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2 / 2)

公主的剑 三相月 24075 字 1个月前

夜风穿过两人相对的面容之间,带着军营里的铁腥气。

顾清澄捧着秦棋画脏兮兮的小脸,掌心不自觉地颤抖着收紧。

她看着秦棋画,却无法控制地垂下眼睛,嘴角压抑地扬起,摇着头,笑出了叹息般的气音。

当初在谛听初至时逞强挡在她身前的林小姐,如今看来,当了家主也无半分长进。

不仅自己往火坑里跳,还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挡在她前面。

真是笨死了。

“侯君。”秦棋画的小脸被她的掌心收得嘟起,试探地含糊着,“疼……”

顾清澄这才抬起头,却在下一瞬直接将她拦腰扛在肩上,惊得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抓住她背后的衣甲。

在这个角度,秦棋画看不见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红痕。

“走了。”

夜色中,她的声音已恢复往日沉静。

“侯君!这不合军规!”秦棋画惊慌地踢蹬着长腿,却被她在肩上颠了颠。

“叫顾姐姐。”顾清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现在军营里,就剩我这个光杆将军了。”

……

夜色里,顾清澄对着灯火,给秦棋画的伤脚上药:“明日我让杜盼来接你。”

“那你呢,顾姐姐?”

顾清澄指尖抹着药膏,心中却在默默推演着。

药膏在指尖化开,顾清澄的思绪却已飘远,定远军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南靖余孽,而是她这个青城侯。

林艳书带人这般贸然暴露,根本拦不住定远军的铁骑。

可这个道理,林艳书不会不明白。

除非……

“定远军围剿阳城的领将是谁?”顾清澄状似随意地问道。

坐着玩手指的秦棋画动作突然僵住,烛光下,小姑娘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是……贺世子。”——

作者有话说:礼拜天不更哈,礼拜一再更,周末愉快。

第177章 败将(完) 天纵之才,可惜了。……

三天三夜后。

夜色深沉, 涪州外的定远军驻营,唯有偏远一处的灯火亮着。

“少帅。”

营帐的帐帘被掀开,一个身披银甲的男人探身进来。

见到他来, 左右的定远军自觉退下, 只留下帐中人与他静默相对。

林艳书安静坐在破旧的桌案前, 娴熟地撩起袖子, 为他沏了一盏茶。

“坐。”

她抬头, 看着他说。

男人摘下面甲,露出了一双桃花眼, 七分明亮,三分凉薄。

“谢过林家主。”他浅笑着就坐啜饮, 甲胄轻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京城子弟的纨绔贵气。

林艳书没有应, 只是抬手替他再沏一杯。

“可想好了?”男人说。

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林艳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眼前人眉眼如旧,却再非故人。

“贺少帅的意思是……?”

贺珩笑着,声音依旧轻快:“艳书, 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我确是你们追查的南靖余孽。”林艳书垂眼, 饮了一口茶。

“如今既然已经擒获我与部众。”再抬眸时,她漂亮的眼里一片澄明, “便依律处置吧。”

“焚毁的粮草,三日内必当如数奉还。”

贺珩维持着聆听的姿态, 看着她。

新煮的茶水还在炉子上微微滚动,尚未沸腾。

“艳书。”他带着熟悉的笑意,“你不必……”

“若是要我的命。”林艳书却先一步开口断了他,“贺少帅拿去便是。

“只求少帅就此收兵, 放过涪州百姓。”

贺珩静默片刻,终是淡声开口:“林艳书。

“今日我来,是要放你走。”

林艳书闻言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怎么,你们不是搜捕南靖余孽么,如今抓到了却要反悔?”

贺珩低下眼,亲手替她斟了盏茶:“我已与父亲阐明实情,不日就会遣人送你们回南靖。”

“阐明什么?”林艳书却蓦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为难我。”贺珩声音渐沉,“你带着他们贸然出现在定远军前,与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艳书声音渐扬,“本家主与那三千影卫,就是你们要的南靖余孽!

“既然有了交代,就该拿我去问罪,立刻退兵!”

她说着,发上的珠翠轻轻摇曳,在贺珩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

“林艳书。”桃花眼里添了几分冷意,“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你知道带兵来阳城的是我,才敢拿往日的情分来要挟我。”

林艳书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往日情分吗?

“阳城村口那日,你与我之间,不是早已形同陌路?

话音未落,她眼中火光骤起:“你若非要谈往日,我是不是还该同你算一下,当初火烧女学的旧账!”

烛光在她翦水双瞳里剧烈跳动,映照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炉上的茶壶发出了轻微的抖动,茶水即将翻滚。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不经意地别开了双眼。

再回神时,眼里已满是凉薄之色:“本帅无心与你多言,你将她请来,我有话和她说。”

林艳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以对。

那倔强的姿态,已然将方才的决绝重复了一遍。

贺珩终于低眉:“林艳书,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单凭你坐在这里自我牺牲,就足够了吧?”

见她依旧不语,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一字一句:

“你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分量。”

此话一出,林艳书也笑了,却面容沉静地为自己沏了最后一盏茶:“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答应你了。”

贺珩凝视着她指尖的茶盏,声音放得温和:“只有她出面,一切才有转圜余地。”

林艳书抬眸看他,眼前的少年人早已不是昔日纯良模样,哀伤与失望渐渐爬上她的眼底。

“你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呕心沥血,夙兴夜寐,以一人之力撑起整座城池。从千夫所指到如今百姓爱戴的青城侯……哪一回,她不是独自挡在所有人前面?”

“她那样好的人,”林艳书说着,字字诛心,“你要讨伐她什么?”

烛影幢幢,映出她深深的质问:“贺珩,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贺珩神色如常,对她的质问全盘接受:

“林家主的意思是,不愿意?”

“对,不愿意。”林艳书支颐,眼中竟现几分回忆之色,“你走之后,我本欲差人将你的院落付之一炬,是她拦了下来。”

她抬眸直视着他:“如今那院中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原样。”

“她待你至此,”林艳书声音微颤,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与我一道,想办法护她周全。”

“周全么。”贺珩垂眼笑了,“若她知道你们如今自投罗网,命悬一线。

“你觉得,她那样好的人,是会先保自己周全,还是会不顾一切来救你?”

林艳书闻言,神色微变。

“我说过了,”贺珩看着在炉火上挣扎的沸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来,换我送你们离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回南靖的马车已备好,待她到了,你们见上一面,便即刻启程。”

茶壶发出痛苦的啸叫,沸水彻底翻涌。

“你……”林艳书声音发颤,指节握住茶盏,“你让她来?”

她眸中寒意彻骨:“你究竟做了什么?”

贺珩的眼底翻涌着暗流:“没什么,不过是放了秦棋画。

“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丫头心思单纯,”贺珩眸中带着思忖之色,“若是按照她的脚程来算,想来清澄已经在来的路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林艳书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她眼中似有万箭齐发,恨不能将眼前人刺个对穿。

“少帅!”

帐外的兵卒掀帘而入,寒芒骤然刺目。

贺珩背对着他们,微微抬手:“退下。”

待帐内重归寂静,他才慢慢转过脸来,指腹轻抚过火辣的面颊,眼底竟浮现出几分酣畅的快意。

“艳书,”他勾起唇角,露出两颗虎牙,“茶水开了。”。

不过数日,涪州城内便传遍阳城余孽尽数伏诛的消息。

然定远军非但未撤,反似火上浇油,兵锋直指“讨伐青贼”,浩浩荡荡向临川大营挺进。

所幸涪州百姓似已放弃抵抗。城门处仅余零星安西军、平阳军驻守,定远军所至之处,城门大开,百姓皆闭户不出,守着粮米藏于家中,长街空荡,唯余铁蹄声声。

更蹊跷的是,毗邻的陵州、邢州等驻军竟纷纷按兵不动,安西军陈辞等人期盼的援军终究未能出现。

但陈辞等安西军主力早已被顾清澄分散至各处,恰好也无从得知援军的真实动向,消息隔绝,更令局势扑朔迷离。

外人眼中,涪州几近沦陷,唯剩青城侯负隅顽抗。

唯有身在涪州者方知,此城看似易主,实则不过农桑暂歇、出行断绝、田地荒芜,预想中的腥风血雨,竟未如期而至。

可无论如何,在天下人看来,青城侯终究是败了。

左相尹明石看着战报,于下人评价道:“这青城侯以四万残兵败将,对上定远军的十万精锐,竟能周旋月余。

他长叹一声:“天纵之才,可惜了……”

……

几日后。阳城,临川,茂县三城已被定远军层层围困,主帅贺珩断言,此三城必是青城侯藏身之所,劝降书便如雪片般飞入城中……

第二日,骄阳似火。

“少帅。”随行亲卫小跑过来,“去南靖的车马已经备好,少帅何时让他们启程?”

顿了顿,又补充:“将军还吩咐,请您去他那儿一趟。”

贺珩眉头微蹙,尚未开口,又一名亲卫匆匆奔来:“少帅!”

那人单膝跪地,急声道:“营门口有人用暗器送了此物过来。”

贺珩回过头,见那人掌心捧着一抹翠绿。

那对阳绿耳坠的另一只。

碧色澄澈,在烈日下泛着灼目的光。

他一把攥住耳坠,翡翠的凉意沁入掌心,听见亲卫低声道:“暗器上还附了张字条,邀您今日午时,去城门外的茶馆一叙。”

贺珩抬眸瞥了眼当空烈日:“备马。”

“少帅,将军还在等您。”

话音未落,贺珩已翻身跃上莫邪:“告诉将军,我回来后自会和他解释。”

……

城郊茶馆内,一袭黑衣的女子临窗独坐。

阳光斜照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勾勒出如刀刻般锋利的轮廓。

贺珩勒马在门外站定,身后亲卫立即散开阵型,无声地将茶馆内外清场。

窗边的身影似有所觉,微微偏首——

他翻身下马,避开了她的目光。

“来了。”

顾清澄淡淡环顾了门外的一圈亲卫:“看来,很重视我。”

“想和你聊聊。”贺珩坐定,声音平静如水。

“有什么可聊呢?”顾清澄低眉笑了笑,马尾在她颈侧轻轻抖动,“降书相劝,刀兵相请,就为与我闲话家常?”

贺珩笑了,指尖轻转着那枚阳绿耳坠,翡翠在光影间流转:“此番,不是青城侯先行相邀?”

顾清澄微哂一声:“若要这般计较,不如说是你让秦棋画先请的我。”

“说吧。”顾清澄平和道,“想要什么。”

未及他开口,又淡淡道:“想让我跟你回去?”

贺珩垂眸,没有说话。

“在涪州寻了我这么久,满城亲卫,”顾清澄淡然道,“你该知道,若我想走,你拦不住。”

“除非——”

她含笑望向窗外亲卫,轻啜一口茶。

“是我心甘情愿。”

贺珩低眼,也笑:“和你说话总是省心些。

“艳书她们,我会差人平安送回去。

“你若不信,随我回去亲眼看看也好。”

“那走吧。”顾清澄倚窗而立,干脆利落。

贺珩眼底暗流涌动,却抬手拦住她去路:“慢着。”

他逼近一步,桃花眼闪动着异光:“顾清澄,为什么?”

顾清澄抱着臂,侧首看他,似是不解。

“为什么要为那个昏君卖命?”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为什么非要站在定远军的对立面?”

见顾清澄不言,他嗓音微哑:“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知道的。”

顾清澄看着他拦住去路的手:“我如今已是贺少帅的手下败将,实在不解少帅话中深意。”

贺珩唇线紧绷。

她神色疏淡,转身欲走:“请便。

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还是说,少帅想用镣铐押我回去?”

“顾清澄!”

贺珩闻言,终是失控地唤出了她的名字,身形陡然一僵。

茶馆里骤然寂静,顾清澄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他垂下头,所有情绪瞬间涌上眼中,又顷刻归于晦暗。

再抬眼时,他的唇角已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叹似嘲:“好,如你所愿。”

第178章 无锋(一) “为了一个女人?”……

贺珩走出屋外时, 只觉得今天的烈阳格外刺眼。

他环顾着门外森然列阵的定远军,声音极淡:“都退下。”

然而,那身披铁甲的军阵一动未动, 手中的兵刃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

他唇角微抿, 转头对领头的亲卫朗声道:“崔参军, 她不会逃。”

话音未落, 崔邵已躬身抱拳:“少帅恕罪。”

他姿态恭谨, 语气却不容置疑,“属下已备好镣铐锁链。此女武功高强, 还望少帅三思。”

此刻,顾清澄站在门内, 被贺珩的身形挡在后面,垂着眼睛, 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

贺珩微微侧身,明亮的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门外数十双眼睛如刀似剑,齐齐钉在她身上。

她轻轻颔首,向前一步。

贺珩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几分。

“少帅。”崔邵上前, 俯身将镣铐递过。

贺珩低眼,看着烈阳下闪着森然青芒的镣铐,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军令如山,降者当如是。”崔邵不退, 将身子俯得更低。

顾清澄反倒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腕:“横竖要走这一遭,贺少帅请便。”

“崔邵,退下。”贺珩的态度冷硬起来, “她不是战俘。”

崔邵低下头颅,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属下……谨遵少帅令。”

贺珩微抬下颌,朗声环视众人:“父帅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此人于我定远军大有用处,尔等安敢如此轻慢?”

崔邵笑着应道:“少帅所言极是,只是……”

贺珩笑了笑:“崔参军多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手腕轻转,让众人看清瓶身上的朱砂印。

“逍遥散的药性,想必诸位清楚。”他将药瓶递给崔邵查验,“服之可闭经脉,服下后若无解药,任她武功再高,也只能做个寻常女子。”

崔邵双手接过,对着日光细看瓶中药粉成色,眼角皱纹渐渐舒展:“少帅思虑周全,崔某自愧不如。”

接回逍遥散,贺珩反身,将药瓶递给顾清澄:“青城侯觉得呢?”

顾清澄垂眸凝视瓷瓶,复又抬眼迎上贺珩那双冷冽的桃花眼。

她唇角微扬,笑意凉薄:“承蒙少帅周全。”

言罢,竟无半分犹豫,接过坦然服下。

日光灼灼,贺珩轻微垂首,向前走开,诸亲卫才看清了黑衣女子那张脸。

清冷,从容,一双眼澄澈如星,身形挺拔些,此刻锋芒已尽数敛去,唯余三分书卷清气。

直到这时,崔邵眼角的皱纹里才浮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

回营的队伍悠悠向前,一黑一红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有落在后面的定远军,望着为首的两个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道:

“听说这青城侯……就是当初少帅不惜离家出走也要去追的女子?”

“嘘!慎言!这女人可厉害着呢!”

“慌什么?如今逍遥散都服下了,还不是任咱们少帅拿捏?”

“啧……话虽如此,可她如今这身份,还配得上世子妃之位么?”

“什么世子妃!她可是青贼!”

“万一少帅意难平,当个侍妾也未尝不可……”

远处传来崔邵的呵斥声:“后队噤声!”

贺珩紧握着缰绳,目光始终未从前方移开。

唯有身畔那匹火红的赤练偶尔扬起的鬃毛,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余光……

“到了。”

一行人到了营前,贺珩先行翻身下马,侧身向身旁之人伸手欲扶。

顾清澄甫一不着痕迹地避开,便听他淡淡道:“逍遥散刚服,你行动恐有些不便。”

她笑了笑,终是将手轻落在他掌心:“如此,有劳少帅了。”

贺珩五指收拢,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托住了她半个身子的重量,扶她下来。

“少帅。”

崔邵上前低声道:“这位……该如何安置?”

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您主帐旁尚有空置的营帐。”

贺珩眸光一冷,倏地收回托住她的手:“西侧营房不是空着?带过去严加看管。”

西侧营房要横穿整个军营,与主帅大帐遥遥相对,恰是最远的距离。

崔邵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终究只是抬手招来亲兵:“送顾姑娘去西营。”

顾清澄神情不动,仿佛所有人的言论和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颔首,随着押送的亲兵向西侧走去,刚刚离开贺珩没多远,忽见崔邵身形一动,手中大刀竟赫然亮起!

“唰——!”

刀锋直至顾清澄所在!

贺珩怒喝一声:“崔邵!你放肆!”

此时他的距离,显然比不过崔邵的快刀。

顾清澄转过身,几乎是同时,袖中寒芒乍现,七杀剑应声而出,如惊鸿掠影般反手一挡——

“果然在装!”崔邵眼中精光迸射,刀势不减反增,“少帅可看清了?此女根本未中逍遥散!”

贺珩身形方动,拳势向崔邵的刀锋而去。

但终究慢了半拍。

“咣当。”

刀剑相击的刹那。

那柄她掌中的七杀剑如秋蝉薄翼,竟应声脱手,颓然坠地。

反手拔剑,原不过是她的本能反应而已。

崔邵的刀势愣怔了一瞬,却已无可挽回地向顾清澄的背心刺去。

“噗呲。”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

顾清澄却只定定望着地上的剑,单薄的后背渐渐洇开一片暗红。

她脸色苍白如纸,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仿佛这个身躯已然与痛觉无关。

“找死!”

贺珩的拳风比怒喝更先抵达,崔邵甚至来不及收刀,整个人已被罡风掀飞,重重甩在三丈开外的校场旗杆上。

“末将……”崔邵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起,“斗胆试探,是为您的安全。”

他喘息着,看着贺珩冰冷如霜的面容,强撑着单膝跪地:“此乃王爷之命令……不得违抗。”

“请少帅恕罪。”他抬手拭去嘴边鲜血,“少帅莫忘了,王爷已来涪州,此刻还在主帐等您。”

“说了会去见他,”贺珩压低声音,“还不快滚。”

崔邵看着贺珩略显失态的姿态,却依旧起身,蹒跚着,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走去。

“顾姑娘。”

顾清澄静立在原处,已然将七杀剑从地上捡起,认真地用袖口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误伤到您,实在抱歉。”他带着木然的笑意,“只是军营规矩,败将不得佩剑入营房,还请您交由末将保管”

崔邵说着,双手摊开,如一道破败木栏,挡住了顾清澄的去路。

顾清澄抱着剑,看着他的手,终于回眸看了一眼贺珩。

鲜血自她的脊背流下,落在沙地上,开出几点小花。

贺珩看见她如星的眸子,只是别开了眼。

“林艳书呢。”她问。

“你要见她?”贺珩余光落在血迹上。

“现在送她们走。”顾清澄抱剑立在原地,与崔邵僵持着。

贺珩硬声道:“你受伤了,先下去派人处理,再送也不迟。”

“现在。”她再次强调,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

崔邵索剑的手依旧悬在空中,她抱着剑,一动不动。

贺珩终于回过眼看她,语气多了几分劝意:“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顾清澄抱着剑,向营房的反方向退了一步,“既然败将不佩剑入营房,我便不入。”

“直至她们过了边境。”

崔邵依旧站在去路之上,顾清澄已转身走向辕门,任由鲜血在她的黑衣之上凝成蜿蜒的暗痕,却连眉也不蹙一下。

守门士兵见状纷纷抽出兵刃,寒光闪闪的枪尖围成半圆牢笼。

此刻的她分明已无反抗之力,却始终如漫步空庭,脚步未有丝毫凝滞。

那些士卒握紧兵器,目光在她与贺珩之间犹疑,终究只是虚张声势地僵在原地。

“……好。”

贺珩闭了闭目,回身对崔邵道:“即刻去办。”

“少帅,那如何处置她?”崔邵问道。

“叫军医来。”贺珩顿了顿,余光扫过那抹染血的背影,“她既执意如此——

“就随她去吧。”

他反身向营中走去:“带我去见父帅。”

……

七月流火。

辕门外,顾清澄抱剑而立。

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血迹已凝成暗痂。

身后士兵持枪的手渗出细汗,却始终无人敢上前半步。

军医提着药箱在门边徘徊——这位青城侯只是静静伫立,目光遥望远方,神色沉凝如水,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明明失血已久,骄阳之下,连军医自己站着都有些腿软。可那个染血的背影依旧挺直,远远望去,竟看不出半点踉跄之态。

直到一辆黑篷马车缓缓地驶出,其上压着暗纹,套着高头大马,正是镇北王府惯用的样式。

马车之后,跟着将近三千人的队列。

那些人双手被绳索缚着,被一根铁链绑在一起,跟随在马车身后。

顾清澄抬眼,远远地望见了队伍里一个胖胖的身影——

正是秦酒。

她再凝神看去,周浩也赫然在列。

那两人似心有所感,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辕门之处,抱着剑的黑衣女子。

在这同一时间,黑蓬马车滚滚前行,快到辕门前,马车上的窗帘被掀起,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马车与顾清澄擦肩而过的刹那。

林艳书看着她依旧安静,似乎能抚平一切的神色,用力抿紧颤抖的唇,回以最明亮的笑容——

她到底还是来了。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就像那年书院考录时,一袭黑衣抱剑立于万众之中。

清冷如霜,挺拔如松,仿佛只要她在那,天就不会塌下来。

可是。

窗帘放下的瞬间,林艳书捂住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奔腾而下。

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四下皆是虎狼。

这是定远军营。

一个能生生折断羽翼、将凤凰拖入泥淖的地方。

林艳书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来等自己的,是来给自己,给三千影卫看的。

她要用自己最从容的状态告诉她们——

她无碍。他们可以安心离去。

可她怎么能无碍?

这里是什么地方?若非脱了层皮,她怎会毫发误伤地站在这里?

林艳书抬起袖子,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在车厢中默默地坐得笔直。

秦酒与周浩跟在队伍的末尾,一步一回头,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此刻,顾清澄才终于放任自己靠上辕门,眉间浮现了隐忍的躁意。

……

夜半三更,定远军中帐。

长明灯幽幽,映照着供桌上十二块乌木牌位,每一块都刻着贺家战死沙场的英灵之名。

贺珩赤着上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直面着那些沉默的牌位。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滑落,混着纵横交错的杖痕渗出的血迹,一滴滴砸在地上。

贺千山站在他身后,手中沉重的家法无情落下。

“啪——!”

闷响声起,透出起皮肉撕裂的微响。

“身为定远军少帅,当知军令如山!”贺千山的声音沉如铁,“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可知错?”

贺珩未作辩解,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冷汗浸湿额发,沉声道: “知错。”

“啪——!”

第二棍抽在同一处,贺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关咬紧,喉结滚动间,硬是将那呼之欲出的痛哼咽了下去。

“错在何处?”贺千山声音沉声问。

“……心软。”

“妇人之仁。”

第三棍落下时,贺珩终于向前倾了倾,却又立即以手撑地,重新挺直脊背。

贺千山看着儿子这副硬骨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反手扔掉家法,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那些承载贺家数代荣辱的牌位上:

“告诉为父,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贺珩没有回答。

贺千山绕到他身前,看着儿子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为了一个女人?”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失望,“还是忘了贺家等这天等了多久?”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牌位:“要我再告诉你一遍,他们是怎么死的?”

贺珩缓缓转回视线,父子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眸底翻涌的阴影深处,竟透出几分血色。

“不是……因为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贺千山看着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决绝:

“【神器】将启,天命在即,这本就是场押上所有的豪赌,贺家的未来,定远军的存续,容不得你半分踌躇。”

“不论你为何收兵。

最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叹息,混着血腥气悬在父子之间:“记住……你身上淌着的是谁的血。”——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一下公告。工作一下子有点忙……后面更新应该还是当天写

第179章 无锋(二) 她还有几分价值。……

定远军铁骑横扫涪州如入无人之境, 却始终不见青城侯踪迹。

坊间暗流涌动,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目睹定远军星夜护送“南靖余孽”返回边境, 难道“剿灭南靖”是假, “讨伐青贼”才为真?

但, 天下人最在意的, 始终是那支所向披靡的定远军动向——

是剑指南靖?还是乘胜追击, 越过涪州直取陵州?

众人以为定远军很快就会给出答案,可定远军在涪州的先锋却突然自涪州撤军。

兵法道, “一鼓作气”,此举无异于自断锋芒, 错过了最好的攻打陵州的时机。

但也正因这道出人意料的军令,涪州百姓得以幸免于屠城之祸, 更逃过了沦为攻打陵州的血肉磨坊的命运。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守门的定远军士卒偶尔在辕门边谈起时局, 百无聊赖,“涪州都打下来了却不取陵州,如今再去, 人家城墙怕是要杵到云里去了!”

“要不贺帅怎会亲自来涪州收拾烂摊子?”一个老兵道, “当初让少帅拿涪州练手,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可少帅用兵也不算差吧?”另一个新兵缩着脖子嘀咕, “虽然磨叽,可打涪州咱兄弟没折几个……”

“顶什么用!”老兵恨恨道, “贻误军机,最后赔上的还不是你我的脑袋!听说他怂成这样,全因青城侯那娘们……”

他说着,另一个小兵扯住他的衣角:“闭嘴吧你, 人就在这呢!”

“咋地!败军之将还说不得?”

……

顾清澄抱剑斜倚辕门,竟在门前生生守了三天三夜。

饿了,便与士卒同食;困了,就靠着门柱小憩。

这三天里,唯有崔邵来过一回,二人不过三言两语便不欢而散,惹得守门士卒暗自腹诽:到底是有男人撑腰,架子不小。

可贺珩,终究再未现身。

疼痛成了习惯,伤口结了痂。在这些时日里,她偶尔听着守城士卒的谈话,大致推演着外界的风云变幻,这竟成了她唯一的信息来源。

在听见贺珩收兵之时,她仍是犹豫了一瞬。

猝然收兵,这不似贺珩会犯的错误。

思绪浮沉间,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

“少帅。”

“少帅。”

三日后,贺珩终于现身。

晨光里,她抬眼望去,少年眉目如旧,只是眉宇之间再无张扬,即便是较之三日前相见时,竟又多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

他的黑发依旧束起,却仍未着红衣,少见地在背后添了披风,步履间携着风声。

风声在辕门前、顾清澄三尺之外停驻。

“谁让她在此候了三日?”贺珩却并未走向她,只是站在门口,冷声问着士卒。

士卒面面相觑:“不、不是少帅您的意思?”

贺珩眉心微蹙,偏首示意继续。

“崔参军来过一趟,青城侯她始终不肯交剑。”年纪最大的老兵踌躇道,“按理来说,未取佩剑,不得入营,只是少帅您先前……”

一个年纪轻些的小兵凑上前低声道:“少帅放心,这几日我们都照看着她呢!不交佩剑便不交吧,咱们守卫营还供得起这口饭!”

“为何不缴剑?”

小兵的话音未落,便被贺珩冰冷地打断了。

那小兵张着嘴僵在原地,却看见贺珩此刻才转身,看向顾清澄的方向。

“定远军铁律,降兵解甲,缴械入营。”贺珩略一停顿,“让她一个败将,在这辕门杵着足足三日,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守卫营已齐齐跪倒一片。

“守卫营此三日当值者,无视军规,各领三十军棍。”

众人闷声领罚,贺珩才缓步走到顾清澄面前:“来人,将她的剑缴了,送至西营房去。”

小兵彻底愣住。

“这……”

贺珩低头,目光落在门前那抱剑而立的女子身上。她周身锋芒尽敛,偏生那双眼清澈见底,他薄唇微抿,桃花眼里阴翳更浓。

顾清澄却只略抬下颌,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还要本帅说第二遍?”贺珩声音又冷三分。

“是,是。”小兵硬着头皮应声,却迟迟不敢上前——

分明当初护她最甚的便是少帅,如今要夺剑的竟也是他!

可眼前这两人,明明是盛夏天气,四目相对的刹那,气场却冷得惊人,让他不敢摄其锋芒。

小兵哆嗦着上前,走到顾清澄身边,身子弯得极低:“青、青城侯……”

“败军之将,何以称侯。”

小兵膝盖一软,双手又抬高三分:“顾……顾姑娘……请交剑。”

顾清澄静默地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仿佛面前空无一人。

须臾,她低垂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怀中的七杀剑上。

剑身幽寒,映出她看不清神情的眉眼。明明不过一柄短剑,却隐隐透出凛冽杀意,逼得小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此剑无鞘?”小兵的声音干涩。

那凛冽杀意几乎要割破掌心,叫他如何敢接?

顾清澄凝视着剑锋,如凝视血脉中凝结的一段骨头:“杀人之剑,从不入鞘。”

小兵咬了咬牙,终是鼓起勇气去夺那剑——

“铮!”

甫一触及,一滴血珠便顺着剑刃滚落,他踉跄后退,捂着手掌面如土色。

“滚开。”

贺珩眉心紧锁,侧身挡在了小兵之前,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给我。”

他没有伸手去夺,却将手摊开,以一种索取的姿态,不容拒绝地等待着。

顾清澄的视线先落在他的手上,最终才缓缓上移,看向他的脸。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忍,甚至没有了之前那份刻意压抑的阴翳。

他知道七杀剑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看着剑,不过是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就连同顾清澄,也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败将罢了。

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

“念在旧日情分,敬你三分,本帅不愿辱你。”

他顿了顿,“如今南靖余孽已过边境,你该守诺了。”

见顾清澄始终垂眸不语,他眼底戾气一闪,原本摊开的掌心骤然翻覆,竟如掠食般跨越了剑与她之间的距离,一把覆上她执剑的手,五指强硬地收拢在剑柄之上。

他的手如铁箍般不容抗拒,而如今服下逍遥散的她,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腕骨已被他攥出青白,顾清澄的睫羽轻颤,于僵持间抬起下颌,目光里浮现万千星芒,直直地迎撞入他的眼底,再不退让。

“崔邵,”贺珩的手无意识地碾磨着她指尖的剑茧,手中的力道却没有半分减弱,“她不对劲,唤女医来,搜身。”

这句话如冰刀,割断了始终紧绷的那根弦。

顾清澄握剑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坠落。

如折翼的翅羽般,划过他掌心。

贺珩却未有半分停留,只是机械地从她掌心,如抽走一根骨头般,从她身上,抽走了那柄七杀剑。

“少帅。”

崔邵应声,已带人站在身后,看着他家世子此刻正在青天白日之下,握着那把古朴的七杀剑,冷漠地端详着,才试探道,“搜身的人已到。”

“还继续吗?”

贺珩垂下眼睛,看见顾清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既然来了,那……”

话音方落,可眼前的少女却忽如被抽去了灵魂,身形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贺珩一惊,手中的七杀剑“铮”地一声坠地。

在剑落地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手臂自她腰后一揽,生生止住了她的颓势。

而入手的黏腻温热,令他眸光一沉。

他的动作一僵,垂眸细看时,才发现那揽在她腰畔的手掌,已染满猩红。

贺珩抿着唇,背对着崔邵,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找回了声音:“人来的正好。”

“不必搜了,送去西营房。”

他单臂揽着她失去意识的身体,反手将七杀剑拾起。

起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才瞥见腰间的那只白玉小虎,或是被七杀剑的剑锋扫落,孤零零躺在尘土之中。

一手持剑,一手抱人,他终究无法分身。

贺珩别开眼睛,靴底似是无意,却又精准地从小虎边擦过。

崔邵眼尖,慌忙跑去拾起:“少帅!王爷给您的玉佩……”

……

这一日,西营房的女医换下了几盆血水。

守卫营的小兵们窃窃私语,那顾清澄竟如铁人一般,看似毫发无伤,直到晕倒才发现,伤口深可见骨,不知道是如何撑到今日的。

有人说,这剑便和人的魂一般,被自家少帅抽走了,可不就丢了魂么。

说起少帅,众人只见他辕门之前将人揽入怀中的慌乱模样,本又要生出些闲言碎语。

可还未至西营房,少帅便将人交给了女医,自己提着七杀剑,径直回了主帐。

入夜,顾清澄高热不退,女医壮着胆子去请少帅,竟无半点回应。

至此,定远军中的风言风语,才算有所消停。

……

主帐中,贺千山眯着眼睛,将灯火挑亮。他亲手为儿子解下披风时,能听见布料摩擦伤口时,极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布料仔细抚平,将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直到中衣褪下,背上家法留下的满目纵横的、触目惊心的伤痕,贺千山紧锁的眉峰里,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忧郁。

他沉默地转身,取来上好的金疮药。

“忍着点。”

药膏在粗粝的指腹化开,贺千山下手时很轻,却依旧让贺珩发出倒吸的凉气,动作间,卸了头盔的灰白鬓发垂落,显出几分老态。

“如意可怨父亲?”贺千山一边涂药,一边轻声问。

“是儿子的错。”贺珩双目紧闭,嘴抿得发白,“所幸有父亲兜底,不然如意不知该如何自处。”

两人攀谈间,女医战战兢兢在外轻叩帐门,低声禀报顾清澄高热不退之事。

贺千山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尚未开口,便听贺珩蓦地冷笑:

“无能!本帅又不是医者,难道要亲自去伺候她不成?”

帐外脚步声仓皇远去,带起一阵簌簌的布料摩擦声。

贺千山的指腹抚过伤痕,语气温和:“如意这般不在意?”

贺珩的声音冷定如铁:

“父亲明鉴,儿子留着她的命,不过是看中她还有几分价值。”

“哦?”贺千山淡淡一笑,将药匣放在一侧,“说说看。”

第180章 无锋(三)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你是说……”贺千山眉头微蹙, “这顾清澄,是昔日的倾城公主,更是当年的刺客七杀?”

“儿子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贺珩沉声道, “若这替身之事, 以及当年那昏君用七杀刺杀政敌的密辛大白于世。

“父亲还愁讨伐昏君师出无名?”

贺珩缓缓拉起衣衫, 仍背对着贺千山, “在涪州收兵,未再攻陵州, 正是因为’南靖余孽‘与’讨伐青贼‘之名过于牵强,不足以服人。”

贺千山沉吟不语。此番实是顾明泽那小儿玩兔死狗烹的伎俩, 逼得他不得不反,只为夺【神器】以安天下。

然而, 他也心知肚明,这两桩借口终究难以自圆其说。

如今’南靖余孽‘已除, 若顾清澄也死,他再无更名正言顺的理由兴兵。

贺珩在父亲的沉默中低语道:“我们定远军的敌人,是龙椅上的皇族。与其强攻陵州, 不如劝顾清澄倒戈。让她亲口揭露顾明泽灭绝人伦的罪状——

“届时天下归心, 何愁大业不成?”

贺千山看着儿子沉肃的侧颜,眼锋微敛:“如意可知道, 江钦白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死于刺杀。”贺珩思忖。

“为父看过当初的战报, 她便如今日一般,潜伏在江钦白的军营里——”

眸光忽地变冷,“她若是七杀,断不能留。”

贺珩凝视着跳跃的烛火:“父亲, 儿子以为,她没有刺杀您的理由。”

“论恩怨,您与她无仇,当今陛下才是她更想手刃的仇人。”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当初琳琅公主能在涪州横行霸道便足以说明,顾明泽从来只将她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兵刃罢了。”

“儿子揣度,她如今被迫妥协,必有难言之隐。若父亲施以援手……

“未必不能将这柄利刃,转而为您所用。”

话至末尾,他终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儿子知道,在父亲眼里如意顽劣不堪,沉溺儿女私情。

“可儿子可以对天下人用计,却绝不会欺瞒自己的父亲。”

帅帐内陷入久久的寂静。

良久,贺千山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到贺珩面前,握住放在七杀剑旁的白玉小虎,俯下身,将它重新系在贺珩腰上。

“说到底。”贺千山手按在小虎上,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你还是舍不得她死。”

贺珩的呼吸一滞,欲言又止,却见贺千山已执起七杀剑,指腹轻拭剑锋:“确是柄好剑。”

他语气平淡:“锋芒过盛,最易反噬其主。”

“父亲……”

贺千山侧身,将剑柄递向他:“你想用她?可以。”

“但你要记住,”他看着贺珩颤抖着手接过它,“握剑的手,要稳。心,更要稳。”

“你既是我贺千山的儿子,生来便比别人多几分任性的底气。

“既然选了这柄剑,尽管去用——

他声线分明极沉,却又带了几分平和:“真到握不住时,自有为父替你收场。”

言罢,他转身背对贺珩,只余一道挺拔的背影默然望向牌位。

“七日。”

“若见分晓,带她来见我。”。

西营房的日子,平静得反常。

顾清澄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背后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军医所用的金疮药分量精准——恰好让伤势不再恶化,却也绝不让她好得太快。

这些细节,她都明白。他们既忌惮她握剑,也不敢让她轻易就死。

所以,她索性放任自己大病一场。

在高烧时昏沉的梦境里,贺珩夺剑的眼神反复地在她脑海中浮现,空洞、机械,没有一丝感情。

她曾以为,面对故人的背离,自己早已能够无动于衷。可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关注过当初那个红衣飒沓的少年。

他的情谊确实真切存在过:秦家庄向她伸来的手,阳城忧心她剿匪时寄来的信,酒楼对酌时他醉醺醺像大狗般蹭过来的脸庞……

也许他也曾不愿意回狼群。

又也许那些都是他无声的求救。

可终究,她无法回应,也终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非但渐行渐远,还彻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所以,决裂也是必然。

剑离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也罢。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她也不会回头。

阳城月下的贺珩早已逝去,如今的“贺少帅”,是她必须跨越的障碍。

这样也好,至少前路更加分明。

她本就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良知、家国、立场,还有茂县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都是她必须独自背负的重担。

可他亦有他的桎梏:父子、家族、千万定远军的前程,他们之间的那点微薄旧情,如何挡得住定远军铁蹄?

所以,阳城一别,已然恩怨两清,如今贺珩肯将林艳书与三千影卫送回南靖,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

人贵自知。

她无从苛责,更无奢求。

垂眸望着空荡的袖口,她开始冷静地梳理眼前的局面:

失去剑,孤身一人被困于敌营腹地——

看似绝境,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接近了真正的目标。

安西与平阳的主力已保下,艳书也已平安离开……她的目的已基本达成。

现在,是时候专注最后一件事了。

作为最顶尖的刺客,她永远都清楚,与定远军正面抗衡绝非良策,回到她最熟悉的黑暗里,去结束这场战争,才是破局的关键。

蚍蜉撼树,也要一试。

而现在,她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伤势好转,等待这座军营露出破绽。

她向来最有耐心。

而猎物,已经近在眼前。

……

思绪浮沉间,门扉洞开。

“少帅。”看门的女医看见来人,连忙相迎。

来人身披玄色披风,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直到走到门口,才接过了随从递来的东西。

“姑娘她这几日病情反复……”女医刚要开口,絮絮叨叨地说着病情,却被贺珩冷声打断。

“退下吧,本帅有话同她说。”

木门“吱呀”关上,将炽热的日光隔绝在外。

贺珩站在阴影里,看着病榻上素衣乌发的少女,目光沉沉。

顾清澄回首,披着薄衾,向他微一颔首:“见过少帅。”

贺珩“嗯”了一声,将手中物件放在桌案之上:“身子可好些。”

“承蒙少帅挂怀。”顾清澄细看,才发现竟是一方雕花食盒。

“阳城醉仙楼的盐水鸡,八宝斋的桃酥。”他俯身将食盒打开,瓷碟与木案相触,轻响清脆,最后取出一只青瓷酒壶,“还有阳城酒家的桃花酿。”

他如数家珍般将小桌渐次摆满,语气试图带上几分轻松:“这些都是你你爱吃的,大病初愈,酒便少喝一些。”

说完,他便径自坐下,没看她,自顾自斟满一杯。

“少帅这是……”顾清澄没动,只往后倚了倚,素白衣袂在薄衾堆出褶皱,“来我这儿躲清闲?”

“此处既无外人。”贺珩仰首饮尽,“何必再唤这些虚名。”

琥珀酒液在盏中晃荡,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但谁都明白,夺剑之后,他们早已是彼此的外人。

顾清澄没有应,只淡淡地看着他,声音轻缓:“你受了伤?”

“不曾。”贺珩终于回头,见她始终未动筷,眉头一拧,“为何不用,不合胃口?”

顾清澄摇摇头,看着桌上珍馐泛着诱人的光泽,却问:“这是……你亲自去买的吗?”

贺珩斟酒的手顿了顿:“崔邵差人快马送回,有何区别?”

“你很久未出营了?”

贺珩被她问得怔住,以为她在意的是自己不曾亲自采买,声音微哑:

“抽不开身。从前怎不见你这般挑剔?”

想了想,他执箸夹起一块鸡肉:“若是怕投毒,我试给你看。”

“不是的。”

黑发自她肩侧垂落,她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水:“若是你亲去的话,定然买不到这些。”

话音方落,贺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此话何意?”

顾清澄神色淡然:“我离开涪州时,已令百姓闭户自保,街市尽空。如今战事正酣……

“这醉仙楼的盐水鸡,八宝斋的桃酥,市井之中,哪里还能买得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划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假象。

他本是想要将记忆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哪怕只是片刻,让两人从这冰冷的现实中暂时逃离。

而她却毫不留情地,将那背后的代价赤裸裸地摊开。

贺珩垂在桌下的手无声握紧,口中的食物忽然变得苦涩难咽。

他从未想过这么小的问题。

可她既已问出口,他便知道崔邵会用什么手段。

定远军行事,何时需要顾及那些“蝼蚁”的意愿?

许久,他缓缓抬眼,阴影重新覆上他的眉宇。

“原来,”他的声音平直得不带一丝波澜,“青城侯始终在意的,是这个。”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侯君没有胃口,那便撤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更急,似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却在推门的前一刻,听见顾清澄在身后轻声开口:

“你今日来,是有话想对我说。”

……

两人对坐良久,言语往来如剑锋相击,却始终未能触及彼此真正的症结。

“我不明白。”

“为何?”

“他们从未将你视作亲人,把你当成替身,你就不恨吗?”

“……恨。”

“那为何还要为他们卖命?为何要站在我的对立面,甚至不惜——”

他没能说下去,但顾清澄已然知晓他未尽的质问:

为何要向镇北王拔刀?为何要与他彻底决裂?

“顾清澄,”贺珩稳住声线,“我没有在跟你商量,你既在定远军营里,想要活命,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顾清澄垂下眼睫,温声道:“少帅想要如何处置我?”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他沉默的间隙,顾清澄忽然轻声开口,像羽毛落入死水:

“如果可以,我想回涪州看看。”

“那里有我的答案。”

他眉头锁紧,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行。”

可下一刻,他却俯身靠近,在触到她冰凉指尖的瞬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等我处理完军务,我陪你去。”

顾清澄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冰冷,亦无顺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明,仿佛要将他心中左右的矛盾与挣扎,都看得清清楚楚。

贺珩的心脏,没由来得一窒。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没别的原因,”他的声音重新覆上寒冰,“带你回去,不过是让你亲眼看看。

“看看你誓死效忠的朝廷,是如何将你弃如敝履。”

他刻意让每个字都淬满恶意,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顾清澄却只是平静地颔首:

“好。”

顿了顿,她又轻声追问:

“我们何时启程?”。

七日之限,转眼只剩最后两日。

贺珩利落地将顾清澄扶上马背,未等她坐稳,崔邵便捧着一副沉重的镣铐上前:“少帅,此女狡诈,恐有异动。为保万全……”

贺珩目光扫过那副镣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非但未接,反而翻身上马与她共乘一骑,手臂沉稳地环过她身前握住缰绳,将两人距离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寸。

“崔参军多虑了,本帅亲自看管,还会让她跑了不成?”

崔邵欲言又止,贺珩已调转马头。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两人向着涪州的方向前去。

烟尘滚滚中,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既未贴近分寸,亦未放松丝毫。

“去阳城?”

贺珩在她耳畔问。

“去茂县。”

怀中人答得平静,语气里不见半分涟漪。

贺珩顿了顿。他以为他们要去阳城,那里有平阳女学,有她的府邸,有他们并肩留下的痕迹,她的答案合该在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不,”她抬头,眼中映出远山轮廓,“有我必须面对的东西。”

……

越是靠近茂县,空气便越是死寂。

曾经的沃野粮田,如今已经大多荒芜,唯有定远军的哨兵在零星地巡逻。

当他们踏入茂县城门时,贺珩才真正明白她口中的“闭户自保”、“街市尽空”是什么景象。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用木板封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这并非坚壁清野的策略,却是深入骨髓的,对定远军的恐惧。

偶尔有孩子从门缝中窥探,一看见外来人,便如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随即传来门内大人压低的斥骂,夹杂着幼童压抑的啜泣。

贺珩的马蹄声在这座死城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来以为严明军纪、不伤百姓已是仁义之师,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身上这身定远军的银甲,显得如此沉重。

“你要看什么?”他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清澄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矿山的方向。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蜷了蜷,还是顺着她去了。

……

“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马在山前停下,二人翻身下马,顾清澄抬头望着那沉默的大山,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已是盛夏,这座大山却失去了往日的葱葱茏茏。

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至今无法愈合。

贺珩跟在她身后,靴底碾过漆黑的焦土,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

愈走,愈死寂,泥土黑得发亮,隐隐透出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铁腥气。

“这就是你用来弹劾我父亲的那座矿山?”

贺珩在她身后,淡声道。

“嗯。”顾清澄回应着,没有多余的话。

贺珩跟着她,追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他们。”

贺珩没再问,目光却始终锁在她的背影上,那袭素衣在黑灰的天地间格外分明,竟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力量。

“你想要我忏悔?”他喉头发涩。

她摇摇头,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在那片焦土之上,走着走着,她弯下腰,拾起一块破碎的陶块,没过多久,又拾起一片系着麻绳的木柄。

细细碎碎,她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捡拾着,如在清扫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庭院。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凝视着她安静到极致的动作,贺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些都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贺珩皱眉,“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答案?”

顾清澄抱着那些碎片,终于在一处深坑前停下:“算是吧。”

贺珩跟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座在传言中的矿坑。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大战之前,总要有人牺牲。

那坑不深,却像一只幽冥的眼。

今天,他终于直面这惨烈的牺牲。

坑壁之上,仍有锈蚀的铁链嵌在岩石里,另一端有磨损的脚铐半掩在泥土之中,似乎能想象到脚踝被束缚的轮廓。

遍地散落的布条间,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遗骸中混杂着漆黑的矿镐,和那些被高温熔铸得扭曲变形的铜块,像极了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

一股混合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自坑底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

他看着,神识似乎一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可一身素衣的顾清澄却已从容走入了坑中,她目不斜视,只将怀中的碎片一件件,轻轻放在了森森白骨之上,像是为它们找回最后的归属。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舒羽吗?”她突然开口,这个名字让贺珩神情微滞。

却听见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本地人,茂县最骄傲的女儿。”

贺珩沉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讲述一段史诗——

县令家的小女儿如何化名舒羽,为矿山中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奔走传信,又如何在那生死攸关的送信途中被擒,全家被屠,自己也长眠于这山野之下。

而这三百二十七命矿工,明明就要逃出生天,却又如赴死将士般与兵匪同归于尽,永远封存了这座吃人的矿山。

“这里锁着一个叫许真的人,他是这群人的老大,带头参的军。”

“那个人叫云帆……舒羽的未婚夫。

“还有春生……

她缓步穿行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面容沉静得近乎悲悯: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轻描淡写的“总要有人牺牲”在他脑海里翻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这才你要给我的答案。”

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你要为他们报仇。”

“这不是答案。”顾清澄却缓缓摇了摇头,“是因由。”

贺珩一怔:“因由?”

顾清澄将属于这些人的遗物放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转过身。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他:

“是你问我,为何要与你为敌,为何不肯站在你这边的因由。”

她的手指向那片皑皑白骨,神情平静无波。

“这里躺着的,是人。是三百二十七个,和我一样,曾想活下去的人。”

“没有人有权命令他人牺牲,更不该将挣扎求存的性命……轻描淡写地称作’代价‘。”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却看不见半分预想中的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与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我见过太多’大局为重‘。”她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厌倦,“每一个被轻描淡写的牺牲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若这世道的运转,注定要依靠吞噬无辜者来维系……”

她语气渐沉,眼中是推倒一切的决绝:

“那我便不要这世道。”

她的尾音虽轻,却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贺珩早已绷到极点的心弦上。

然后,将其压断。

“所以你要为我父亲的那些’牺牲‘讨个公道?”

他唇边泛起苍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就为了这个,你宁可依附顾明泽,折尽一身傲骨?”

他看着她冷漠到平静的侧影,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躁意:

“顾清澄!睁开眼看看你自己……你是个刺客!你手上沾的血,难道就比谁少吗?!”

“谁都有资格站在这里悲天悯人,唯独你——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

“你早就为了顾明泽那个昏君牺牲一切了。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再牺牲你自己?

“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话音未落,贺珩自己先怔住了。

他剧烈喘息着,仿佛这些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所以呢?”顾清澄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想替我报仇?”

“顾清澄。”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只有我父亲的定远军,才能与顾明泽一战。”

“我不想你背负这么多,只要你同我站在一处,讨伐北霖,取得【神器】,你想要的世道、天下,自然可以亲手重塑。”

顾清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白骨之上:“我要如何同你站在一处?”

“你的意思是,要我将那十五年替身的岁月、那些为顾明泽杀人的过往,全都公诸于世?”

“贺珩,”她的声音淡的像要被风吹走,“你是真觉得,我不能给自己报仇……还是觉得,我不配谈’大义‘?”

“还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像一把冰冷的刀,撕开了所有伪装,“你想用我的’不干净‘,来证明你父亲的’干净‘?”

“你想告诉我,既然大家手上都有血,还不如选择更亲近的这一方?

“你想要我,将我所有的伤疤撕开,成为一面染血的旗帜,引领着定远军——

“去攻占更多的疆土,也去制造更多的牺牲和代价?”

她说着,素白的衣袂在焦土的风中微微飘动。

“将我的仇恨,变成你父亲的仇恨?

“这——就是你所谓的,更好的选择?”

最后一字落下,四周只剩下白骨无声,焦土寂寥。

贺珩抿了抿唇,再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他以为足以撼动她、说服她的话语,在她这片澄澈见底的悲悯面前,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卑劣。

他再也没说话,只是望着立于白骨之中却周身澄明的她——

她如一柄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地插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如此易折,又如此骄傲。

他自诩深爱她、仰望她,却直至此刻,才真正窥见她灵魂深处的光芒。

“贺珩。”顾清澄回过神,带着些尘埃落定的倦意,“你没有被真正地牺牲过。”

“所以你无法理解。”

她顿了顿,平静地望着他:

“让一个牺牲品去制造更多牺牲,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

“我有我的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说着,缓缓伸出双手,分明腕间空无一物,却好似已承着千钧重负:

“带我回去吧,贺少帅。囚禁、审问,或是杀了我……做你该做的事。

“不必为我为难。”

那一刻,他望着她平静得近乎神性的面容,突然觉得一切坚持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冷硬,他的伪装,他这么久以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在她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读不懂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改变不了她以身殉道的决绝。

就像此刻。

她心心念念要救这天下人。

而他却只无可救药地想问——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作者有话说:最近成了上班成了开会主理人(开完你的开你的),见缝插针码完了,担心情绪有些断层,等我空了重读一遍再改改。

本周末双休不更,周一开始更女主的杀人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