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尾声 止戈。(正文完)(2 / 2)

公主的剑 三相月 4554 字 1个月前

自此,这场征伐便如春风化雨,势不可挡。

与其说是顾清澄以武力征服了天下,不如说是这芸芸众生,共同做出了一个浩荡的选择——

人心思定,人心思安。

当青城侯三个字与温饱安康紧紧相连时,那些斑驳的刀剑与腐朽的皇权,便成了大势所趋中最无力的绊脚石。

短短数月,版图急速延展。

从春雷乍响到秋风萧瑟,又是一年光景,战火平息,四海一统。

……

安平元年,春。

顾清澄定鼎天下,南北归心。

春风又绿江南岸。

那座曾浸透阴谋与血腥的古老皇城,已被修葺一新,沉黯的宫墙在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登基大典当日,顾清澄着玄色衮服,日月星辰绣于肩,十二旒玉珠垂落额前。

她踏着九重玉阶拾级而上时,身后只有林艳书、平阳军诸将,以及无数从寒微中走出来的女官与将领。

御座之侧,供奉着两件超越所有礼器的圣物——来自地宫的古老纺锤与斑驳耕犁。

这一刻,文武百官跪拜,万民山呼万岁。

顾清澄俯瞰着这浩荡人间,目光穿透了冕旒,看向了更遥远的远方。

“天下苦战久矣,皆因离止戈之本。今山河初定,非一人之功,乃兆民求生之志所向。

“朕承昊天耕织之志,顺天下止戈之心——

“于此践位,改元’安平‘。”

“朕所求,非顾氏万世之基,而是天下万代永安。

“自今伊始,愿使兵戈永藏,仓廪常丰,道路相通,书声遍野,男女各尽其能,共创家国

“此心此志,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

史书云:

安平元年春,女帝清澄登基。

帝废神权,立农桑,兴女学,以耕织为国本。

千年战火自此熄,万象更新始于此。

大安盛世,由此始也……

春去冬来。

顾清澄忙碌了一整年,终于在年底之时,将朝政暂托阁臣,离开了那座困锁了无数人的皇城,去往了北境边陲。

这一路风霜刀剑,这天下,终究是按着她想要的模样,安定了下来。

她走完了母亲想走却走错的路,她做到了江岚想做却未做完的事。

可是……

她骑着赤练,一个人沿着熟悉的山路,蜿蜒而上。

这路分明曲折至极,对她而言,却异常熟悉。

只因她已走过千万遍。

在没有征伐的前几年,每当春汛秋收过后,她总要悄悄回到这座荒山,为的,只是用双手修复那些属于他们的回忆。

那一座茅屋早已在当年的围攻中塌了大半,院子里的篱笆烂在了泥里,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土墙,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她不愿意告诉别人,全凭自己的手,砍柴,砌墙,慢慢的,小屋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

只是这一年多,征战倥偬,始终未能再来。

风雪迷了眼,也白了头。

赤练在一处被厚雪覆盖的断壁前停步,欢快地打了个响鼻。

“到了。”

顾清澄轻声说着,翻身下马,在积雪踩出“咯吱”的轻响。

赤练熟门熟路地去拱雪下的枯草,而这位统一天下的女帝,此刻挽起袖口,熟稔地从院角找出藏着的工具,开始清理这片属于两个人的废墟。

她去后山砍来新竹,将朽烂的篱笆重新扎紧,她和了黄泥,仔细填补墙壁漏风的缝隙,她甚至寻来旧扫帚,将院中积雪扫净,露出下面那张完好如初的石桌。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

但当她将那扇简陋的木门安好,在屋内生起一堆篝火时,那种暖烘烘的气息,终于驱散了她这一整年在皇位上积攒的寒意。

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

可惜,无人对饮。

屋角静静放着那把从望川渡带回的锦瑟,她曾想听他亲手弹奏,却终究未能如愿。

她起身,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

“江岚,你看。”

“天下平了,百姓安了。”

“我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也没有乱杀人。

“今年的折子我都批完了,老臣们都夸我是明君。”

“可是……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才来兑现呢?”

……

她想起属于他们的,为数不多的日日夜夜。

想起他明明身子弱,却总是隐忍地在风雪夜里为她暖手,想起在地宫的死生一线时,他给了她生的拥抱,还有啊……

想起两军对垒,他连夜狂奔,千里迢迢,只为见她一面。

那卷他亲笔写就的婚书,她还仔细收着。

「天地为媒,风月为证。

南靖江氏男步月,谨具寸心,求聘北霖顾氏女清澄。

识卿于青萍微末,长恨明珠蒙尘,十五载颠沛流离,死生未敢相忘。

幸得与卿携手,红尘百转,始见云开月明。

今以万里江山为聘,惟愿明珠还于掌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字迹依旧熟悉,被她摩挲了很多次,起了毛边。

明明说好成亲的。明明连婚书都写好了。

但是那个说好成亲的人,却不在了。

顾清澄眼眶微热,她拿起炉上温好的酒,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辛辣瞬间烧过咽喉,却怎么也暖不了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骗子,明明都说好了的。”

她趴在石桌上,看着炭火明灭,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酒意渐浓时,不知怎的就想起从前听过的几句俚曲:

“你与陈酒皆入梦……

最好是,酒至微醺,双颊酡红。

恍惚里。

也就过了这一生。”

……

窗外的风雪愈发大了,呼啸着穿过山林,像是无数故人的呜咽,也像有人在风中急促赶路的声音。

屋内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伴着她渐渐微弱的呼吸。

孤独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在这个他们曾经相依为命的地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终究还是凡人。

她赢了全世界,却好像还是输掉了属于她的家……

风雪夜归人。

油纸伞在风中微颤,伞沿积着寸许厚的雪。

江岚背着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这是他回来的第一年。

地宫一役后,他本已堕入死门,却在生死一线间阴差阳错寻到了乾坤阵阵眼。那时才惊觉,顾清澄喂给他的,竟是一缕七杀剑意。

凭着这一窍,他将七杀剑归还阵眼,锁住了乾坤阵,也正是因为这一窍,他想起她的七杀剑意只有八窍,他若是独活,她便永远无法九窍通明。

于是他在深渊中剖开了经脉,将那缕原本可以救命的剑意生生剥离,送回了人间。

他本已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却未曾想,那残留的一丝剑意护住了心脉,让他如枯木般在死地沉睡。

他不知在那虚无中漂浮了多久。

直到一年前,那双曾拨弄天下风云的手,才终于拨开了迷雾。

他醒来时,看见满头白发的舒念正在收针。

昔日风华绝代的昊天法相,一夜之间苍老如枯木。

见他醒来,她未置一词,待他稍能起身,才淡淡道:“她在等你。”

顿了顿,又说:“不必告诉她,见过我。”

他后来才知,为将他从假死之境拉回,舒念散尽了毕生修为与昊天之力。

待他离开时,她也背起行囊,随着那个扛着镰刀的谛听,消失在了茫茫尘世里,再无踪迹。

……

再后来,他寻到黄涛的宅院住下,那里离他们的小屋近些。

他就像个躲在暗处的影子,贪婪地听着关于她的每一个消息——

驿马传来她挥师北伐的捷报,城楼上宣读她登基改元的诏书,坊间传颂四海升平的喜讯。

她啊。

终于穿上龙袍,坐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心里欢喜,却又不得不离她更远。

她是九天之上的女帝,而他,只是一个死过一次的旧人。

既已安好,便不该去惊扰她的云端。

他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上山,坐在那间空荡荡的茅屋前,弹响她抱来的那把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冥冥之中,这似乎成了他与她之间,唯一的对话。

直到今日,山中突降大雪,他在黄涛处小住了半月,惦记着茅屋里的锦瑟怕受了潮,便顶着风雪上山来寻。

……

雪落满肩,伞面沉重。

江岚转过山坳,习惯性地看向那座孤零零的院落。

脚步却在刹那间顿住。

漫天飞雪中,一抹烈火般的红色映入眼帘。那是赤练。

彼时它正立在院门口,百无聊赖地拱着枯草。

似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赤练猛地抬起头,冲着伞下的人激动地打了个响鼻,刨起了蹄子。

江岚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赤练安静了下来,铜铃大眼湿漉漉地睁圆,分明是无声地催促着。

既然马在……

那人呢?

江岚的目光越过篱笆,落在那扇透出一线微弱火光的木门上。

有人在里面。

有人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有人修好了那扇破败的门,也点亮了一盏等待的灯。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江岚站在篱笆外,恍惚了一瞬。

他曾跨越千里只为见她一面,也曾为了成全她而甘愿赴死。

可唯独此刻,但这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一步,两步。

近了。

他听见屋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醉意和委屈的呼吸声。

那是他的红尘,也是他的神明。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叫嚣着一种令人眼眶发热的战栗。

不是梦。

她回来了。

哪怕赢了天下,她还是回到了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伞终于无力地在手中倾颓,扬起一片飘飘洒洒的雪沫,纷纷扬扬地落下。

风雪满头,故人归家。

心跳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

江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触碰到她修得歪斜的木门。

他轻轻一推。

“吱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在这里,是因为属于两个人的颠沛流离已经结束了。

从周日到周一,赶到现在,燃尽了,有很多话想跟大家说,但真在这一刻,反而累到无话可说

晚些我会重修12、13章,我新手时期对人设的构建不算了解,所以会重写,补齐一些关于男主的人物设定,估计这两天完成。

这一章的作话,我也会重新更新下,或者在番外里慢慢写。

番外会补很多糖吧!

先随便写点,[捂脸笑哭]我不中了,各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