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澄眯着眼看她,神情漠然而悲悯,似乎她才是此间无上的神祇。
“我会,杀你。”
字字如冰,寸步不让
琳琅站在她眼前,此刻只有她与她二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顾清澄。”
琳琅喊她的名字,“为何不动?”
“难道你以为,到了这一步你还能赢我?”
她顿了顿:“看见了吗?”
“我是琳琅。
“琳琅公主,未来的女帝。
“我是浪费了你一生,抢走你心爱之人,现在仍要你低头的……你的主人。”
话语极尽尖锐,想要从顾清澄的脸上看到些情绪。
“哦。”
顾清澄挣扎着发出一个音节,但始终未曾低头。
这无视激怒了琳琅。
“你拼命争来的啊,本都是属于我的。
“你说,你该如何?”
……
“你羡慕我。”
顾清澄忽然开口。
琳琅神情一滞,血脉压制也微微波动:“……你说什么?”
“你想赢我,拼命想证明你比我强。”顾清澄费力地抬起眼皮,“这说明,你在羡慕我。”
“笑话!”琳琅下意识驳斥,“你是我的法相,我有什么可羡慕你的?!”
顾清澄认真地看着她:
“你羡慕我,即便到了这一步,依然有人愿意把命交给我。”
“你指的是你身后那七个黄毛丫头?”
“对。”
琳琅嗤笑一声:“我都分不清,究竟是她们蠢还是你蠢。”
顾清澄垂眸看她,剑锋映出两人倒影,“我执我剑,可护想护之人。她们信我,敬我,爱我。”
“你呢?”
琳琅笑意微凝。
“你就算披上龙袍,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把开启阵法的钥匙。”
“闭嘴。”琳琅的声音冷了下来。
“而我哪怕沦为你的法相,剑在我手,我便仍是我。”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琳琅腹间:
“或许你该感谢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正因他还未降生……
“你才有价值。”
“我让你闭嘴!”
方才的回忆历历在目——江岚的无视,顾明泽的利用,众人的冷眼旁观。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了琳琅心底最溃烂的伤口上。
她极力维持的从容,也终于出现了裂痕。
琳琅盯着顾清澄,冷笑道:
“是啊。
“不过有一点不对。
“我不羡慕你,我是恨你。
“恨你明明生来一无所有,却吸着我的血,占着我的躯壳。
“我恨你明明臣服于我,却偏偏摆出这令人生厌的清高模样,装作活得比我还像个人!”
情绪如沸水冲破克制,她扬起手,带着积压十几年的怨愤与不甘,狠狠朝顾清澄掴去——
顾清澄没有躲。
却掌风袭至面前的刹那,望着那空洞的眼睛,轻声说:
“那如果……你也不是你呢?”
琳琅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即将宣泄的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地截断在喉咙里。
“什么意思?”
“还没想明白吗?”顾清澄微微前倾,在所有人看来,这仿佛是法相终于在主人面前低头臣服。
可只有琳琅能感觉到,七杀剑的剑刃,不动声色地向前送了一分。
“乾坤阵为何会逆转?
“而我又为何并不如你所愿的言听计从?
她的气息抚过琳琅的发丝,有如鬼魅。
唯有琳琅,感到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如坠冰窟。
“甚至……还能对你动了杀心?”
琳琅瞳孔骤缩——
她闻到了杀意。
真实的,冰冷的杀意。
她竭力维持着脸上最后的威仪,那只完好的眼睛仍盯着对方。
但内心深处,某些东西正轰然坍塌。
怀疑的种子生根,蔓延。
她的骄傲,她的依仗,支撑她站在这里发号施令的根基……在这一刻,出现了无声的裂痕。
“其实,早在三年前回宫的那一刻,我就察觉到了。”
“虽然法相之术让我渐渐遗忘了许多事,但有些本能骗不了人。
她抬起眼,金色眸子里映出琳琅微微晃动的身影:
“我似乎,并不如第一楼所言,必须对你言听计从。”
“你说谎!”琳琅颤声道,“如果有意识,你该恨极了我!”
“你在至真苑里的那些卑躬屈膝日子,不是你心甘情愿吗!”
“和公主在一起的日子吗?”顾清澄眼底泛出笑意,“自然是心甘情愿。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你似乎服侍过我很多年,我也不是第一次保护你。
“所以服侍你是报答,保护你是习惯。
“仅此而已。”
几句话,轻轻巧巧,为她们之间所有的纠葛与错位,画上了一个冷静的句号。
琳琅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刺客袭来时,这个人又一次挡在她身前。那一瞬间熟悉的安全感,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尚未生出嫌隙的时光——
第一次见面,梨花糕一人一半。
漫长的岁月里,她为顾清澄守夜,顾清澄为她拔剑。
再后来啊……她在她身边,遇见了那个白衣寂寥的质子。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羡慕她,忮忌她,乃至恨她。
直到今日,她看清了顾明泽嘴脸,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喜欢过江步月,也从未喜欢过顾明泽。
她所谓的喜欢,或许仅仅因为……他们曾围绕着顾清澄。
为什么?
她说不清。也许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这种扭曲的情感。
又或许,只是因为顾清澄身上,有着她渴望却永远无法拥有的光芒。
她恨这束光照出了自己的不堪,却又本能地贪恋它带来的温暖与安全。
这荒谬至极的情感。到底对谁是忮忌,对谁是喜欢?
她不该恨她吗?
琳琅看着那柄剑,神情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所以,我怜悯你。”顾清澄轻声道。
“公主!您还在等什么。”远方传来熊震的声音,“大阵逆转未停!再不做决断,整个京城都要陪葬!”
琳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神已被对方完全牵制:
“顾清澄!速速让开!”
顾清澄只轻声道:“我怜悯你,所以我劝你到此为止。”
“因为我不会让步。”
“没过多久,他们就会意识到,我并不听命于你。”
剑刃微转,寒光流过她沉静的眉眼:
“而乾坤阵逆转的源头……
“或许,正在你自己身上。”
琳琅怔住,所有的辩驳都停在喉间。
“休得胡言乱语!”
“公主只需想清楚一件事。若你不是真的,他们会怎么对你?”
“会杀你吗?”
琳琅沉默。
“我不会。因为我会保着你,像过去千千万万次一样。”
琳琅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人的假设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
“那你……现在要怎样?”她语气僵硬而无助,“除了如谢问樵所言献祭她们,你还能如何做?”
顾清澄眼底的金芒微微一闪。
“公主信我吗?”
“信,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直到此时,顾清澄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
所有人的出现都不是巧合。
江岚若真欲在此了结对她的所有威胁,绝无可能将她引入局中。
可顾明泽却一反常态,火急火燎地召她前来了。
这超乎江岚的意料之外,而江岚看见她时的错愕也印证了这一点。
推动她来此的,必是局中的第三人。
那人是谁?目的何在?为何偏偏要她出现在此?他是否早已预见了乾坤阵的逆转?
七个知知是她带来的意外。
若没有这意外,那人原本打算如何破局?
一定还有另一个答案。
她看了一眼那扇散发着死气的石门,又看了一眼贪婪恐惧的众人。
那便,逼他出来。
……
地宫发出悲鸣,机关轰鸣的声音自地底远远传来。
“咔嚓”、“咔嚓”。
自石门至众人脚下的地底出现了无数条裂痕,生死危机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恐慌。
“谢问樵,本宫问你一件事。”琳琅的手搭在顾清澄的咽喉之上,以一个挟持的姿势回头问他,
“献祭那七个孩子,你有几成把握逆转乾坤阵?!”
她说的声音足够大,让七个小丫头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什么是献祭呀?”
“是要把我们……喂给那个大洞吗?”
年纪最大的知知好像听明白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将妹妹们抱得更紧,警惕地望着那些聚焦过来的目光。
谢问樵背脊佝偻,避开孩子们的眼睛,嘶哑道:“七成。”
“七成?”
琳琅控制着顾清澄,厉声道,“若是她们死了,阵法依旧,我们岂不是还要一起陪葬?”
“本宫要十成!”
话音未落,更猛烈的一波震动袭来,大片碎石簌簌砸落,引得惊呼一片!
“谢老儿!”战神殿的青龙使焦躁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
“京城陷落,老朽岂敢妄言?”
“这乾坤阵自昊天立国便存,千百年来无人能参透其玄机。”
“就连《乾坤阵》第五阵残卷也只剩一句——’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谢问樵声音颤抖:“老夫参悟半生,也只窥得此阵与七杀同煞同源,需以至煞之气或命格为引……”
他抬手指向女童们:“故而……
“她们命格虽合,但毕竟年幼,压不住这煞气,所以只有七成!
“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顾清澄忽然开口:“谢长老,乾坤阵我师承于您,至今亦未悟玄机。
“可这第五阵的后半句,您为何视而不见?”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被琳琅的目光止住。
“为何不让她说?”战神殿四长使如惊弓之鸟,兵刃出鞘直指琳琅,“让她说完!”
琳琅似被震慑,愣怔地垂下了手。
“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顾清澄朗声道,“说明非但要七杀,亦要这王侯将相。”
她的目光掠过顾明泽和琳琅:“巧得很,此处不正有位天子,和一位未来女帝么?
“若要这十成的把握,诸位为何不把他们也填入那死门试试?”
“放肆!”顾明泽反驳道,“我们凭什么信的鬼话!”
琳琅亦是神色惨白,步步后退。
“既然谁都没有把握。”顾清澄冷声,“又为何笃信,牺牲几个不谙世事的稚童便能逆转乾坤?
“大难临头,乾坤倒悬,诸位显贵宗门,不思携手共渡,反倒汲汲于寻觅最弱者充当祭品,这便是你们的’道‘吗?!”
“携手共渡?拿什么渡!”白虎使怒极反笑,“若有他法,谁会在此等死?!”
“谁说全无?”琳琅在顾清澄的授意下,忽然尖叫出声,“神器!”
“神器?!”
这两个字,瞬间让嘈杂的地宫静了一瞬。
“我曾托梦时见过!即便是乾坤阵逆转,阵眼必现神器,在这逆转中找到神器,就能改变一切!”
“诸位。”顾清澄看着死门,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把火,
“不如与我一道闯此死门,直抵阵眼,夺取那唯一能定乾坤的【神器】!”
“轰——!”
一根梁柱开始坍塌,地宫摇摇欲坠,也是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部分人心中残存的犹豫。
地宫内众人咽了口唾沫。
……眼前的昊天遗孤说的没错。
乾坤阵乃八卦循环之圆,顺行逆转,皆在周天之内,神器总该在这其中出现。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闯入死门,九死一生……但那一生,或许意味着无上权柄!
如今生死关头,无论是否是遗孤,既然大阵已开,每个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去,还是不去?
在坍塌声中,传来了不知是谁粗重的喘息声。
“富贵险中求……”
黑暗中,有人嘶吼了一声,划破紧绷空气的第一刀。
“那是神器……得神器者得天下!”
“反正留在这也是死,不如去拼一把!”
“冲啊!”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原本畏缩不前的众人,此刻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越过那七个孩子,想冲向深处的石门。
眼见知知们暂时脱离被献祭的焦点,顾清澄心下稍安,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半分。
【神器】的诱饵已抛出,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可那个隐藏在暗处推动一切的人……为何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终于,就在第一波人即将触碰到死门的瞬间——
“诸位,且慢。”
一个熟悉却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
推门的动作一滞,所有人愕然回望。
只见一直沉默如背景的第一楼长老孟沉璧,缓缓抬起了头
她佝偻的身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竟一点点挺直,那双观音眉微微挑起,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
“老太婆,你要作甚?!”
青龙使不耐烦地呵斥,杀气腾腾。
孟沉璧恍若未闻,竟伸出手接起了一片抖落的尘灰:
“老身不才,却对乾坤阵有颇多研究。
“遗孤所言,听来壮烈,实则谬矣。”她缓缓开口,“死门就是死门。踏入其中,十死无生。”
人群躁动起来,惊疑不定。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欲止此阵,唯有依循古法。”孟沉璧的声音平和,“需七杀照命之人,以身祭阵,沟通星煞,方能逆转乾坤,拯救苍生。”
她顿了顿:“所谓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并非指需要额外的王侯将相去做祭品。”她的声音,在这慌乱的大阵中反而有着格格不入的平静,
“而是指……那献祭之人本身,便需身负王、侯、将、相之命格于一身,方有镇住乾坤的资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而这样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唰——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她,才是这世间至纯的七杀之命。”孟沉璧从容道。
“你们以为她只是青城侯?错了。”
她轻描淡写地揭开了的过往:
“四年前,令北霖朝野闻风丧胆的第一刺客七杀,便是她。
“本就身负杀业,正是不祥之命格。”
“而如今,她非但重新手握七杀,拜青城侯,更有将相之才。”
“王、侯、将、相……她已占其三。所欠者,无非一个’王‘名。”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澄,眼中满是慈悲与残忍:
“以她去祭阵,有九成九的概率,足以让这逆转的乾坤,重归安宁。”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地宫崩塌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同为这场审判敲响的丧钟。
顾清澄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阴影中的小老太太。
耳边的轰鸣声似乎远去了,她只能听到这几句冰冷刺骨的话,眼里的金光翻涌着,久久不能平静。
这第三人……竟然是她?
可为什么?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顾清澄的识海,金光翻涌的同时,另一股被深埋的力量在她脑海深处疯狂跳跃,头痛欲裂,几欲作呕。
有什么东西……遗忘了。
“为何信你?”
朱雀并未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依旧蹙眉质疑,“连谢问樵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你一个学医的老太婆,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凭什么?”
孟沉璧的目光掠过朱雀,落在神色痛苦的顾清澄身上。
她忽而展颜一笑。
那笑容有着令人心惊的妖冶与圣洁。
“明奴——”
一声轻唤,似叹非叹。
却像是一道定身咒,让黑暗中的顾明泽猛地身躯一震!
他从未想过,在这乾坤阵逆转的生死关头,舒念会当众喝破这令他蒙羞半生的名字!
“我是谁?”
孟沉璧声音极轻。
随着这句话,她身上那层暮气沉沉的伪装剥落,久违的神性如月华流淌。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抬起手,从容地揭下了脸上那张枯皱的人皮面具。
一寸,一寸。
随着面具的剥落,那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岁月未曾在其上留下半分痕迹的脸,皮肤洁白如玉,眉眼冷艳高贵,她脊背渐挺,衣袂无风自动,恍若一涉过时间长河的神祇。
那一刻,滚落的巨石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忘记了乾坤阵逆转的危险,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一个早该化作尘土的传说。
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生生地站了这么多年。
“明……明奴……”
在舒念的威压之下,北霖天子的双膝失去了骨头,跪在了碎石堆里。
他伏低身子,唤出了那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明奴……参见昊天之法相。
“舒念大人。”
……
“你是……”
顾清澄的世界骤然失声。
她看着眼前朗朗如皎月的女人。
这张脸,她从未在记忆里见过,却在过往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梦魇中,一次次重合。
识海中的金光剧烈震荡,所有疼痛都被更为汹涌的情绪淹没。
那眉眼,那轮廓,那周身萦绕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过了一息,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
这张脸,比她刚刚爱上的江岚,更让她刻骨铭心,也更让她,痛彻心扉。
顾清澄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发出的声音:
“……我娘?”
……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某种禁忌的封印也彻底被撞碎。
顾清澄猛地捂住心口,原本璀璨的金瞳如琉璃乍破,化作漫天纷飞的碎芒。
记忆的洪流决堤而来,裹挟着冰冷的血腥气与滚烫的泪水,如洪水般灌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漫天大雪里舞剑的背影,看见大火中死死抱着她的臂膀。
千万碎片里,那个女人始终高坐云端,眼神与今日如出一辙,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又见面了。
“顾清澄。”
声音重叠,时空错乱,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的回忆与希冀——
原来她一直活着,这么多年,冷眼旁观着她从公主沦为杀手,从杀手变成罪奴,再从罪奴,一步步爬到今天。
她不敢想。
“……”
“为什么……”
顾清澄痛苦地缩起身子,那双眼睛却像生了根,钉在了舒念的身上。
十五年,直到这一刻,她以真身相见,竟也只是为了证明……牺牲自己的,确定性。
不敢想,不能想。
她的识海中,所有关于昊天的,法相的禁锢,在过往的记忆冲击里早已松动,而舒念此刻的出现,便是落下的最后一记重锤。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金色的,银色的,血色的。
所有力量和记忆喷涌而出,撕扯,重构,如同千万把不同颜色的刀,同一时间插在了她身上。
她好痛,可即便痛到浑身痉挛,她仍旧固执地仰着头,泛红的双眼不肯移开分毫。
她在找,找一丝母亲的波动。
方才舒念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着……
那是她的母亲啊。
那个此刻站在高处,亲口宣判她死刑的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这样轻易地败过。
不需要利刃与杀招,只要母亲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七杀剑自指间滑落,砸入尘泥。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倒地。
知知们惊慌失措地想上前搀扶,却被她周身紊乱的暴虐气息逼退,无法靠近半步。
顾清澄蜷缩在冰冷的废墟里,意识在昏迷边缘沉浮,在地宫崩塌的轰鸣中,就连坠落的碎石靠近她时都会化为齑粉。
舒念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那张与顾清澄有着五分相似的脸上,寻不见半分骨肉相连的痛惜。
她甚至没有为这惨烈景象蹙一下眉头,只是微微颦起眉心,如同审视一件不合格的造物。
“法相失格。”
审判自她唇间坠落。
周围的人群早已被这一幕惊得不敢呼吸,只听见那个神祇般的女人继续道:
“凡心未泯,六根不净。你心中杂念太重,早已因七情六欲坏了道心。”
“娘……”
“我疼……”
“别……丢下我……”
顾清澄早已听不清那些诛心之言,她被体内两套经脉逆行冲撞的剧痛,和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折磨得不成人样。她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乞求着一个虚空的垂怜。
一旁的谢问樵看着这一幕,从未有过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熟悉她的身体状况,眼前的少女,分明正经历着第二次经脉寸断。
两套经脉,两次撕裂。
这不仅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更是彻底的毁灭。
经此一劫,这具身体、这一身修为,都将化为乌有,成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舒念垂眸,看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亲生女儿,语调极致的理智,如匠人在审视一块碎裂的玉胚,思考着它剩余的用途。
“既然承载不了昊天的神力,留着这具肉身也无用了。”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那死气沉沉的死门,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去吧。”
“拿起剑,用你的血肉,去填了那阵眼。
她微微偏头,似是在对顾清澄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你作为我的女儿,对这众生最后的价值。”
……
随着舒念话音落下,一股金色的昊天之力自她指尖生出,强行笼罩了顾清澄。
那具在崩溃边缘的躯体,也就这股力量的操控下,握住剑,听从母亲着的命令,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向必死的阵眼蹒跚而去。
她周围的空气被狂暴逸散的真气搅得粉碎,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绞杀风暴。
那是两套经脉崩毁前的哀鸣,无论是谁,只要靠近这风暴中心半步,顷刻间便会被那失控的真气割裂。
没人敢动。无人能及。
“啪嗒。”
那颗发间明珠最先承受不住,在风暴中碎成晶莹的粉末。
她最爱的蓝裙开始片片剥落,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蝴蝶。
多么讽刺啊。
这是她记忆最完整的时刻。
这是她终于见到母亲的时刻。
也是她穿着最漂亮的衣裳,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时刻。
地宫轰鸣,那个曾惊艳才绝的少女,如同燃尽的星辰,拖着毁灭的尾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孤独走向既定的终局。
一步。两步。
……
就在那只蝴蝶即将彻底碎裂在风中的刹那。
她的世界里,忽然下起了雪。
那雪意轻柔地飘落下来,不带一丝杀意,却隔绝了漫天的灰暗,也遮住了那刺眼的死门。
原本还有十步的死路,在第三步时,戛然而止。
漫天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变得像水底一样安静。
顾清澄茫然地停下脚步。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雪一样的胸膛。鼻尖萦绕的,是她最熟悉的冷香。
是江岚。
他没走。
在所有人都无法靠近她的时候,就这样出现,挡在了她的身前。
如她的神明,以凡人之躯,替她截断了那不可一世的命运。
她周身肆虐的风刃早已割裂了他的衣袍,鲜血在他胜雪的白衣上晕开,宛如雪地里生长的红梅,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是我。”
他低下头,用千疮百孔的后背,死死堵住了那扇通往毁灭的门。然后低下头,在这崩塌的世界中心,虔诚地,吻了吻她发顶的碎发。
“别怕。”
顾清澄全身的经脉都在炸裂,几乎是本能地蜷进他的怀里。
“疼……”
“我在。”
江岚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任由她如窒息之人渴求空气般汲取他的温度。
离她越近,肆虐的真气便越发凌厉,在他身上割出无数血痕。
可他始终没有松手。
他亲眼看到了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也亲眼见证了她如何凋零。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以血肉之躯,阻止她走向毁灭。
哪怕万剑穿心。哪怕神佛不渡。
此时,此地。我抱住你。
……
“就是你吧,毁了我的女儿。”
舒念淡淡启唇,眸中划过一丝厌倦,“真意外,你竟还活着。”
她注视着相拥的两人,眸中神性光辉流转:“你以为,凭你一具血肉之躯,便能违逆昊天法旨,扭转乾坤?
“凡人之爱,愚不可及。”
“娘……”
怀中人仍瑟缩颤抖,呓语不清。江岚低眉,语气轻缓:
“嘘,那只是幻相。”
他抬手掩住她的双耳,任由鲜血自周身流下,抬眸直视舒念,唇边浮起愉悦的笑意:
“既然逃不过一死,那不如让诸位,这京师的千万人,一同殉葬。”
“放肆!”
舒念眸光一冷:“大阵逆,众生死,你可担待得起?”
“与我何干。”
“与她又何干。”
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顾清澄径自坐向死门,就那样在死门边缘缓缓坐了下来。
他用身体堵住了死门的去路,另一只手,拾起了地上那柄光华略显黯淡的七杀剑,横置于膝上。
姿态随意,却决绝如渊。
“既然他不肯让开,那便一起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权势的敬畏,更何况,江岚不过是个没有武功的废人。
“宗主……得罪了!”
不知名的刀剑,暗器,乃至包含杀意的剑气,向着二人袭来。
江岚无力招架,却也不必招架。
顾清澄周身肆虐的风刃自成结界,那些袭来的锋芒尚未近身,便被绞碎。
他低笑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既贪婪地享受着她带来的痛楚,又固执地做她最后一道屏障。
“呲——”
第一道刀光终于突破结界,在他肩头绽开血花。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每次利刃入肉,那具清瘦的身躯都会震颤,可他始终沉默,唯有扣在她脑后的指节越收越紧。
鲜血不断从他新旧伤口中涌出,白衣早已染成刺目的赭红色,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渐重,唯有眼底那簇火光仍灼灼燃烧,死死守着一寸清明不肯溃散。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顾清澄苍白的脸颊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那不是雪。
这滚烫的温度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进她的混沌神识。在剧痛的间隙里,她挣扎着撑开一线视线。
模糊的视线里,是江岚染血的下颌、紧抿的唇,和那双明明望着前方,却将全部余光都留给她的眼睛。
这个曾经清冷如谪仙的男人,此刻像是堕入血污的玉像,将剩余的温柔都留给了她,固执地不肯倒下。
“江……岚……”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骤然炸开——
他快要死了。
“我怀里……我怀里!”
绝境之中,记忆疯狂翻涌,顾清澄忽然想起,曾经谛听给过她一个瓷瓶,被她此番阴差阳错地带在身上。
“非生死之际,不得开启。”
这便是绝境了。
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江岚要死了,他不能死。
“你别死,我怀里,怀里有药。”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摸索出瓷瓶,指尖因剧痛而痉挛,药瓶几次险些坠落。
可她仍固执地、一寸寸地往他唇边递去。
“吃……吃了它……”她声音破碎,带着乞求。
江岚垂眸看她。
他看着怀中少女满是血污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他明明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什么灵丹妙药都已无法逆转局势,但他终究是不忍心让她失望。
苦涩的药汁混着血腥味漫过舌尖,却在入喉刹那化作一缕温润生机,江岚的喉结滚动着,对这奇异的流入经脉的感觉尚未适应。
而更令他心尖震颤的,是药液里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这微妙的生机尚未流遍经脉——
“唰!”
一直静立的舒念骤然抬指!她等的,就是这心神牵动的一瞬!
指尖金光暴起,毫无征兆地朝顾清澄背心袭去!
这一击,是要将这只不听话的蝴蝶,彻底打入死门。
“小心!”
电光石火间,江岚对危险的感知压倒了一切。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将怀中人向侧旁推开!
那道原本要将顾清澄推入死门的一击,也就彻底落在了他身上。
借着这冲击力,顾清澄被他推开,踉跄后退,而他却无可挽回地倒向了死门的方向。
血雾炸开,瞬间染红了顾清澄惊恐的眼瞳。
“江岚——!!!”
顾清澄的嘶吼声撕裂了黑暗,她用尽全力向徐徐关闭的死门扑去!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衣袖,却在最后一刻——
对上了他决绝的眼神。
那个向来清冷的人,此刻眼底竟盛满温柔的歉意。
他手腕一翻,主动避开了她伸来的手,反而握住了那柄随他一同坠落的七杀剑。
那是她的剑,她的杀业。
黑色的风暴瞬间吞没了他染血的白衣。
他带着属于她的杀业,带着那把象征毁灭的剑,代替她,坠入了那无尽的深渊。
死门轰然关闭。
所有的攻势,也就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风停了。
那扇吞噬了江岚的石门严丝合缝地轰然闭合,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顾清澄跪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凝固在虚空。
她的指尖抓了个空,掌心里残留的,只有空气中那一抹未散的血腥气,和那一点点极速冷却的余温。
没了。
那个说“我在”的人。
从此以后,不会在了。
天地间死寂如坟。
唯有乾坤阵仍在轰鸣,如同永远不知餍足的饕餮,吞噬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孽缘。”
头顶上方,传来舒念冷漠如霜的声音。
“为了一个凡人,坏了大事。”
她缓缓抬手,试图压制大阵,却发现那反噬之力重如泰山,连她的神光都在寸寸崩碎。
“死门已闭,生门未开。”
她睥睨众人,眼中尽是厌弃,“乾坤逆转之势已无法阻挡,这京师和地宫,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随着她的判词落下,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死亡的寒意从每个角落渗透上来。
顾明泽瘫坐在碎石中,再无半点帝王威仪,连第一楼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此刻脸上也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若你方才乖乖赴死,尚能保全众生。如今却要为那点可笑的情爱,拉着所有人陪葬!”
不知是谁的怨言,如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积压的恐惧,并将其催化成了扭曲的怨恨。
“是你……都是因为你!”
“早该把她扔进去!连那七个丫头一起!”
“现在好了,大家一起死了!”
顾明泽的眼里忽然泛起炽烈的绝望:“顾清澄,你这个贱人。”
“朕杀了你!与其大家一起死,朕先杀了你这个祸害!”
他猛地抽出长刀,向着顾清澄的方向砍去。
顾清澄依旧低垂着头。
她的指尖还沾着江岚的血,对身后逼近的杀机恍若未觉,甚至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
她的周身,依旧有风刃在叫嚣。但在无法逆转的死亡之下,顾明泽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而——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嘈杂的咒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明泽的动作猛地僵住,那一刀并没有刺入顾清澄的胸膛,因为他自己的喉咙,先一步被一只金簪狠狠贯穿。
鲜血喷涌而出,顾明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艰难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如纸,却只有一只眼的脸。
是琳琅。
她一手捧着微隆的小腹,另一只手却死死握着那根金簪的尾端,那只空洞的独眼,幽幽地,无声地盯着他。
“你……你……”顾明泽双目暴突,指着她,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喜欢你喊她的名字。”
琳琅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却狠厉与凄凉:“都要死了,你就别再惦记她了。”
她猛地拔出金簪,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看着轰然倒下的顾明泽。
“……吵死了。”她喃喃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道蓝色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看到她痛失所爱,她本该感到快意,可心头翻涌的,竟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在众人对顾清澄的咒骂声中,琳琅缓缓蹲下身,染血的裙摆铺开在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望着顾明泽仍在抽搐的身体,毫不犹豫地举起金簪,刺入他的右眼之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地宫。
顾明泽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听见琳琅在他耳边,用他最喜欢的温柔,平和的声音低语道:
“原来你从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是因为嫌恶吗?”
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金簪,搅碎了那颗眼球,也搅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
“陛下,比起她,其实我更想亲手杀的……是您啊。”
……
顾明泽的死,在这天崩地裂之际,微不足道。
穹顶发出最后的哀鸣,巨大的裂缝如天神泣血的伤口,簌簌落下毁灭的尘埃。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人群爆发出比先前更疯狂的嘶吼。
“死绝了……都死绝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如同打开地狱的钥匙,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齐刷刷落在那道纹丝不动的蓝色身影上。
“顾清澄!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朱雀使状若疯癫地指着她:“你这个灾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就是因为她!若不是她贪生怕死,宗主怎么会跳下去!”
“把那废物拉回来!把这贱人扔进去!”
“杀了她!反正都要死了,杀了她泄愤!”
怨气冲天,比这地宫的寒风更冷,每一道目光都毫不留情,仿佛顾清澄才是这灭顶之灾的源头。
这一刻,除了七个知知和跪在顾明泽尸体边的琳琅,都一步步逼向了风暴中心的少女。
舒念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地宫中丑陋而扭曲的众人,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
她垂眸凝视自己的腕间,轻声自语:“没办法了,为了你,只能强取【神器】了。”。
没办法了。
在千万种咒骂之中,顾清澄只听到了这四个字。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江岚鲜血的手,一种超越寻常的情绪在她的体内滋生。
七杀剑意,昊天之力,她的记忆,还有爱人的血。
没办法了。
可是为什么要骂她?
那些恶毒的诅咒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嗡————————!!!”
那一刻,仿佛有千万只恶鬼在尖啸,剧烈的耳鸣贯穿了她的脑海,视野被猩红的血色彻底覆盖,旋转,扭曲……
她想要嘶吼,想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想要抓住点什么来抵挡这灭顶的崩溃,可喉咙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什……么意思……”
顾清澄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透如琉璃的眼眸,此刻已被血色彻底侵蚀。
“什么叫没办法了?”
她仰首望向崩塌的地宫,翻涌的黑水,以及从四面八方围困而来的众人,木然开口:
“娘,是因为我才不能救世吗?”
舒念看着她,眉心微蹙。
“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都要杀我……”
“一定要牺牲我吗?”
“只有我,才是棋子吗?”
舒念没说话,只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扇重新闭上的石门,宛如入定。
但顾清澄已然不需要答案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轻柔得诡异,如情人耳语,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娘,既然这阵法停不下来……”
她唤着,血红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既然大家都活不了……”
她缓慢滴站了起来,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随意捡起了一截树枝。
“那不如,就由我来帮大家,走完这一程。”
大家一起,干干净净地,毁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上的鲜血顺着树枝落下,在末端凝结成妖异的血珠。
“她经脉尽碎!剑也丢了!拿根破树枝胡言乱语什么?!”
玄武大喝一声:“让我先来!”
他魁梧的身形猛地前冲,手中长刀无花巧地朝着顾清澄当头劈下!刀风凌厉,卷起地上的碎石尘土,声势骇人!
这一刀,足以将精铁劈开,何况是血肉之躯?
“死吧——!!”
狂暴的刀风掀起顾清澄枯败的发丝,她身形摇晃,脚步虚浮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面对那横扫千军的刀锋,她只是轻轻抬起了手。
手里,捏着那根刚捡来的树枝。
“蠢货!竟敢用树枝挡我的刀!”玄武的话音未落,却见枯枝以诡异角度探出,轻飘飘点在刀面上。
嗤。
细微如落叶触地的声响。
顾清澄手腕微转,随意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画面也在这一刻定格。
玄武保持着高高跃起的姿势,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眼底却涌上无尽的恐惧。
“咔嚓。”
他引以为傲的刀势,竟被一根枯枝生生凝滞!
还未等他回神,她手中的树枝挑着刀锋,自下而上地挑过他的眉眼。
玄武的双眼依旧盯着顾清澄血色的双眸。
而他最后的意识,是看着自己的衣袍从中裂开,然后是眉心、鼻梁、下颌
他的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砰!”
他的尸体伴随着断裂的兵器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瞬间炸开,溅了周围人一身。
快得令人窒息。
顾清澄垂眸,望着枯枝尖端那滴愈发暗沉的血珠。
“经脉断了又如何?”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天真而残忍的笑:
“说了要送你们。
“这第一步,是不是很简单?”
“疯……疯了!!”
“一起上!她只有一个人!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在恐惧的驱使下,众人一拥而上!
面对层层围困的攻势。
顾清澄动了。
她的经脉剧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流逝的剑意,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既然经脉断了,那便以这天地为经脉。
既然手中无剑,那这万物皆可是剑。
她拖着那根枯枝,在那密不透风的杀阵中闲庭信步。
侧身,避开一把长剑,抬手,枯枝划出一道半圆。
“破。”
并没有浩大的声势,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冲在前面的两人,头颅却悄然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有意思。”
她低声呢喃,像是推演着什么阵法,手中枯枝随意一划,将朱雀的咽喉无情划断。
血雨漫天洒落,她在血雨中起舞。
她明明那么虚弱,可她手中的枯枝,却成了收割性命的死神镰刀。
“原来,这就是毁灭啊。”
她执着树枝,却好像悟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就在这时,地宫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四根擎天巨柱轰然崩塌,隐约能听见地面传来的凄厉哭喊。
“娘。”顾清澄看着居高临下的舒念,“女儿这般行事,您满意吗?”
舒念看着她,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正在发生什么奇异的改变。
“我都知道了。”顾清澄站在倾颓的废墟间,望着不断坍塌的梁柱,轻声笑着,“母亲很爱我。”
“可是,我不愿意做棋子。
“哪怕是为了救世也不行。”
舒念眼底浮起同样的金芒,凝结出少女周身逐渐扭曲的气场。
她知道,没有九窍的七杀剑意,顾清澄在几种力量的冲击之下,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走火入魔的自我毁灭。
于是她心意已决,正要切开腕脉的刹那,一道微弱的哭声,穿透了地宫的崩塌与轰鸣——
“呜……爷爷……姐姐……知知、知知不想死……”
“顾姐姐。我要回家。
“顾姐姐,我再也不跟你出来玩了。”
“知知要回涪州……”
顾清澄握着枯枝的手一僵。
下一刻,穹顶巨石轰然砸向七个蜷缩的身影!
“啊——!!”
“顾姐姐……”
顾清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戾气。
她根本就没有思考,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在毁灭这个世界。
“吵死了。”
身体却快过意识,她向着那坠落而下的巨石,往上一撩!
太碍眼了。
“嗡——”
一道漆黑如墨的剑气如愤怒的黑龙,瞬间贯穿了那坠落的巨石,紧接着余势未消,狠狠斩向了苍穹之上那还在轰鸣的乾坤大阵!
咔嚓。
世界安静了。
舒念割脉的手僵在半空,她愕然抬头,看着那块巨石在知知她们头顶三寸处化为齑粉。
紧接着,那轰鸣的乾坤阵,也停滞了一刹那。
……
“停,停了?”
有人抬起头,在这短暂而珍贵的静默声中,人的话语变得清晰而明亮。
“停了……!??”
仿佛为了否认这荒诞的希望,下一刻,乾坤阵发出更加暴怒的轰鸣!整个地宫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揉捏!
“怎么还吵?”
顾清澄蓦地抬头,血红的眼底爆发出冰冷的亮光。
她纵身一跃,又是一道剑气自枯枝浮出,狠狠打在穹顶的乾坤阵之上!
这一剑,彻底撕裂地宫穹顶,露出那勾连天地的乾坤大阵真容。
“咔嚓——”
在这一记枯枝挥下的剑气中,骨架竟生生裂开了一道缝隙。
“疯了……她竟然在攻击大阵!”
谢问樵自血泊中抬起头,看见浑身浴血的顾清澄,声音发抖。
“轰——”
乾坤阵似被激怒,运转得愈发狂暴,轰鸣震入每个人的识海!
每一次机杼的呻吟,都会激起顾清澄兴奋到强烈的极致反叛,她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次次腾空而起,劈斩着每一根裸露的机关。
她悬浮在半空,长发被狂风卷得凌乱飞舞,她看着那依然在轰鸣,不断转动的的大阵,眼里的红光不减反增。
那是名为毁灭的兴奋。
“还没碎吗?”
她自言自语着,身形如电,再次纵身一跃!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整个人直直撞入了足以将凡人绞成齑粉的阵!
“她要寻思别带上我们!”
底下有人惊恐地尖叫。
顾清澄却什么也听不见,眼中视那那错综复杂的阵骨如蛛网。
那具经脉尽断的身体早已没了痛觉,唯有识海中那股毁灭的意蕴,随着每一次攻击而疯狂攀升。
“给我——开!”
她厉喝一声,手中枯枝横扫,带出一道吞噬光明的半月弧光。
轰——!
第一声爆鸣。东南角的乾坤巨柱应声崩塌,精密齿轮与玄妙机杼在剑气中灰飞烟灭,如尘埃般四散飘零。
“舒念大人!”
谢问樵匍匐在地:“阻止她啊!”
“她要拉所有人陪葬啊!”
地宫开始全面崩塌。
舒念站在原地,仰望着在穹顶与大阵厮杀的单薄身影,寂寥眸光中终于闪过一丝明悟。
她双手结印,一缕金色的剑气自她周身迸发,化作实质般的剑气穹顶,将倾颓的地宫生生托住。
与此同时,顾清澄反身又是一记重劈,枯枝明明没有重量,却在空中压出了沉闷的雷音。
轰——!
第二声爆鸣。大阵西北角的生克位被生生斩断,原本流转不息的阵势瞬间停滞,巨大的冲击波割裂皮肤,可顾清澄却在爆炸的中心低眉浅笑。
她像不知疲倦的伐木人,执拗地砍伐着这株名为“乾坤”的参天巨树。
“还没碎?”
她眼底的红光浓郁得快要滴出血来,每一个毛孔都想要渗出血珠。
那是身体承受不住毁灭的征兆,可她毫不在乎,她只想让这聒噪的世界彻底安静。
“那是真正的乾坤阵。”舒念看着脸色苍白的谢问樵,轻声道,“第五阵。”
“七杀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此’镇‘,谓之毁灭。”
谢问樵神情一震,了然明悟:“这一阵的破解之法,是毁灭?”
“可……她如何毁灭?”
舒念蹙起眉,事情也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的七杀剑意还缺一窍,王侯将相亦缺一个’王‘。”
“若不能毁灭乾坤阵,便是她带着我们所有人,走向毁灭。”
谢问樵面如死灰。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她并非王,亦缺一窍剑意,该如何,能如何?
不过是见证一场蚍蜉撼树、飞蛾扑火的悲壮谢幕罢了。
第三剑挥出,顾清澄手中的枯枝终于受不了乾坤阵的巨力,应声而断。
鲜血自她唇间溢出,她垂下手,在无形之中冥冥虚握。
舒念撑起的金色天幕正在收缩。
顾清澄喘息着,血染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上,却始终不曾退后半步。
人,面对巨大的乾坤,渺小如尘。
可她毫无退意。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并无苍生,亦无救世。
唯有失去这世间唯一爱她之人的无尽哀恸,和想要毁灭这一切的暴戾欲望。
若强求她心怀这天下,那这天下,合该先容她一句:“我要他。”
可这天下,最终没有容下他和她。
濒临毁灭的刹那。
顾清澄怔怔地看着天幕,再也没有动作。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和鲜血都已流尽。
在这一片毁灭的轰鸣中,她的识海里却离奇地浮现出荒山之上的那个夜晚。那时夜风呜咽,爱人的怀抱清冷却温暖,他吻着她的额头,许下过再也不分开的承诺。
就算是刚刚,他们怎么说的?
他与她都不能死,他们出去就成亲。
明明说好了的。
明明所求不过执手偕老,却偏要受尽这天地磋磨,逼得他们以命相搏,落得生死两隔。
“江岚。”
她轻唤这个名字,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认了这荒唐结局。
毁灭的洪流即将倾盆而下。
顾清澄闭上双眼。
……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万千轰鸣中突兀地响起。
极轻。
如最精妙的钥匙插入锁芯,又似断裂的因果在兜转一圈后,终于契合。
紧接着,那原本已经狂乱到无法挽回的大阵,竟然极其诡异地凝滞了。
狂涌的毁灭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舒念抬起眼,指尖微微颤抖着。
只有她明白,那是从死门深处传来的声音——
七杀剑本就是乾坤阵的一部分,而那个深不见底的死门,本就是她预设中最后的阵眼。
在她的计划里,应该是顾清澄带着七杀剑跳下去,强行锁死大阵。
可如今,掉下去的是江岚。
为何,阵眼却依旧奏效了?
舒念望向那扇漆黑的死门,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动的波澜。
而顾清澄僵立在原地。
她感受到了一缕微弱的,却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剑意,顺着地脉的纹路,一点点攀上她的脚踝,最后温柔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银色的。
如月华般澄澈的。
七杀剑意。
带着属于江岚的气息。
如爱人的怀抱般,轻柔地落入她的识海。
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这一刻,顾清澄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都在这一吻中归位了。
那道银色月华抚平了所有的暴戾,瞬息间将她分崩离析的经脉重新塑合。如清泉涤荡,原本互相排斥的两套力量,在这道气息下,温柔地融为一体。
舒念凝视着那道剑意,忽然想通了所有事——
谛听拿给顾清澄的,不是她用于压制昊天之力的梅花露,却是谛听曾经为舒念保留的一道七杀剑意。
因果流转,顾清澄在慌乱中,将这道剑意喂进了江岚口中。
江岚带走了这抹生机,在大阵深处,他用这道无主剑意重新掌控了七杀剑,并将它归还给了乾坤阵眼,强行截断了毁灭。
而他,又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在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将这缕剑意重新送了出来。
它回到了顾清澄体内。补上了她八窍剑意中,最后残缺的一窍。
如今,九窍通明。
而更重要的是……江岚是南靖的王,这缕剑气,也从此带上了“王”的命格。
如今,王、侯、将、相归位。
废墟中央,顾清澄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再无血色的疯狂,也无金色的神性,唯有一片清冷无极、深邃如亘古星夜的银辉。
这一刻,苍生俯首,神魔辟易。
眼前的顾清澄,已然,无人能敌……
如废墟般的地宫一片死寂。
众人惊恐地仰望着少女。
她依旧满身血污,可在那银色月华的笼罩下,周身透露着惊心动魄的神性。
舒念看着那九窍通明的气象,素来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透出了复杂的情绪。
是欣慰?还是忌惮?
顾清澄仰首,望着幽深的乾坤阵,缓缓伸出手,虚虚一握。
原本已经碎裂在尘埃里的那根枯枝,竟在神辉中重塑,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清澄,回来。”
舒念缓缓收回手,语气欣慰,“枉我苦心布局,不枉江岚以命换命。如今大阵已停,你当随我……”
“随你去哪?”
顾清澄打断了她。
那声音如万古玄冰,震得残垣碎瓦簌簌坠落。
她垂眸看向高台上的母亲,那双九窍通明的眼中,银光流转,看破了这世间一切虚妄。
“去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还是去做那个拯救苍生的神?”
顾清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该去取,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舒念声音极淡,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娘。”
顾清澄低眸,握着手中的树枝,抑或是长剑,再唤了她一声。
“现在,女儿有资格与您对话了吗?”
……
风停了。
七个知知在黑暗中探出头,琳琅瑟缩在角落,一只独眼努力地睁着。
满地鲜血中,只剩谢问樵苟延残喘,熊震靠在墙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央的母女二人身上。
如一场跨越生死的见证。
舒念看着顾清澄,唇边的笑意清清浅浅,眼底却如古井无波……
“有很多问题?”
“对。”
“我舒念的女儿天资卓绝,想必早已参透这盘棋。
“既已证道,又何必执着于只言片语的答案?”
顾清澄手中的剑微微一震,银芒如月华倾泻。
“不,我要你亲口说。”
“傻孩子。”舒念忽然笑了。
“为了让你走到这里,我筹谋了整整三十年。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我更爱你的母亲么?”
顾清澄也笑了,笑容悲戚:“什么是爱?”
舒念语气淡然:“什么是爱?”
“爱是把你推向深渊,让你学会爬上来,爱是斩断你所有的软肋,让你无坚不摧。”
她踏着满地尸骸缓步走下高台:
“你看,这世间庸庸碌碌,人人都困于爱恨贪嗔。他们活在污泥里,也终将烂在污泥里。
“顾明泽贪阵而亡,战神殿觊神器而灭。死得其所。
“而你不同。”
“我亲手为你设局,让你亲眼看着所有牵挂被一一斩断,待你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绝顶,再无软肋时……
她嘴角扬起一抹病态的骄傲:“才能取得神器,成为神器真主,做这万里山河中,无懈可击的帝王。”
舒念看着她,洁白的裙摆掠过泥泞的众人:“清澄,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难道不是我能给你最好的爱吗?”
顾清澄听着,竟然也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番母爱。
“最好的爱。”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手中剑在那层银芒的包裹下,发出阵阵清越的低鸣,宛若回应。
“所以让我自幼习剑,为顾明泽卖命,修习七杀剑法——都是您授意?”
“是。”舒念眼角微弯,“真正的剑道,惟在生死之间方能磨砺。
“你看,你不是学得很好么?”
顾清澄唇角泛起苍白苦涩的弧度:“那顾明泽的背叛呢?”
“若是要生,为何要让我死?”
舒念淡淡道:“帝王心术你已参透,剑术亦臻化境。明奴那方寸王庭,还能给你什么?”
“唯有将你打入尘埃,你才能懂得,如何一步步爬回云端。”
“所以,”顾清澄淡淡道,“后来的林艳书,贺珩……”
“都是为娘为你精挑的踏脚石。”舒念眼中利益分明,““林氏富甲天下却根基虚浮,是以予你财权。”
“贺珩亦如是,若能为你所用,将带给你无上的兵权。”她点评道,“他优柔寡断,原就不配得你垂怜……你做得很好。”
“那您呢。”顾清澄淡然问道,“这一路上,就不怕我真出了意外?”
“怕?”舒念眼底泛起温柔的波光,“清澄,你可知这三十年来,为娘在你身边布下了多少暗棋?”
“从你执剑那日起,每一道致命杀机,都逃不过为娘的眼睛。
“难道……你就从未察觉?”
顾清澄垂下眼:“第一次我落入河道,您是孟沉璧。”
舒念微笑颔首。
“后来入第一楼,谢问樵初次为我灌注昊天之力时,湖边掠过的光点,是您。”
“不错。谢老对昊天忠诚至极,但你那时根基未稳,受不住昊天之力,为娘只好略施手段。”
“湖底深渊石棺中的七杀剑意。”
“是。”她目光温柔,“是娘留给你的。”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继续轻声道:“直到离开京城后,我才渐渐发觉,这一路走来,仿佛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执棋。”
“原来那执棋人,是您。”
舒念轻笑:“若到那时才察觉,还是迟钝了些。”
顾清澄的语速越来越快:“舒羽的名字是您送到了黄涛手中。”
“是。”
“谛听也是您的人?”
舒念颔首。
“秦家村的’石浸归‘,引出的舒羽背后的秘密。”
“若你够机敏,”舒念眸光微敛,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就该明白,那是为娘给你准备的,撬开涪州兵权最好的钥匙。
“可你竟动了真情,险些葬身在那场山火之中。”
顾清澄苦笑着,所有线索在此拼合,意识到那时梦中母亲若隐若现的手,原来不是错觉。
于是后面的桩桩件件都不必再说,所有她解释不通的事,从天而降的线索,都来自于眼前这个亲近又陌生的母亲。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自以为走出了精彩的一生,回过头才发现,身上的线从未断过。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崩溃前的颤抖:“您若想让我成为帝王,那为何……又要让我重新变成法相?”
“因为——”
舒念神色平静,眼底的温度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看着一件次品,“你不听话了。”
顾清澄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何谓,不听话。”
“既已取得镇北王兵权,本应挥师北上,直取北霖。”舒念语气渐沉,“可你呢?”
顾清澄垂眸,没有反驳。
“为何划掉那条路?”
“为何抛下所有人,”舒念神情冰冷,“和那个叫江步月的男人,龟缩在荒山野岭的茅草屋中,做一对见不得光的亡命鸳鸯?”
每一字都似染了毒的箭矢,却再穿不透顾清澄筑起的心墙。
她想起泥泞中的拥吻,想起小院里煨热的鸡汤。
这些被母亲视如敝履的时光,却是她枯槁人生里,唯一鲜活过的证据。
于是母亲那居高临下又失望至极的审视目光中,她缓缓抬起了眼。
“因为我想。”
“因为顾清澄想。”
“愚蠢。”
舒念冷笑着:“原本让你改头换面,也便是为了斩断你与他的孽缘。未曾想,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你认了出来。
“生生坏了你本该孤身登顶的命途。”
“起初,我以为你待他不过如贺珩之流,逢场作戏,权宜之计。”她的声音冷而失望,“但后来,你开始一次次为他失控。”
“为他涉险皇宫,为他杀他的政敌,到最后,连自己的势力都不要,妄想和他厮守一生!”
“顾清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舒念的声音回荡在地宫,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险些坏了大局。”
“你对得起为娘这三十年的心血与谋划吗?!
“你对得起昊天的使命吗?!
“对得起你体内……那本该主宰天地的血脉吗?!”
这一声怒斥,如滚滚惊雷,在地宫上方炸响,震得残存的碎石簌簌落下。
血脉。
这个词在地宫凝固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地宫中剩下的所有人,也包括琳琅,在这一刹那,震惊地抬起了头。
血脉?
顾清澄缓缓抬眸,那双九窍通明的眼睛里,原本决绝与悲愤的神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茫然与错愕。
“什么血脉?这注定牺牲的法相的血脉吗?”
“愚蠢。”
舒念打断了她,眼底带着一丝对众生皆醉的嘲弄:“你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吗?”
“若你身边那宫女琳琅真的是昊天血脉,为何你身为法相不受她牵制?为何乾坤阵会因她逆转?”
“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地上的琳琅脸色骤变。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本能捧起微隆的小腹,拼命向后瑟缩着。
假的……竟然是假的……
她引以为傲的血脉,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那她这一生从泥泞到云端,这一路的担惊受怕,算什么?
连带着被利用的,腹中的孩子,又算什么?
她仓皇抬头,想要寻找那些将她视作钥匙、或追杀或保护她的人。
然而,入目皆是尸骸。
顾明泽死了,战神殿的人死了,就连第一楼的长老,也已震惊到失去了神智。
她的颤抖,也在这一刻僵住了。
心头巨石轰然坠地,裹挟着无尽的失望与荒谬,令她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再无人要取她性命。
因为她已毫无价值。
巨大的恐惧之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荒诞至极的庆幸。
她看着另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少女,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心间——幸好,方才听了她的话。
幸好……幸好刚才最后关头,她没有把事做绝,反而帮顾清澄杀了那个皇帝。
这点仅存的良知,竟成了她这辈子最对的一次押注。
而另一边。
“咳……咳咳……”
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从谢问樵口中溢出。
这位第一楼德高望重的长老,此刻趴在血泊里,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舒念,颤声道:“不可能!”
他的手指指着顾清澄,质问道:“若她是遗孤,那你是谁?”
“我吗?”
舒念淡淡笑了笑:“我自然,也是昊天血脉啊。”
“一派胡言!”谢问樵猛地呕出一口黑血,声嘶力竭地否认,“当年之事第一楼查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遗孤,也就是玲珑的母亲,为了固宠,用男孩换走了自己的女儿!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皇子是假的!被送出宫的那个女孩,才是真正的昊天血脉!”
“我们当年……分明找到了那个被送出宫的女孩!那就是玲珑!”
“找到了?”
舒念缓缓抬眸,声音凉薄如霜:“谢老,您知道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言是什么吗?”
“是当你们自以为窥探了的真相,却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场低级骗局的开始。”
谢问樵怔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对,前半段的故事,你们查对了。”
“北霖动荡,我的生母——那位拥有昊天血脉的皇妃,为了坐稳皇位,嫌弃我是个女孩。
“也对,一个虚无缥缈的血脉,如何比得上一个能夺嫡的皇子实在呢?”
“说来也巧,她的法相在宫外,也恰好生下了一对龙凤双胎。”
“所以,身为’神‘的母亲,做了最世俗的决定。
“她逼迫自己的法相交出了刚出生的儿子,把我扔给了法相抚养。”
“到这里,第一楼以为,只要找到法相带出来的那个女孩,就是找到了真正的昊天遗孤。对吗?”
谢问樵点头:“难道不是吗?玲珑就是……”
“呵。”舒念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他,
“你们啊,高高在上太久了,哪怕算尽天机,也算不懂市井小民肚子里的那点坏水。
“你们算漏了一个人——法相的丈夫。
“那是这世间最粗鄙,也最贪婪的男人。”
舒念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这些,都是后来我杀他的时候,他亲口招认的——
“当年,法相抱着两个女婴回家。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们的亲生骨肉,玲珑。
“那个男人原本也不懂什么血脉。直到后来,你们第一楼的人找上门来。
“你们带着无尽的珍宝、秘籍,甚至还有对他这种蝼蚁的毕恭毕敬,说要寻贵人。”
谢问樵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似乎猜到了那个最荒谬的答案——
舒念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对,”
“面对泼天的富贵,他想的不是敬畏神明,而是——能不能让我也沾沾光?
“他手里有两个女婴。既然你们认定贵人在他家中,会给予无上的保护和资源……
“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享福,反而要便宜我这个外人呢?”
谢问樵垂下头,目光翻涌着。
“想明白了吗?”舒念残忍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多么简单,又多么完美的调包。
“第一楼自诩通晓天机,守护昊天,却抚养了一个马夫的女儿十几年。把所有的灵药、秘籍、守护都喂给了那个庸才。”
“而真正的昊天血脉……”
她指了指自己,“我舒念,天令书院大考,六门甲上,空前绝后。”
“被你们精挑细选引入楼中,成为了那个假货的’法相‘。”
在静默中,舒念垂下眼,笑道:
“我也曾被骗了。我以为我生来低贱。
“直到我为了给玲珑寻找兵器,误入这地宫,在乾坤阵的轰鸣中,却感到来自血脉的呼应。”
舒念手腕一翻,虽然手中无剑,却有剑意冲天而起:“我便从阵中取出一块陨铁,自学铸器,炼成了七杀剑,想要以此向你们证道。”
“可笑的是,哪怕我展露了无双的天赋,你们依然看不见!你们强行剥离了我的一身剑意,只为了把它灌注给那个废物玲珑,助她入宫复辟!”
“那个蠢货,顶着我的名头,拿着我的剑意,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舒念眼中杀意暴涨,声音森寒:
“她想做女皇,想走出皇宫,便求着让我顶替她做淑妃。她说她要出宫,去探索这天下之大
“也挺好,方便我杀了她。
“所以她死了。
“想要救她的孟沉璧,也被我顺手杀了。”
“从那以后,孟沉璧是我,玲珑是我,舒念……也是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崩溃的谢问樵:
“现在,谢长老可听明白了?”
谢问樵张了张嘴,最后一点精气神亦随着真相的揭露彻底溃散。
他颓然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再也说不出话。
第一楼的骄傲,终究成了个笑话。
……
舒念不再看那形同废人的肉身一眼。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眼神里那层伪装的温情终于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野心。
“是不是想问,既然我是遗孤,为何不自己登基,反而要费尽心机,把你炼成这把剑?”
顾清澄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因为晚了。”
舒念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依然白皙的手掌,声音凉薄:
“当年第一楼为了成全那个赝品,强行从我体内剥夺了属于我的七杀剑意。”
“经脉已乱,根基已毁。”
“纵然我后来杀了玲珑,杀了孟沉璧,学会了医术,掌握了昊天之力……
“可这具被毁坏的躯壳,再也承载不了七杀剑意,更无法将这七杀剑,重新送回乾坤阵的阵眼。”
她的眼底金光暴涨:“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是天命所归,却要身在泥泞?凭什么那些窃据高位的男人,却能随意摆布我的命运?”
“既然这具身体废了,那我便造一个新的。
“一个更完美、更强大、更无情的……我自己。”
舒念一步步走向顾清澄,就像看着自己耗费半生心血浇灌出来的花:
“所以我生下了你。
“我让你在顾明泽那个伪君子身边长大,让你看透男人的虚伪。
“我让你被追杀、被背叛、被利用,让你尝遍我当年受过的所有苦楚,磨炼你的心性。
“我让你习剑,让你杀人,让你在生死边缘一次次徘徊……
“我甚至默许你爱上那个江步月。
提到这个名字,舒念眼中一丝波澜:
“因为没有见过光明,就不懂得黑暗的美妙,没有体验过刻骨铭心的失去,又怎能太上忘情?”
“把他当做你的磨刀石,当做你成神路上最后一场磨难。”
“你看,如今的你,出鞘了。”
舒念终于走到了顾清澄面前,两人之间,仅隔着那柄流淌着银芒的长剑。
“清澄,你以为我在利用你?
“不。”
舒念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到了极致的笑容:
“我是在成全你。”
“三十年了……我把你从一块顽铁,千锤百炼,终于炼成了这把举世无双的剑。”
“现在,剑已成,道已证。”
她张开双臂,向着顾清澄发出了最后的邀请,声音充满了蛊:
“忘掉那个死人吧。那种凡俗的情爱,只会让你变钝。”
“来,把手给我。”
“为娘带你去杀光这世间所有愚钝之人。带你去取那把……连我都未能取得的,神器。”
……
顾清澄的心剧烈地颤抖着。
那种刻骨的寒意,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凝视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并未干涸的血迹。
这一刻,所有未解的谜题,都在这鲜血淋漓的真相面前,迎刃而解。
为什么她身中天不许却没有死?正因为身上流着昊天遗孤的血液,这血是毒药的源头,亦是这世间唯一的解药。
为什么她和舒念都沦为法相,却没有失去自我?因为法相的天职是服从遗孤,而她们本就是遗孤,便也是这具身体的主宰。
还有……江岚。
顾清澄想起那一日,她还试着苦苦寻求孟沉璧为江岚解契。
原来那日以法相为交换,换江岚解契的生路,舒念,也就是孟沉璧根本就没有履行。她等着江岚死,成为磨炼自己的最后一份祭品。
真正救了江岚的,是那天泥地里的一个吻,是她被咬破唇角时渡过去的那一口血,是她离开荒山前,留给他的那一小瓶心头血。
她用自己的命,在母亲的杀局里,硬生生为他抠出了一线生机。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洪流——
而那场十九年的南北大战,杀光所有知情人的南北大战,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那是舒念的清洗,她在用千万人的性命,织就这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局。
最后,是顾明泽案头那两封催命的信。
一封来自江岚,另一封,来自舒念。
江岚想杀了所有人,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也要掩埋秘密,只为了让她做回她自己。
舒念也想杀了所有人,哪怕血流成河,也要引爆秘密,只为了让她的女儿,出鞘。
……
“怎么,还不肯过来吗?”
舒念看着她,神情温和。
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局终于成型,铸就了眼前九窍通明,昊天之力加身的,一把名剑。
她的女儿。
顾清澄立在废墟中央。地宫残垣在她脚下碎裂,爱人的血迹尚未干涸。
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神情温和的女人。
过了许久,顾清澄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如叹息。
“娘,这些年,您觉得累吗?”
舒念微笑:“为了你,何谈累?”
“您辛苦了。”
她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攻击性:“可是……”
却字字诛心:
“您本不必如此劳心费力的。”
舒念眸光淡淡:“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清澄抬起头,目光清明。
“如果没有您,我本就能走到这一步。甚至,走得更好。”
舒念笑了:“没有我的筹谋,你早已死在乱世。”
“您不信我。”
顾清澄淡淡地笑着,“在您眼里,不修剪便会枝桠横生,不折断便不能顶天立地。
“您为了完成您手中那把完美的剑,日夜锤炼于我,一定很辛苦吧?”
舒念皱眉:“铸器之道自古如此,玉不琢不成器。”
“可是娘,”顾清澄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柔,“琢玉的刀在您手里,流血的痛却在我身上。”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和那双布满剑茧的手:
“幼时我爱您,您离我而去。
“后来我信皇兄,您又让他们背弃我。
“再后来,我爱上了江岚,如今,您又让我眼睁睁地失去他。
“这些所谓的磨难,究竟意义何在?”
“可我所经受过的那些,皮开肉绽的痛,众叛亲离的苦,失去挚爱的绝望……您尝过半分吗?”
她微微偏头,眼中银辉流转,映出舒念逐渐冷硬的面容。
“您高居云端,看我于泥淖挣扎。待我脱身而出,您却道这是您的功绩。”
她笑意清浅,眼底却荒芜一片:““您怎能如此理所当然,将这些苦难结出的果实尽归己有?”
舒念脸上笑意渐渐凝固。
“又或者说……”顾清澄的声音轻得像风,“如果我没有练成这九窍通明,如果我真的死在了那些磨砺之中,娘,又会如何呢?”
“您还会把我,当成您的女儿吗?”
不等舒念回答,顾清澄便自己摇了摇头。
“您不会。”
“就像方才您毫不犹豫地判定我’法相失格‘一样。”
“可即便如此,您精心雕琢的我,终究还是失控了。”
她苦笑着,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的地宫:
“您看,您所谓的算无遗策,不过是幸存者的侥幸罢了。”
“以您的计划,将我引入这场局中,仍生出了千千万万的变数。
“您算不到江岚愿为我赴死,也算不到那些蝼蚁为求生能迸发何等力量。
“您更算不到……”
顾清澄抬起手,掌心中那抹银色的剑意流转不息,那是江岚留给她最后的温柔,也是这世间最锋利的答案。
“您看,最终成就我的,恰是您最不屑的儿女情长。”
舒念不言,面色如霜。
“若不是谛听念着对您的旧情,替您保存了那道剑气,我又如何能得到这最后的机缘?
“若不是江岚爱我,不惜以身殉阵,替我补全了这最后的一窍,我又如何能站在这里?
“娘亲,您费尽心思要我太上忘情,要我成为另一个您。
“可最后救了我的,却是谛听的忠,是江岚的爱,是这世间您认为最无用的情意。”
顾清澄笑了笑,将那柄枯枝化成的剑握得更紧:“故而,我与您终究不同。
“您布尽天下棋局,却算不尽人心百转。
“可我,纵使棋局千变,却只赌那一颗心。”
舒念看着她,衣袂无风自动,眼神深不见底。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说完了?”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听一个孩童任性的抱怨。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发泄完了,就该走了。
“待以血启生门,我带你取神器,送你登基。”
顾清澄看着那只手,却没有动。
她向后,退了半步。
“不必了。”
舒念眉头一蹙:“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
顾清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顾清澄,不愿意。”
舒念的神情终于变了,失望而震惊:“你九窍已通,大道已成!只要往前一步就是神器,就是众生俯首的女帝!
“你为了这一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如今竟说不愿意?!
“你是痴了,还是被那些红尘情爱迷了心窍?!”
“女儿再清醒不过。”
顾清澄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更凉。
“母亲,纵使您万般失望。
“我依然,爱着您。”
“但——”她缓缓摇头,目光决绝,“我绝不要,成为下一个您。”
“所以,这局棋……”
她五指微松,握紧手中枯枝,也握住了自己唯一的命运。
“我不下了。”
“你想去做什么?
这神器最后的钥匙,只有你我能开!”
顾清澄抬起头,目光掠过穹顶上那被强行中止,只剩残破一角的庞大阵图。
“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要去取那神器,是不是还差最后一阵未破?是不是……正是这一角?”
舒念瞳孔微缩。
“正好,我还很烦。
“这所谓的乾坤之阵,我仍未参透。或许,本就不必参透。”
她抬手,枯枝平举,虽无锋刃,却如有无形之剑被她握在掌心。
“与其您费尽周章,归位大阵,再寻得神器方位,倒不如……让我帮您。”
“这一剑,当做女儿送您的最后一份礼。
“待我毁了这最后一角,破了这最后的阻碍,您可轻而易举,取您想要的神器。
“然后,放我离开。
“这天下,谁坐都一样。从此您君临八荒,如您所愿。”
“女儿不孝,亦软弱。所求不多——只求您看在这一剑的份上,替我护住地宫里那七个孩子。
“她们是我的死士,也只是孩子。
舒念下意识地问:“你要去哪?””
“我啊……
顾清澄望向那扇已经封闭的死门,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凝固的黑暗。
但她的眼中,却盛满了星光。
“去找他。”
……
话音未落。
在舒念不解而震惊的神情中,顾清澄向着与母亲截然相反的方向——
奔离!
飞跃!
“顾清澄——!!”
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离开舒念的那一刹那,顾清澄于凌空转折,回眸。
最后一次,望向那个赋予她生命,也试图赋予她全部命运的女人。
眼底带着一丝终末的困惑,轻声留下了最后一句疑问,随风飘散:
“娘,其实我一直不明白。”
“究竟是怎样的神器,才能比这鲜活的人间,更值得您去拥有?”
……
“你——!”
舒念伸出手想要去抓,可除了指尖的风,她什么也没抓住。
顾清澄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周身泛起剧烈的银辉,那不是剑气,那是她燃烧的生命。
她重新握住那根枯枝,将这一生所有的残存的血气、恨意、爱恋、连同那破碎不堪的灵魂,尽数灌注其中!
这一剑,不求生,只求死!
这一剑,斩乾坤,断因果!
这一剑,只求——
斩断!
了结!
自由!
“斩尽……
“乾坤。”
无匹的剑意悍然爆发,吞没了一切色彩与声响。
顾清澄的长发如曼珠沙华般散开,巨大的光圈在她身后亮起,像太阳,也像月亮,熠熠生辉,带着无尽的希望与悲恸,向穹顶斩去!
剑落。
“轰——————————!”
一道剧烈的白光。
如开辟鸿蒙的第一缕光,又似终结纪元的最后一声叹息。
爱恨,桎梏,皇权,神器,万千烦恼,三十年纠葛,皆归于这毁灭的一剑。
世界在无边的白光与轰鸣中,失序、破碎、归于混沌。
顾清澄闭上眼睛。
乾坤阵哀鸣着坍塌。
在轰鸣声里,她这一生如长剑归鞘,于凌冽的华光中,倒映出所有她走过的路,爱过的人,眷恋的天下:
满天云舒云卷,正值盛夏,涪州的田野里麦浪翻滚。
平阳女学的书声从涪州传到京城,少女的笑语穿过织机的韵律,飘向远方。
边境,牧民抬起头,吹着悠长的骨哨,羊群如草原上的云朵。
南靖,空荡的皇宫里敲起丧钟,一声声,敲打着黄昏。
更远的西域,满身风沙的林艳书靠在骆驼背上,似有所感地望向东方,她翻开泛黄的信纸,执笔在风中写下了一行行墨迹:
“史书万卷,不过帝王家谱。所谓人间,不过一草一木。
“何谓昊天?何谓天下?
“不过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笔尖一顿,她扬起一个被风沙磨砺却明亮的笑容,添上最后一句,墨迹飞扬:
“顾清澄,我快回来了!
“想不想我?”——
作者有话说:从周四开始出差去武汉,到周日下午才回来,写得匆忙,燃尽了,后面有时间慢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