的潦草的字迹,终于在她眼前渐次拼合,拼凑出那时江岚深藏的全部心思。
原来这千里京华至雪域边关,处处皆是那人不可言说的相思。
“侯君。”阿芒端着药碗上来,“您现在可好些?”
顾清澄点点头,任由阿芒给她上药,目光却仍落在桌上的纸条之上:“你们与先生往日便是这般联系的?”
阿芒答道:“回侯君,北霖境内,我们有三条飞鸽信路。”
“一线通京畿,是黄涛大哥统筹。
二线走水路,由望川之上的周浩负责。
三线,便是边境,贯通的是京城至边境雪原各处的暗桩。
姑娘您见过的张池,秦酒,还有奴婢,都是这三线的线人。”
顾清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轻声道:“对不住,我走得匆忙,反倒连累了你和周浩不能与家人守岁了。”
阿芒抬起眼睛,微笑道:“侯君言重了。我们这些人,本就无家可归,全赖主子收留,才得以活至今日。
“您是主子的心上人,自然也是我们的主子。”
这话说得直白,顾清澄神情一僵:“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阿芒眉眼弯弯:“侯君可某要小瞧了我们三线的本事。”
屋中空气微滞,顾清澄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是南靖人?”
“奴婢与张池祖上都是南靖的。”
“那为何不随你们主子回去?”
阿芒想了想:“祖母说过,几百年前,南靖与北霖本是一家人。”
她将药碗收回案上:“在北霖住得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顾清澄随意问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十五年前那场大战时,两国边境逃过来不少人,奴婢就是那时候跟着祖母逃到北霖的。”她眼神黯了黯,“如今战事又起,不知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
“侯君,您见过宫中的贵人,能不能告诉阿芒,那昊天‘止戈’的古训,如今在北霖还作数吗?”
顾清澄沉吟了片刻,没说话,只是素手轻抬,让阿芒扶自己出去。
甲板之上,迎面吹来冰冷江风,望川两岸的村落覆着一层厚重冰雪,阿芒转过身子,替顾清澄将大麾系好。
就在这时,江边的村落里传来了响亮、零星的爆竹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素白、荒凉的茫茫村落之上,炸开了如小花一般的烟火,虽不如京城“火树银花”般璀璨夺目,却偏让这看似凄清的江畔迸发出如野火般的生机来。
“侯君!”阿芒眼中映着那零星的火光,在隐约传来的“噼啪”声中雀跃道,“新岁快乐!”
千里之外的南靖边城,江岚一袭白衣胜雪,独坐在空荡的小酒馆之上。
耳畔是天涯之下同一时间响起的爆竹声,他举杯向北霖的方向遥敬:
“小七,岁岁平安。”。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顾清澄才在距离涪州百里外的官渡下船。
“侯君,您的伤还……”
“你还有更要紧的事。”顾清澄轻声打断她,“黄涛既已离去,回去之后,将京畿的那条信路撤去吧。”
“张池、周浩,还有你。”她指尖轻点,“尽快离开北霖,莫要留下一丝痕迹。”
“侯君的意思是……”阿芒惊讶着抬眸。
“能连夜逃离京畿、快速造势,我在陛下面前展露的,已经远超他的预期。”顾清澄凝望远处落日,“他不难想到,我借用的是你家主子的势力。”
“而黄涛过去在明处走动,接触了谁,联络了谁,一查便知。
“尤其是望川渡。”她顿了顿,“就连我,在那里也不止一次露面了。”
阿芒神色一凛,郑重点头:“那三线呢?可要奴婢安排人接应您?”
顾清澄安静道:“无妨,三线既分布在边陲,眼下更要紧的,是在战火中保全性命。
“我自己的路,就不必再牵连各位了。”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江底,渡口的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你在甲板上问的那个问题。
“‘止戈’的古训,在我这里,从来都作数。”
临别前,阿芒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唤了她一声“姑娘”:
“姑娘!千山万水——
“请务必珍重!”
……
阿芒离去后,顾清澄终于彻底回到了一个人。
她没有选择上次那个阳城边的渡口,反而在毗邻着涪州的陵州渝城落了脚。
渝城的渡口反倒比涪州更热闹几分,即便是新岁头几天,来往大小客商依旧络绎不绝。这里虽非兵家必争之地,却是商路要冲,香料、丝绸,都经由此地运往边境。
“姑娘要住多久?”
“看情况。”渝城临江的客栈里,顾清澄推过一码银钱,不动声色问道,“附近可有医馆?”
循着掌柜的指引,顾清澄往医馆的方向去抓药,一路上听见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要说那青城侯的就藩之路,可谓是一波三折!——
“她于大典上压南靖,认宗亲,本是举世无双的人物,竟遭那南靖贼子暗算!”
“如何所害!”
“您道那青城侯何等人物?身长八尺声如雷,拳能开山力拔岳!却险些折在那望川之上……”
“而后呢!快说!”
“好个青城侯!一拳开山退千军,夜奔千里献虎符!
“女子也这般生猛?”
“您是不知,那青城侯是夜叉转世,罗刹投胎!腰比磨盘粗,胳膊赛房梁,一巴掌能拍死头牛!
“寻常汉子见了,腿肚子都转筋!”
“啊呀!
“……这般凶悍,谁敢娶回家去!”
虚弱得要被一股妖风吹倒的顾清澄,默默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江岚留下的三条信路上的线人异常可靠,短短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西南,或许在细节上出了些差错,不过……也无伤大雅,有了这“赫赫威名”傍身,她在西南行走,起码能多几分踏实。
说来可笑,她大概是北霖开国以来最落魄的侯君。旁人赴封地就藩,无不是随行班底森严、护卫甲胄开道,车马仪仗绵延数里,端的是煊赫威风。
而她,只有怀中一份威逼来的开府建制文书,一匹赤练马,孑然一身,这分明是逃亡的囚徒,哪里像是去执掌一州权柄的诸侯?
更糟的是,她如今身负重伤,全无自保之力,正是顾明泽将她“请”回皇宫的最好时机,所以她才要在渝城稍作停留——算算日子,宫中派来的人马怕也快到涪州地界了。
不过,纵使她落魄至此,皇帝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但只要没拿到实证,她终究是是陛下在万民面前亲封的青城侯。
空头侯君也是侯君,按照祖制,涪州当地的官员必须备齐全副仪仗,出城十里跪迎。
顾清澄看着怀里取回的药包,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跪迎?
涪州偏远贫瘠,正是地头蛇盘踞的虎狼之地。
谁会当真跪迎她这个空架子侯爵?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闷头往客栈方向走去,全然未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我努力,下一更应该是12点……
第128章 鸾回(四) 所谓的青城侯,不过如此。……
直到夜里, 顾清澄下楼随意觅些吃食时,才终于看到了那双在暗处闪着亮光的眼睛。
“谁?”
她站在客栈墙角的夹缝边,下一刻, 从角落里撞出一个, 脏兮兮的, 小兽般一样的小人。
肢体本能快于反应, 她素手一翻, 已然扼住了扑来之人咽喉。
“顾……”那小人儿长手长脚地扑腾着,挣扎着挤出一句, “是我,我饿。”
鸡窝头下, 是熟悉的脸。
顾清澄忍住伤口绷开的疼痛,皱眉松手:“秦棋画?
“你娘呢?”
问及此, 秦棋画的身子一颤,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没了。”
声音破碎而沙哑, “为了几个饼子……没了。”
“就我一个人了。”
她呜咽着,没有多余的细节,但那“几个饼子”却比任何故事都更沉重。
原来周二娘祖籍在渝城, 带着女儿回乡时却发现祖屋早已荒废, 折返时碰上了流民……
秦棋画的叙述戛然而止,顾清澄也不忍追问。乱世之中,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她想起周二娘谈及女儿时,那双总是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
“我猜……”秦棋画突然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您就是那位青城侯?后来听说,黄大哥……”
顾清澄眼中寒光乍现。
“我没见过他!”小姑娘忽地福至心灵,急声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追问,她已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机敏。
小姑娘突然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响:“顾姐姐,您买下我吧!
“我跑得跟赤练马一样快,还能扮作男孩使唤……”
每一声叩首都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只求给娘亲……一口薄棺,换我一碗饱饭!”
顾清澄沉默不语。
京畿与边陲隔着不止一条江,直到踏进这片土地,才知所谓的战乱,是怎样公平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终于,她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在渝城客栈休养的这几日,顾清澄的伤势渐渐有了好转。
秦棋画显然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每日煎药换药、端茶送饭,样样都抢在前头,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很,连顾清澄想自己倒杯水,都被她眼疾手快地拦下。
直到这日清晨,顾清澄才得以亲自下楼用些清粥小菜——秦棋画天未亮便出了门,披着件单薄的旧衣,怀里紧紧抱着用粗布包好的香烛纸钱。
今日是周二娘的头七,那孩子终于能亲手为娘亲垒一座坟了。
天空飘着细雨,顾清澄坐在粥铺里,耳畔传来渝城特有的乡音:
“青城侯怎的还没去封地?”
“谁知道啊……可大的架子。”
渝城距离涪州的州府临川不算太远,时常能听到过往旅人谈及风土与时事:
“听说陛下派了春公公在临川侯了多日。
“当真?”
……
“千真万确,顾姐姐,我听得真真的。”夜里,秦棋画匆匆回来,和顾清澄说着今日的见闻,“他们说,春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是特意来为侯君撑场面的。”
顾清澄眼睫一垂,心思浮沉了些许。
“他们还说,涪州那些官老爷们这几日连家都不敢回,整日整夜穿戴整齐地在府间候着。就连那十里跪迎的排场,都操练了许多遍呢!”
“最厉害的是,听说春公公不仅从京城运来了整整三条船的赏赐,还在当地亲自为侯君挑选了十几名幕僚……”
秦棋画眉飞色舞地说着,“顾姐姐,咱不怕单枪匹马地去了!陛下这般厚待,您到了涪州定能大展宏图!”
顾清澄一边听,一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
“说完了?”
她似是因养伤亏了气血,眉宇间有浓郁的倦怠。
“啊……是啊。”秦棋画呆呆地点头。
顾清澄向床头虚弹一指,一道剑气将灯吹灭:“睡吧,乏了。”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黑暗中,秦棋画怯生生地问。
“不急。”
这几日,关于青城侯摆架子的闲言碎语甚嚣尘上,秦棋画心中着急,却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而顾清澄却恍若未闻,愣是带着秦棋画在渝城吃喝玩乐,从羊肉汤饼吃到卤煮烤串,吃得小丫头不知天地为何物,愣是胖了一整圈。
这一住,竟就住到了初九。
天放晴了,阳光落在顾清澄的指尖,她凝视着跃动的光点,忽地抬手,七杀剑寒光乍现,凛冽剑气在室内激荡,惊得秦棋画踉跄后退。
“怕死吗?”
“怕……怕吧。”
“怕就对了。”
剑光倏然收敛,顾清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记住,若有人这般对你刀剑相向,不必管我,自己逃命要紧。”
她转身推开门扉,迎着晨风从容道:“走罢,该去临川了。”
一路上,顾清澄骑着赤练,秦棋画就在一旁跟着。
“他们大约等了几日?”
“七日?八日?”
“九日不曾下值?”
“也许吧……”秦棋画吐了吐舌头,“总之春公公在,他们也不敢走。”
“那差不多了。”顾清澄满意点头,“我们去体恤一下他们。”
……
赤练马踏过界碑,临川城郭骤然撞入眼帘。
不是边城,胜似雄关。
城墙高耸,旌旗蔽日,从城门洞开处向外延伸,官道两侧,香案铺了十里,红毡一路铺至城门。
饶是过了几日的风雨蹉跎,也不过是落了些许香灰,显而易见,是有人日夜轮换,不敢有半分懈怠——倒是不知为的是她这青城侯的威仪,还是那位执掌内廷的春公公的权势。
而这一场迎侯的仪仗,整整摆了九日,该迎的那人,却迟迟不到。
教人心焦,却无可奈何。
城门哨塔上,瞭望的士兵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一个黑点,于苍茫原野的尽头缓缓移动。
哨兵不敢怠慢,扭头向城内跑去。
“来了?”
“真来了!”
于是,城中出现了细微的骚动,接下来,是细密的、压抑的脚步声。
“不是排练?”
“真不是!”
本在府中歇息的涪州刺史刘炯猛然起身,靴未穿稳,外袍已披上半边:“——什么?”
一时间,涪州州府临川城内,各衙署皆现异动。
文吏起身,士兵奔走,香案香火重新添上,红毡两侧早就准备好的迎驾队列仓促集结。
街市上,百姓也炸了锅。
“青城侯真来了?”
“早说不来了,这回倒来了?”
“啧,这位青城侯,可是让咱临川人折腾了九日啊。”
“现在好了,真来了,全跪吧。”
城中各官员也在匆匆忙忙赶往外城,来得却并不齐整。
鼓声已响,香案烟火再添,临川百官陆续列队而立,兵卒执戟分别立在红毡两侧,面上肃穆,眼中却藏着止不住的嘀咕与警惕。
有人在后列小声咬牙:“拖了九天,谁晓得是养伤还是立威风,好大的架子。”
“她一个女人,能怎么折腾?”有人冷笑,“不就仗着春公公撑腰,真当自己能镇得住一州?”
“春公公还站在城前呢,”有人低声道,“你敢说这话,让他听见吗?”
那人登时噤声。
香案前,春公公早已整肃衣冠,立在香烟之中,手执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亦无人敢问。
此刻,外城门上的风旗忽然猎猎作响。
天空灰白,风卷残雪,漫天无色。
就在这一片苍茫之中,远处地平线上,突兀地浮出一道红影。
渐渐地,近了。
马蹄声轻叩,一声一声,如轻敲鼓面。
顾清澄自赤练马上抬起头,远远便看见了城头藏在哨塔隐现的寒光,那是雪亮的弓镞。
她微微眯起眼。
“好多人啊,顾姐姐。”
秦棋画看到远处十里长亭的阵仗,不由得心中发怯。
“他们……都是来欢迎咱们的么?”
“怎么不是呢?”
顾清澄语气平静,秦棋画却不信。
她不自觉地紧攥着赤练的缰绳,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在她眼里,这数里长的官道,仿佛是通往判台的森冷长阶,那尽头等待的,绝非荣光,而是千百双审视的冷眼。
哒,哒,哒。
临川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越来越近的红影上。
马蹄声不疾不徐,却异常稳定,待行至百步之内,众人终于看清——
马上之人一袭墨色劲装,身形却单薄得几乎要被北风卷走,身后……竟只跟着一个徒步奔跑的瘦小马奴?
她未戴侯爵冠冕,不佩印绶,仅以一根褪色红绸束着青丝,因长途跋涉而有些散乱。
待行得更近,人人都清晰地看见,她的脸色,比天上的残雪还要苍白几分。
这就是让他们苦候九天的青城侯?
官员们眼中的质疑,化为了更深的不屑与轻蔑——
没有仪仗,没有亲卫,所谓侯爵威仪,竟全靠个抖若筛糠的小马奴。
与临川城十里相迎,连摆九日的阵仗相比,这青城侯今日的出场简直寒酸得荒唐,甚至透着股目中无人的狂妄。
她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了,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并未因他们动容分毫,平静得好似在欣赏路边的寻常风景。
她越是平静,旁人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便越是高涨。
他们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为一个如此不成体统的女人,他们竟在此九日不得下值。
“就两个人?”后列的官员中,有人发出气音,充满了失望和不屑,“她怎么敢的?”
“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
“等了九天,就等来个这?”
这些话像飞虫般在人群中嗡嗡作响。那些本就带着怨气的临川百姓,脸上的最后一丝好奇也褪尽了,慢慢浮现了轻蔑与失望。
传言里,她“架子大”、“威风八面”,可眼前所见,却是匪夷所思的寒碜。
这两种印象的巨大割裂,在众人眼中化为了更深的猜忌与排斥。
春公公站在香案前,半阖着眼皮,听着潮水般的非议,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这正是他要的。
顾清澄这样的人,愈是打压便反弹得愈狠。与其穷追猛打,不如借势而为。
她为自己造势,那他就将她捧得更高些,将她的架子摆满,完成造神。
谁料她自己也争气,竟足足拖延九日,这已足够败坏她的名声,而今她孤身赴会的寒酸倨傲模样,更是亲手戳破了他替她营造的神话。
他要让所有涪州人都亲眼看到——所谓的青城侯,不过如此。
一个被皇帝捧上高台,却连立足都岌岌可危的女人。
“侯君,可算把您盼来了。”春公公捏着拂尘,慢条斯理地开口,“您迟了九日,咱家可是每日都在为您担忧。陛下在京中,更是寝食难安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百姓,将声调又拔高了几分:
“您说说,您何必强撑呢?”
他轻叹一声,仿佛是真心为她不值: “陛下最是疼惜您。来时便有口谕——
“您若金身劳乏,这涪州的差事,不急在一时。
“随咱家回京休养,才是正理。这青城侯的位子,陛下说了,永远给您留着。
“您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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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鸾回(五) 一条必败之路。
此话一出,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似乎昭示着这位所谓的女侯爵确如春公公所言,弱不禁风, 名不副实, 若非陛下怜惜, 绝无可能站到今天的位置。
顾清澄敛容沉静, 翻身下马。
“清澄谢陛下隆恩。耽搁九日, 非为伤情反复。”她朗声道,“实为私事, 也算是半桩公事。”
听众均是一愣,议论声正起, 顾清澄却将一旁的秦棋画扯到了身前。
“此子之父兄,乃是如今边境战场上的兵士, 萍水相逢,得托孤之重。千里之诺, 事关军心,不得已绕道渝城柳溪村。”
秦棋画被她捏得一个激灵,福至心灵地带着哭腔喊道:“是!是……我兄秦耀祖, 乃是战场上的兵士!
“柳溪村三百余口, 如今正遭流寇屠戮!若非侯君救我,小命早已休矣!”
顾清澄平和接道:“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将士面前, 诺无贵贱。”
她牵着秦棋画环视众人:“如今边关告急,岂能坐视?吾一不容流寇作乱,残害妇孺,二不容背信弃义, 寒了将士之心,如此……才耽搁了行程。”
“春公公千里奔波,清澄未能如期,实在失礼。”顾清澄俯身,行了个端正的宫礼,“更令临川官民如此劳师动众,心中更是难安。”
“然为国尽忠者,不容身后凄凉。此事,吾自作主张,未及上报,枉受临川官民厚爱,清澄……甘愿领罚。”
一番说辞,冠冕堂皇,竟平息了围观民众的不少非议。
“千里托孤”本是传说里才有的故事,如今一位侯君,为一介兵士之托,绕道千里相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能说什么?
春公公与涪州诸官都未出声。
此去山高路远,一时难以查证,而那小马奴哭得情真意切,也不似作伪。转眼间,拖延九日的罪过,竟要化作仁义无双的美谈。
春公公半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似乎早料到顾清澄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化解非议。他轻轻一笑——她要往上爬,他便助她爬得更高。
于是,他抬步上前,面带笑意地抽出一卷明黄圣旨,拂尘一扬:
“好一个‘为国尽忠者,不容身后凄凉’!侯君心怀仁义,咱家佩服之至。
“既然侯君已能为一介兵士奔走千里,想必对这芸芸众生,更是心怀慈悲。
“陛下此次派咱家来,特意嘱咐了,若是侯君身体无恙,还有一桩心事,也好托付给侯君这般的仁义之臣。”
他说着,将圣旨捧起宣读,整个临川城前,众人如潮水般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城侯顾清澄,忠义无双!一夺虎符归朝,显其赤胆;二赴涪州安邦,见其忠心!
“涪州青峰山一线,曾直通我朝西境大军粮秣命脉。朕近日于朝中听闻,原是有悍匪啸聚山林,拥众逾三千,阻断粮道,劫掠军资,致使前线将士忍饥受寒,战局危殆!朕心甚忧!
“特命尔即刻统筹全局,三月为期,荡平匪患,以解倒悬之急!若功成,许尔亲卫增编三千。
“若匪患未绝,边关军情,刻不容缓。朕将另遣钦差,持节都督陵、涪两州军务,总揽剿匪事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仁德!特许青城侯从旁协助即可,不必再劳心躬亲!
“钦此!”
圣旨落地,沉如千钧,即便是秦棋画,也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顾姐姐,他的意思是……”秦棋画拽着她的衣袖,“要咱们三个月……剿灭三千悍匪??”
顾清澄轻轻“嗯”了一声,却坦然向前,躬身接旨。
“陛下仁德,臣领旨谢恩!”
明黄的圣旨捧在手心,顾清澄抬眼时,扫过了春公公讳莫如深的笑容。
“青城侯深明大义,陛下龙心甚慰。”拂尘重新扬起,春公公转身向涪州刺史刘炯道,“刘大人,咱家运来的三船军粮,如今何处?”
刘炯拱手应下,口中道:“粮船昨日便已入涪州府仓,由太仓大使魏楠亲自过目存档,现今……”他顿了顿,目光微妙地扫过顾清澄一眼,“还在复核账目,暂未入仓。”
“粮草?”人群中有人低声复述,神色渐渐变了。
“那三船不是赏给青城侯的吗?”
“怎么进的是军仓?”
春公公却似早有预备,抬手止了众声,笑吟吟地扫过众官:“列位大人有所不知。此番调拨之粮,乃陛下体恤西境将士之苦,特交由青城侯代管,以济边军之急。”
“既是军粮,自当依制入仓,侯君开府之后,三月之内便要督兵剿匪,打通粮道。此粮乃是出征根本,可不能有半点差池啊。”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吏,神色尽变。
前些时日户部楚凡因粮草失察而满门抄斩的惨案犹在眼前,如今陛下为打通青峰山粮道,竟提前将粮草运抵涪州?
这意味着什么?
一则边境军情紧急,粮草刻不容缓,二则这批粮草若在涪州出了差池,贻误军机,整个涪州官场都要为此陪葬。
“既是边境告急,为何不取道陵州?”顾清澄正色问道。
“陛下圣明,若是涪州的青峰山亦能通路,双管齐下,岂不事半功倍?”春公公补充道,“三月之期若过,自有陵州兵马代为效力。”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诛心——分明是顺着她的路数走,将城池、家国、大义与她这个青城侯深深绑定。
自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是理所应当,败则万劫不复。
显而易见,顾明泽与春公公不信她能成事,而这整个临川城上下,亦是如此。
“尔等听着,”春公公回头,“青城侯既已在涪州开府建制,尔等皆应尽心辅佐,助其成事,莫负陛下期望。”
“臣等明白。”
春公公笑意更深,又道:“此外,侯君孤身来此,岂能无人效命?陛下特命咱家,在临川挑了十二位才人,或通律法,或晓军略,皆可为您左右臂膀。”
“人名都在这份名册中。刘大人也见过了,明日便可入府听调。”
顾清澄笑着接过,只见其上笔记工整,乃顺天府吏部移文,心下便知这十二人中恐怕有不少监控、掣肘之人。
她却面不改色,从容颔首。
繁文缛节至此终于告一段落,日色已斜,这场十里相迎的典礼方才落下帷幕。
春公公见任务圆满,当即登船返京,不多作停留,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顾清澄也辞却了刘炯等诸官虚情假意的宴请,只带着秦棋画,一人一马,缓缓踏入这座人心惶惶的城池。
城门前人声渐散,百姓却未真走远,路边不时有人投来目光,躲闪着,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秦棋画抓着衣角,神情局促,走在她身侧:“顾姐姐,我总觉得……大家都在看咱们……”
她嗫嚅着,没说完。
“你觉得如何?”
小姑娘抬头看她,又望一眼街头巷尾那些竖着耳朵却装作路人的人,支吾道:
“我觉得……大事不妙。”
顾清澄笑了笑,声音温温的:“是吗?”
她偏过头,看着城门高墙之上那飘扬的旌旗——那曾对准她的一排排箭镞,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阳光晦暗,天光压得很低,连旌旗都显得灰扑扑的,反倒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倦怠。
她漫不经心道:“我倒觉得妙极。”
“那顾姐姐,接下来您要怎么做。”秦棋画小声问,“今夜为何不赴宴,和刘大人他们商议剿匪之事?”
顾清澄想了想,垂下眼睛问她:“我问你,如果你是刘炯,城中有三船军粮要守。
“你会如何选?
“是跟我这个单枪匹马的青城侯一道,翻山越岭,血拼三月,去打通青峰山那条死路;还是等陵州的兵马来,将粮草安安稳稳送入他们通了十几年的粮道?”
话音落下,秦棋画张了张嘴:“我……”
她垂头丧气道:“我选后者。”
顾清澄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傻,你和刘大人一样聪明。”
秦棋画急得跺脚:“顾姐姐,那你还说妙极!”
顾清澄点头,轻声笑了笑:“你没发现吗,他们都不敢和我们搭话。”
“那是怕咱们开口求……”
“所以,咱们可以清静三个月。”
秦棋画还在茫然挠头,而顾清澄早已洞若观火——
顾明泽这一手堪称绝妙。他太了解她要用“仁义”自证清白的打算,索性就推波助澜,让她仁义到底。
所以,从京畿一路而来,不止是江岚旧部,连顾明泽的人都在为她造势,民心、声望,全都拔到极致。
他逼她披上一张再光明不过的皮。
而她孤身就藩,想在这场劳民伤财的仪仗中破局,就不得不顺着这张皮往下演。
“青城侯高风亮节,忠勇无双”——这顶高帽一戴,三个月剿匪三千的重任便顺理成章落在了她肩上。
高台上寒光凛凛的箭镞,更非虚张声势,而是以万众瞩目之姿,明晃晃地宣告她的退路已断
即便她已休养九日,伤势初愈,可若是敢临阵脱逃,一箭封喉也是理所当然。
与此同时,三船官粮早已悄然运抵涪州,被交入府仓,账册在手,命脉尽握,等同于将涪州诸官的乌纱帽与军粮生生捆成一条线。
更绝的是,顾明泽替他们都安排好了出路:三个月后,粮道可转陵州。
利害权衡之下,明哲保身的官场,谁不知该如何选?
而她呢?
她一个外来者,空落落地立在城中,站在仁义的神坛上,俯看这一城沉默的百官。
无人敢接近她,更无人愿意帮她。
这一番运作下来,她在帝王的仁义之下,被摆到了权力真空,羽翼尽去,形单影只。
整局棋,光明磊落,天衣无缝。
顾明泽什么都没动,只做了一件事:
为她精心设计了一条必败之路。
只待三月之后,她剿匪无功,民心尽失,兵权旁落,声望成空,大局倾覆——
她,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
两人走了许久,人烟渐稀,才走到了城西的一座府邸之前。
府门前已有一人等候多时,身着绛色常服,绶带整齐,年约三十,手里捧着一卷吏部文牒。
见她下马,那人躬身行礼:“涪州通判冯之元,奉刺史刘大人命,前来接引青城侯安入新邸。”
顾清澄看了他一眼,道:“刘大人不来?”
冯之元微微一顿,答得极快:“刺史大人昼夜操劳,迎驾大典后旧疾复发,遣下官代为接待,望侯君见谅。”
顾清澄笑了笑,没再追问,看着门头上“青城侯府”四个墨迹未干的大字,问道:“这里过去是何居所?”
冯之元笑着递过吏部的移文:“此处原是西境一位老将军的府邸,主将病故,身后无子女,便一直空着,按军功来算,那位将军倒也能与侯君平级,此番也算是依制就藩,原地调拨。”
顾清澄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看得出来,这一调拨是半月前便批下的,送抵涪州的时间,比她本人也就早了几天。
饶是秦棋画都能看出这府邸的破败。所谓“按制调拨”不过换了块匾额,草草清扫了院落,府中老仆早已遣散,连个府令都未见着。
冯之元将身子躬得更低:“侯君恕罪,您来得不巧,正值年关,各家都在添置下人,府里的仆役丫鬟一时未能备齐。”
他补充道:“不过明日,那十二位幕僚便会登门拜访,其中不乏擅长打理府务的好手。届时由他们为您安排一切,我等安排不当,其间所有用度,都由州府承担。”
“甚好,有劳冯大人了。”
顾清澄唇角微扬,重新展开春公公留给她的幕僚名单,目光在纸上游移,不再理会仍躬身站立的冯之元。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宋洛。
黄涛、张池、周浩、秦酒……这些江岚旧部,名字皆暗含三点水。
现在,她只需静候那人上门便是——
作者有话说:从鸾回起,第三卷 的章节编号都会长些,因为涪州这块埋下的剧情点已经很多了,最终的事件也会比第二卷的稍微复杂、庞大,能量也会更足一些。
还是老样子,这几章会有些权谋内容,无需觉得烧脑,后面会完整通过剧情演绎。
第130章 鸾回(六) 既已无路可退,不如破釜沉……
“小人卢俊、方树荣、庄严、宋洛……
“见过青城侯!”
翌日, 顾清澄闲散地倚在太师椅上,看着堂下齐刷刷站着的十二人,目光游离, 只让秦棋画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斟着茶, 垂眸不语。
直到台下诸人站得腰酸背痛, 才听见顾清澄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昨日冯通判说, 我这府中的一应用度, 都由州府承担,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台下有人脸色白了白。
“那好, ”顾清澄坦然道,“诸位能人中, 可有谁愿意替本侯去要些银钱?买些丫鬟婆子回来?”
“还有,谁能找些漆匠、木工?这门外的油漆都褪色了, 该重新刷一遍了。”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厨子,有谁替本侯招几个京城的厨子?此处的饭菜,本侯实在吃不惯。”
“侯君……”卢俊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不知您何时与我等商议正事?”
顾清澄打了个哈欠:“正事?什么正事?”
“侯君, 青峰山剿匪乃是咱们侯府的顶顶要紧之事啊!”方树荣拱手长揖,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女侯君的警醒。
顾清澄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方、方树荣。”
“就你了, 去趟州府。”她素手虚浮点着,“去请刘刺史, 还有别驾、长史、司马诸位大人过府议事”
“……小人。”方树荣顿时僵在原地。
“若是请不来人,”顾清澄抬起眼皮,语气平常,“头等要务办不好, 你也不必回来了。”
……
正月十一,方树荣因“办事不力”被侯府清退。
正月十五,卢俊奉命再赴州府讨要银钱,却被以“府库空虚”为由赶回,惹得青城侯大怒,当场将其扫地出门。
正月十九,庄严被勒令体察民情,需查遍全城米铺行情并撰写万字奏报,不堪重负连夜潜逃。
正月二十一,青城侯似终于想起剿匪一事,指派宋洛等几名幕僚前往青峰山实地勘察,却连盘缠都未发放,众人含笑辞别,未有人直言归期。
转眼到了二月初,秦棋画上街采买时,听得满城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那青城侯整日只知让大人们修园子、买时鲜,剿匪的事压根不管!!”
“摆那么大排场,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她心中不忿,在街上和别人打了起来。
……
一个月过后。
青城侯府前门可罗雀。
起初人们还对这位女侯爵有所期望,到现在,没有人再提青峰山剿匪半字。
人们都说这位侯爷不仅徒有虚名,更是奢靡成性。有人亲眼见其幕僚屡次三番前往府库讨要银钱,便认定她只会挥霍民脂民膏,却不肯为百姓办半点实事。
而她似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不仅不加收敛,反倒变本加厉,日日让那个小马奴去街上采买胭脂水粉、珠钗罗裙,活像个待嫁的闺阁少女,与当初骁勇无双的女侯君判若两人。
临川城里渐渐流传起风言风语,说那青城侯耐不住寂寞,夜夜招面首入府,怕是要招赘了。
是夜,顾清澄把秦棋画按在梳妆台前,煞有介事地用螺子黛给小丫头画着眉。
“顾姐姐!”秦棋画打了个哈欠,“您玩儿够了没。”
“别急,”顾清澄神色专注,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这次一定不失手。”
笔锋在小丫头的额头上轻轻掠过,顿时留下两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快瞧瞧这次如何!”
秦棋画望向铜镜,看着镜中那对粗黑如炭的眉毛,眼圈顿时红了。
“顾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都多久了!”
“怎么?”顾清澄打量着手中的螺子黛,“是这黛不好?不就是丑了点,你哭什么……”
“整整一个月了!”
秦棋画的眼泪终于夺出眼眶,“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侯君吗!”
顾清澄还要继续,秦棋画却倔强地别过脸去:“您没听见满城的人都在怎么议论您吗?
“您不在乎也便罢了!可您不能就这样……就这样……自甘堕落了!”
顾清澄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连你也这般看我?”
秦棋画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抽身后退,重重跪倒在地:“侯君赎罪!奴婢是说……虽说咱们势单力薄,可,可总该争一口气才是!”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地砖上,她死死盯着眼前那方寸之地,不敢抬头。
玄黑的袍角荡在她的眼前,秦棋画咬着唇,这时才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为她执笔画眉的,是能在两国大典之上,仅凭一己之力就让皇帝当场认下的青城侯。
她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你是我身边人,”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仿佛一声叹息,“既然连你都这么想的话……
“那便也差不多了。”
顾清澄转身,坐在桌案前,提笔写就一封信,递到了秦棋画面前。
“你可识得林氏钱庄?”
秦棋画慌忙抹去泪痕,点头道,“整个涪州,就临川城有一家分号。”
“拿这封信去,支五万两银票,而后即刻启程前往阳城,在阳城客栈寻一位杜盼姑娘。”
秦棋画双手接过信笺:“奴婢见到杜姑娘,要说些什么?”
“到了那里,你便恢复女儿装扮。”顾清澄眸光微动,落在一旁的钗裙上,“只说这些银票是资助女学之用,是一位林姑娘遣你来读书识字的。”
她声音渐低:“记住,你与青城侯府毫无干系。此后两月,你便留在那里,替我照看她们。
“若遇险情,或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即脱身回来见我。”
秦棋画捧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仍跪着不肯起身:“侯君,奴婢不愿离开您身边!”
“去罢。”她的声音有些乏了,“明日,我会让人将你当众逐出府门。
“你要恨我、怨我,真真切切,永不回头。”
秦棋画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她呜咽着,问出了那夜与黄涛一般的问题:
“为什么?”
……
为什么。
夜阑人静,顾清澄独自走回书房,挑亮油灯。
桌上摊着的,是方树荣先前替她从州府求来的青峰山地图。
若是细看,其上早已精细地做了些勾画,显然是被人夜夜端详过无数次。
然而,她只是轻轻一拂,抽走了那张青峰山图。
——其下,赫然露出一幅更大、更周密的边境地形图。
“咚咚。”
有人叩门两声,顾清澄轻敲桌案,示意人进来。
正是前些日子被她遣散去探查青峰山的诸幕僚之一,宋洛。
“侯君,三千影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尽数驻守在青峰山外了。”
“好。”她的指尖依旧在边境地图上描摹着山势走向,不经意问道,“你家四殿下,近来可安好?”
“四殿下安。”宋洛垂首,“不过南靖京中仍是五殿下势大,四殿下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宫中筹备祈谷礼,分身乏术。”
“祈谷礼?”顾清澄抬眸,语气随意道,“我听闻祈谷礼非皇室子弟不得近身,你是如何得的消息?”
宋洛愣了一下,沉声道:“黄大哥已秘密回京,与三线的暗桩一直都有联络。
“侯君可是……有所疑虑?”
顾清澄笑着摇头,于烛火下温温地望着宋洛:“没有,不过是有些想他了。”
这话说得直白,听得宋洛身形微顿:“属下明白……”
“他何时来边境?”顾清澄问道,“我想见他。”
宋洛错开了她的目光:“祈谷礼后,约是二月底,四殿下会来边境督战。”
“还有整月?”顾清澄轻叹道,“那你替我先同他说,顾明泽那厮让我去青峰山剿匪,可我手中无兵可用,让他务必拜托镇北王派些精锐助我。”
“镇北王处?”宋洛语气微扬,旋即按下,“是,属下自会转告。”
他继续道:“可殿下留给侯君明明有三千影卫,难道不够吗?”
顾清澄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三千影卫是底牌,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放到明处。”
她讳莫如深,“影卫要留着……办更重要的事。”
“是。”宋洛行礼,没再追问。
“对了,我让你去问边境军情和五皇子的情报,可问出些什么?”
顾清澄微敛了眸光,从容问道。
“属下查明,五殿下将于本月二十八日,亲临三途峡主持战俘交接,当夜会离开大营,只带一支轻骑。”
“好。”顾清澄垂下眼睛,沉默半晌道,“你下去罢,照例去趟青峰山,近日已有人注意到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
她轻轻摆手,“我乏了。”
“那侯君近日……”宋洛迟疑道,“可还有何打算?”
顾清澄看进他的眼底,毫不掩饰道:“我想去边境看看。”
……
直到后半夜,顾清澄独对满案的图纸,终是深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涪州之行艰险,她原已做足准备,却未料竟险恶如斯。
除却明面上三个月的青峰山剿匪的压力,更棘手的是——
她分明早已嘱咐阿芒,让三线暗桩尽数蛰伏,可这三线的宋洛却自己送上门来。
不仅送上门来,更带着三千影卫的调令。
她心中疑虑丛生,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半真半假地与他周旋。
直到方才那番看似寻常的对答,真相才终于浮出水面——
这宋洛怕是早已倒戈,极可能就是顾明泽安插在她身边的,真正的暗棋。
一方面,他手握影卫调令,分明是顾明泽算准了她会调用影卫剿匪,特意设下的饵。若她真依仗这三千影卫,只怕会落入圈套,满盘皆输。
而另一方面,宋洛的倒戈意味着她与江岚的所有联系都已暴露,也形同被斩断。
如今她身边已无一人可信,就连最亲近的秦棋画,也被她匆匆调往阳城。那些女孩子们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重返涪州的真正缘由,绝不能让顾明泽察觉分毫。
事已至此,她只能将全部赌注押在自己一人身上。
顾明泽素来多疑,与其让他胡乱猜测,不如主动给他一个答案。
借宋洛之口,将他的注意力引向镇北王。
青峰山剿匪本就是明面上的虚招,顾明泽必定在揣测她的真实意图。
那倒不如顺水推舟:眼下边境战事吃紧,在对付南靖一事上,她与顾明泽立场一致,宋洛必不会在敌军的情报上作假。
她索性坦诚至极,看顾明泽如何接招。
天色泛起微白,桌边茶已凉透,顾清澄微阖双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案。
既已无路可退,不如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