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伤得太重, 押送会很麻烦。”
她唇瓣轻启,说得话却比秋风更冷。
“你……欺人太甚!”
黄涛再也按捺不住, 刀锋直指顾清澄,“殿下待你如何, 你心里清楚!如今你——”
“顾清澄!你究竟有没有心?!”
面对黄涛的控诉,顾清澄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手腕一抖,七杀剑挑开黄涛的刀锋, 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他是南靖太子。”
她慢条斯理地收剑, 语气漠然,“于北霖而言, 活着的太子,比死人更有价值。”
“……好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 打断了这场不对等的争执。
江岚抬起了手,缓缓拭去指尖的血痕。
他没有去看黄涛,也没有再看顾清澄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只是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指尖,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置身于东宫的御书房,而非这满地狼藉的荒村。
再抬眼时,那个会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江岚消失了
四面楚歌之下,唯有南靖太子江步月负手而立。
眉眼清冷,姿态矜贵,襟前那道尚在渗血的伤口,有如权柄最惊艳的印记。
“青城侯所言极是”
他将染血的素帕随手丢弃,唇边噙着一抹储君独有的疏离笑意:
“成王败寇。孤既落败,自当任凭处置。”
“君乃北霖之王侯,孤是南靖之储君。”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家国面前,本无私情。侯君公事公办,理所应当。”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向前迈出一步——
并非走向她,而是径直朝北霖将士行去,却在错身之际蓦然回首,予她最后一眼:
“他日若有缘沙场相见,望侯君亦能如今日这般……公私分明。”
顾清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带走。”
她转身,冷冷下令。
“殿下……”黄涛的刀尖垂落在地上,喘息声粗重而凌乱。
他双目赤红,看着北霖士兵如潮水般合围,将他和江岚困在中央,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汉子,此刻哑着嗓音,用只有顾清澄能听见的声音恳求:
“念在旧情分上,黄涛斗胆相求一事。”
“待会儿押解时,可否绕道而行?”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莫让千缕瞧见我这副模样。”
顾清澄歪头看着他,压下了心中那丝可疑的刺痛,略一颔首:“准了。”
她收剑后退,就在北霖士兵准备上前的瞬间——
“且慢。”
那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骑如破浪般散开,从山林后走出四位身着第一楼服饰的长老。
众人齐齐回头。
为首的正是方才弹出那枚佛珠的谢问樵。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凝视着顾清澄,审视着她的神情。
“青城侯深明大义,擒拿敌国太子以卫社稷,老朽佩服。”
顾清澄并未行晚辈礼,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人已拿下,不知几位长老还有何指教?”
谢问樵并未立刻发难,他缓步向前,目光越过重重兵戈,最终落在被围困的江岚身上。
“侯君好手段。”谢问樵叹息一声,赞许道,“这位南靖太子,智计无双,手段通天。我北霖多少将士折在他手里,连先前的定远军都未能奈何他分毫。
“今日侯君能将其生擒,实乃国之大幸。”
顾清澄神色不动:“既为国之大幸,本侯自当将其押解回京,由陛下圣裁”
“不可。”
一道女声突然插入,顾清澄侧目,只见聂蓝缓步上前:
“侯君明鉴,非是我等信不过您,只是此人太过危险。即便身负重伤,但只要他还是战神殿宗主一日,南靖就绝不会就此罢休。”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纵虎在侧,亦恐伤人。”
谢问樵接过话头,语重心长道:“侯君,你是北霖的守护神,当知家国重任,这押解回京路途遥远,变数太多。
“战神殿的手段,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只要他还有一丝翻盘的可能,这路上便是血雨腥风。”
顾清澄握着剑,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转,似乎在权衡利弊。
“所以,”她冷冷开口,“长老的意思是,就地格杀?”
“非也。”
谢问樵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陛下有旨,要活口。但这活口,也分很多种。”
他看着顾清澄,像是在教导一个极其有天赋的后辈:
“为北霖安宁计,为免途中无谓牺牲,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俘虏”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稀薄。
江岚站在原地,听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自己的命运,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他们谈论的,不过今夜寻常月色。
“更何况……”聂蓝补充道,“方才侯君应允侍卫绕道而行,又怎知那条路上没有埋伏?”
顾清澄眸光微闪,聂蓝字字说埋伏,实则字字皆是不信她,担忧她如过去一般,再度脱离掌控,与江岚合谋脱身。
“聂长老意下如何?”顾清澄认真问。
聂蓝看着远处抚着伤口的江岚,一字一句道:“废了他。”
“他身中剧毒,已然不可逆转。”顾清澄蹙眉,陈述事实。
“不够。”聂蓝从怀中掏出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
“挑断手脚筋脉,让他彻底沦为废人,方可永绝后患。”
顾清澄眼底的金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她凝望着那把匕首,眼睫轻颤,久久没有伸手。
“侯君在犹豫什么?”一直未曾开口的孟沉璧,忽然轻声试探道。
顾清澄没有回答,像是被那道金光驱使着,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刀柄。
“顾清澄!!”
一声怒吼撕裂了死寂的空气。
黄涛目眦欲裂,盯着那把匕首:“你要废了殿下?”
他踉跄起身,横刀拦在白衣染血的江岚身前,刀刃映着通红的眼眶:“除非从老子尸身上踏过去!”
“侯君可知殿下为你吃过多少苦?”
“若非为了你,他本该高居东宫。”黄涛哽咽着,“如今却为你一退再退……”
“你可以抓他,可以杀他……但你不该辱他!”
面对黄涛的控诉,顾清澄始终沉默不言,眼底金光流转,冷漠如神像。
黄涛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绝望地闭了闭眼,流下一滴浊泪:
“好。好一个青城侯。”
刀风骤起。
却未攻向任何人,而是决绝地割下一角衣袍:
“顾清澄,望川渡上我欠你一命。”
袍角被随手甩落在泥泞之中:“今日,就此两清。”
割袍断义。
顾清澄看着地上那块残布,指尖微蜷。
始终置身事外的孟沉璧忽然眯了眯眼,似乎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
她轻笑一声,径直向前走去:“侯君既下不了手清理杂碎,老身便代劳了。顺便……”
她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江岚:“验一验他身上,是否真有剧毒。”
在僵持中,孟沉璧如闲庭信步般走向两人,面对黄涛挥来的刀锋,她只是笑着轻轻吹了口气,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散开。
“当啷。”
长刀落地,黄涛身子一软,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颓然跪倒在一旁。
江岚一言不发,在那粉末散开的瞬间,他用尽力气,将黄涛向后一扯:
“到我身后去。”
即便命悬一线,他依然保持着护住身边人的本能。
在顾清澄依旧在聂蓝的注视下握着匕首的时候,孟沉璧已经从江岚身边转了一圈,走回长老身边。
“侯君这般迟疑……”孟沉璧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顾清澄,“莫非是,心有不忍?”
聂蓝并未作声,只将匕首又往前送了寸许,冰冷的刀柄彻底陷入顾清澄掌心。
“为了北霖,也为了侯君的清誉。”
谢问樵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请侯君……做个了断。”
这一刻,千万双北霖轻骑的眼睛,第一楼长老的审视,江岚深不见底的眼眸,黄涛绝望的眼神,都落在了顾清澄的那双手上。
金光翻涌间,法相的神情安静而悲悯。
“非是迟疑。”顾清澄淡声道,唇角勾起一抹笑,“却是在看这匕首。”
她垂下眼,七杀剑落入掌心:“你这把太钝,动手时难免狼狈。”
“可我不喜欢太难看。”
此言既出,场中几位长老紧绷的神色竟明显舒缓。
谢问樵捋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洞悉的笑意。
原来并非心软,而是……不屑。
眼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七杀剑在她掌心翻出雪亮的剑花,金光在眼中粲然流转,恍若神佛垂目。
孟沉璧与谢问樵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默许了这番结局。
顾清澄执剑向前。
裙裾拂过沾露的泥土,不染纤尘。
七杀剑在她手中泛着秋霜般的寒芒,每近一步,剑锋便凛冽一分。
江岚依旧倚在门框旁,望着她执剑而来,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凛冽的剑锋上,却是阅读宿命般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事。
那个前几日还在他怀中如猫儿般温顺的女子,如今垂着眼,提着剑,要一根根,挑断他的经脉。
原来幸福真的稍纵即逝。
像他们这样注定毕生颠沛流离的人,不过是偷来了几日的安稳。
竟真的,要用一生来还。
这样的命,他不喜欢。
万籁俱寂。
北霖轻骑屏住呼吸,第一楼长老冷眼旁观,连黄涛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骄傲的白鹤,终将在今日折翼于泥潭。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
江岚忽然抬眸。
那双总是深沉如夜的眼眸里,此刻清明如破晓的天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推,不偏不倚,迎上了那不可一世的剑锋。
“叮。”
一声脆响,荡开了沉沉的死气。
“青城侯。”
他声音很轻,却让顾清澄的剑骤然凝滞在半空。
“可还认得此物?”——
作者有话说:这里不会持续太久了,虐得我自己都难以下笔[捂脸笑哭]
下周一这个情节过去,我会推快节奏。
第197章 长恨(完) 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染血的掌心里, 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块玉。
玉色温润,沾上了斑驳的血渍,在这肃杀之气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顾清澄的剑锋, 就定在这玉上的“止戈”二字之上寸许。
“止戈令。”
她控住剑锋, 金光于眼底升腾, 淡声念出了这令牌的名字。
“止戈令出, 不动干戈。”江岚于尘土中望着她的眼睛, “第一楼……不会不认这规矩吧?”
“青城侯,”谢问樵在身后沉声道, “这止戈令怎会在他手中?”
起初,谢问樵于第一楼将止戈令赠予顾清澄, 而后江岚与她在密室求生,临别之际, 二人互换了止戈令与白马令作为信物。
如今,这无心之举, 在刀锋相向的生死关头,意外留出了一线转机。
“不记得了。”顾清澄平静道,冷漠地看着江岚, “还我。”
她居高临下地俯身, 代替了剑锋的,是她的那只手。
江岚看着那只手, 恍惚间往事历历在目。
那年宫墙外,她伸手带他离开的那日雨, 胭脂铺前他拉她起身的那场火。这世间兜兜转转,无数次擦肩而过才得以两心相印,而如今却又回到初见时的疏离。
会难过吗?
不。
江岚眼底划过局外人的清醒。
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好。”他疏离地笑了笑, 冰凉的指尖栖在她掌心,“青城侯既然收了这止戈令,便该守这止戈之约。”
“本该如此。”她与他的掌心相贴了一刹那,将那块带有体温的令牌敛入自己怀中。
然后头也不回,收剑离开。
“退兵。”
这两个字一出,谢问樵的眼中精光暴涨。
“青城侯!”谢问樵沉声上前,拦住去路,“你这是何意?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即便有止戈令……”
“谢长老。”顾清澄声音清冷如霜,“第一楼止戈令,承昊天之道,止息干戈。”
“可是,”聂蓝沉吟,“此人危险,与旁人不同……”
“正因他危险,才显我第一楼守约之重。”顾清澄冷声打断,“四位长老应该比我明白,第一楼立下的规矩,自然由第一楼恪守。”
她环顾众人:“吾乃昊天之法相,代行昊天之意志,维护北霖,维护昊天之纲常。
“止戈令既现,便不可再伤他分毫。这是规矩。”
顾清澄最后看向地上的江岚,眼神依旧漠然,如视一份已了结的卷宗。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谢问樵凝视着她怀中那枚玉令,终是缓缓垂下了手。
他比她更明白,百年铁律,他谢问樵一人,确实破不得。
“如此。”孟沉璧打破了僵局,“我等便按照青城侯所言,留其性命,押解入京。”
“他已身负重伤,有老身在侧,插翅难飞。”
四长老略一沉吟,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侯君意下如何?”
顾清澄于袖中握着剑柄,声音平淡无波:“如此甚好。”
话音方落,她便翻身上马,示意近卫上前,不再看院中二人,径自山下的方向而去。
第一楼四长老见大事已成,尘埃落定,气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舒羽这丫头。”谢问樵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和孟沉璧随口道,“不过是一年的光景,便闯到了如此高位。”
“她这等天资,纵是当年的舒念,怕也难望其项背。”
孟沉璧的观音眉挑了挑:“老身倒是不这么看。”
“舒念在她这个年纪,七杀剑法已臻九窍。”
谢问樵斜睨她一眼:“那不是你将她的经脉封了?”
“她那时身中奇毒,我若不封其经脉,”孟沉璧反驳,“这一身血脉都要尽废。”
聂蓝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还有一点,才是她与舒念最大的不同。
“……她更像个’人‘。”
“此为何意?”
聂蓝描述着,眼前却浮现起方才山下的场景——
别人看不分明,她却臻于剑道,顾清澄与孟沉璧林中交手不过片刻,剑锋两度分明已划破对方衣袖,却始终未伤其分毫。
甚至到最后,她心甘情愿走入谢问樵的无锋之阵时,眼角竟挂着未干的泪痕。
聂蓝从未见过,杀人如麻的七杀剑主人竟会如此轻易落泪。
“这才是最危险的。她会痛,会有软肋,还会犹豫。”聂蓝回头看向孟沉璧,意有所指,“当年的舒念,为了证道法相,可是亲手斩断了尘缘。可她……”
“她太贪了。”
孟沉璧闻言,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划破的袖口,“所以她尚不足够,你们却偏要推她上法相之位。”
“要知道,一个杀人兵器,不该如此迟疑。”
始终沉默的炼器长老熊震开口道:“第一楼别无他选。”
“舒念已死,公主身份今已暴露,前日更有南靖刺客进宫,险些得手。”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若不立法相,谁能护公主周全?”他顿了顿,“谁又能安心放她把守重兵,镇守国门?”
谢问樵点头:“既有瑕疵,那便修补瑕疵。况且如今看来,昊天之力已压制她体内七杀剑意,融合得恰如其分。”
“孟长老还有疑虑?”
孟沉璧摇摇头,正要开口,熊震先思忖道:“战神殿近来动作频频,我怀疑上一次刺杀便是他们的手笔。”
他话音未落,四处忽然刮起一阵飓风。
“什么人?”
聂蓝将匕首握紧,抬头向上看去。
忽见此间遮云蔽日——
刹那间,数架苍鹰状木鸢破空而来,精妙的翼膜舒展着,在空中划出锐利弧线。
这些战争木鸢虽体量不大,却胜在铺天盖地,翅膀边缘闪烁着金属色的刃口,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杀机。
“无锋之阵,起!”
谢问樵双手结印,气流瞬间凝滞,然而那木鸢竟在阵中灵巧转向,巧妙地借助风势避开了气流的阻滞。
“机关术?”孟沉璧眯起眼,“是战神殿的人?”
熊震一眼便看出端倪:“是青龙使的木鸢,专为破阵而来。”
顾清澄已然策马回返,轻声道:
“我来。”
下一刻,她瞳中金光暴起,自马上飞身而下,反手拔剑时,金色剑气如天河倒悬,铺天盖地斩向那遮天蔽日的木鸢群。
剑光过处,精钢打造的机关鸢翼纷纷断折,漫天木屑如雨散开。
谢问樵看着这没头没尾的一招,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不好!”
然而,正如他所言,破碎的木鸢并未坠落,反而在半空炸开数团浓烈的烟雾,瞬间将整片山林笼罩在灰白的瘴气之中。
就在视野受阻、气机紊乱的这一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撕开烟雾,精准地落在了江岚身侧。
竟是寻觅江岚多日而不得的朱雀使。
“休走!”
聂蓝反应极快,匕首如电,直刺朱雀后心。
“且慢!”
朱雀并未躲闪,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红绸裹着江岚急速后撤。
“诸位长老,当真要为个废人……与战神殿不死不休?
“南靖太子江步月,私调兵马,损毁神兵,已是我战神殿的头号叛徒。”
她语速极快:
“今日我等前来,并非救驾,而是清理门户。”
聂蓝面色铁青:“留下他!”
“那可不行。”
朱雀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是一片精明:
“我战神殿的狗,就算要打死,也得由主人亲手了结。”
“若让外人处置了,战神殿的面子,往哪儿搁?”
此时顾清澄单膝跪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初次催动昊天剑气,让她那套长久受损的经脉,此刻如烈火灼烧。
孟沉璧与谢问樵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为她渡气调息。
熊震则铁掌一横,挡在三人身前:“想带人走,先过老夫这关!”
朱雀笑了,将江岚护在身后,娇笑道:“这就是第一楼的待客之道?”
“可惜,由不得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轻吹口哨。
远方传来轰鸣,一直巨大的木鸢自天际而来,其上正是青龙使。
朱雀红绸飞扬,携着江岚翩然跃上鸢背,借着气流的反冲之力,载着三人迅速拔高,没入苍茫云海之中。
烟尘渐散。
荒村已是一片狼藉,那座破败的木屋此刻已尽数塌陷,再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聂蓝提剑欲追,却被谢问樵拦下。
“穷寇莫追。”
谢问樵看着天际消失的黑点,面色沉沉:“那木鸢上装有自毁的火器,逼急了,他们或敢同归于尽。”
熊震怒极,铁拳狠狠砸向身旁古树:“难道就这么放虎归山?”
“无妨。”
孟沉璧将指尖重新点上顾清澄的眉心,确认法相金光流转如常。
她神情淡漠,仿佛刚才的惊变与她毫无关系。
“那江步月身中剧毒,且气息涣散,就算救回去,也不过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
“此行既已得法相,又何必徒生事端?”
她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掩下了眼底的金光,沉声道:“眼下要紧的是救治青城侯。她原本的经脉就孱弱不堪,如今初次接引昊天之力,更有溃散之危,必须即刻下山调养。”
“若再延误……怕是真要经脉尽毁,再无用处了。”
“那他如何处置?”聂蓝目光落在苟延残喘的黄涛身上。
“他方才中了我的毒。”孟沉璧的目光掠过顾清澄苍白的脸,“没时间耽搁了,让他在此自生自灭罢。”
聂蓝略一点头:“那便即刻动身。”。
木鸢的滑行距离并不远,不过多久便轰然落地。
江岚一言不发,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宗主。”朱雀轻盈跃下,裙裾翻飞间已换上明媚笑靥,她伸手去搀江岚,“委屈您了,属下扶您上车。”
江岚抬眼看她,却不动声色地退了半寸。
第198章 孤注 历史是被抱错的小男孩。……
“朱雀救主心切, 方才言行冒犯。”朱雀使盈盈拜下,“还望宗主宽宥。”
江岚却没看她,敛袖上车时, 才垂眼问道:“她让你来的?”
“朱雀不明白。”朱雀使眼波流转间又迅速低眉, “为寻宗主下落……我与青龙二人踏遍了边境群山。”
车帘将垂未垂之际, 江岚回首淡淡看了她一眼:“辛苦了。”
“不苦。”朱雀使笑靥如花, “幸而朱雀来得及时, 差点让第一楼那些老匹夫得逞!”
“我久居此间,不问外事。”江岚的声音隔着帘布传来, “你方才和他们说的那些事,句句属实?”
朱雀使的笑容僵在脸上。
“绝非如此。”她稳住声音道, “战神殿上下从未放弃宗主,这些时日, 一直在寻找您。”
“至于朝中,那澧王趁您沉寂之际, 不仅结党营私,更对您的旧部赶尽杀绝,甚至散播您兵败身亡的谣言, 属实……可恨得紧!”
她顿了顿, 红唇轻颤:“宗主行事,自然是滴水不漏, 此番与青城侯相、相见,想必已然取回了那【神器】另半密辛……”
气氛有些微妙。
她与青龙使对视了一眼, 静默无言。
良久,帘中传来了淡淡的一声“嗯”。
朱雀使无声地长吁一口气,这才跳上车辕:“您先歇息,咱们这就启程回宫。”
车轮碾过官道, 无休止的轱辘声丈量着离别的距离,这一路孤寂而漫长。
江岚倚在黑暗中,却始终未曾阖眼。
那双眼里过去有过清风朗月,子夜冻湖,如今只剩下沉郁到窒息的墨色。
修长指节尖,一纸素白信封徐徐翻转——
那日顾清澄下山时,曾转交给黄涛两物,一是瓷瓶,二即此信。
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车厢宽敞而安静,江岚吹开火折,挑亮一盏灯。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凝视了许久,然后将信重新装好,对着火舌,慢慢地点亮一角。
火焰无声而明亮,由一点金红渐次蔓延成线。
待到这火线烧至信封的一半,他毫不犹豫地将右腕抬起,将血契烙印处重重压上火舌。
令人牙酸的“嗤”刚一声响起,便被他压得更紧,碾作一片死寂。
江岚闭上眼,生生咽下血契伤口处和火舌相触的剧痛,另一只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攥住了剩下半张信笺。
整个过程压抑至极,自始至终,车厢内只闻烛芯轻爆,没有任何惊动朱雀与青龙的声响。
过了许久,车内重归黑暗。
朱雀使轻轻挑开车帘,看见车内人已倚着窗微闭双目,呼吸均匀,半张脸在窗透出的微光里半明半昧,衣袖微微垂落,安宁沉静,如画中人。
……
南靖东宫。
战神殿四长使静立案前,玄武使站得最前,朱雀青龙使靠后,白虎使倚在一旁。
“宗主。”玄武使声音沙哑,“我等久候于此,还请宗主示下。”
“那另外半份密辛,究竟是何?”
江岚笑了笑,只是低眉撩开了袖口——
右手腕上,一块狰狞的伤疤盖住了艳蛇,隐约看得出曾经的形状,皮肉翻卷处刀痕交错,新伤覆着旧伤,竟无一处完好。
“朱雀。”玄武使看见那伤痕,神情微动,“下月的解药,还不呈予宗主?。”
待到瓷瓶呈上,江岚轻推指尖,自袖中递出一封信。
“这……怎么只剩半封。”玄武使看着信尾烧焦的痕迹,迟疑道。
江岚的眼神冷漠平静:“只剩一半了。
“当时情形,朱雀使和青龙使最是清楚。”
朱雀使忽被提及,肩头一颤道:“啊、是,那时北霖铁骑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
“既然是她给的消息,又怎会……”玄武使说到一半,又生生截住了话头,他双手托起,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恳请宗主,允属下细观。”
江岚的指尖按在那半封信上。
玄武使的双手依旧停在空中。
白虎使和青龙使的目光落在信笺上,呼吸凝重。
他们手中已然握有最后【神器】的一半秘密,而这封信中,是另一半。
即便残缺不全,这仍是世间仅存的关键,一旦揭开,这殿中几人,便是这世上离【神器】最近之人。
白虎使在一旁遥遥开口:“宗主,您当真……不曾看过?”
江岚闻言,指尖回退,信笺向后退了一寸。
“孤若看过,”江岚淡然道,“又何须隐瞒?”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案的解药之上。
“白虎使,”玄武使沉吟着蹙眉,“宗主所言极是。事关【神器】,战神殿上下当同心协力,宗主既然给了,又何来藏私一说?”
他说着,手向前探了些许。
江岚似是有些倦了,衣袖轻拂,那半封信笺便轻飘飘落在玄武使掌中。
玄武使屏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拆开信笺,只见其上一排墨字:
「神器的地图,藏于南靖皇……」
余下字句皆焚于火中,恰如被人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殿内落针可闻。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时无人多言。
玄武使的眉宇间,喜忧参半。
喜,在于地图藏在南靖。
忧,全系于这未尽的“皇”字。
皇宫?皇城?抑或是……这南靖山河的每一寸?
可若要无声无息地,上穷碧落下黄泉地翻遍此地,除非——
他喉结重重一沉,不自觉地看向江岚的方向。
问鼎皇位。
江岚神色淡淡的,没看他们,只是从容将桌上的瓷瓶接过,饮尽了。
入口辛辣,却偏偏让他的舌尖想起另一种甜。
温软的,缠绵的,恍若隔世的。
他的眼里翻涌起暗色,将那软弱的回忆压下。
再回眸时,战神殿四长使已伏跪于地。
“吾等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玄武将信笺握在手中,心却跳得极快——
这位年轻的宗主,竟真将他们带到了离【神器】的触手可及之处。
而他本就是太子之身,与北霖的遗孤又有婚约。
不过两步之遥。
只要助他登上皇位,再迎那遗孤入宫……
【神器】终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顾清澄觉得头痛欲裂。
记忆再次定格在了那场幼年的大火中。
“前尘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在大火里,她一遍遍向前回溯着,那份触感真实而窒息。
母妃冰冷的臂弯如铁箍般禁锢着她,那份至死不休的母爱,将她幼小的身躯牢牢锁在怀中,任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
一片混沌间,她记忆里母妃的脸忽然就失去了具体的容貌。
……如果自己不是公主,那她还是母亲吗?
这个念头如地壳坍塌,让她从记忆的火场中直坠而下,坠向无光的深渊。
“救、救命!”
顾清澄蓦然睁眼,一张衰老悲悯的脸映入眼帘。
是个老嬷嬷,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似古画中慈悲的观音。
一切如轮回般熟悉。
孟沉璧。
而下一刻,她的眼里浮现了迷蒙的金光,将原本漆黑的眸光尽数吞没。
“孟长老。”她沙哑着嗓音,“我这是怎么了?”
孟沉璧以温水擦拭着她龟裂的唇,挑眉道:“谢问樵那老儿,害人颇深!”
“若非他当初以昊天之力强行灌注于你体中,又怎会致你血脉冲撞,险些溃散!”
“小老太太胡说!”正说着,一张眉须皆白的脸探进车内,“若不是我认出舒羽丫头,第一楼又如何能找到她!”
“我不叫舒羽。”顾清澄蹙眉道,“我叫顾清澄。”
“顾氏皇族有什么可稀罕的!”谢问樵拉了帘子进来,“当初也不过是昊天治下的臣属罢了,你倒把这姓氏当个宝?”
“这是我娘取的!”顾清澄本能反驳。
孟沉璧正在喂水的手一颤。
“确实,”她不动声色地逝去水痕,“顾氏皇族不值一提。”
“说到顾氏皇族,”谢问樵反倒来了兴致,“若是【神器】当真现世,我等扶遗孤重登大位……”
“你说这顾氏皇族,该当如何处置啊?”
孟沉璧白了他一眼:“自是护驾有功,论功行赏,过去如何,如今就该如何。”
一谈起宫中秘辛,聂蓝也忍不住插话:“顾氏执掌北霖江山几百年,岂会甘心俯首称臣?”
此刻的顾清澄双眸金芒流转,法相庄严,众人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依旧当着她的面,将这宫闱秘事摊开来说。
熊震轻哂一声:“我看不会,倒不如……”
他伸了伸脖子,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抹杀的动作。
孟沉璧闻言,瞬间收敛了笑意,板起脸道:“昊天行事向来光明正大,岂能用这等龌龊手段!”
聂蓝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反倒凑近了身子:“龌龊手段?我看未必。”
“你们可知,我听坊间传言,如今的北霖皇帝,早就不是顾氏的血脉了!”
孟沉璧细眉一挑:“此话怎讲?”
“听闻当年太子甫出生便夭折,皇后娘娘连夜派人从民间抱了个小男孩,养在膝下……”
“竟有这等事?”孟沉璧听得认真。
顾清澄也神色端穆。
“这数百年来,如此偷天换日之事怕是不止一桩。”熊震冷笑一声,“谁知这顾氏血脉,如今还剩下几分真?
“说来也可笑,这所谓史册,不过是个被抱错的小男孩罢了。”
“如此说来,倒不必再顾忌了。”聂蓝声音清冷,回眸看了顾清澄一眼,“有青城侯执掌兵权,我等天令书院学子布局朝堂,待遗孤登基之时,法相大人自会辅佐。
“顾氏再如何负隅顽抗,江山易主,亦不过翻掌之间。”
谢问樵捋着胡须沉吟道:“当今之计,还是先寻得【神器】才是。”
聂蓝忽地想起了什么,看向顾清澄道:“听闻青城侯手中,藏着贺千山留下的半份密辛?”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
顾清澄神色淡然,与她对视片刻。
“那是自然。”她笑了,眼中带着虔诚,“事关昊天复辟,我又岂敢隐瞒。”
见车内四人神色各异,顾清澄声音清越:“只是这密辛之事,理当先呈遗孤过目才是。”——
作者有话说:估计这里过度1-3章,看我写的速度,就会进入结局的大章。
和第二卷 一样,我估计在十章左右,会肥一些,到时候我大概率会隔日更。
第199章 如烟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十月。
顾清澄再一次踏入了这座熟悉的皇城。
雕栏玉砌应犹在, 指尖抚过此间的一草一木,恍若隔世。
她一身薄甲,长发高高束起, 奉春在前, 引她走过一座座高门, 直到最后一扇朱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青城侯, 陛下在书房等您。”
转身时, 奉春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袖间,“面圣之时, 还请卸下兵刃。”
“本侯明白。”顾清澄展袖示之,神情平静。
……
御书房还是和从前一样, 案牍堆叠如旧,朱批奏折散落案头, 顾明泽一袭明黄龙袍,正在俯首批阅。
“见过陛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时, 顾明泽的笔尖停滞了一瞬。
上一次在这里见她,她如夜枭般独坐西窗,以七杀剑抵在他喉间, 那般针锋相对, 为的,却是一个男人的性命。
她什么都好, 就是心太软。
只要没有心,便是一把……
再趁手不过的刀。
帝王缓缓转过头来。
阶下, 顾清澄敛容沉静,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等待着帝王开口。
“起身吧。”
“谢陛下。”
依旧是听过千百遍的声线,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服从与恭谨。
这一刻, 顾明泽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悲悯,平静,含着金色的薄雾。
再无一丝锋芒。
顾明泽的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慰意。
分明都是法相,眼前这个顾清澄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倨傲,反倒对他毕恭毕敬。
“臣此去千里追缉南京太子江步月,可惜未能得手,请陛下……恕臣无能。”
顾明泽虚抬了抬手:“念在你剿灭贺千山有功,此事便作罢了。”
他心知她与江步月渊源颇深,但此刻望见她眼底那抹金色光华,竟也信了三分
毕竟她的母亲能够为了保护琳琅的性命,牺牲自己的孩子。
而她顾清澄,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念及此,他沉声开口道:“贺千山已伏诛,朕听闻坊间传言,那【神器】之中,一半秘密流落于你手。”
顾清澄闻言,平静道:“确有此事。”
她说着,自怀中摸出了一封信笺——
赫然是当初贺珩留给她的那封,封面上画着一只小虎。
顾明泽看着那信封,未料这等机密竟唾手可得,胸口微微发紧。
却在看清时愣怔了一瞬:“为何只有半封?”
“臣有罪,那日高台变故丛生,故而……只夺得半封。”顾清澄低头陈情。
顾明泽并未过多追究,示意她呈上来。
“陛下恕罪,”她将信笺向后退了半尺,“此信,需先呈遗孤过目。”
顾明泽眉头微微一皱,但转瞬即逝。
他看着低眉顺眼的顾清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也好。”
他拂袖起身,语气微妙地温和:“你也有些日子没回至真苑了。琳琅……很是挂念你。”
……
庭院深深深几许。
至真苑的朱漆宫门在顾清澄面前缓缓开启。
庭院依旧,那株她与琳琅亲手栽种的梅树却已枯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娇艳的牡丹。
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甜得发腻,廊下挂满了金丝楠木的鸟笼,珍禽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叽叽喳喳,吵闹不堪。
这里不再是那个以至真为名,用以磨砺心志的居所,却如一个极力想要填满的金丝笼。
琳琅坐在主位上,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捕梦网面具,低头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如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皇兄……”
她声音柔软,起身的动作仪态万方,满头的金叶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雨般的脆响。
直到她的目光掠过顾明泽,落在后方那道身影上——
那细碎的脆响,骤然凌乱。
她的指尖在颤。
此刻,顾清澄亦停下脚步,站在庭院中央。
她看着这个昔日的侍女,看着这满院庸俗的繁华,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转。
这里曾是她的家,但如今,她才是来拜访的那个。
太多往事,记不清了,也不愿再记起。
“皇兄。”琳琅没有失态,温声向前。
“这……便是青城侯?”
她撑着公主的体面,下意识地向顾明泽身边靠去,如主人豢养的猫。
顾明泽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反手握住琳琅冰凉的手,指腹安抚地摩挲着:
“你们初次相见,朕为你引荐。
“这是青城侯,如今已是昊天法相,特来向你呈递【神器】密信。”
琳琅抬头,在顾明泽的安抚下,硬着头皮向下看去——
来人一身薄甲,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身量……熟悉。
她曾在铜镜前反复揣摩过她的神态,身量,甚至是,容貌。
今日,初次相见。
琳琅慢慢抿了抿唇,在顾明泽灼灼的目光中,抬起眼来。
顾清澄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眸子,亦平静地注视着琳琅。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与这一方天地浑然一体,而那双眼,却仿佛穿透了这身华服与面具,直直落在琳琅的灵魂深处。
琳琅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站着,看那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如今明明自己在上,她却觉得,自己仍似当年那个需要仰望的婢子。
这滋味,当真令人生厌。
明明她才是正主,遗孤,为什么在这个替身面前,却像个窃取荣光的赝品?
即便成了无情无欲的法相,这人周身的气度竟丝毫不变。
她绝不能……输给她。
“青城侯。”
琳琅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些,她刻意放缓语速,试图找回掌控感:
“既为法相,见到孤为何不跪?”
顾清澄微微抬眸。
金雾在眼底无声流转,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甲胄未卸,不便全礼。更何况……
“法相只跪昊天。”
琳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本能地要端起公主威仪呵斥这僭越之人,可对上那双不含情绪的金眸,心底竟无端生出“动怒即认输”的挫败感。
“罢了。”
她缓缓吸气,故作宽容地拂袖,“孤也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既是法相,那便该知道规矩。”
她伸出手,精心养护的掌心在空中傲然展开:
“皇兄说你有密信要呈。呈上来。”
顾清澄没有立刻动,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眼前之人的权限。
片刻后,她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
随着她的上前,琳琅的强撑的从容开始松动。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熟悉容颜,不得不抬高了下颌,灵魂却战栗着,仿佛回到了当年跪在顾清澄脚边,为她穿鞋、梳头的日子。
那时这人也是这般神色淡淡,却掌控着一切。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琳琅下意识地握住了顾明泽的手。
“公主。”
顾清澄的声音平淡如水:“此乃贺氏一族守护之秘。”
“请您过目。”
她双手呈上信笺。
琳琅看着她捧信的姿态,又看了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拼命想从中找出一丝臣服,哪怕是一点嫉妒也好。
可那双金眸里。
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才不得不将目光落在那半封信笺上。
指节粗大的手兴致寥寥地接受了双手所呈之物,琳琅偏着头,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盯着封皮:“这上头,画的是什么东西?”
贺珩亲手画的小老虎还在上头,顾清澄扫了一眼:“记号罢了。”
然后顿了顿,“【神器】密辛兹事体大,公主想好了再拆封,是否要与旁人共享……
她目光掠过顾明泽托在琳琅腕间的手:“全凭公主定夺。”
顾明泽回头看她,却见她姿态恭谨,已然低下了头,看不见神情。
这一刻,他没有松开托着琳琅的那只手。
他的喉间无端发涩。
琳琅握着信,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的发顶,心底却倏地涌起一股病态的餍足。
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这信中写的是什么。
比起这信,更让她畅快的,是能将顾清澄曾经在乎的,占有给她看。
于是她开口道:“阿兄与我相依为命,当然不是外人。”
“青城侯觉得呢?”
她用的是“阿兄”,而非皇兄,那只完好的眼睛就这样侧过去,定定地看着皇帝。
“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臣岂敢妄议。”顾清澄声音平和。
“听闻你为夺此信,倒是吃了不少苦头?”琳琅心情大好,“且抬起头来”
“是。”顾清澄的目光平静如水。
琳琅嫣然一笑,将皇帝的手拢在掌心,信笺顺势滑落其中:“阿兄,青城侯如此辛苦,您不如也劳累一回,念给琳琅听听可好?”
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琳琅,莫要胡闹。”
话虽如此,他仍是接过信,缓缓展开。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胸腔里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比谁都清楚,【神器】之秘已然现世,若让昊天遗孤得手,天下易主只在旦夕,待到王朝复辟之时,那些昊天的旧臣又岂会容他活命?
可他明明他才是北霖的皇帝。
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该是。
那昊天王朝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如何与他如日中天的北霖相提并论?
既然天命如此,他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在所有人之前,夺得【神器】。
琳琅对于帝王的垂怜十分受用,温声道:“阿兄快别取笑琳琅了,快将这信上所言,念与琳琅听听。”
说完,又忽地想起了什么:“青城侯,护卫本公主安危,可是你的职责所在?”
“是。”
“近日刺客猖獗,前些时候还伤着了孤。”琳琅似有所悟地看向信笺,语气警觉,“你去殿外守着。没有孤的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准任何人进来。”
顾清澄微微欠身,在琳琅居高临下的注视中,沉默地退出殿外。
朱门缓缓合拢的刹那,庭院里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众人。
十五年宫女生涯,早就让琳琅的心性压抑得近乎偏执。
她只要顾清澄跪伏在她脚下,要这曾经高不可攀的人如今仰她鼻息,天下兴亡、【神器】归属,在她眼中都不及这一件事——
为自己活一次,拿回应得的宿命与爱,和昊天血脉赐予她的权利。
而顾明泽想要的,却是这手中的薄薄一张信笺。
他声音微哑,在琳琅的注视下轻声道:“【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
后半句戛然而止。
“皇城?皇宫?”琳琅看着顾明泽渐渐沉郁的神色,试探问,“阿兄,这【神器】究竟是何物?”
顾明泽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粗大的指节在天光下格外明显,再抬眼,正对上她那只闪烁着期待的眼睛。
指尖微动,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昊天旧事,朕所知有限。”
他安抚般轻拍她的手背,“青城侯是你的法相,琳琅不妨去问她。”
说罢,他理了理衣袖:“朕朝中还有事,先走了。”
“阿兄!”
琳琅握着信,站在原地,咬着唇唤住了他:“琳琅……真的能信她吗?”
他们说,她既是她的法相,便失了自我,只为昊天效命。
可她不信……
毕竟门外的那个人,多少次传来死讯又死而复生,她又如何能相信,顾清澄能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她令其殿外守候,不止是一道命令,更是因与那人同处一方天地,连呼吸都令她窒息。
“琳琅,你贵为公主,更是昊天遗孤。”
顾明泽淡淡地看着她:“若连法相都不信,昊天先祖又该当如何?”
走之前淡淡留下一句:“你若不信,可以让时间慢慢证明一切。”
见琳琅强自镇定却指节发白,他终是温声补了句:“莫怕,有阿兄在。”
明黄衣角离开的刹那,那声“阿兄”随风散去,却清晰地传入殿外顾清澄与殿内琳琅的耳中。
这一声他亲口认下的称呼,如救命稻草,让琳琅在濒临溺死之际找到了支点。
而殿外,顾清澄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唯有眼里淡淡闪过一丝金芒。
……
日落西山,至深夜,至真苑的大门都再未开过。
顾清澄站在殿外。
第二日。至真苑的太监送了几笼新豢养的鸟儿,殿内飘出鸟羽与秽物的浊气。
顾清澄站在殿外。
第三日。殿门内传来瓷器碎裂和打骂声。
顾清澄依旧如雕塑般守在门外。
“那位已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这不是那个驻守边关的青城侯?”
“怎的来给公主当起守门将了?”
“谁知道,许是开罪公主了吧。”
偶有宫人经过,瞥见那身染尘薄甲的身影,只觉眼熟,交头接耳着匆匆离去。
第三日入夜,骤雨忽至。
雨势由缓转急,秋雨带着透骨的寒意。
顾清澄始终站在门前,任由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她的眉眼,甲胄,凝在下颌上。
她的眼睛冰冷而漆黑,偶尔会有一丝金光闪过,却始终似乎感觉不到寒意。
至真苑内,烛火摇曳。
琳琅坐在温暖的软榻上,透过半开的窗缝,看着外面那个在雨幕中站得笔直的身影。
“还在?”
她问身边的侍女,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
“回公主,青城侯……一直未曾动过。”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琳琅勾了勾唇角。
十五年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高高在上十五载,享尽荣宠,而此刻,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却只能立在暴雨中,任她摆布。
“让她淋着。”
琳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法相嘛,是不会生病的。”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窗外的雨幕被闪电撕裂,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剥夺视线的刹那,几道黑影忽然撕裂雨幕,杀气森然地向屋内逼近。
“有刺——!”
琳琅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两柄长刀已带着寒风,直直劈向她的面门。
必死之局。
就在琳琅绝望闭眼的刹那,一道黑影撞破殿门,硬生生横在了琳琅身前。
“噗嗤。”
那刺客的刀锋贴着顾清澄的手臂划过,甲胄裂开,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可她的脸色甚至未曾波动半分,并指作剑,反手夺了刺客的兵刃。
在刺客失去武器的瞬息,她手中刀锋已洞穿了那两名刺客的咽喉。
血溅三尺,尸首倒地。
仅仅三息,战斗结束。
殿内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琳琅缩在软榻角落,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顾清澄浑身湿透,手臂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雨水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如暗夜修罗,立于凄雨寒夜之中。
可她既未皱眉,也未喘息,甚至吝于回首一顾。
只是漠然抬手,将刺客的刀丢在地上。
而后,她转身,重新步入暴雨之中,声线平稳如死水:
“危机已除。”
“请公主安歇。”
琳琅盯着那个背影,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颤栗的满足。
哪怕受了这样的重伤,她都不曾皱一下眉。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杀人,绝对服从。
琳琅缓缓松开了紧抓衣角的手,嘴角在那一刻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是……她的法相。
“慢着!”
琳琅淡声道,“你既淋了雨,今夜便留在殿中。
“孤命人给你包扎。”
顾清澄的脚步停住了……
边境山下。
黄涛看着手中的急报,愁容满布。
那日荒山对峙,孟沉璧说他身中剧毒,没有当场杀他,却也让他阴差阳错捡回一条命。
“夫君?”千缕在一边探出头,“有什么心事?”
“我的人在北霖皇宫,遇见了顾清澄。”他沉声道。
自那日变故后,千缕早从别处拼凑出前因后果,明知黄涛避讳提起那人,她却始终存着一份执念。
“我觉得顾姐姐不会做那样的事。”千缕语气轻却坚定,“你们……定是有什么误会。”
黄涛抬眼看她,扯出一抹苦笑:“她现在……在公主府当看门人。”
屋内骤然一静。
“……什么?”
……
山下小屋的灯火亮了整夜。
第二日天刚亮,黄涛与千缕打包好了行囊,站在了院前。
“夫君,咸鸭蛋我都背上了。”
“鸭子们也都放归山野了”
晨风拂过她的麻花辫,千缕攥着包袱带,叹息道:
“这安宁日子来之不易,当真非走不可么?”
黄涛安抚着她的背脊:“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眼下风云将起,我们若继续龟缩于此,非但帮不了殿下和七姑娘,反倒会……”
他止住了话头,见千缕的愁容始终未散,他拥她入怀,温声安慰: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一生顺遂。”①
千缕听不太懂,但含着泪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天色苍茫,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渐渐走入乱世风云之中——
作者有话说:《世说新语·雅量》
第200章 乱世 最想见的那个人。
黄涛夫妇的身影消失在浩大天地之中。
而那山脚送别二人的风, 并未止步。
它越过关山,吹向了更遥远的南靖,吹皱了一池死水, 终成燎原之势。
……
同年冬, 南靖惊变。
太子江步月并未如传言般失权身死, 却是携战神殿雷霆归来, 短短数月间清洗朝堂, 肃清异党,东山再起之势直逼澧王,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腊月十三, 澧王兵变。
南靖皇都血流成河,澧王党羽被连根拔起, 江步月提着那柄未开锋的太子剑,亲手割下了乱党的头颅,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尽数倒戈。
次年元月,南靖老皇帝病重, 太子江步月监国, 总揽朝纲。
但他没有登基。
这位曾经隐忍的太子,掌权后的第一道诏令, 竟是陈兵北境,问罪北霖。
理由冠冕堂皇:北霖青城侯擅囚南靖储君多时, 当割地赎罪。
黑云压城,战鼓雷动。
……
北霖,御书房。
“啪!”
战报被狠狠摔在案上。
顾明泽面色铁青,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废物!全是废物!”
“这江步月才回国多久?根基未稳, 粮草未足,你们竟连丢三城?!”
阶下,刚被提拔上来的骠骑将军战战兢兢:“陛下,非是末将无能,实在是那江步月用兵如神,且……且平阳军旧部听闻主帅不是,不是那位,士气低迷,甚至有临阵倒戈者……”
他不敢提“青城侯”三个字,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平阳军,只认顾清澄一人。
顾明泽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阴沉地看向身侧的屏风。
屏风后,琳琅脸色阴晴不定,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封密信,齿尖深陷唇肉,血珠渗出犹不自知。
即便她已形同傀儡,那些人……为何仍对她念念不忘?
可若放任不管,任由江步月攻破边关,她这个昊天遗孤,便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
“谢问樵呢?”
“陛下,谢老虽阵法通玄,可年事已高,再者,当初贺、贺千山在时,也是由主将领兵,谢老、无无兵权。”将军说得结结巴巴。
“而得谢老真传者,唯、唯有一人……”
“下去吧。”
顾明泽阖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待殿门闭合的闷响传来,他睁开眼,声音沉沉:
“琳琅,朕要用她。”
琳琅颤声道:“阿兄,可若这恰是江步月的算计呢?”
顾明泽神色未动,可琳琅心思却是百转千回:
这两人隔着万水千山,定是达成了一种更为恐怖的默契。
难道,难道江步月此番出兵,是为了逼北霖放人?
而顾清澄,也一定在等北霖求她。
一定是这样。
“算计又如何?”顾明泽压下心中的厌烦,“这些时日,你让她夜夜戍守殿门,使唤得还不够尽兴?
“你若不信她,又如何敢将她留在身边?”
他看着琳琅倔强的神情,声音低沉:
“七万大军压境,你满心盘算的,竟是他们的儿女私情?”
“可若他们……本就是同谋呢!”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殿内炸响,顾明泽怔怔望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又看向琳琅朦胧的泪眼,一瞬间变了神色,将她拢入怀中,用龙袍袖角擦拭着:
“是朕不好。”
琳琅瑟缩在他怀中,捂着红肿的半张脸,听见帝王声音冷峻:“传第一楼四长老。”
……
顾明泽抬起头,看向殿下的四位长老:“几位长老,朕只问一句。”
“青城侯体内,当真已无法逆转?”
谢问樵垂首:“禀陛下、公主,她体内七杀剑意未通九窍,确已无力制衡昊天之力。”
“而昊天之力一旦重塑法相经脉,便再无逆转之可能。”
“这般说来,她将永无叛心?”
“正如牵丝傀儡,线在您手中,令其杀谁便杀谁。”
“可此女心机深沉,若此番又是诈术?”
“公主与她朝夕相对,可曾察觉半分端倪?”
“不曾……”
“那公主还有何顾虑?”
“善。”顾明泽眼神平静,“来人,宣青城侯觐见。”
……
圣旨到时,顾清澄一身素衣,正在至真苑擦拭着新换的玉瓶。
“青城侯,”传旨太监赔着笑脸,额头满是冷汗,“陛下有旨,边关告急,命您即刻挂帅,领平阳军出征。”
“本侯走了,谁来保护公主?”她声音清冷。
“哎哟我的侯君!”太监急得直跺脚,“如今南靖的大军都要打过边境了!国门破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什么至真苑啊!”
顾清澄垂眸,指尖微顿。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瓶,动作轻柔,未发出一丝声响。
“你说的对。
“……大局为重。”
……
“青城侯。”
御书房内,帝王的声音从御案后沉沉传来:“即刻挂帅出征边境,平定边患,还有……
“把那剩下的半份【神器】密辛,给朕带回来。”
顾清澄垂眸,视线落在那枚象征兵权的虎符上。
“关于【神器】……”她抬眼望向琳琅,“公主可有示下?”
琳琅绷紧下颌:“事关重大,听皇兄安排便是。”
顾清澄眸中金芒微闪,又归于沉寂。
“臣,领旨。”
她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虎符。
那一瞬间,御书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锋芒生生劈开。
顾明泽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突兀地跳了一下,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公主。”
将虎符收入怀中,顾清澄最后看了眼案前二人。
“臣不在的日子,请公主千万保重。”
言罢,她行礼离去。
殿门洞开,素衣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道清瘦身影在众人注视下,终于踏出了这座困锁她数月之久的牢笼。
琳琅站在顾明泽的身侧,看着桌案上原先放虎符的,空掉的木匣,心中浮起一丝难言的讽刺。
这件从顾清澄手中交出的东西,兜兜转转,无人争抢,又竟这般轻易地,被他们亲手奉还。
哪怕她是奉自己的命而行,可脸上这火辣辣的疼无声控诉着,这分明是事与愿违,自己却不得不认。
……
朱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声响,如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斩断。
并没有什么盛大的送别,唯有一人一马,顾清澄骑着赤练出京,直奔涪州。
随着她的离去,原本被压抑在北霖皇城内的那股风,终于呼啸着卷向了广袤的北境——
也吹开了这两年波澜壮阔的乱世画卷……
这一去,就是两年。
这两年,天下局势翻云覆雨。
史书工笔之下,页页皆是血色。
青城侯重掌平阳军,铁血手腕清洗防线,一战击退南靖先锋百里,硬生生在边境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年末。
代摄朝政的南靖太子江步月,一袭白衣入宫,与病榻上的老皇帝对弈至东方既白。
翌月,丧钟鸣响,新帝登基,改南靖国号为祈安。
祈安元年,春。
这位素来怀柔的新帝御驾亲征,铁骑踏碎了周边数个小国的国门,兵锋所指,万马齐喑,所向披靡。
然而,那战无不胜的十万大军,始终在南北边境的天堑前,拉锯对峙,引而不发。
世人皆道他在蓄势待发,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只是将刀锋沉沉地架在北霖的脖颈之上。
他在逼那个腐朽的王朝,逼那高高在上的昊天,不得不颤抖着,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亲手送到他面前。
……
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涪州却成了乱世中唯一的孤岛。
顾清澄回到涪州,非但整军备战,还推行了一系列安抚民生的举措,如屯田,如种树。
“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她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对着身畔的楚小小如是说。
楚小小比两年消瘦了些,但眼里却再也没有当初瑟缩犹豫的光。
她看着顾清澄身后那面猎猎作响的将旗,眼眶微红,却笑得安心:
“侯君说得是,只要您在,涪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于是,这一年的涪州,战马与耕牛同行。
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被重新开垦,曾经满目疮痍的焦土,慢慢被嫩绿的桑叶覆盖。
祈安元年,夏。
书声琅琅,穿透了边关的烽烟。
平阳女学扩建了,这里不再仅仅是书院,也成了乱世中的方舟。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女子,都被收拢了进来。
晨光熹微时,顾清澄偶尔会脱下那身沉重的甲胄,换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学堂的最后一排。
讲台上,楚小小正在讲授《商君书》与农桑之策,窗外,几名少女正在试制新式的纺车,吱呀声中,纺出了乱世里最坚韧的丝线。
“侯君。” 下课后,几个胆大的女学生围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自家新摘的瓜果,“这是给您的!”
她们不怕她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也不怕她身上终年不散的冷冽气场。
因为她们知道,正是这双眼睛,替她们挡住了城外的风霜刀剑,也是她手中的剑,为她们划出了一方可以安坐读书的屋檐。
顾清澄接过一颗红彤彤的李子,咬了一口,嘴角微扬,咀嚼,咽下。
“水分尚可,甜度适中。” 她笑着评价,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秦棋画站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
如果是以前的顾姐姐,吃到好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还会揉着自己鸡窝般的头,笑话自己学艺不精。
可现在的青城侯,太完美了,也太孤独了。
她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记得收成,记得库银,记得平阳军将士的琐碎小事。
但那些情感,就像被那层眼中金光过滤掉了一样,只剩下冰冷而正确的事实。
她如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像,悲悯地守护着这里,却再也……无法融入这人间烟火。
秦棋画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久久难言。
明明她记挂的顾姐姐就在眼前,却又仿佛从未真正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该压抑的差不多都熬过来了,有的铺垫必须要做,不然说服不了我自己,担心让剧情显得悬浮。[求你了][求你了]
下周进入结局篇,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