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阴影笼罩下来时,许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却听见头顶的青城侯温声道:
“本侯见过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许婶猛地抬头。
顾清澄想起矿山里许真那决绝赴死的一跪,终是未再多言。
只从怀里取出方才的银票,又添了些,放到许婶手心:
“去买双新鞋吧。”
……
言罢,她飞身上马,越过人群,一路流星飒沓,向着州府临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城侯在茂县现身的消息,比她刺杀五皇子的军功传开得更早些。
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却浑不在意,就这样施施然地出现在茂县街头。
听说,还塞了些银票给街头百姓。
可惜,这终究挽回不了她早已倾颓的民心。
万民请愿书一封接一封签好,悬赏令一张接一张被揭下。
信笺、小像、银票,各式各样的纸张如雪片纷飞,在整个涪州的街巷漫天飘散……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南靖东宫,琼楼玉宇之巅,江岚极目远眺,一身白衣寂寞如雪。
直到信鸽振羽,携着北霖的尘嚣落在他指尖,那满身的霜雪才裂开一丝缝隙。
风拂起他漆黑的发,素白衣袂翻飞时,整个人似乎都要化风而去。
唯有信鸽送来的这寸心绪,如一线细绳,将这孤影系在人间。
他低下头,凝视着腕间逐渐显露的赤色纹路,神情淡漠如冰封。
“殿下。”侍从跪伏在珠帘外,“陛下召您商议前线军务。”
他轻轻垂下了衣袖,温声应道:“知道了。”
……
城春草木深。
“恩公!”接到消息时,秦棋画正在手脚并用地向屋檐上爬着,“你接到消息了吗——”
她从屋檐上探出头往下看,忽地呼吸一滞。
朗朗明月下,少年以玉冠束发,一袭红衣烈烈如火,衣袂迎风而起,宛若朱雀振翅。
那双惯常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漫天清辉,灼灼如星。
这么久了,从他风尘仆仆赶到阳城来,她第一次见恩公穿红衣。
“你……你你你你你。”
秦棋画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早跟顾姐姐说过,你穿红衣定是绝代风华!”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贺珩朗声一笑,眉目间尽是少年意气:“臭丫头,你管我是谁!还不快滚下来训练!”
“你定是偷听了我说你穿红的好看,才这般打扮!”秦棋画扒着屋檐不肯松手,
“是不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去见顾姐姐!”
“不下来?”
贺珩剑眉一挑,也不恼,双臂闲闲地环在胸前:“那好,这剿匪大将军的位置,我就封给杜盼了。”
说完,他就转身向村内走去,高束的马尾在月光下荡出左右晃着,摇出愉悦的弧度。
“喂——!”
“不行!”
秦棋画一跺脚,就从屋檐上跳下:“杜盼她没我跑得快啊!!”
贺珩故意放慢了脚步,才看见秦棋画像头小牛犊一样,一个急刹,停在自己面前。
“干嘛,方才不是嚷着要休息吗?”
贺珩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梢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不休息了!”秦棋画气喘吁吁,“顾姐姐回来了!真、真得剿匪!”
她猛地攥紧拳头:“我们平阳军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贺珩这才抚了抚她的发顶:“我都快忘了,你今年多大?”
“我十四了!”
贺珩抱着手臂往村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你还是不能当大将军。”
“为什么?”
“小丫头片子,及笄礼都没行呢”
“喂!”她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及笄有什么了不起!我要当的是将军,又不是新娘子!”
一人前行一人追赶了许久,贺珩才回到村中平阳军的女孩子们集聚的位置,抬起了头。
春日放晴,乌云拨散,明月朗朗。
他心情很好,但也不算好。
“你知道什么是军队吗?”
“我知道啊!”秦棋画冷冷道,“我们家一本族谱上的男儿尽数应征从军。凭啥我就不行!”
贺珩摇摇头:“跟男女没有关系,和应征也无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生死。”贺珩低下眼睛道。
秦棋画挠了挠鸡窝头,没听懂。
“为所爱者生,为所爱者死。”
“你别扯这些爱啊死的,你就告诉我,凭啥我不行!”秦棋画急得直跺脚,
“我发誓以后天天加练!练枪!练剑!练到双手起茧也不停!”
贺珩凝视着月亮:“她既归来,若是无路可走,或许平阳军便是她唯一的退路。”
“啥意思,”秦棋画歪着头,“恩公你当初来时不就说,平阳军不能只是个空架子。为了剿匪,才带着俺们操练的吗。”
银辉落满贺珩肩头,少年人的眼里闪着月光——
她出事后,他只身来到阳城,寻了杜盼等人。
不为别的,是为等她,也为赎罪。
昔日她留在阳城的这些姑娘们,只识得当年葬身阳城的舒羽先生,却不知舒羽已是如今的青城侯。
而秦棋画只认得青城侯,亦不知他贺珩原是镇北王世子。
他便两头周旋:让杜盼掩下世子身份,教秦棋画莫提与青城侯的渊源。借着姑娘们往日对他的信任,在知知们的帮助下,终是重组了这支平阳军。
重组的由头是“剿匪”,而他贺珩却心知肚明:
若她当真不在了,这世上再无人护得住这些姑娘。可这些姑娘们的遭遇,他自身难辞其咎。
往事沉沦不堪省,过去他天真懵懂,无意酿成大错。如今她恨也好,不恨也罢,他自知问心有愧,这一生怕也难赎。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替她护好这份牵挂。
最好能长驻阳城守护,但若他日自己也不在了,至少要让她们有自保的本事和勇气。
于是阳城的村落里,真就有了一支晨钟未响便列阵操练的女子军。
白日里,贺珩亲自督导排兵列阵,入夜后,楚小小领着读书识字。
起初,村人嗤笑她们饭都吃不饱,还摆弄这些花架子,背后指指点点不绝。
可平阳女学的姑娘们,曾经在京城的朱雀大街里读过书,哪里会怕这些人的闲言碎语?
她们本就是在这些蜚短流长里长起来的。
渐渐地,一月有余,那些质疑的声音便消隐在晨起的操练声中。
如今,这百来号人,倒还真有了几分军队的样子。
但贺珩明白,当年她为护这群姑娘,曾独自一人拦阳城城门之下,杀尽了所有人。
这样的她,又怎会真让平阳军的姑娘们涉险?
“喂喂喂!”
“恩公说话!”
秦棋画急得跳了起来,鸡窝头扰乱了贺珩的思绪。
“我说!”贺珩一把将她按下去,沉声道,“剿匪会死人!”
秦棋画抬起头,看着贺珩漂亮的眼睛,懵懂道:“啊?那不死人那剿什么匪?”
“我是说——”贺珩一字一顿,“死的可能不是匪,是你!”
秦棋画满脸天真:“是啊,我知道啊。”
贺珩一怔,松开她:“你还小,不能去。”
“嗨——”秦棋画长吁了一口气,轻松道,“还以为恩公嫌我没本事呢,就这啊。”
“没有顾姐姐,我早就没了。”秦棋画歪着脑袋,“能明白?”
“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贺珩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板起了脸:“你不懂。”
“我懂!”
“我怎么不懂!”
“你方才说,什么为所爱者生啊死啊的,”秦棋画也抬头看月亮,“我也懂了!”
“小屁孩懂什么!”贺珩蹙着眉头,抱臂挡在她面前。
“顾姐姐还活着,我特高兴。”秦棋画的眼睛亮亮的,“这就是生吧?”
“要是为了她生,让我赴死。”她朗声道,“又有何妨——!”
明月之下,她素来扮成男装的脏兮兮小脸,此刻也清透得动人。
贺珩被她这番话震得心头剧颤,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她一记爆栗:“你懂个屁。
“她绝不会让你送命!”
说罢拎起她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崽似的:“跟你楚姐姐念书去,少在这胡扯!”
月华如水。
送走秦棋画后,贺珩这才一个人看着月亮。
他的月亮,终于回来了。
而那月亮四周,分明是层层的乌云,压抑着,时刻要将月光吞没……
“你是说她连着跑了十个县,揭了十张悬赏令?”琳琅指尖一顿,账册“啪”地合上,
“她怎么做到的?”
郭尚仪沉声:“消息刚传开,她便已策马直奔州府。”
“她与咱们的信使同路,却比他们更快一步。”
“更快一步?”琳琅抬头,语气陡然拔高,
“快得能让她连揭十榜,白白卷走一万两银子?”
“废物!”
她随手将账册掷在地上,发间南海珠坠微微晃动。
郭尚仪见状,慌忙俯首捡起账本:“公主息怒。”
“左右不过是让她多得了些身外之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还是要看大局啊!”
她将账本高举过头顶:“端静太妃已然应允,愿亲自去信,劝阻镇北王按兵不动。”
“她说,唯一的条件,便是公主夺得涪州之后,允她差人去阳城。”
琳琅闻言,这才面色稍霁,俯身接过账本:“阳城?”
“那穷乡僻壤有何用处?”
“她不要银钱?”
郭尚仪躬身一礼,温声答道:“端静太妃素来仁厚。”
“太妃说,与公主素无嫌隙,自不愿与您为难。”
“只要届时公主治下,”她略一沉吟,“对阳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好。”——
作者有话说:前面说过,第三卷 已经到转折,看见评论区猜出来了,我有在慢慢收线,前面分散的剧情会收束到一起。
故事已到最后三分之一,字数10万往上,不好随便估计,我就不乱拍了。
这周依旧是双休,本来是想加把劲多写点的,是怕太着急推进会把剧情写崩,所以还是再斟酌梳理一下。
后面理顺些,应该会多更。(你们知道的我有时候也是很能写的[可怜])
还是关注剧情本身吧!只是忍不住感慨一下,60万字了,真的真的很感谢追到现在的读者,愿意相信一个没有完本经验的小作者的故事,每个读者我都记得,真的,没有你们就没有坚持到现在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57章 鹊起(六) 猜不透。
御书房内, 瑞脑消金兽。
顾明泽独自坐在棋盘之前,手中拈着一枚棋子,细细琢磨着。
奉春站在帝王身侧, 轻声道:“陛下, 宋洛来报。”
顾明泽淡声道:“如何?她终究调了江步月那三千影卫?”
奉春垂首:“不曾。”
“宋洛说, 青城侯谨慎得紧, 断然不会动用与敌国皇子直接关联的势力。”
见顾明泽眉头微微蹙起, 奉春忙道:“不过,宋洛托奴才向陛下转交这个。”
顾明泽视线落在奉春处, 见他手捧一封密信,白纸黑字, 草草写就。
他伸手接过,细看其上字迹, 竟是十分熟悉,分明是她亲笔。
“恳请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他低声念出, 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联络镇北王,借一支定远军去青峰山剿匪?”
奉春唇角泛起微笑:“恭喜陛下, 一箭双雕之计已成。”
顾明泽面上未有多动作, 却还是淡然问道:“此话何解?”
奉春恭谨道:“这一来,青城侯的剿匪之计定然落空。”
他微笑接道:“琳琅公主惯会替陛下分忧, 她已请端静太妃修书镇北王,令其按兵不动。陛下以为, 镇北王会卖一个无依无靠的侯君面子,还是听其长姐的叮嘱?”
“二来呢,”他目光落在顾明泽手中的信笺之上,“此信一落, 无论是镇北王,还是青城侯,其通敌之事……都有了依凭。”
奉春再揖道:“恰逢南靖主将已死,边境战事大捷,正是天赐良机。”
“镇北王……”他顿了顿,收声道,“已非不可或缺。”
这话说完,奉春立刻匍匐在地,不敢再抬头窥探龙颜。
龙涎香淡淡飘散着,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奉春此刻也惊觉,自己方才所言太过直白,竟敢将帝王的心思揣测分明,摊在了明面之上。
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他听见头顶传来帝王极冷的声线。
“滚下去,领三十杖。”
“奴、奴才叩谢陛下恩德……”奉春颤抖着,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御书房。
宫外很快传来杖责的闷响,顾明泽这才微微阖上眼睛,用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不知为何,明明局势尽在掌控,他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这一切……是否太过顺利了些?
边境战事胶着数月,如火如荼,无论是镇北王所辖之游牧区,还是毗邻边境的陵州、涪州、雍州数州,均已是山穷水尽之势,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农田荒废,十室九空。
而今,这倾尽举国之力的战役,竟因她刺杀敌国主将成功,便将这战争的天平轻而易举地拨向了自己这边?
顾清澄,顾清澄……
他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朱笔却不自觉地在宣纸上勾画着。
第一笔,划去了附近数州的驻兵,没有州官会无缘无故为青城侯铤而走险,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第二笔,划去了宋洛联络的三千影卫,江步月的旧部,她若敢动,正好借谋逆之名一网打尽。
第三笔,划去了边境的定远军……
而后勾勾画画,他划去了宣武军,平南军、贺珩、江步月……她所有的路与可能。
笔走龙蛇间,棋局已定,这场剿匪之局,她合该无路可走。
剿匪失败,便不得不退出涪州,纵然她有刺杀主将的军功,可涪州的民心早已无可挽回,届时她孤身一人,天下之大,再难有她入主立锥之地。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她逼入绝境,即使军功加身,却也寸步难行。
思绪沉浮间,白宣之上已是墨迹纵横。顾明泽随手将其掷入香炉,看着火舌瞬间吞噬了满纸算计,他阖上双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竟连他也开始猜不透,她究竟在谋划什么了。
这般危险之人,他又岂能容她羽翼渐丰?。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三月下旬。
顾清澄回到临川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府邸,任凭州官拜谒,百姓叩门,始终一人独居,闭门不出。
其间宋洛数次造访,问及是否要动用江步月留下的三千影卫,她只是淡淡摇头,竟似甘愿困守这绝境之中。
有人说,路上见过青城侯几面,形容枯槁,形销骨立,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气儿。
有人摇头叹息,只道其咎由自取,入主涪州时锋芒太露,终至得罪了所有大人,步步自困,作茧自缚。
与此同时,琳琅公主的仁德之名已经传遍了涪州,一座座粥棚下抬起的,是一张张感激涕零的脸。
整个涪州三十一县,半数已然签好了万民请愿书。
签的最多的是茂县,签的最少的,是阳城。
但无论如何,请愿书已过半,民心既失,琳琅公主入主涪州已成定局。
青城侯大势已去,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挽狂澜。
所有人都在等着三月过去,看那昔日风光无限的青城侯,如何在这局中黯然离场……
三月二十一。
距离剿匪之期只剩最后九日。
草木深深,临川城的春日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霾。
这日晨,偏僻的青城侯府里,施施然走出了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
它肌理分明,身形矫健,那如火般的毛色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格外夺目,竟成了这座昏沉城池里唯一鲜活的亮色。
若是秦棋画在此,便一眼能认出,这正是名驹赤练。
顾清澄骑在赤练身上,贴着马耳和它讲述了这一路来她的见闻。
当提及她一人一马跨越了定远军营的层层封锁时,赤练摇头摆尾,多有不忿。
当她提及坐着牛车回到北霖时,赤练打了个响鼻,以示嘲讽。
最后,当她提到,这一路自涪州各县揭榜,一张一千两,却因不是赤练的脚力而少赚了五千两时,赤练骤然停步,双耳低垂,鼻息粗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委屈模样。
于是她不得不轻抚着赤练的鬃毛,好声好气地向它承诺,明日必有亲自握草的优待,赤练这才夹着尾巴,勉强走了几步。
这般扭捏情状,副落在了临川百姓的眼中,化作了别样的意味。
“她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连马都骑不稳?”
“谁知道呢……瞧那方向,像是往府衙去的。”
“现在知道着急了?”有人嗤笑一声。
“若真要求人,早该去求了,何至于拖到今日!”
“罢了罢了,贵人的心思哪是我们能懂的?”一个老者摇头叹道,“咱们只管等着琳琅公主接手涪州便是。”
众人所言不差,今日是三月二十一,即便是州兵出兵,从临川赶路过去,也需要几日脚程,如今算来,确已至最后关头。
她孤身单骑,莫非真要去州府借兵?
人人都知道,这分明是最不可能的。
若要在此时剿匪,除非她能凭空变出一支天兵天将来。
……
而此时,远处的阳城,贺珩凝望着临川的方向,久久不能言。
“恩公。”秦棋画在边上探出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我们不去吗?”
见贺珩始终没说话,秦棋画再重复问:
“我最近学了几招破雪枪呢,咱们平阳军,真的不去吗?”
贺珩低下眼睛,凝视着手指上薄薄的枪茧,摇了摇头。
几日前,他已经托人向她去信。
他已经做好了单枪匹马血战,甚至是盗用定远军军令的准备,只为帮她夺下这不大也不小,却关乎她名誉的一战。
却收到了她让他安心的回复。
贺珩轻声道:“她说,让我们在阳城等她。”。
“郑司马,别来无恙。”
涪州州府深处,掌管一州军务的郑彦依旧端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执着一本薄薄的书册,漫不经心地啜饮着清茶。
听到远处传来清越的女声,他蓦地抬头——
一匹赤红如火的骏马竟旁若无人地穿过层层府兵,稳稳停在了书房门前
马背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明眸皓齿,张扬恣意地笑望着他。
不是那青城侯,还能是谁?
郑彦将手中书册缓缓放下,面色沉重起身。
此时此刻,她不在侯府避嫌,反倒堂而皇之闯入这州府重地,究竟意欲何为?
“下官……见过侯君。”郑彦略一欠身,算是行礼,眼底却暗藏警惕。
顾清澄浑不在意地歪了歪头,马尾在晨风中轻扬:“郑司马也不必多礼了,快些随我收拾一下出门去。”
郑彦眉头紧蹙:“恕下官愚钝,不知侯君此言何意?”
“何意?”
赤练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顾清澄也不恼,笑眯眯道:“自然是请郑司马随本侯去点兵剿匪。”
郑彦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坐回案前。
“侯君来的真是不巧,”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案上书册,“正值战乱,州中驻兵已空……”
顾清澄打断他:“郑司马休要诓我,这这北境战局,本侯可比谁都清楚。
“再说了,堂堂涪州司马,总不至于连一支亲兵都调不动吧?”
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诚恳。郑彦面上不显,心里早已翻了十七八个白眼——
这位祖宗是真不知道,还是来装傻充愣碰碰运气?
郑彦将手中的书册翻得哗哗作响,琢磨着用哪一条理由继续回绝她显得更加体面。
顾清澄也不下马,就这样笑吟吟地等着。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郑彦抬头道:“我……”
“您……”顾清澄也在同时与他开口。
“侯君请讲。”郑彦微微颔首。
她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赤练的鬃毛:“无妨,郑司马先说。”
郑彦整了整衣袖,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实在不巧,下官刚接到上峰钧令,恐怕……
“恕难从命啊。”
他的苦瓜脸里毫无诚意,假得连赤练都嫌弃地别开了马头。
顾清澄倒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轻笑道:“上峰,哪个上峰?”
她说得敞亮,倒让这院中的众人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郑彦忙压低声音,快步起身走到她身边,仰视着马上的女子:“侯君明鉴,郑某不过是个小小州司马,这上头的大人们,随便哪位动动手指,都能要了郑某的性命啊!”
顾清澄终于收了几分恳切的热情劲儿,面上却仍保持着温和的笑意,“陛下圣旨曾说过,命本侯为剿匪一事,统筹全局。”
“郑司马这是要抗旨?”
“还是说……”她敛了笑意,“郑司马心中,另有比陛下更尊贵的’上峰‘?”
她这话一出,郑彦的脸色终于黑如锅底:“侯君,可不是您能随便说的。”
他咬咬牙,后退半步:
“此处毕竟是涪州州府,不是侯府花园。不如请侯君下马,容下官与您……慢慢详谈?”
“不必了。”
顾清澄端坐马背,声音忽然沉静如水,倒显出两三分生人勿近的冷冽来。
赤练似有所感,昂首踏前一步,马蹄在石板上叩出清脆声响。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郑彦,温和道:
“本侯今日来,不是与司马大人讨价还价的。”
郑彦在门口与她僵持着,听见她的声音转冰,环顾着周围众人,又对上她漆黑的眼眸。
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寒。
他微微抬手,院中诸人自然而然地退避三舍。
此刻院中只余风声飒飒,他听见马上的女子淡淡道:
“本侯是在给郑司马指条明路。
“郑司马若想活命,就乖乖随我上马点兵。”
“否则,郑司马这一家老小……”
马鞭轻轻地垂着,若有似无地指着院外的方向。
“青城侯!”
郑彦忽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还要株连家眷?!”
“本官这就上奏参你!”
他气势汹汹地扭头,就要往书房冲去。
“铮!”
一道破空声骤响。
那根看似柔软的马鞭竟如利箭般激射而出,生生洞穿青石板,直挺挺地插在他脚尖前三寸之处。
鞭尾犹自震颤,立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郑彦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缓缓抬头,正对上顾清澄似笑非笑的眼神——
“郑司马,”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赤练的鬃毛,“本侯的话,还没说完呢。”
第158章 鹊起(完) 想得明白,也怕得要命。……
郑彦顿住脚步, 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谄媚,反倒凝着重重的冰霜。
“青城侯, 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
顾清澄淡淡看着他, 长睫轻垂, 扫过了四下:“郑司马想做什么?”
郑彦俯身将马鞭拾起:“只要侯君愿与下官好好说话, 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顾清澄笑了:“本侯听了听,这院中, 约莫埋伏了十七八个好手吧?”
她俯身接过郑彦递还的马鞭,鞭梢在他肩头轻轻一点:“我劝郑司马还是让他们退下。”
“不然, ”她温和道,“有些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了……
“郑司马可别怪本侯没提醒过你。”
郑彦再抬眸时, 看见青城侯的袖口,隐隐约约透出了几寸寒芒。
那是陛下所赐的七杀剑?
他凝视着, 想起了近日的传言:此女一人潜入军营腹地,刺杀了南靖主将。
当时只当是夸大其词,直到此刻, 他望着她袖中那薄如蝉翼的短剑, 他竟莫名地确信,这院中埋伏的十八好手, 恐怕。
都快不过她手中那一尺寒锋。
两人对峙了几息,郑彦微微抬手, 院中真正只剩下两人。
郑彦微微一揖,淡声道:
“下官愚钝,不知青城侯有何指教?”
顾清澄这才颔首,翻身下马, 十分熟稔地同郑彦笑道:“走,咱们进屋细说。”
……
没过多久,书房内传来“砰”的一声。
郑司马心爱的青瓷茶杯,碎了满地,。
三月二十一日。申时。
随着一骑传令官自府衙侧门飞出,涪州州府的驻兵终于有了动作。
不到酉时,半黑的临川城夜,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百姓们推窗张望,只见长龙般的队伍正穿过城门。
“这阵仗是要作甚?”
“你看领头那人是不是眼熟?”
火光跃动间,最前的竟是一名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身下的骏马毛色火红,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这……”
“这不是青城侯吗?”
“她边上那个,好像是郑司马?”
“她去干什么?”
“还能干啥!”
“剿匪呗!”
“剿匪啊!”
最后三字刚落,马蹄声忽如雷响,城门大开,州府的驻兵逾五千人,向着青峰山的方向一路行进而去。
三月二十一日,涪州司马郑彦承青城侯令,调涪州精兵五千,赴青峰山剿匪。
此令承圣谕,由涪州驻兵执行,剿涪州下辖青峰山匪患,合乎典制,顺乎常理。军令一出,即刻开拔。
铁骑踏出城门时,顾清澄回眸,看见门口冒着热气的粥棚。
依旧有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正挨个在名册上按下指印,而后捧着热粥念念有词:“琳琅公主仁德……”
郑彦调转马头,向顾清澄低声问:“侯君,可要下官去将这沿途的粥棚……”
他做了个掀翻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她是本侯的姐妹,”顾清澄微笑道,“替本侯施粥行善,为何要掀?”
……
涪州府出兵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一夜间传入了所有有心之人耳中。
琳琅攥着手中的信笺,看着下首跪伏的郭尚仪,努力稳住声线:“这整月,耗费了多少银两?”
“回公主。”郭尚仪声音压得极低,“算上……青城侯揭榜夺去的那一万两,已近十万两白银。”
“好。”琳琅笑着,发上南海珠颤巍巍地抖动着,“好得很,这就是你办事的结果?”
“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
“公主!”郭尚仪仓皇抬头,面如土色,“公主饶命啊!”
她膝行几步扑到琳琅脚边,死死攥住那华贵的裙角:“公主明鉴!她只是出兵了,尚未剿匪成功啊!”
琳琅的动作一顿,看见郭尚仪在慌乱中颤声道:“万民请愿书已经送到奴婢手中……”
“您、”她壮着胆子抬头,声音细若游丝,“您不妨去问问陛下,这究竟是何缘由?”
“混账!”
琳琅左眼中寒光乍现,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郭尚仪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听见公主的声音透着冷意:
“这等小事,也要本公主去叨扰皇兄?”
“来人……”
“您不能杀我!”
见琳琅杀意已决,郭尚仪突然尖声叫道:“您与端静太妃的交易……
“难道不怕被陛下知晓吗?!”
“朕早就知晓了——!”
忽然,至真苑外风声大作,殿门轰然洞开,一袭明黄身影踏入门槛。
“陛下驾到——”
通报太监的声音响起,宫人慌乱跪伏,不敢抬头窥探圣颜。
郭尚仪闻声,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装饰脱落,那只被剜去的眼窝裸露在外,疯狂地翕动着,流下几行泪来:“奴婢……奴婢……”
顾明泽猛地侧首避开——
原来残缺的眼眶,竟能扭曲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贱婢顶撞公主,”顾明泽沉声道,
“拖下去,杖毙。”
两侧太监上来,郭尚仪的哭闹声愈来愈远,慢慢听不见了。
待到声音终于平息时,四方宫人退下,至真苑内只剩下琳琅与顾明泽。
“皇兄恕罪!”
此时此刻,琳琅终于离席,重重跪伏于顾明泽足边。
金丝面具覆住她半张面容,辨不清神色,只听得南海珠相撞时清脆一响。
“琳琅、琳琅被这贱婢蒙蔽,这才染指……”她语声含混,指尖试图地揪住帝王的衣摆。
顾明泽垂下眼睛,任由少女将泪痕斑驳的面具贴向自己膝头。
“公主何罪之有?”他声线淡漠,指尖却抚上她颤抖的肩头。
“坐。”
琳琅这才抿着唇坐下,颤声道:“陛下,为何那涪州司马……”
顾明泽淡然道:“他是一州司马,出兵剿匪,天经地义,公主觉得不妥?”
琳琅猛然抬头,看见帝王端起茶盏,雾气朦胧了他的眉目,她试探道:“是……陛下的意思?”
“朕还不至于过问这等微末小事。”
瓷盏与檀案相触,一声清响。
琳琅心中一松。
顾明泽平和饮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琳琅本能服侍的手。
“臣妹无能。”琳琅的手僵在半空,“望陛下恕罪。”
“无妨。”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你做得很好。”
“听说,请愿书已到手了?”
“是……”
琳琅刚回答,又想起什么:“端静太妃一事,全是郭尚仪的主意。”
“臣妹愚钝,被奸人所害……”
顾明泽截住了她的话头:“这便是朕此来的原因。”
“郭尚仪,她是端静的人。”他顿了顿,“你初掌权柄,识人不清,朕不怪你。”
“涪州……你还有争取的机会。”
琳琅蓦地抬头。
茶雾缭绕间,帝王眉目如隔云端:“告诉朕,你与端静的交易里。”
“你许了她什么?”
琳琅低下眉眼,声音细弱蚊蚋:“阳城。”
阳城。
顾明泽眉心一蹙,这个地方,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记不清了。
却听见琳琅急急地补上:“不是割地,她说会派人去阳城,要臣妹……装作不知。”
她窥见帝王神色稍缓,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皇兄,臣妹,臣妹还想要涪州。”
顾明泽低头,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终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兀自离去了。
斜阳穿堂而过,琳琅独坐光影交界处,用余下的左眼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明黄身影。
唇齿间不自觉地碾碎着字句:
“她凭什么……”
“凭什么……”。
“她凭什么?”
涪州刺史刘炯听闻下属来报,沉沉吐出一口气。
“还有!还有那个郑彦。”刘炯拍案骂道,“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按兵不动?”
“现在唱的是哪一出?”
“他调兵,竟敢越过本刺史的手书?”
下属战战兢兢道:“回大人……郑司马说,剿匪兹事体大……恐波及边境战局。”
声音越说越底:“故而,走的是驰援边境的紧急调令。”
“胡闹!”
刘炯重重将茶水搁在案上,“本刺史与至真苑那位已经约好,三月之期一过,就上书请她入主涪州!”
“现在该让本官如何交代?”
那下属面露难色:“属下、属下也不知啊,昨日郑大人当值,那青城侯骑着马就过来了。”
“先前还剑拔弩张的,后来……不知道怎的……”
下属支支吾吾没说下去,刘炯的面色倒是忽青忽白。
“陛下呢,可曾降旨?”
话刚出口,刘炯便知是白问——郑彦剿匪本就是分内之事,即便真触怒圣颜,陛下又岂会明发谕旨?剿匪是明面上的差事,而陛下要的,是他在暗中的牵制。
如今牵制不成,反让青城侯与郑彦联手……
可眼下五千精兵已出,这剿匪之事似乎已成定局。
刘炯脑壳突突直跳,若是这差事真没办好,这刺史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非得知道这背后的缘由,才能对症下药。
可他想不通。
这郑彦与他是同科进士,彼此知根知底,怎么都不像这横空出世的青城侯安插的人。
那他怎会突然倒向这凭空冒出来的光杆侯君?
他刘炯怕的事,难道郑彦就想不通、不怕吗?。
时间回到前一夜。
夜深,顾清澄对着窗外,挑亮一盏孤灯。
桌案上,从矿山上带出的油纸包早已被拆开,大大小小的往来信笺铺满了桌案,其中是满桌的宣纸,上面满是勾勒涂抹的墨迹。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墨迹在尝试勾画的,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顾清澄足足花了七日的光景,拖到三月廿一,才终于将这矿山背后的所有脉络一一厘清。
表面看,茂县矿脉牵连的不过是兵匪勾结……
可那暗处的伏线,却通向另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方向。
正如当初她在矿山里看到的,私铸的铜锭堆积如山,却只通向两条不归路。
一条,是化作滚滚财源,暗中流入市井,搅动天下钱粮。
而另一条。
是投进炉膛,化作锋利兵刃,投入刀光血影的战场。
她在茂县时查过,茂县的兵匪是登记在册的“川西第三守备营”,而最新一任的营头,由涪州司马郑彦亲自举荐。
自信笺上倒推而来,郑彦,就是茂县兵匪的保护伞,这其中的一部分银钱,自然落入了他的口袋。
故而,在府衙之内,她与郑彦相对笑谈,不过是寥寥几句茂县兵匪,几张亲笔的信笺,便让郑彦吓破了胆。
剿匪本就是一州司马的分内之事,即便做了,也无人会深究。
可他那些勾当,若被她捅出去,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彦自然想得明白,也怕得要命。
所以,她给的台阶,他忙不迭地往下爬。
不过是剿匪而已,先保住眼前的九族最重要。
至于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密信,最终又掌握了多少,如何除去他,是他郑彦日后要考虑的事。
但这已不是最重要的。
若是顺着郑彦的联络线索再去摸一一排。
剩下的所有涉案官员、来路不明的财帛、私铸的兵刃,无一例外,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边境——
作者有话说:一些细节在鸾回(八)(九)里均有提到。
第159章 成王(一) 今日一剑,不为私仇。……
三月底。
涪州青城侯携司马郑彦, 率五千精兵于青峰山剿匪。
彼时边境战事方歇,南靖主将身死,我朝军威正盛, 大军一路行进, 军容肃整, 士气如虹。
青峰山贼众仗着地势险要, 妄图负隅顽抗。青城侯亲自坐镇, 运筹帷幄,以“流萤阵”为轴, 令步兵在山野间游击穿插,设伏突围, 阵法变幻莫测,几近鬼神之谋。
不过七日, 官军势如破竹,连克半个山头, 兵锋所至,贼阵溃散,或死或降, 无一幸免。
及至最后一役, 官军与残匪鏖战山下,胜负已定。
郑彦回头时, 战局已近尾声,山匪尸横遍野, 血染黄土。他看见青城侯一身薄甲,惯用的七杀剑也换成了军中的长剑,她不过是一个反手,那剑便有如感应般, 轻而易举地划破敌寇的护甲,划开咽喉,带起一蓬血花。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兵器刚握紧,又不得不放下。
这样杀神般的青城侯,他郑彦又如何敢只身摄其锋芒?
他忍不住抬起眼睛,看着山外发红的天色,目光落向了边境的方向。
行军途中,他已暗中派出信使,八百里加急,传信镇北王。
事态已经逐渐开始不受控制。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青城侯若是剿匪成功,再加上陛下秘而不宣的刺杀南靖主将之功,这位昔日的光杆侯君,将再非池中之物。
这本与他无甚干系。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一场旷世山火,已经将所有矿山的人证物证悉数掩埋,而这些账本信笺,又如何会落入她手中?
这也意味着,他与边境势力的所有勾连谋划,在她眼中已无所遁形。
他郑彦不能容此事,而边境那位,更是不能容她。
除非王爷能将她收入麾下,结成同盟……
可看她行事作风,分明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郑彦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生死去留全系于边境那位一念之间。眼下只能与她虚与委蛇,处处顺从,唯恐稍有不慎,这惊天秘密便会泄露,到那时,这条线上所有人的九族脑袋,怕都不够砍的。
“郑司马。”
他思绪正沉浮之间,见青城侯已然调转赤练的马头,向他轻快行来。
“侯君有何吩咐?”他低眉应道。
“派人清理战场,将军报速速送回。”
“下官遵命。”
“你过来。”她眉眼微弯,沾着血的长剑趁着她的笑眼,郑彦竟生出几分无端的胆寒。
“侯君这是……?”
“本侯有一事不明。”她并未明言,只是策马转向道旁密林。
郑彦心头猛跳,慌忙催马跟上。
密林幽深,四下无人,唯余几具未及清理的尸首横陈。
他听见她清冷的声音:
“这信,你是何时在本侯眼皮底下送出的?”
郑彦浑身一僵,定睛看去,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北王的密信,此刻竟赫然在她掌中!
“这……”
郑彦脸色发青,凝视着她沾血的指尖轻柔地展开信笺,慢条斯理地读着:
“青城侯…手握铜矿一事…关键证据。”
“是杀是留…还望王爷…”她每读一字,郑彦心头便沉一分。
“还望王爷示下?”
“你慌什么?”顾清澄再抬眼时,郑彦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侯、侯君。”
郑彦咬了咬牙,最终定夺道,“侯君既知来龙去脉,想必……也能体谅下官的难处”
顾清澄似有所悟地点头:“是,你不容易。”
“这兵也出了,匪也剿了。”郑彦闷声道,“下官已是竭尽所能。”
“但侯君手握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下官今日报信,王爷也早晚会知道。”他狠下心来,“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下官又何错之有?”
“有的。”她说。
“既然如此,还望侯君——呃!”
郑彦的话忽然就停在了唇齿之间。
他缓缓低头,看见那柄染了贼寇鲜血的长剑,此刻已然没入了他的腹中。
“你……”
他睁大双目,满是震骇与不甘,对上她冰冷无情的双眸。
“剿匪功成,郑司马战死。”顾清澄轻轻拧动剑柄,剑锋在血肉间缓缓绞动,“本侯自会替你讨个说法,庇佑妻女。”
“你……你怎敢!”
“怎敢?”她眸色如冰,字字诛心,“你自诩无错,本侯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郑司马可还记得那矿山是怎么收尾的吗?”
郑彦瞳孔骤缩:“你怎会……”
顾清澄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不巧,本侯当时也在场。”
话音方落,神色骤冷如霜:
“你错就错在,那矿山的三百二十七人,只因你一句话。
“尽数枉死。”
“脏水泼在本侯身上无妨。”她的目光比剑锋更冷,刺得郑彦面如金纸,“可他们的妻儿至今翘首以盼,只当亲人仍在边关杀敌。”
“他们本该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却被你一己私欲,剥夺了战死沙场的权利。”
“你中饱私囊,苟且偷生时,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愧疚?”
郑彦面无人色,唇齿战栗,似欲分辩,终究无力开口。
她缓缓拔剑,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郑彦脚下的土地。
郑彦双手握着腹中剑刃,慢慢萎靡下去。
听见她慢慢地念着几个名字:
“许真、春生、云帆……这些名字,你可曾听过?
“足足三百二十七人,被你以征兵为名,深埋矿山之下。
“今日一剑,不为私仇。
“……只为那三百二十七人讨个公道。”
郑彦身躯轰然栽倒,喉间挤出最后气音:“本官……”
“还……”
顾清澄随手将染血的长剑仍在地上。
“你还是省着些力气,”她拍马转身,“黄泉路上,慢慢向他们谢罪罢。”
……
“郑司马战死。”
一身鲜血的青城侯从密林走出,淡淡道。
身后,众将士惊慌失措。
她背对众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边境的方向。
她知道,郑彦最后没能说出的那句话是:
本官还有用。
作为一州司马,郑彦手握兵权。若留他性命,她便可挟令调兵,远比亲自争夺来得名正言顺,也更省心省力。
但是。
郑彦终究是镇北王的爪牙。她比谁都明白,与虎谋皮者,终将葬身虎口。
而更重要的是,那油纸包里的三百二十七条冤魂,从未有一刻真正从她的脑海里消失过。
从郑彦开始,她将她会一桩桩,一件件,替他们血债血偿……
边境,定远军帐。
“郑彦身死?”
贺千山读着来自涪州的急报,眉头紧紧锁起。
“是。”崔参军站在一旁,“属下上次亲赴涪州时,还曾与他亲谈矿山一事。”
“那件事如何了。”贺千山淡然问道。
“按理来说……”崔参军迟疑道,“矿山崩塌,山火肆虐。”
“郑彦做得够绝,就连当地的兵匪都未留活口。
“理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贺千山听着:“那他堂堂一州司马,如何死在这剿匪途中?”
“属下不知,许是那山匪狡猾。”
贺千山淡淡冷笑:“五千精兵剿三千山匪,落得个自己身死的下场。”
他随手将那急报一掷:“这个死法,倒是便宜他了。”
崔参军眸中精光一闪:“您的意思是……”
“这其中另有隐情?”
贺千山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你可曾收过郑彦的急报?”
崔参军眉头一紧:“……不曾。”
贺千山未言,但崔参军已然心领神会:“郑彦那厮机敏得紧,平日里有个风吹草动都要与贺帅您禀报。”
“如今他一反常态,随那青城侯去剿匪,暴毙青峰山,却没有任何密报,确实蹊跷。”
“青城侯?”贺千山却已捕捉到了崔参军话中的关键。
“又是那个青城侯?”
“是,当初陛下给青城侯立了三月剿匪之期,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崔参军回忆道,“可未曾想,她并未同咱们定远军求助,竟直接撬动了郑彦在涪州的军权,如今已然剿匪功成……”
“你是说,郑彦剿匪身亡时,青城侯也在场?”
“……是。”
崔参军沉声补充道:“此人智计百出,尤擅阵法,听闻整座山寨,不过七日便被她一举攻破”
贺千山闻言,虎目微闭,似在思索。忽然,他睁开双眼,目光如电:
“她是不是还曾破过我军的锥形之阵?”
稍作停顿,他又追问道:
“本王给遁甲仙翁谢问樵的手信,可有回音?”
崔参军神色一凝,快步起身,未几取来一纸信笺,双手呈上:
“贺帅请看。”
贺千山垂眼,展开信纸,细细读着:
“谢问樵信中言明,数十年来,他只收过一个徒弟”
“其名——”
“舒羽?”
崔参军猛然抬头:“舒羽?”
“怎么?”贺千山收信看他,“本王听着这名字,是有些耳熟。”
“贺帅可还记得?”崔参军声线颤抖地重复着,“阳城,阳城死的那个!”
贺千山虎目微凝,回忆了许久,才缓缓道:“莫不是当初……南靖那小质子的心上人?”
“就是她!”崔参军提醒道,“当初红袖楼的那批逃亡的人证,便是由她一路送到阳城的!”
贺千山眸光淡淡,似在追忆:“阳城一事,不是早已了结?”
崔参军沉声道:“确实。但那时咱们安插在阳城的王麟,也同这郑彦一般,离奇暴毙。”
贺千山回忆道:“王麟不是如意那臭小子杀的?”
“话虽如此……贺帅容禀……”
崔参军忽地双膝跪地,“属下斗胆猜测,您说——没有一种可能……”
贺千山的动作微微顿住了。
他示意崔参军继续说。
“属下愿亲赴阳城,复验舒羽尸首……”崔参军颤着声音道。
“纵使世子亲眼所见,未必不是诈死之计。”
“不必了。”贺千山淡淡,“如意心性纯良,受人所欺实属寻常。”
他抬眼望向窗外:“若她真是谢问樵亲传弟子,存心相欺……
“莫说是如意,这天下,又有几人能识破?”
崔参军声音压低:“世子先恋慕舒羽,后钟情青城侯。”
“如今细想,种种迹象皆可印证。”
他喉结滚动:“贺帅以为……世子是否早已知晓——”
“这舒羽与青城侯,实为一人?”
风声朔朔,抚过营帐,阳光斑斑点点落在贺千山灰白的鬓角之上。
“小如意现在何处了?”
“属下尚且不知。”
“京中仍未通报那青城侯的军功?”
“是。陛下那里依旧悬而未报。”
贺千山微闭双眸,思忖片刻,最终淡声道:
“她若是谢问樵的徒弟,便也是第一楼之人。”
“崔邵,去做两件事。”
“其一,遣密探赴阳城,查查如意可在那里?顺便看看,过去的那些人……处置妥当了没有?”
“其二,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且亲往,代我邀谢先生前来一叙。”。
七日后。
顾清澄率兵回到临川州府之时,看见城门的粥棚已然撤去。
稀稀落落的悬赏令挂在城墙之上,大部分已然被雨水淋得墨迹斑驳,看不清字迹。
她出城时是两人,回到临川之时,只有一人。
刺史刘炯在城门迎接,面容憔悴,却见来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神采飞扬,一时间竟衬得迎候者更显风尘仆仆。
众人皆知,涪州司马郑彦死于青峰山剿匪之中。
郑司马大义,死前曾叮嘱,毋需马革裹尸,此身愿葬于青峰山之下,镇压诸匪亡灵。
其志凛然,闻者动容,唯有其妻女家眷恸哭不已,好好的人去了,竟是连个全尸都不曾落得。
思绪浮沉间,顾清澄已然翻身下马。
见刘炯憔悴相迎,她温和问道:“刘刺史愁眉苦脸,莫非不乐见剿匪功成?”
刘炯连忙笑道:“非也,侯君凯旋归来,乃是涪州之幸。”
顾清澄肯定地点点头,忽又有意无意道:“起初陛下留在临川的三船军粮,刺史大人可曾妥善保管?”
刘炯点头:“下官岂敢怠慢,军粮要务,日日着人检视……”
“如此甚好。”
顾清澄微笑:“起初陛下下了这剿匪的旨意,是说这青峰山匪患阻挠了涪州输送军粮的官道,可是如此?”
“正是。”
“如今匪患已除,粮道已通。”顾清澄补充道,“那咱们涪州,自然也不能落了隔壁一头,以后输送军粮,不必借道陵州了。”
刘炯眼中精光一闪——若真能如此,确是大功一件。
于是他忙不迭点头,当即应道:“下官即刻安排。”
“那这三船军粮,还望刺史早日发往边境。”
刘炯认真道:“自当如此。”
说罢,他转身:“传本刺史手书,着人卸粮三船,取道青峰山,速送边境,郑彦——”
话音戛然而止。
这护送军粮,自然是要调动州府驻兵。
可郑彦身死,如今朝廷的委派还没下来。
他忽然对上了青城侯灼灼的目光,心中蓦地一惊——
如今州府驻军不过一万,如今已随她行军五千。这位持开府手谕的侯爵,本就掌一定的调兵之权……
这涪州军权的长官职位悬空,若要护送军粮,论资历、论权责,能调度官兵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刘炯脸色微沉,请顾清澄于无人处一叙。
顾清澄头一回成为临川府衙的座上宾。
茶烟袅袅中,刘炯压低声音:
“侯君此意,是要染指涪州兵权?”
顾清澄无辜眨眼:“何来染指一说?”
“本侯只是开府,尚未建制,如今一州军务不可无人主事。暂代职权,有何不妥?
“难道刘刺史,不愿分这三船军粮的功绩?”
刘炯一时语塞。纵有千百般推脱之辞,可眼下要护送这三船军粮,确实无人比她更合适。
他沉吟片刻,终是松口:“本刺史可出手书,助侯君协理军务。
“只是待朝廷新任司马到任,侯君须即刻归还兵权……”
顾清澄唇角微扬:“这是自然。
“陛下已允本侯剿匪功成后,可增三千私兵。届时侯府亲卫与州府驻军,自当各守其界,泾渭分明。”
刘炯面色阴晴不定,终是沉声应下。
如今眼前这青城侯,非但有剿匪之功,据他得知,南靖求和的使臣即将抵京,届时京中压下的刺杀南靖主将的军功,也必当再添封赏。
如此看来,她虽表面仍是光杆司令,背后却暗藏锋芒,隐有蛟龙之势,绝非等闲之辈。
刘炯的思绪不由飘回琳琅公主那番谋划——借民心翻覆之势,兵不血刃入主涪州。
平心而论,他更属意辅佐公主。不仅因其出手阔绰,更因她性情温婉,想来不会过多干涉州政。
可眼下局势……想来是事与愿违了。
在累累军功面前,那些万民请愿书不过废纸一张。纵有粥棚济世,又怎敌得过战功赫赫?
他长叹一声,茶烟中似见公主宏图渐远……
除非——
涪州生变,民怨沸腾……
是夜。大雨滂沱。
天地间一片昏黑,雨幕如铁。
一道的瘦削身影在雨幕中疾驰,快若奔雷。
急促的喘息声被雨声吞没,破旧的布鞋早已磨穿,露出一个磨得发红的脚趾。
那人抬起衣袖,胡乱抹去脸上混着泪水的雨水,牙关紧咬,脚步不停——
作者有话说:我最近都是当天写当天的……晚上加班太晚来不及回去写了,所以12点这个时间有点悬,大家看我评论区通知吧
第160章 成王(二) “对啦,大家都好。”……
这一夜的雨浇得人昏昏沉沉。
分明只是四月初的春雨, 却砸出了盛夏般的气势。
顾清澄独自卷帘,望着窗外被打落的海棠花,思绪浮沉。
兵权初步在握, 谋划皆如所期。
她本该快意, 可不知为何, 望着这淋漓的大雨, 心头却隐隐约约生起一分隐痛。
人若是有了牵挂, 也便有了软肋。
软肋,牵挂。
也只有在这一个人听雨的夜里, 她才能敢卸去满身的铠甲,任那些深藏的思绪在心头蔓延。
自打那日不告而别, 她便再也没有接到来自江岚的消息。
如今五皇子伏诛,他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她从不怀疑他的谋略, 只是……
一则,家国鸿沟横亘其间, 她穷尽推演也算不出两人的结局;
二则,他那始终讳莫如深的身体状况,比明枪暗箭更令她心忧。
南靖内部风云诡谲, 她远隔重山, 难窥其变。
而仅这北霖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便让她如履薄冰。
顾明泽与琳琅本就欲除她而后快。而如今郑彦身死, 想来不日便会东窗事发,而更迫在眉睫的, 是如何应付那盘踞边境、虎视眈眈的镇北王。
也罢。
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回满桌墨痕。
羽翼未丰之际,岂能再添一名强敌?
她提起墨笔,在顾明泽和镇北王之间画了一道横线——
以一己之力抗衡二虎, 实非明智之举。不如借力打力,令其相争。
待两败俱伤之时,方是她破局之机。
……
窗外疏影横斜。
就在这时,顾清澄忽地瞥见窗纸上,洇出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顾姐姐!”
“顾姐姐!”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秦棋画那丫头。
顾清澄心头猛地一颤,手中墨笔“啪”地落在案上。
不对,这丫头此刻该在阳城才是。
这般滂沱雨夜,她怎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临川侯府?
她蓦然起身开门,推门刹那,只见倾盆雨幕中,秦棋画浑身湿透地立在阶前,鸡窝似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单薄的身子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顾清澄低头,看见她的鞋子已经彻底看不出原貌,裸露的脚趾上布满血泡,想来是日夜不休地奔跑而来。
“快进来!”
她顾不得倾盆大雨打湿衣衫,一把将人拽进了屋内。
侯府内长期无人服侍,顾清澄随手扯过布巾将她层层包住,听见秦棋画喘息着啜泣:
“顾姐姐……不、不好了……”
顾清澄的手一顿,却只是温声问道:“慢慢说,如何不好了?”
秦棋画浑身发颤,声音里浸满恐惧:“马车!我看见马车了。”
“什么马车?”
“秦家村出现的,抢走我姐姐的黑篷马车!
“一模一样的!
“就……就停在平阳军驻扎的村口!”
顾清澄眉头微微一蹙,心下有了判断:“现在其他人如何了?”
秦棋画在布巾里探出头来:“恩公、恩公也在,他让我快、快跑。”
“恩公?”
顾清澄蹙眉问:“他还在阳城?”
她想起前日里贺珩给她的来信,当时只道是路过,未曾想他一直驻扎在此处。
“是、这些日子,都是他带我们操练的。”
顾清澄点点头,随手去给秦棋画拿换洗的衣服和热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着。
黑篷马车……分明是镇北王府的人。
他们是如何找到平阳军驻扎的村庄的?
疑窦渐生间,她将热水递给秦棋画:“你那恩公可还交代了什么?”
秦棋画摇摇头:“不曾,他只说顾姐姐必然与我有过约定……让我依约行事便好。
“我、便不敢怠慢,连夜赶来城中报信……”
话未说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待气息稍平,一把攥住顾清澄的衣袖:“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黑篷马车!”
“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把大家都抓去卖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平静道:“你的恩公是几时到的阳城,行迹可曾有人泄露?”
“一个月前……”秦棋画蓦地抬头,“这与恩公有何关系?”
顾清澄回头,看着秦棋画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胡乱地擦了擦她的头发:
“没有,不过随意问问。”
她看着秦棋画磨破的双足,声音沉了几分:“你跑了几日?”
秦棋画这才意识到,鞋子早已磨破,双脚也已经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此时后知后觉地窜上皮肉。
她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个笑:“才、才两日。”
“幸好我跑得快……
然后睁大眼睛看着顾清澄:“顾姐姐,还来得及的,对不对?”
“恩公会拖住他们……顾姐姐也一定会去救姐妹们的……是不是?”
顾清澄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取了药。
没过多久,传来秦棋画的惊呼:“顾姐姐!这使不得!”
“您是侯君,我、我不过是个奴婢!”
她低头看去,只见顾清澄已将她的脚腕轻轻握住,搁在自己膝上,细致地为她上药。
“我自己来就……”
她声音发颤,却见顾清澄抬眸淡淡扫来,手上动作未停半分,“那同本侯说说,这些时日里,你们平阳军都练了些什么?”
秦棋画眨了眨眼,一时怔住,下意识想缩回脚踝,却被她稳稳扣住。
“本侯问你话呢。”
“练、练了拳,还有枪,枪法……”秦棋画全身僵住,结巴着回忆,“还有读书认字,排、排兵列阵。”
“流萤阵学过没有?”顾清澄未抬头,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学,学过的。”秦棋画慢慢进入回忆,“有个叫只只的,还有叫知知的,哦还有芝芝……她们比我还小,却像个老教习似的。
“她们说,那几个阵法、是平阳军人人都要会的。”
“是吗?”顾清澄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温和道,“她们都在?杜盼她们都好?”
“对啦,大家都好。”秦棋画提起平阳军的伙伴们,完全忘记了来时的困窘,眼里泛出了别样的光,“我跑得最快,杜盼最能吃,知知医术最高……”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秦棋画皱着眉头,“您为何不让我提您的名字呀,她们问我,是不是也是舒羽先生的学生。”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我、我都不认识舒羽先生……每月末她们祭拜先生时,我都插不上话……嘶!”
顾清澄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晃神,手上力道不觉重了几分,惹得秦棋画轻呼出声。
“奴婢错了!”秦棋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合规矩,慌乱着想抽回脚踝,却见顾清澄已将药盒放下,用纱布将伤口包好。
“你来得及时。”顾清澄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明日便随我启程罢。”
“启程?回阳城吗?”秦棋画抱着布巾,又振奋了起来。
“对。”顾清澄颔首,去净了手,回到桌案前收拾满桌的信笺与白宣。
方才与秦棋画的几番交流,局势已然已经有了几分明朗。
镇北王再度盯上阳城,无非两个缘由:要么是为寻贺珩,要么是察觉了当初舒羽之死的蹊跷。
据秦棋画所言,贺珩月前便已抵达阳城。若真与镇北王府有所勾结,早该在她失陷三途峡时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如此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信笺上,指尖微微一顿。
郑彦死后,对方便有了动作。这般巧合,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早该有此日的。
终究,是被他们察觉了。
至于秦棋画担忧的拐卖之事,顾清澄反倒不算过于担忧。这些姑娘早已不是当年平阳女学里,需要她处处庇护的柔弱女子了。
在当初救援阳城起,她们便习得流萤阵法,更在当地打出了“平阳军”的威名。
如今有知知等人坐镇,加之贺珩数月操练,即便正面交锋不敌,游击周旋却是绰绰有余。
再不济,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次,她愿再赌一次贺珩的真心。
他对那些姑娘们心有愧疚,想来……会成为她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时,秦棋画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顾姐姐……”
见顾清澄转身,秦棋画凝视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双脚。
“就是,明天启程,我可能、跑不动了。”
“我知道。”。
翌日清晨,秦棋画战战兢兢地跨坐在赤练马背上。
顾清澄从身后环住她,单手执缰:“坐稳了?”
“稳…稳…稳…”小姑娘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在马背上缩成一团。
赤练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惊得秦棋画死死地环抱住赤练的脖子:“赤练大哥我真不是故意骑你的!”
这丫头平日总吹嘘自己跑得比赤练还快,从不肯学骑马,还常与这匹烈马暗中较劲。
如今倒好,双脚裹得严实,不得不委委屈屈地骑在赤练背上,双臂如铁箍般将赤练抱得死紧。
差点把赤练勒过气去。
顾清澄垂眼,提溜小鸡般将秦棋画的后领拎起:“既然觉得对不住赤练,这几日就亲自喂马吧。”
秦棋画缩着脖子,犹犹豫豫地偷瞄赤练,赤练也缩着脖子,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直到清脆的马鞭声响起——
火红的骏马长嘶破晓,如流星飒沓般撞碎晨雾,向着临川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茂县。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凭什么!”有人怒吼。
“这样的魔头,凭什么入主涪州?!”
“你是说……许真大哥他们……”
“都被她害了?”
“那还能有假!”
“许真尸骨未寒,她却挂帅封侯!”
“咱们茂县人就是不认她!”
“许真?!我家许真啊——”一个妇人手中攥着一张信笺,哭天抢地地嚎哭起来。
“天理何在?!”
“不能让她进城!”
“咱们自己护着茂县,谁敢带她进来,谁就是青城贼的帮凶!”
人群的情绪如同烈火燎原,愈发不可收拾。
满地的小报、纸片上写满了“青城侯放火烧山”一事的来龙去脉,不仅详述了许真、云帆等人的死讯,更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青城侯。
整座城池被怒火点燃。
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一名头发斑白的老汉仰天厉吼:
“与其受这妖人荼毒,不如以死相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城门。
“咚”的一声,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短暂的寂静之后,茂县百姓如被点燃的火药,怒潮翻涌,暴动一触即发——
“报仇!”
“绝不放她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