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珺想,都已经要明确拒绝了,没必要告诉哥哥。
然而凌晨四点多,他还是失眠了。
推开房门站到梁既安的卧室门外,他正思考着要不要敲门,却在看到阳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怔了一下。
外面正下雪,这个城市的冬季漫长而寒冷,天边只露出一抹深色的蓝,昏黄的路灯照着层层积雪,显得安宁而静谧。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沈灵珺穿着单薄的睡衣也并不觉得冷,他朝梁既安那边走去,看到他手边喝了半杯的威士忌。
沈灵珺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他,“哥?”
“你怎么没去休息啊……”他很自然地坐到小茶几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裹着毯子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我记得你白天一直在忙。”
到梁既安身边他立刻又开始犯困,半眯着眼睛在躺椅里一晃一晃,梁既安看他,他也毫无察觉。
他很早就习惯梁既安这样的视线。
梁既安神色复杂,冰球在杯子里晃了两下,屋里太热,融化的冰水已经开始影响酒的口感,梁既安轻抿了一口就不再碰,脑海中却开始不断闪回着傍晚他去接沈灵珺时撞见的一幕。
早有预料。
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不敢上前的男生,终于鼓足勇气般跑到他面前,正经而又害羞地将自己的心意说给他听。
十五岁的沈灵珺,小树一样旺盛生长着,漂亮而又张扬地吸引着身边大多同龄人的目光,等他再大一些,也应该去体验一下除了亲情之外的其他感情。
但是不行。
梁既安看着渐渐熟睡的沈灵珺,盯着他眼皮上那颗显眼的红痣想,至少现在不行,现在的沈灵珺只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像过往的无数个夜晚那样,也像幼时那样在他身侧安睡,他小小的世界暂时还容纳不下更多人住进来。
“珺珺。”梁既安叫他,那声音轻得好像落在耳侧的呢喃,沈灵珺眼皮沉重,翻过身应了一声。
梁既安问他,“桌上的那盒巧克力是你买的吗?”
沈灵珺强打起精神,迷迷糊糊地道:“什么?”
梁既安继续道:“那盒巧克力不是你喜欢的品牌,也不是你吃得惯的口味。”
沈灵珺终于听清楚他在问什么,他也不撒谎,很乖地道:“不是我买的,别人送给我的。”
“我打算明天还给他。”
梁既安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扣了两下,“珺珺不喜欢吗?”
他明知故问,沈灵珺困得厉害,可梁既安偏偏挑他神志不清醒的时候盘问他,谁给他送的巧克力,什么时候认识的,说了什么话,明天打算怎么拒绝……还有,到底喜不喜欢那个人。
沈灵珺被他问得有点闹脾气,脑袋缩进毯子里嘟囔着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下次我再也不会出于好奇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了!”
沈灵珺第一次觉得他哥唠叨,又有几分懊恼,还不如一开始就坦白,免得他在这里刨根问底似的追究。
梁既安最后问他的一个问题是,珺珺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沈灵珺脑袋空空,他没有答案,现在身边这些想要同他亲近的人,他总是会先跟梁既安比较。
谁也比不过梁既安。
梁既安占据了他人生中很多重要的角色。
沈灵珺用沉默代替着自己的回答,梁既安手指在杯壁上刮蹭了一下,起身走到他旁边,毯子往下一掀,小孩果不其然睡熟了。
杯壁上的水珠沾到沈灵珺的脸颊上,他不适地蹙了下眉,又在接触到梁既安的怀抱后很快安分下来,由着梁既安将他抱回去。
沈灵珺打那天晚上开始,身边就好像竖了一块生人勿近的牌子一样,那些想要跟他告白的人往往还没靠近就先被他敏锐地发现又及时掐断,久而久之,一群追求者除了蠢蠢欲动地远远观望着,竟然真的没人敢再主动上前。
沈灵珺跟梁既安提起这件事,还有几分骄傲。
梁既安当然不会透露他私底下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他只是要把沈灵珺圈在自己身边,不允许任何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目的靠近。
其实再早些时候,梁既安的手段还远不至于如此激进,但这一年里梁进玮去世,他母亲也和梁家彻底闹掰,家族企业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些波及,他不得不再匀出一些精力放在工作上,而沈灵珺那里,也差点出了些意外。
沈灵珺拖着小行李箱在机场等人的时候,等来了梁既安。
他还觉得奇怪,本来应该在国内开会的梁既安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高兴的劲还没过,被梁既安强行带回家的路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哥?”沈灵珺站在他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试探着叫了一声梁既安,却被他怼到面前的那张照片弄得无话可说。
照片上,金发碧眼的男生蜷缩成一团,连镜头都不敢看。
梁既安冷声道:“他说你要跟他私奔,对吗?”
他的怒气盖过了所有的冷静和理智,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沈灵珺留,“你确定要跟这种人在一起吗,珺珺?”
“一个被戳破真相之后恼羞成怒,连条消息都不敢给你发只想半道落跑的怂货。”梁既安看着沈灵珺,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什么时候确认的恋爱关系,怎么都不跟哥哥说一声。”
沈灵珺大脑一片空白,他第一次直面梁既安的愤怒,在他的记忆里梁既安从来都没有跟他生过气,连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可是现在他这样生气,沈灵珺的恐惧简直不受控制地蔓延,眼泪和声音一起颤颤巍巍地落下来,苍白地解释道:“我没有要跟他私奔!”
“我也没有要谈恋爱……”沈灵珺语无伦次地道:“他只是邀请我去他的生日会,哥,我跟你说过的,他说、他说他家乡在热带的一座小岛上,会有很多同学去给他过生日。”
梁既安道:“珺珺,你已经快十八岁了。”
“一个精心为你设置的骗局,你还是这样懵懵懂懂地踏进去。”梁既安朝他伸手,沈灵珺却只剩满心的委屈,背过手不愿意让他牵,眼泪缀在下巴处往下滴。
他哭得抽噎,既生气这个男生用这种拙劣而又让人信服的理由骗他,又生气梁既安误会他,顿在原地半晌不肯上前一步,梁既安的姿态却适时放低,站起身又弯下腰,低声唤他,“珺珺。”
沈灵珺却忽然抱住了他。
他的眼泪滚烫而又炽热地贴近梁既安颈侧的脉搏,留下一串湿润黏腻的痕迹。
“哥……”沈灵珺哭狠了,语不成句,只能断断续续地道:“我不喜欢他们……我谁都不喜欢。”
“你不可以误会我,也不可以生我的气。”
在他十四岁往后,他们之间就有意回避着一些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但沈灵珺不习惯,他还是很喜欢同梁既安牵手还有拥抱,而现在再一次环抱住彼此的时候,围绕在他们之间的只剩下久违的契合与安心。
梁既安那么高的个子,沈灵珺踮起脚都没有办法让这个拥抱变得很自然,偏偏梁既安心甘情愿地变扭而又僵硬地俯下/身让他抱,感情里的上位者究竟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我的错。”梁既安贴着他的耳朵道:“是我太着急,没有听珺珺解释。”
“可是珺珺迟早有一天会有喜欢的人,也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
这两句话简直让沈灵珺的大脑完全陷入了混沌,他几乎声嘶力竭地道:“我不要!”
他的人生跟梁既安牵扯在一起的时间太早了,也太久了,久到沈灵珺根本无法想象他身边会有另外一个人将梁既安的地位取而代之,一种未知的恐慌将他心口紧紧攫取住,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极度不安之下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我不要喜欢别人……”
“谁都不要。”
梁既安直起腰,将沈灵珺整个抱进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抚他那样,用脸颊去蹭他的眼泪,轻声道:“哥哥呢?”
沈灵珺不应声,只是用力搂住他的肩膀。
他尚未从那种惊惧中回过神,又或者,他现在沉溺在另外一种由梁既安给他编织出的安全感里,他已经快要忘却今晚的前因后果,整个人昏昏然,只是不受控制地去想那不确定的未来。
他不要离开梁既安,沈灵珺想,除了死亡会将他们分开——他的血液,他的感情,全都和梁既安纠缠在一起成为丝丝缕缕绕不开的红线,更遑论这十几年来,他们已经在每一个重要节点都扣上了死结。
沈灵珺眼泪落得很急,将梁既安的半边脸颊也浸湿了,无法一眼预见的未来裹挟着重重的不确定性,在今晚这样混乱的情形下简直像浪潮一样铺天盖地般向他袭来,他对梁既安毫无防备,要解释就认真解释,听哥哥说一句什么话,思维也立刻跟上去,还像小时候那样,总是迫切地渴望立刻得到回应。
什么私奔什么恋爱,沈灵珺没做过,他也通通不在乎,他只在乎梁既安,他不可以离开他。
如果喜欢一个人的代价是梁既安要从他身边离开,那他宁愿一辈子都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哭得止不住声,连带着眼皮上那颗小痣也红得愈发显眼,垂眸侧目,遮住他眼底慌乱无措的情绪。
“哭成这样,宝宝。”梁既安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擦去他的眼泪,温声哄道:“是哥哥的错,不应该误会你。”
沈灵珺睫毛蹭着他的指腹,闻言只是摇头,“你担心我……”
他眼底水汽未干,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梁既安,沉默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哥……”
他又不吱声,歪着脑袋埋首在梁既安的肩窝处,被他一下一下顺着后背,眼泪和崩溃都在梁既安的安抚下慢慢回收,转为小声抽泣。
他这一晚上,只顾着跟梁既安保证自己不要喜欢别人,慌得脑子里根本想不起第二件事,梁既安最后逗弄似的问他一句,以后要不要谈恋爱,沈灵珺咬紧了牙关,挂在他身上当树袋熊,一个字也不说。
交颈相拥,沈灵珺只感受得到梁既安的怀抱与温度,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梁既安当然不会奢求沈灵珺立刻给出什么答案,今晚的一切都已经远超他的预期,沈灵珺的真心话毫不设防,明月一般剖开了给他看。
他贴着沈灵珺的耳侧轻声道:“那就试着喜欢哥哥。”
沈灵珺大概没有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却也不去刨根问底。
他哭累了,精神上的疲惫让他匀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只顾得上眼前的怀抱。
梁既安等他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洗脸。
沈灵珺不会发现,今晚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十八岁的沈灵珺精心设下的骗局,而梁既安亲手带着他,一起走进这个良夜。
***
日日似美梦,荒唐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