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5(2 / 2)

公主的剑 三相月 20061 字 1个月前

“小秦将军也发觉了?”

秦棋画沉默不语,但那微微发颤的唇线,恍惚的眼神,早已道尽一切。

“她并非生来无情。

“大抵是病了。”

江岚转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心心念念的病颜之上。

秦棋画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帝王凝视侯君的眼神,心中百转千回,难言的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竟是这样……

可笑自己朝夕相伴这么久,竟从未看透分毫。

最知她冷暖的,竟是眼前这敌国的君王。

江岚眸色微沉,声音里揉进几分恳求:

“容我再陪她一炷香的时间。”

他收拢掌心,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将人从神坛上拽回人间。

“……我明白了。”

秦棋画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眼底的泪意。

“我去帐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她看了一眼江岚,低声道:

“晚些时候……我送你出去。”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身后的二人。

帐内重归寂静。

……

江岚缓缓起身,将她的剑捡起,小心翼翼拭净了,放在她手边。

他的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侥幸。

哪怕她的记忆失去了,身体却还是忘不了他——

那柄从不离身的七杀剑,唯有在他身侧时,才能离手,此刻她呼吸绵长,睡颜竟比执剑时更显安宁。

他凝视着她的安静的睫羽,忍不住俯下身,想触碰她清冷的轮廓。

却又在近在咫尺时戛然而止。

好怕。

好怕她突然醒来,用她眼中的陌生,搅碎他这偷来的重逢。

他就这样凝视着她,呼吸极轻,不敢惊动她分毫。

……

良久。

他的目光滑向她的桌案。

在他进来前,她便伏在那里,似是正承受着某种煎熬。

桌上有一副舆图。

他本不该窥探军机,可其上面目模糊的抓痕,却刺痛了他的双眼。

究竟是什么……值得她耗尽心血,痛到如此失控?

江岚无声地掌起将熄的灯盏,俯身细看。

灯火晕开的瞬间,他的呼吸凝滞了。

这哪里是舆图?分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天人交战。

千千万万笔朱红线条交错纵横,有的笔触锋利如刀,有的却颤抖凌乱,仿佛是理智与本能在殊死搏斗。

隐隐约约,他看见了两条路线。

第一条,笔触清晰果决,应是早期神智尚明时所绘,那是一条标准的北伐征伐路线:自边境起兵,连破数州,锋芒直指北霖皇城。

这与当年贺千山谋逆的路径几乎重合。

它是最快的路,也是最血腥的路。然而这条清晰的坦途之上,却横亘着无数道深深的刻痕,有刚刚画就时划去的,有些则是后来反复添加的。画下,否定,再画下,再狠狠划去,朱砂层层覆盖,可见绘制者在无数个日夜中,在与这条注定的路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对抗。

而另一条路……

江岚的视线凝住了。

那是一条他从未在任何兵书上见过的路。

它弃了宽阔官道,从边境迂回至青峰山,转道陵州,穿越雪山密林,完全绕开所有军事重镇与关隘,最终如涓涓细流,无声汇向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

天令书院。

这条路线显然被反反复复地描摹过,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

江岚看着那路线,眉心微蹙。

这分明不是一条常规的行军路线,优点却是能绕过所有关隘,直通……书院?

他沉沉地看着书院。

记忆如电光火石般闪回,他想起了几年前的大婚之上,他们浑身湿透,并肩从皇城地下的暗河密道死里逃生,而那条绝密通道的出口,正是天令书院第一楼之下。

这是一条只有他和她才知道的路。

也是一条能绕过皇城铜墙铁壁般的防线,兵不血刃,直插心脏的生门。

他也想起,在荒山的小屋里,她曾与他并肩坐在旧舆图前,曾红着眼眶对他说:

“江岚,我想复仇,想要解脱,想要自由,日日夜夜都想。

“可贺珩的死让我明白,如果只是杀戮,牺牲的便不止是他一人……

她还说:“如果这天下不容你我,我便为我们找一条路。一条不必牺牲所有人,也能抵达终点的路。”

“等我想好了,我就告诉你。”

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那是她在记忆尚存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承诺。

江岚怔怔地看着那条路。

原来如此。

那日她匆匆下山为他护法,归来后便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曾爱过谁。

可这九百多个日夜,她仍一次次无意识地描摹着这条路。

她忘了他是谁,却始终记得,欠他一条生路。

他一直以为她在防备他,却不知她早在这十面埋伏的绝境里,将唯一一把直通心脏的钥匙,藏在了此处。

只是……没来得及能亲手交给他。

“救他……我答应你……”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梦呓。他蓦地回眸,只见榻上人似乎陷在梦魇之中,眉心紧蹙,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只要救他……我答应……”

救他。答应你。

那几个破碎的字眼,像是一道指引,瞬间补上了他脑海中的最后一环。

向来智多近妖的他,什么都明白了——

救谁?救身负血契必死无疑的他。

答应谁?答应能解血契的第一楼孟沉璧。

真相如一把利刃,鲜血淋漓地剖开在他眼前。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遗忘?又怎会有轻易可解的血契?

原来,她将自己化作了那个代价。

江岚一遍遍摩挲着她的笔画,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日荒山绝境,第一楼重兵围攻之下,她分明可以抽身而退,从此天高海阔,挥师北上,了无牵挂。

可她偏偏转身回头。以她肉身和精神的不自由,换他一条不被血契捆绑的生路。

她在赌。

赌他能勘破这生死棋局,赌他终会救她于水火。天下权柄她要,心上之人她也要。

这场豪赌,求的不过是一个近乎痴妄的两全。

明知棋局千变,仍想赌一颗心。

这一刻,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舆图上,将那凄厉笔画晕成一朵边缘温柔的红梅。

他明白了。

她从未背弃誓言,在生死抉择的关口,她永远选择将自己推入深渊,为他辟出一条生路。

哪怕记忆全失,沦为棋子,她依然靠本能,将这足以逆转一切的答案刻在图上,静候他的到来。

可他却在权谋算计中迟疑,在骄傲与怨恨里徘徊,生生蹉跎了九百多个日夜。

“咚咚。”

窗外传来细微的敲击声,是秦棋画在催促他离开。

江岚闭了闭眼,终于从舆图前起身,回到她身旁。

沉睡中的人似乎感知到他的气息,紧蹙的眉终于舒展。

他垂眸凝视着她,目光克制却又贪婪,最终,指尖轻轻挑起她枕边的一缕发丝。

那缕乌发微凉,顺滑地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黑与白,在昏黄的烛火下形成了极致的色差。

江岚垂首,僭越地将自己的一缕发与之交缠,结成一束。

而后,闭目,俯身。

一个吻,轻轻落在结发之上。

虔诚到近乎卑微。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思念,是认罪,亦是誓约。

倘若遗忘能让你少一分痛楚——

若你只能记得青城侯,那便做你的青城侯。

至于江岚,至于小七,至于那些沾着血与誓言的过往……

就由他一人记得,一人背负,直至生命尽头……

几日后。

“陛下,属下已经查清真相。”

御书房内,黄涛向江岚递上了一封信函:“那日荒山中,第一楼提及的’法相‘,便是如今的七姑娘。”

“法相?”

黄涛压低声音:“据查,法相乃上古秘术所造,专为昊天效命。如今七姑娘体内那股霸道内力,正是传说中的’昊天之力‘。”他顿了顿,“此力能令人修为在短时间内暴增数倍,但……”

江岚眸光一暗,眼前浮现荒山之上,顾清澄斩向战神殿那道金色剑光。

“继续说。”

“但会如春蚕食叶般重塑经脉,逐渐吞尽人的神智记忆。待经脉重塑完成,将彻底变为昊天傀儡,再不可逆。”

难怪在荒山之时,她眼中尚有挣扎痛楚,那是残存的记忆在抗争。

而后,一日复一日,与他有关的过往被寸寸侵蚀。她只能凭着本能,在舆图上反复描摹,生怕遗落任何痕迹。

直到重逢那日,记忆几乎褪尽。她看他的眼神,只剩陌生。

“可有解法?”

黄涛神情凝重:“属下遍查古籍,重塑之期……是定数,九百九十九日。”

“在其彻底沦为傀儡前,唯有两法可破。”

“其一,若有同源却性质相悖的强大力量持续压制,或可两两相抵。”他抬眼,谨慎观察着帝王的神色,“七姑娘所修的七杀剑意,至阴至纯,本是绝佳之选。只是……”

“只是什么?”

“七杀剑意须达’九窍通明‘之境,方能与昊天之力持久相抗。当年她下山时,距此境尚差一线,如今时过境迁,又遭侵蚀……不知剑意还余几成。”

“其二,”黄涛深吸一口气,郑重跪地:

“复辟昊天。”

“那昊天之力,实则是昊天先祖的一缕帝王之气。故唯有真正执掌天下的帝王……方能压制这千年帝王威势。”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但此法,仍须在法相大成之前完成。”

江岚阖眼:“距离荒山那一日,过去多久了?”

黄涛声音发颤:“……九百六十九日。”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也就是说……”江岚望向窗外层层山色,声音沙哑。

“留给朕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十日。”。

月光如水。

顾清澄正对着月光擦剑。

剑光在她的清冷的轮廓线上投下一道冷弧,映着她锋锐的眉眼。

今日她亲自去剿灭了边境的乱军,剑光过处,所向披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霸道的内力,较之昨日又浑厚了几分。

她垂下眼,七杀剑在她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只是,她蹙眉凝视着剑身,随着内力暴涨,她的七杀剑却愈发难以驾驭。

往日人剑合一的默契正逐渐消逝,剑锋与她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而更令她警觉的是……

这几日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以她素来敏锐的感知,竟也参不透其中玄机。

最令她恼怒的,却是南靖那位混账皇帝派人送来的婚书——

其心可诛,其谋不轨。竟敢在那婚书内页,清清楚楚地写下她顾清澄的闺名。

若教当今陛下知晓,定会治她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偏偏此时,北霖皇室又频频催促,命她出面与南靖商议琳琅公主和亲事宜。

可再三递去的拜帖皆石沉大海。

那用心险恶的南靖国主只来了那么一遭,便再也不愿露面,与她说个分明。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这庆幸来得毫无缘由,让她愈发烦躁。

就在她试图压下这丝莫名情绪,准备回营时——

“报——”

一名亲卫几乎是连滚爬进辕门,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赤羽,是象征着最高级别军情的信筒。

“侯君!八百里加急!南靖……南靖大军动了!”

顾清澄一步踏前,劈手夺过军报。

“何处?兵力多少?主将何人?!”

所有纷乱思绪被尽数压入心底,只剩纯粹的统帅本能。

斥候急促道:“边境全线!至少十万精锐!先锋已拔营越线,中军帅旗是金纹龙旗!是南靖皇帝……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师出何名?”

“说,婚书已下,诚意已足。然北霖轻慢,迟迟不予回复,既有悔婚背盟之意……”斥候的声音抖得像筛糠,“……那南靖便只能兵戈相见,亲自迎回他们的皇后。”

“……”

咔嚓一声。顾清澄手中的军报竹筒,被生生捏碎。

婚书已下?北霖毁约?

顾清澄的脑海有刹那的空白,随即被冰冷的愤怒席卷。

那封写着“顾清澄”的荒唐婚书,就是他所谓的婚书已下?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北霖朝廷一直催她商议的是琳琅公主的和亲,可他那封荒唐的婚书里,写的却是她顾清澄的名字!

这封婚书若是拿出来,她就是通敌,若是不拿出来,她就是导致两国开战的祸首。

他竟然敢拿婚约当儿戏,将她架在战火上烤?

顾清澄凝望南方浓墨般的夜色,仿佛能透过无尽的黑暗,看到那个高坐龙辇,温润凉薄的男人。

恍惚间,那面容竟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抹去的身影渐渐重叠。

这场因和亲而起的战事,如今唯有她知悉其中蹊跷,却偏偏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内外交困,杀机四伏。

暮色渐沉,她缓缓抬眸,眼底那片近日越发失控的金色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亮得惊心。

她的命令,一字一顿:

“备战。”——

作者有话说:删删写写,来晚了

第204章 再顾倾人国 “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

北霖。云山之巅。

山有接天之高, 顶部竟有一处铁炉,随风飘来淡淡的烟尘和“叮叮”的金石敲击之声。

素白衣衫的女子手握玄铁钳,从炉中夹出一柄通红的剑胚, 眉目静定, 分明是出尘之姿, 与这粗犷的铁炉格格不入, 手法却行云流水, 不见丝毫阻滞。

“呲——”

剑胚被没入冰水之中,白雾翻涌, 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谛听未披黑袍,口中依旧衔着草茎, 看着眼前女子熟练的手法,漫不经心道:“如何?”

素衣女子将剑胚放入铁砧之上, 执小锤轻击。

叮。

叮。

每一击都落在毫厘不差的位置,火星迸溅间, 那柄剑渐渐显露出森然的锋芒。

谛听挑了挑眉,似对这般情景习以为常。

“咔。”

就在剑成刹那,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身再度应声而断。

素衣女子凝视着拦腰而断的剑, 素来沉静的眉宇里, 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谛听试图宽慰, “七杀剑本就是世间孤品,何必……”

他伸出手, 想拍拍她的肩。

这个并不算亲密的动作却似乎冒犯了眼前女子。

“是不是我藏了太久,连你都忘了,我才是第一楼三百年来,无人能及的铸器师。”

她看着谛听, 语气淡漠,下颌微微扬起。

“我是舒念,不是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孟沉璧。”

“阿念。”谛听看着她眼底升腾的金光,“十年磨一剑,你又何必强求?”

舒念不看他,俯首看向苍茫群山之下,巍峨的北霖皇城。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见过她?”她忽然问。

谛听一怔:“我……”

谛听还未开口,那柄断剑便已被她拈在指尖,向着他的眉心指去。

“那又如何。”断剑停在他眉心,冰凉,带着些金石的余温,谛听沉下眉目,看着眼中金光升腾的舒念,“难道你真的甘心她成就法相?”

“所以,是你将我的梅花露赠予了她?”

“她是活生生的人。”谛听看着她的眼睛,两指轻轻拨开剑刃,“舒念,为何不愿意帮自己的女儿?”

他疑问的神情认真,舒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正因她是我的女儿,法相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金光翻涌间,她随手将断剑掷入山谷,神情冷傲。

“而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谈论爱?

“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谛听还想再说些什么,舒念却缓缓抬起手。

掌心金光流转,对着风云变幻的人间,似在拨弄无数无形的命运丝线。

“你看,起风了。”。

“宗主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战神殿四长使在御书房中,看着江岚摊在桌面上的地图,呼吸急促。

“【神器】的地图朕已取得。”江岚眼帘微垂,指尖轻点图纸。

地图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眼看去,似乎和某些星系阵法相关。

“可是宗主,婚书已下。”朱雀迟疑道,“我们为何不等那琳琅公主嫁来,兵不血刃地拿到钥匙,却要大动干戈,此时先发?”

“你可知此图所指何处?”

饶是精通机关术的青龙也不得不摇头:“乾,坤,生门,死门,水脉与龙骨……看似像是乾坤八卦。可属下从未见过。”

“朕见过。”江岚吐字如冰,“在北霖皇城之下。”

白虎骤然抬头:“宗主又如何得知?”

江岚的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这纹路,白马令存其半,止戈令藏其半。”

这两个玉令如何合二为一,他没说,只继续道:

“当年朕从皇城逃生时,曾亲眼见过这座大阵。”

玄武站在后方,声音阴沉:“即便如此,那北霖皇城之下,又岂是我等能轻易踏足之地?”

朱雀反驳道:“可那北霖皇帝始终不接婚书。”

“宗主既已出兵,想来已有万全之策。”

江岚声音极淡:“只需在阵中守株待兔,他自会亲手将遗孤送来。”

玄武犹豫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纵使宗主用兵如神,可那北霖的平阳军亦是神勇之师,即便取胜,恐也是惨胜。”

“待到杀入北霖皇城之时,又不知要耗去几度春秋。”

“这十万大军。”江岚轻笑,“不过是为牵制平阳军主力。”

“那……”

玄武使心潮澎湃。

江岚抬眸,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朱雀使会意,将瓷瓶放在桌案之上:“宗主,这是下月的解药。”

他这才执起朱笔,在舆图上划下一道殷红痕迹:

“朕另有一条路可走。”

“只是此路不宜大军行进,需诸位随我同行。”

……

月色凄凉,江岚缓缓转身。

身后,战神殿四长使匍匐于地,胸中激荡难平。

唯有江岚,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越走越深。

众人退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江岚走到窗前,看着那一轮清冷的残月,伸手拿起桌上那瓶被朱雀视为恩赐的解药。

啪。

手指轻碾,瓷瓶化作齑粉,散落在地。

血契早已解开,这群蠢货却还以为捏着他的命脉,做着操控帝王的春秋大梦。

真是无趣。

他沉沉地阖上眼睑。

所有的声响、谋划、野心,都在这一刻褪去。耳边只剩下血液流淌的声音,冰冷,缓慢,渐渐开始凝固。

——双王湮灭,神器现世,昊天一统,新帝既立,方能逆转法相。

古籍上的判词在他脑中反复碾过。

双王湮灭。

世人都在想方设法避开那灭字,去争那个立字。

江岚的唇角却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多好的谶语。

简直是为他和顾清澄量身定做的结局。

既然唯有集天下气运于一人的新帝,才能压制她体内那霸道的昊天之力,将她从法相的吞噬中拉回来。

那他便成全她。

他要布一个前所未有的死局,把那个贪婪怯懦的北霖皇帝骗进来,把那个自以为是的第一楼骗进来,把这群阴毒的战神殿长使骗进来。

都进来。

当然,还有他自己。

大家一起死在那个乾坤阵里,用所有人的血,去填平她成皇的道路。

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不在乎南靖或北霖,不在乎圣殿或高楼。

天下?苍生?

那是她醒来后才需要考量的东西。

仅剩三十日,他已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所有计划都须推倒重来。

要快,要铤而走险。

在他心里,万顷山河的重量,抵不过她指尖一缕将散未散的温度。

他只要他的小七回来。

他记得她在他怀中惊醒的模样,泪水是烫的,呓语是凉的,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得解脱”。

那时他不懂。他以为自由是权力的赠品,他爬上最高的位置,便能摘下来给她。

直到他真的步步登高,却看见她在身后一寸寸失去记忆,变成一尊冰冷的神像。

千里迢迢再见,当他撞进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瞳时,他终于懂了她口中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她是替身,是公主的剑,剑刃由他人开锋,仇敌由他人选定,生来只为成全,一旦价值耗尽,便合该被无声折断。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活得那样艰难,以至于她千辛万苦在站上及笄大典,要的第一个恩典,竟只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顾清澄。

他唇齿间碾磨着她的名字,竟在苦涩残酷的记忆里品出了一丝令他心颤的,可爱。

这么可爱的人,骨子里却刻满了自毁的本能,在她的认知里,死局的最优解,永远是以肉身入局,搏得一线生机。

他明白,那是她生存的方式。她不敢贪恋温暖,一次次对他浅尝辄止便本能地抽离。

若是他靠得太近,她宁愿将他打晕,也要只身离去。

可当他陷入绝境,她却毫不犹豫地用了最惨烈的方式——

以灵魂为祭品,以遗忘为代价,换他一条生路。

哪怕,代价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江岚闭上眼,于心中无声反反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

他终于明白,她渴望的解脱从来无关权势。

她要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能容她不必在梦中握剑,不必在醒时算计,能于春日折花,于冬雪安眠。

一个,只属于顾清澄的世界。

“只要能有那样的世界……”

江岚低语着,将最后的一丝眷恋,连同他的自我,一点点封入心底最深处的冰原。

“有没有我,都可以。”

最后一缕光熄灭,他的眼底只剩下温柔的死寂……

“这谣言从何而起?”

北霖皇帝顾明泽面色阴沉,在殿内无意识地焦躁踱步。

“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始终未查出幕后之人。”

奉春哆嗦着:“况且民间那些闲言碎语……未必就是在指如今的皇室啊!”

“啪!”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奉春顿时噤声,再不敢说话。

近日京城暗流涌动,关于皇室“抱错婴儿”、“狸猫换太子”的流言甚嚣尘上,直指皇室血脉不纯。

“一派胡言!”

帝王拂乱桌上奏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想也不用想,那谣言背后的始作俑者,必然是舒念那个贱人,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时间到了。

五月的风已带暑气,按约定,六月之前必须将琳琅嫁出去。

但。

他正想着,脚步已经无意识到了至真苑。

贴身的太医正提着药箱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看见他过来,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见天子面色不虞,太医只当他忧心胞妹,遂宽慰道:

“公主胎像安稳,实乃有福之人。”

顾明泽的耳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股扭曲的满足感在他心中滋生着,待到太医退下,他看见殿内探出一张戴着面具的笑脸。

“阿兄,过来!”

琳琅捧着小腹,那只完好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顾明泽唇角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腹间。

太医说胎儿尚不足五月,而六月婚嫁之期已近在咫尺。

他早命奉春暗查民间早育之法,纵是强行催生,也需胎儿足八月方可。

显然,来不及了。

再者,即便如今风气开放,南靖也断不会迎娶一个身怀六甲的公主。

殿门在身后沉沉闭合,琳琅挥退宫人,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温柔而虔诚地吻上他的唇角。

顾明泽的思绪被打断,被她冰凉的面具硌到鼻尖,忍不住向后退了半寸。

琳琅一怔,却见帝王已反手扣住她的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吻下。

唇舌交缠间,顾明泽睁开眼,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

若是真的没办法,能不能在民间找个代嫁之人?只要身形相似,再将她的眼睛挖去一只,便算得体了吧?

……

直到夜色深沉,顾明泽才以批阅奏折为由,离开了至真苑。

身上带着阴暗的旖旎气息,深一脚,浅一脚,正如他浮沉的心情。

待回到御书房,烛火摇曳间,赫然发现案头静静躺着两封未启的信函。

“陛下,边境来的信笺。”奉春的声音带着微妙的迟疑,“您方才不在时送到的,没有落款,许是青城侯的手笔?”

“当然,如今边境战事……许有疏漏也情有可原。”

待众人退尽,他挑开信笺的手指在灯下泛着青白,两封信,两种截然不同的笔势——

皆非顾清澄手书。

第一封信,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森然鬼气:

【神器之秘有二。其一,地图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今已破译:神器便在北霖皇城之下,乾坤阵中。】

【其二,开启神器只需一把钥匙:昊天遗孤之血。】

顾明泽握着信的手一抖。

那半封他始终未能读完的秘密,如今这句“地图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竟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而这其中的内容……

神器……乾坤阵……遗孤之血?

这难得的秘密,竟直接被送入他手中?

这其中是否有诈?

思绪浮沉间,他想起了这些年遇到的所有困境,似乎都有了解释。

舒念……是了,舒念一直逼他送走琳琅。

原来不是为了那桩可笑的婚约,而是因为她早知道,琳琅,就是那把钥匙。

她想把钥匙送到南靖手中?还是……想独吞神器?

他急促地喘息着,颤抖着手拆开第二封信:

【乾坤大阵凶险,开启之时必有反噬,当以七杀镇之,方可保全。】

七杀……顾清澄?

顾明泽猛地跌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这两封信。

是谁送来的?战神殿?还是第一楼里不满舒念的叛徒?

冷汗顺着顾明泽的脊背滑下,可随之升起的,却是一股灼热而狂喜的贪婪。

太巧了。

太巧了。

太巧了,就像一个陷阱。

但,信中的信息过于隐秘,过于致命,也过于合理。

这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咬住了他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它解释了一切:南靖为何疯了一样求娶公主,甚至挥师北上,舒念为何步步紧逼,他自己又为何走投无路。

原来如此。

何必再将“钥匙”送给敌人?

何不自己握着钥匙,亲自去开启那足以主宰天下的力量?

可写信的人是谁?

到底是真是假?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条路闪闪发光地铺在了他眼前。

它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仿佛专为他这般穷途末路又野心勃勃的赌徒,设下的最后赌局。

他是离乾坤阵最近之人——琳琅对他倾心相付,顾清澄任他差遣。

随时,随地,他都能一试。

试了,就算不成,又能如何?

顾明泽慢慢直起脊背,眸中最后一丝迟疑,终被野心的烈焰焚烧殆尽。

没有神器,他就是舒念掌中的傀儡,是随时可被替换的赝品。

可若有了神器呢?

传说神器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拿到它,他就可以杀了舒念那个知晓他底细的疯女人,就可以灭了南靖的大军,就可以彻底摆脱这傀儡般的命运!

琳琅是钥匙……顾清澄是盾牌……

顾明泽的眼中缓缓浮现出一抹癫狂的笑意。

多好啊。

江步月想挥师北上,顾清澄想拥兵自重,那他就把顾清澄召回来,让她去镇压阵法,然后他带着琳琅去开启神器。

既然地图藏于南靖龙椅之下,想必江步月也已洞悉神器之秘,这才急欲北上。

可他江步月再快,又岂能快过这近水楼台?

与其让顾清澄在边境徒耗兵力,不如抢在江步月抵达前,先令七杀归位,夺取神器。

等神器到手,他便先诛顾清澄,再灭了南靖,最后,再除了舒念。

届时,这天下还有谁敢质疑他的血脉?

“奉春!”

顾明泽霍然起身,将那两封信丢入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拟旨。”

“不管用什么理由,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要把青城侯给朕召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建议囤文,我还在大删大改。[爆哭]

估计16-19号正文完结。

第205章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死生未敢相忘。……

顾清澄反反复复地做着奇怪的梦。

梦里, 有一个白衣长发的男人,始终坐在她的床畔,安静地看着她。

她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如山岚般凄清的眼神, 偶尔掠过肌肤的冰凉与柔软, 是他的指尖, 又或许, 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奇怪的是,她不抗拒。甚至有时, 她能从他的触碰里,感受到灵魂的同频战栗。

可是, 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不知这样持续了多少天, 这一日,她终于看见眼前的雾色变得稀薄, 远远地,她拨开云雾,似乎终于要看清那眉眼。

梦中雾霭沉沉, 白衣男人的眸光在黑暗里泛着朦胧的水汽。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 撩开他额前的黑发。

一寸,一寸。

随着他轻颤的睫羽, 千万个记忆的光影撞碎重叠——

暗河拥吻的水流、春光中交缠的十指、密室里的喘息、还有荒山冷风里那双悲伤欲绝的眼睛……

光怪陆离的碎片轰然回卷,最终汇聚成一张她见过的面容。

那分明是……几日前她在辕门外初见的, 南靖新帝的脸!

“……!”

顾清澄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湿了衣衫,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盯着帐顶,指节死死嵌入被褥。

金光如火焰般在她眼中明灭, 灵魂深处的战栗尚未平息,与冰冷的现实撞击在一起。

此刻正值战时,南靖新帝江步月御驾亲征,战事焦灼,血流满地。

她却荒唐至极地梦见了与她沙场相见的那个人。

“侯君!您怎么了?”

秦棋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却被顾清澄冰冷的双眼震慑在原地。

“本侯做了个梦……,”她的目光深而澈,语气平静却似掩着风暴,“那天夜里,你是不是把南靖的皇帝带进过我的大帐?”

秦棋画脸色一白。

她看着顾清澄平静无波的眼神,本想跪地请罪,却忽地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

“难道侯君觉得,那是梦吗?”

“你想说什么?”顾清澄缓缓坐起身,周身气压极低。

“是,确有此事。”秦棋画硬着头皮迎上去,“末将确实引他来过。”

暴戾的金光一闪而过:“你身为平阳军斥候,却勾结敌国皇帝?”

“我没有勾结!”秦棋画深吸一口气,“是诱敌之计!可那夜……是侯君您自己,放过了他!”

顾清澄素来平静的眼神抖动了一霎。

秦棋画抓住了这一霎,一口气说了下去:“末将还想问您,您是平阳军的主帅,以您的身手,那日您早该杀了他!可您为什么没有?”

顾清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金光却在剧烈地翻腾。

“还有那婚书!”秦棋画急切地扑向桌案,将那封缄的婚书打开,想要展开其上的名字。

“你放肆!”

她指尖一颤,一束金色的剑气将秦棋画手中之物击落。

秦棋画跌坐在地的刹那,那卷顾清澄只扫了一眼,被被遮掩极深的婚书,也就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二人之间。

金粉红纸,墨色淋漓——

「天地为媒,风月为证。

南靖江氏男步月,谨具寸心,求聘北霖顾氏女清澄。

识卿于青萍微末,长恨明珠蒙尘,十五载颠沛流离,死生未敢相忘。

幸得与卿携手,红尘百转,始见云开月明。

今以万里江山为聘,惟愿明珠还于掌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一缕青丝自耳畔垂落至眼前。

聚焦了视线,也挡住了秦棋画仓皇的目光。

这一瞬,顾清澄眼底的金光溃不成军。

“都是、证据……”

秦棋画如梦方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多么僭越,跪坐在地上,慌乱着要将这散落的婚书收起。

“不必了。”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了她慌乱的动作,轻轻将那婚书拾起。

“你看过了?”

秦棋画点头如捣蒜,将那日经历一字不落地回忆了出来。

见顾清澄神情平静,她试探着问:“您当真……不记得了?”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或许您忘记的,不止他一人?”

顾清澄低头坐在床畔,那双好看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

婚书就放在她膝上,她垂着眼,指尖抚过那些与时光相关的字眼。

秦棋画抬头探去,眼前人抚着婚书的模样,似乎添了几分记忆中的柔软。

长久的沉默。

良久,顾清澄轻声说:“说说你知道的吧。”

这便算是默许了。

秦棋画轻声松了一口气:“您还记不记得,您身边除了我,还有谁?”

“可还记得林姐姐?还有平阳女学?

“还有恩公……贺珩,他已经不在了。

“还有这千千万万的平阳军将士。

“至于南靖的皇帝……我,我也不甚清楚。

“您有些记得,有些却忘了?有些今日见了,明日便又记不起?”

“我,我去唤知知来,让她给您医治!”

顾清澄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着婚书,眼里的金光挣扎着闪耀,却罕见地没有阻拦秦棋画的动作。

这一刻,她好像真真实实地窥见了她灵魂中伤口的轮廓。

……

夜色深沉,已近子时,顾清澄的营帐里却坐满了人。

秦棋画,楚小小,杜盼,七个知知,有几个从京城跟来的女学学生,还有从阳城瘟疫逃难投奔的少女。

每个人,都代表着一段回忆。

“侯君,您看。”

一名女学生大着胆子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枚赤色的弯月印记,紧接着,帐中所有女子相视一笑,纷纷挽袖。

一时间,烛光下亮起了数十弯红月,宛如平阳女学不灭的薪火。

“平阳军的前身是平阳女学。那时候,是您和林姐姐给了我们这个印记。”

那女学生红着眼眶,声音清脆:“您说过,此为身份之证。凡女学学子,踏入此门,便不必向世俗低头,于天地之间,自有一方庇护。”

顾清澄垂眸,看着自己小臂上那抹同样的痕迹,指尖轻轻抚过,触感微热真实。

“顾清澄,你和我说过,这世上弱肉强食之时,无人问过对错。”楚小小挑着眉看她,“你登上了高位,可不能忘了给我爹平反。”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爷爷了。”只只瞪着眼,“酥羽姐姐还说要带我们去见爷爷的!”

“你们的爷爷是谢问樵?”

七个小丫头点着头,几年来,她们已经长高了不少,隐隐有了少女的模样。

“林姐姐啊,林姐姐可有钱了,您帮她当上了家主,她说她的钱都给您用!”

“还有我!当年望川江上,我杜盼可是与您和如意公子并肩作战的!”

帐内突然一静,秦棋画轻声道:“如意公子?他就是贺珩,他曾仰慕侯君,可惜他……战死沙场了。”

……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强打精神岔开了话题,如此七嘴八舌地过了许久,记得的,不记得的,有时说到兴起时,女孩子们还会相互取笑。

顾清澄坐在人群中央,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眼底那原本如冰封般的金光,在这人间烟火的烘烤下,竟开始一点点融化,露出了原本柔软湿润的黑色瞳仁。

她感觉到了。手腕上诊脉的温度,记忆里蜜饯的甜香,算盘的脆响,还眼前那些明明盛满了对战乱的忧患,却依然对她毫无保留信赖的眼睛。

这些聒噪琐碎的凡俗念头,与宏大冰冷的神性叙事格格不入。

却偏偏让她生出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原来,这就是“顾清澄”的人生,红尘滚滚,一路繁花似锦。

她看着满帐的姑娘,目光最终落回膝盖上那封婚书上,指尖抚过“青萍微末”四个字。

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找到了锚点。

识卿于青萍微末。

这些姑娘是她的青萍,而那个写下这封婚书的男人,是她还是青萍时,唯一拂过她的那阵风。

……

“唉……”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知知终于收回了按在顾清澄脉搏上的手。

她耷拉着脑袋,额头抵着药箱,声音闷闷的:

“好像……真的没办法呢。”

“脉象乱得像团麻,书上都没写过,你们谁见过这样的失忆症吗?”

剩下的六个只只一齐摇头,像六个泄了气的小皮球。

“就算今天记起来了,也没用的。”知知吸了吸鼻子,绝望地看向秦棋画,“她体内那股力量太霸道了,就像潮水一样。

“我们在沙滩上写好的字,明天潮水一涨,就又什么都没了。”

秦棋画的心沉到了谷底。

顾清澄将婚书收好放在一旁,试探着摸了摸知知的脑袋。

知知咧开嘴,朝她勉强地笑了笑。

“没关系。”她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都去睡吧。”

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我知道了!”

秦棋画忽地一拍大腿站起来,目光灼灼:“潮水把字冲走了,那我们就再写一遍!”

众人愕然抬头。

“侯君,不,顾姐姐。”

秦棋画冲到顾清澄身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忘了又怎么样?

“若是明天忘记了,那就明天再让您想起来!”

“顾姐姐,您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秦棋画目光灼灼,“所以往后,您去哪我们就跟到哪。

“您每天看见我们,每天都会想起来。

“您忘一次,我们就讲一次。您忘一千次,我们就讲一千零一次。

“只要我们都在,只要平阳军还在!

“这世上,就没人能抹掉’顾清澄‘这三个字。”

“对!”杜盼上前拍了拍秦棋画的肩头,“我们更不许自己,从您的记忆里消失半分!”

“没错!就该这样!”

“治不好就治不好,愚公尚能移山,我们就用最笨的法子一遍遍来!”

神力可以抹去记忆,但我们,可以无数次地重新把记忆填回去。

这一刻,那即将吞噬顾清澄的金色潮水,似乎真的退却了几分。

“不行,口说无凭。”

秦棋画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聪明的一天。

她蹭地一下起身,取来了纸笔:“我们来立个军令状吧!”

顾清澄怔了怔:“什么?”

秦棋画一边咬牙磨墨,一边将笔递给楚小小:“楚姐姐,你来写,万一她明天又不记得了,这就是我们的免死金牌!”

众人一听,顿觉有理,若明天醒来的又是高高在上的青城侯,她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愚公移山?

定要抓住今日这个契机,向未来的每一日的青城侯宣战。

“写什么?”

“就写:兹许特权,无论顾清澄记忆如何、性情如何,吾等皆为顾清澄之死士,既为死士,可近身相随,也当随时为她赴死,万死不辞。”

“再加一条!署名于此卷者,永不可被驱逐!”杜盼在一旁大声补充,“还要写,如果忘了,就要听我们的话!”

大家七嘴八舌地补充着,谈笑间已坦然将自己的性命置之于度外。

不等顾清澄点头,一张荒唐的军令状已铺陈在她眼前:

「顾清澄认可且承诺:见此卷如见本心。凡署名于此卷者,皆为顾清澄之死士,上述诸人,许长随左右,许强行进谏之特权。死士当以命相护,直至身死魂消。

若有违逆,天人共弃」

“画押!”秦棋画甚至没等印泥,直接咬破指尖,重重按下一枚鲜红的指印。

“还有我们!我们也要画押!”

我也来!”“我也按!”

不过须臾,那张黄纸上便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指印。

它们簇拥着顾清澄的名字,霸道地将那个名字圈在人间。

顾清澄看着这张特殊的军令状,眸中最后一点金芒渐渐消融,化作温柔的暗涌。

她试图抹去她们关于生死的描述,却被众人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许改。”

“顾清澄,”楚小小轻笑着,“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说了算。”

她看着她们不容商量的脸,良久,终于垂眸,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印。

一个属于主帅的,终结一切争论的印记。

这张泛黄的军令状,与那华贵的婚书一起,被她小心收好。

一页是风月同天的归途,一页是血肉相连的锚点。

从此,纵使沧海倒悬,万劫加身,她也终是有了牵绊,再也沉没不得了……

“青城侯几时入京?”

顾明泽双目微闭,手中握着边境的战报,心中焦灼。

“回陛下,青城侯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奉春小心翼翼,“边关战事正急,主帅确难轻离。”

“如果朕非要寻个理由呢?”顾明泽转着指尖的瓷杯。

“陛下,如今是战时……”奉春刚想反驳,便对上了帝王阴沉如水的眼睛。

“陛下若定要召还,不如这样,以公主备亲为由,递国书给南靖陈情,暂缓战事,再以昊天遗孤的名义,召唤青城侯回来护法祝礼。”

“可这般行事,岂非向南靖低头?”顾明泽沉吟,“更何况琳琅现在……”

“既然陛下要的只是她回来,那其余的代价,便算不得代价。”

殿内静了半晌。

“也好,”顾明泽淡声回忆道,“朕记得,原先她便是和亲侍卫遴选的胜者。”

“是。”奉春低头,“另外,奴才派人寻到了您说的密道入口。”

“哦?”

“陛下,您跟我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顾清澄的九九归一之期,只剩最后十天。

命运的棋盘上,所有棋子终于落定,指向终局。

……

云山之巅。

那终年长燃的铸剑炉,终于在今日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被寒风扯碎,舒念站在悬崖边,俯瞰着脚下那座被乌云笼罩的皇城。

“风急了。”

她随手将最后一柄残剑掷入深渊。

“我们该下山了。”

舒念拍了拍衣角的尘灰,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

“第一楼四长老何在?”顾明泽走在去至真苑的路上。

“回陛下,已按照您吩咐调往边境。”

顾明泽满意地勾起唇角,没了第一楼的看管,神器的钥匙和地图近在咫尺。

这一次,他是庄家。

他推开殿门,看见琳琅正坐在窗边绣花,面具未遮的唇角弯着日渐明媚的弧度,她小腹的隆起已无法忽视,如一枚饱含秘密的果实。

“阿兄?”见到来人,那着面具的脸抬起来,露出全然信赖的笑容。

“琳琅。”顾明泽牵起她的手,声音温和。

“今日风光正好。”他摩挲着她的指节,柔声道,“朕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好去处。”

……

天令书院,地下百尺。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巨大的地下湖静水无波,黑得像一块凝固的墨玉,倒映着头顶幽暗的长明灯。

战神殿的四位长使手按兵刃,周身紧绷,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射出的冷箭。

唯有一人,闲庭信步。

江岚一身素衣胜雪,与昏暗地宫格格不入,他并未束冠,长发随意披散,火光映照下,眉目依然温润如谪仙,不见半分戾气。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湖水,神情专注而宁静。

“宗主,”朱雀看着眼前紧闭的石门,“我们这一路,是否走得太容易了些?”

一路并无关卡阻拦,即便是到了书院,也无人察觉他们的踪迹,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江岚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战神殿四人如临大敌,他不由轻轻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众人的不安。

“容易?”

他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答案:“这条路啊,顾清澄曾与朕一同走过。”

朱雀闻言,心神稍定,当年确有此事,顾清澄将他从皇城救出,走的便是这个方位。

“那这之后当如何做?”

江岚将目光落回湖水,仿佛在与湖水中某些往事对视。

“自然是等。”

……

“侯君,明日就到京城了。”

望川驿前,夕阳将江水染成瑟瑟的红。秦棋画正指挥着众人将马车赶入驿馆,一行人忙得热火朝天,唯有顾清澄静静立于檐下。

此番归来,北霖朝堂再提“止戈”之议,欲遣公主和亲,青城侯奉诏而归,以宗室身份备礼入贺,兼理和亲诸事。

故而,这一次回京,她只带了三百亲卫,多是女兵,来自阳城最早的先锋营。

“慢点,别扰了侯君!

“披风呢?江边风大,别让侯君吹着了!”

秦棋画正指挥众人将马车赶入驿馆,一行人忙活得不可开交。

顾清澄安静地站着,任由她们折腾。她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素净柔软的棉袍,青丝用玉簪松松绾起,远远望去,竟似未出阁的世家小姐,眉目间还透着几分被精心娇养的慵懒意味。

可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知道,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正奔涌着足以移山填海的恐怖力量。

体内的昊天之力愈发霸道,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金色巨兽,时刻想要冲破禁锢,但奇怪的是,近日却反复地温顺下来。

只因它被一层层琐碎而温暖的琐事安抚着。无论是秦棋画,还是杜盼,又或是知知等人,日日夜夜轮流守着她,如在沙滩上写字一般,日夜修补着她零散的记忆。

忘了便提醒,周而复始,不曾厌倦,硬是把那冰冷的金色,宠溺出了温吞的人气。

直至夜里。

顾清澄静坐于榻前,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事。

“这是去哪儿?”秦棋画小碎步在后跟着,却见顾清澄熟门熟路地在望川驿走着,直到临江的一间上房。

“咳咳。”

秦棋画率先推开门,被门内的灰尘呛得不行,“这什么地方,很久没住过人了。”

顾清澄却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屋内的陈设与浮沉的灰烬,径直走向了窗边。

江月年年只相似,窗畔的望川江亘古无声地流淌着。

在窗边,放着一把落灰的锦瑟。

顾清澄记得,这把瑟曾被细心地呵护着,如今绿松石的孔雀已经蒙尘,云纹与丝弦黯淡无光,再也看不见月华流转的光彩。

二十五弦寂寞,犹待故人归。

顾清澄垂下眼帘,眼底那原本淡漠的金光,在触及这把瑟时,泛起了一丝极浅的波澜。

她伸出手,指尖悬于弦上,却终未落下。

“这是?”秦棋画凑过来。

顾清澄凝视着那把瑟,无意识地轻语出声:“这似乎,是我的东西。”

秦棋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旧物可会唤起您的记忆?”

如今的顾清澄十分温和,她点点头。

秦棋画毫不犹豫地将那瑟抱起:“既然是您的旧物,自然要带回去!”

“等等。”顾清澄忽地开口。

在秦棋画疑惑的注视下,她取出一方素白丝帕,俯身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瑟上的灰尘。

那动作慢条斯理,神情专注而温和,一弦一柱,如思华年

待那只孔雀重新露出碧色的光泽,顾清澄才直起身,将那方染灰的帕子收好。

“带上吧。”她轻声道。

“是!”秦棋画立刻小心将锦瑟抱起,生怕磕碰了半分。

“车马都备好了,软垫也铺了三层,绝不会颠着。”秦棋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这次入京,杜盼把一应物件都打点妥帖了,楚姐姐也去礼部递了文书,您只管安安稳稳地坐着……”

稍顿,又补道:“待会儿我与楚姐姐帮您归置旧物,再预备入宫的装束。”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澄那张在月光下安静的侧脸,小小的少女眼中流露出超乎身份的疼惜。

顾清澄回望着她,眼底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好。”

……

“侯君,这根簪子,是贺珩送您的,可要戴上?

“这身黑衣虽为您常服,但属下觉得,明日典仪不合适。”

楚小小莞尔轻语:“嗯,咱们清澄合该穿得漂亮些。”

“可顾姐姐似乎没有这样的衣裳。”秦棋画挠挠头,“明日我跑快些,去城里买一件如何?”

楚小小摇摇头:“市井衣裳终究流于俗艳,衬不出清澄的气度。”

“哎呀。”秦棋画瘫坐在地上,“那怎么办?”

楚小小苦笑:“清澄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穿那些华服。”

“有的。”顾清澄坐在床边,凝视着那锦瑟,感受着丝丝缕缕的记忆破土而出。

“有?”秦棋画腾地跃起。

“我有个朱漆描金箱子,可曾带来?”

“自然带着!”秦棋画连连点头,“那可是您的贴身物件,从不敢擅动。”

“打开吧。”

秦棋画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个不算大的箱笼,“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一抹清透的天水澄蓝,毫无预兆地流淌出来,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屋室。

“哇……”

秦棋画和楚小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身极为罕见的浅蓝色裙装,由微绒的软烟罗织就,领口与袖口缀着一圈纯白如雪的银狐毛,如初雪般纯净。

裙裾并没有繁复的拖尾,恰到小腿处,配着一双精致的鹿皮小既,显女儿家的灵秀,又透着将门独有的英气。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支并排放置的簪子。明珠为骨,白羽作饰,流光溢彩,清冷出尘。

秦棋画眼眸晶亮,轻轻抚过只觉手感温软如玉:

“顾姐姐,这也太好看了!您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件宝贝?”

“不记得了。”

她轻声说道,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我很喜欢,就收着了。”

叮。

随着衣衫被拿起,一个并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从箱角滚落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什么?”秦棋画好奇道。

“不知。

“既然放在一起,想来也是要紧的东西。”

顾清澄握住瓷瓶时,忽觉识海内的另一股力量微弱地呼应着,在秦棋画滔滔不绝的夸赞中,她无意识地将瓷瓶贴身放入怀中。

……

“该歇息了。”

过了许久,顾清澄轻声道……

次日天明。

当顾清澄换上那身蓝裙,簪上明珠白羽,遥望京师时,那座巍峨的城池已近在咫尺。

微风吹动她领口的银狐毛,衬得那张脸清冷绝尘,她少了几分凛冽的杀气,如矜贵归家的贵女。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她想象中的盛况大相径庭。

按理说,喜事将临,城门处合该是十里红妆,车水马龙,喧嚣鼎沸。

可此刻,人人脸上麻木不仁,各自匆匆而过,竟似无人知晓皇城里的动静,更无人前来相迎。

顾清澄掀开车帘,金色的眸光落在那朱红的皇城城门之上。

“侯君……”秦棋画勒马靠近,手按上了刀柄,“这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