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只是暂管凤印罢了,等过个两三月,陛下的气消了,父亲再给自己美言几句,凤印还是她的。
她故作温婉模样,恭敬道:“刚刚是臣妾莽撞了,臣妾先行告退了。”
她缓缓起身,冷冷扫了林黛玉一眼,眸底尽是怨恨。
今日之事,本宫定十倍奉还。
她一甩衣袖便离开了。
林黛玉微微屈膝道:“恭送皇后娘娘。”
她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幽幽地望向了胤禛。
她原以为胤禛,最多关皇后几月禁闭,不料却……他未将凤印交予潇妃,是怕潇妃难为于她吗?
林黛玉一时思绪万千。
胤禛同林黛玉四目相视,沉稳隐忍的眸底,掠过了一抹宠溺。
他低沉道:“一切都过去了,莫怕。”
今日你办的不错。
但无论你能否寻到证据,重阳宴之前,朕都会为你做主的。
林黛玉心中一动,逗他道:“我又曾怕过什么呢?陛下莫看我身子虚,便将我的心也当作易碎的物件儿了。”
胤禛眸色幽暗不明。
他处置过刘公公后,便命众人退下,将林黛玉抱在了怀中。
“累了罢?”
男人淡道。
“倒是有一些儿。”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回去歇息罢。”
“还未说几句话呢,陛下便要撵我走了?”
“是你乏了。朕还要去军机处一趟,忙完便去寻你。”
“那我等着你,若说话不算话,便再也不要来了。”
“恩。”
男人颔首,冰冷的眸炙热了几分。
如今抱她,她倒是不抵触了。
“将我放开罢。”
林黛玉柔声道。
他总是抱的这般紧,倒令她喘不过气了。
男人垂眸,浓密睫毛在清俊容颜上,落下两道阴影,恍若冰玉雕作的美人儿,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黛玉……”
“怎的了?”
“你喜欢朕么?”
“什么是喜欢呢?”
男人沉默了一番,淡道:“念念不忘,便是喜欢了。”
“那我倒喜欢好多人了。”
林黛玉笑着道。
男人未曾言语,将她放开,转身便离开了。
他的背影颀长,清冷如尘,愈发衬的林黛玉娇小玲珑。
她咬唇道:“我哪儿又得罪你了?不等人家将话说完便走了。”
她喜欢爹爹和清涵姐姐,同时也是喜欢他的,他不愿意听便算了。
林黛玉冷哼一声,便远远地绕开他,自偏门离开了。
胤禛:“……”
她又怎的了?
男人低沉道:“查一查,谁又惹她不快了。”
“是。”
小太监恭敬道。
林黛玉回竹意轩后,足睡了两个时辰,才稍稍有了精神。
她推开窗后,见天色已经暗了,胤禛还未过来,不免有些生气。
她摇头道:“我是不该信你的。”
胤禛,你食言了。
她话音刚落,门便“吱呀!”一声响了。只见男人黑袍肆虐生风,长身玉立在门口,身后宫人们簌簌跪了一地。
第167章 黛玉,你该信朕的
他低沉道:“黛玉, 你该信朕。”
一阵凉风袭来,竟湿了林黛玉的掌心,她这才反应过来, 外面竟下了小雨,男人是冒雨而来的。
他虽坐着龙撵,却依旧湿了衣角和鬓发。他如此尊贵, 此刻却像一个执拗的少年, 生怕惹得心上人不快。
林黛玉心中一颤, 忙道:“雪雁, 快将火炉升上,莫让他着风寒了。”
“朕不冷。”
胤禛语气淡漠,缓步行至林黛玉身旁, 轻轻抬了抬右手, 雪雁他们便缓缓退下,关上了殿门。
尔后,他自身后拿出一串裹着糯米纸的糖葫芦,递向了林黛玉。
“朕命人在宫外买的。”
他依旧少言寡语, 连为何给她买此物,都未曾解释清楚。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
她接过糖葫芦, 咬了一口道:“倒是蛮甜的, 他们在哪家买的?”
“稻香村。”
“你尝尝吗?”
“不喜欢。”
胤禛语气冰冷, 抚摸她的鬓发道:“你若爱吃, 待朕清闲了, 便亲自带你出宫买。”
“这话无论真假, 我听了都开心呢。对了, 陛下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林黛玉随口问道。
胤禛沉默了一番道:“没什么喜欢的, 御膳房安排什么, 便吃什么。”
“那陛下喜欢荡秋千、玩捉迷藏吗?”
林黛玉甚好奇他的过往。
男人没吭声,林黛玉似懂了什么,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取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放在了他的唇边。
“陛下尝尝罢。”
他或许小时候没尝过,才说不喜欢的罢?若吃上一口,不定便爱上了。
胤禛尝了一口,只觉甜丝丝地,似驱散了心中一丝阴霾,颔首道:“不错。”
“对了……”
“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食不言,寝不语。”
“……”
所以他来竹意轩,不是陪她说话的,而是在养心殿呆腻了,想换个地方睡觉呢?
哼。
林黛玉丢了竹签,便上床歇息了。
她果真不再言语,胤禛倒觉得过于寂静了,但也未曾说些什么,便躺在她身旁闭目养神,开始盘算明日要处理的事了。
一刻钟后,林黛玉低声道:“没见过这么闷的……”
她轻轻搂住了胤禛的腰,冷嗤道:“再不理我,我便要闹了。”
“你要如何闹?”
胤禛挑眉道。
林黛玉朝着他的手背,使劲咬了一口。
男人神色波澜不惊。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倒是十分放肆,信不信朕拔了你的爪牙?”
林黛玉被他眸底的杀气,吓了一跳,冷哼道:“我不信你舍得……”
他捏了捏林黛玉的小脸,低哑道:“不妨便试一试?”
“不……”
“那便睡觉罢。”
男人似怕控制不住自己,不想再与她接触,待她睡熟时,便起身沐浴了,尔后便坐在窗旁,一直看书至天亮。
他去上早朝后,元妃已手持凤印,将后宫不正风气整治了一遍,茹嫔她们权益受损,一时愤懑不已。
“若非林贵人年幼,左右轮不着她主事,沾了人家的光,倒开始狐假虎威了。”
“皇后娘娘也真是的,好端端跟林黛玉这贱婢计较什么?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也得跟着受连累,连一点油水也捞不到了。”
……
潇妃因未能执掌凤印,昨日阴沉着脸庞,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原想去“拜访”元妃一趟,不料她竟又闭门谢客了。
她只能咬牙离开,发誓日后寻到机会,定要给元妃一点厉害瞧瞧。
元妃自然知道,她能有今日是托了林黛玉的福。
她只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对执掌后宫没什么兴致,但事情既落到她的头上,她只能竭力办事了。
林黛玉睡醒后,见胤禛已经离开了,摇头道:“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勤勉……”
怪自己起的太晚了,没能同他说上一句话。
这时,雪雁敲了敲房门,低声道:“小主,江常在到了。”
“让她进来罢。”
林黛玉柔声话罢,江灵犀便推开房门,坐在了她的床边。
她着一袭浅紫鸢尾长裙,头戴白玉荷花簪,神神秘秘地道:“林姐姐,我昨日托嬷嬷去宫外,买了许多猪肉脯、牛肉干跟辣麻花,给你捎来了许多。”
她打开斜挎着的口金包,从里面倒出了几大包零嘴儿,一时满屋尽是芝麻肉香味。
她听闻林黛玉整治了皇后,别提多高兴了,昨日便准备来道喜的,听闻胤禛歇息在此处,便未曾过来打扰他们。
胤禛一上朝,她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林黛玉笑着道:“妹妹有心了,雪雁,让嬷嬷们做几盘点心端来罢。”
她捏起一根牛肉干,轻轻咬了一口,只觉麻辣鲜香,十分开胃。可惜她不喜欢吃辣的,吃完便没有再拿了。
江灵犀清澈的眸一亮道:“我要吃桂花糕,还有枣泥糕!”
第168章 胤禛,你和自由谁更重要呢?
“奴婢晓得了。”
雪雁忍俊不禁, 转身离开了。
“谢谢啦。”
江灵犀激动地搓手手,等雪雁将糕点端来后,她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净, 竖起大拇指道:“好吃!”
林黛玉没好气地道:“瞧你,还吃不吃午膳了?”
“是要吃的,我得站起来消消食儿。”
“我正要去元妃娘娘宫里一趟, 同她道喜呢, 你可要一道去吗?”
“再好不过了, 我正想巴结她呢, 正好沾林姐姐的光见见她。”
“走罢。”
林黛玉缓缓起身,梳洗打扮后便前往凤藻宫了。
“林姐姐,我一会儿该说什么呢?道恭贺娘娘执掌凤印?还是说娘娘生的真好看?”
江灵犀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 仿若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 可爱极了。
“你我行礼后,她问什么便答什么,莫要乱讲话。”
林黛玉嘱咐道。
“好好,我一定谨言慎行, 绝不给林姐姐惹麻烦。”
……
她们到达凤藻宫后,女官行了一礼, 便带她们去见元妃了。
贾元春身着铬黄龙凤纹长袍, 头戴花丝镶嵌长流苏莲花冠, 华贵非常, 精致如画的眉眼间却透着一丝忧愁。
她好似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 一生不得自由, 却因要撑着贾府这一大家子, 也不敢郁郁而终。
她温柔望向林黛玉, 眸底透着一丝慈爱。
“妹妹总算有空闲, 过来瞧瞧本宫了。家中可都安好吗?”
“都好。”
林黛玉心中一痛,同她屈膝行礼道:“参见元妃娘娘。”
她也许久未回去了,哪里知道家中如何呢?只好随口应下,让她安安心了。
江灵犀也随之行礼,尔后乖乖地站在一旁,一句闲话也不说了。
贾元春敛眉望向江灵犀道:“本宫路过御花园时,曾见到江常在救了一只猫儿,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有她和宝钗陪你说说话儿,也不算太寂寞了,一转眼……几十年也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无喜无悲,平静地令人心疼。好似人活一辈子,本就该是痛苦的,需要一日日熬过去,临终也就圆满了。
江灵犀摇头道:“我没想救她,那日它挠了我一下,不小心陷进泥潭里了,我生气要去踢它,它恰巧蹦出来了。”
林黛玉用胳膊撞了她一下,她忙闭嘴不吭声了,贾元春却没忍住笑了。
“午时了,来人,将宝钗唤来,我们一起吃场家宴罢。”
“是。”
女官低头退下,前往秋阑阁唤薛宝钗了。
很快,一个生着水灵灵的杏眼,面若银盘,人间富贵花一般的少女,便缓步而至了。
她先是行了一礼,尔后欣喜望向了林黛玉,低声道:“颦儿?”
“宝姐姐。”
林黛玉回了一礼,眸底写满了思念。
近日诸事繁忙,她已许久未见过宝姐姐了。
她腰间戴着从七品令牌,俨然是高升了,有她撑着薛家,薛姨妈便不必日日忧心了。
薛宝钗不敢乱了规矩,忙将她扶起来,唤了一声林贵人,林黛玉却觉得生分了,道如今没有外人在,唤她颦儿便好了。
薛宝钗思索了一番,便依她了。
待饭菜上桌后,她们喝了一碗热腾腾的鹿肉汤,开始热热闹闹说起了话儿。
贾元春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出阁前,一时失神,笑的苍白而虚弱。
那时贾敏姑姑也在呢,不过几年罢了,便已物是人非了。
女子这一生,本就是身不由己的。那些姨娘婶婶们出阁后,再不曾羡慕花轿中的新娘子了,而是麻木又心疼地,看着如花美眷一步步走进坟墓,被蹉跎成白骨。
这时还有男子道:好吃好喝地待你,又在郁郁寡欢什么呢?
倒甚是好笑了。
她们用完膳后,又下了一会儿围棋,直至天色落幕才散场。
林黛玉回到竹意轩后,忆起元妃空洞无神的眸,及强颜欢笑的模样,一时甚是心疼。
她倒想同陛下提一提,让元妃娘娘回南京城省亲之事,细细想来,她不过是一个贵人而已,是不该管这等闲事的。
就算提了,八成也没什么结果,哪怕事成了,她不过回去几个时辰罢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反而愈发思乡了。
罢了。
林黛玉摇头,不再想这件事了。
她上床歇息后,一时心事重重,直至傍晚都未睡着。
胤禛,你和自由谁更重要呢?
两者不可得兼,若你只是一个世子,该有多好啊。
——————
翌日清晨,洛清涵已和林如海到达周城仙阙楼了。
仙阙楼占地五百公顷,高楼耸立,装潢奢靡,处处挂满了红灯笼,不时有穿着暴露的美人儿,陪着男子嬉戏打闹,空中尽是脂粉香味,一看便不是正经地方。
此处是方圆万里最有名的酒肆,和皇城的八大胡同齐名,虽宣称不做皮肉生意,但真实情况谁又知道呢?
第169章 小小年龄,倒是会揣摩人心
洛清涵知苏良辰在何处, 立即便带林如海去寻他了。
林如海乃是正人君子,并未乱看,只觉有些少女跟黛玉一般大小, 便已沦落风尘了,不由觉得可惜。
洛清涵似常来这等肮脏混乱的地方,神色坦然自若。
“比起做奴隶, 她们已经很幸运了。你自小生活在光亮里, 殊不知能吃饱穿暖, 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贞洁没有那般重要的, 真的。
它比起生命一文不值。
林如海眸底透着心疼,温和道:“清涵所言极是。”
他不敢想象她曾经历过什么,但往后余生, 他定保她一世安康。
这时, 洛清涵脚步一顿,望向东南角手持长鞭的少年道:“他就是苏良辰。”
林如海敛眉望向他,只见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暗紫色长袍, 容颜俊美无匹,此刻正在狠狠鞭打一个客人。
他的耳后到脖颈处, 有一道蜿蜒崎岖的疤痕, 似是被火炭生生烫出来的, 令他本就凶狠的神情, 显得愈发阴鸷可恐。
“再敢来重雪楼闹事, 老子活活弄死你!”
苏良辰遍布肌肉的手臂抬起, 狠狠一鞭子落下, 溅起一阵血雾, 吓的少女们缩在角落, 大气都不敢喘。
“苏管事,别……别将人给弄死了……”
一个浑身鲜血的少女,眸底尽是惶恐。
她身上的伤都是这位客人打的,她本想忍忍就过去了,苏良辰听见她的惨叫声后,便直接将客人拎出来抽了一顿。
如果能够选择,谁都不愿做谋财害命的腌臜事儿。
他生于泥潭,却也想当个好人。
洛清涵低声道:“上次我来时,看见他将人活活打死了,原以为他十恶不赦,最后才知道他杀的乃是人伢子。
那人拐了十几个七八岁的少女,正欲卖给重雪楼的老板,他便将人拦住了……后来老板要将他凌迟处死,是我花钱救了他一命。”
没想到他又重蹈覆辙了。
真是个不知惜命的疯子,亦或者……他早就不想活了。
林如海心中一动,望向少年的眼神深了几分。
这时,少年似发现洛清涵的存在,怔了一怔,笑着露出了一排小白牙,竟显得有几分单纯美好。
“姐姐?”
他俨然还认得洛清涵。
上次分别时,他便将她牢牢记在脑海中了。
洛清涵淡淡一笑道:“是我,不过我想让你换一个称呼。”
少年微微歪头,揶揄望向她身旁的林如海,眸底掠过一抹深意。
“原是林大人到了,咱们到屋里来谈罢。”
他一脚将奄奄一息的客人,踹到了三米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倒是彬彬有礼,和他刚刚心狠手辣的模样,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少年聪慧至极,对他们的来意已猜透了一二,不过他并不准备答应。
嗤,他身中剧毒,活不过几年了,到时他们还得给他准备棺材,倒是麻烦人了。
洛清涵颔首,便跟着他进重雪楼了,尔后,少年便带他们入了一个单间。
他嗅了嗅身上的血腥味,眉头一蹙,嫌弃地将外衣脱下,丢在了一旁,小心翼翼望向了洛清涵。
“我里面的衣裳也沾了血,你介意吗?要不然我沐浴更衣再来见你?”
洛清涵缓缓坐下,摇头道:“不必,我能接受得了。”
少年松了一口气,朝她粲然一笑道:“你只大我几岁,我唤你母亲不大合适,还是继续唤姐姐罢,何况……”
他自嘲道:“我活不久了,林大人纵然缺个继子,也犯不着收我这个累赘。”
林如海狐狸眸微眯。
小小年龄,倒是会揣摩人心。
他温和道:“我们什么都未提,苏公子便直接拒绝了,就不怕猜错了吗?万一我们只是想邀请你,前往林家管事呢?”
苏良辰玩味道:“林大人,你们像缺管事的样子吗?分明是缺个儿子,想带我回去给你们养老呢。”
他话音未落,洛清涵便将右手搭在了他的脉搏上,沉吟一番道:“你的脉象紊乱,舌苔泛黑,是中毒了罢?”
什么活不久?就算他已经死了,她都能让他复生。
苏良辰心头一颤,扯唇道:“我知道姐姐医术超群,可这毒……你解不开的。”
上次洛清涵离开时,少年便已查清她的身份了。
洛清涵未曾言语,而是捋起他的衣袖,细细观察起了他的皮肤状态,又拔下他一根头发,瞥了发根一眼道:“乌头、葫蔓藤……”
她说出了十三种含剧毒的药材名字,笃定毒药内含有这些东西,蹙眉道:“你是中了藤萝散的毒罢?哪个丧尽天良畜生,竟给一个孩子服用这么歹毒的东西?”
藤萝散是一种慢性毒,每月都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要遭受万蚁噬心之痛,且身体会越来越差,最多活个十年,便会肌肤腐烂、筋骨俱断而死了。
苏良辰幽幽地盯着她,笑着道:“不记得是谁了。”
他每一任主子,都会逼他吃下一次毒药,以防他背叛的。
第170章 黛玉回府了
洛清涵懂得他的意思。
她同少年四目相视, 似是透过他……看见了曾经满目疮痍的自己,低声道:“这瓶解药你拿着,每日服用一颗, 七日后便无碍了。”
她将一只青瓷瓶,塞到了少年手中。
这里面是她刚刚炼制的十阶解毒丹,刚好能解藤萝散的毒, 且能修复他的身体, 保他延年益寿。
少年攥紧青瓷瓶, 因为太过用力, 指节微微泛白。
他眸色复杂,许久都未曾言语,一刻钟后才自嘲道:“这么好的解药, 用在我身上倒是浪费了。”
“莫要妄自菲薄, 跟我们走,日后保你封侯拜相。”
洛清涵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少年眸底透着一丝野心,敛下精致的眉眼道:“姐姐救了我两次, 无以为报,日后若有了出息, 定会竭力护林贵人无恙。”
他知道他们最终的目的。
收一养子, 不过是怕他们百年后, 林黛玉没有依靠罢了。
他会报以桃李, 待她好的。
洛清涵不由笑了:“什么林贵人?日后她便是你妹妹了, 马上便到重阳节了, 到时她会回府省亲, 你们正好见一见面。”
顺便跟她商议一番, 如何彻底将皇后拉下马, 接下来……便该好好对付王瞻了。
苏良辰颔首,幽幽望向林如海道:“日后,承蒙照料了。”
他缓缓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唤了一声父亲。
林如海见他脖颈、锁骨、手腕上遍布伤口,潋滟的狐狸眸中,掠过了一抹慈爱和疼惜,言笑晏晏道:“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又何必多礼呢?自今日起,你便改姓林罢。”
“是。”
少年扯唇,缓缓起身后,低头站在了他身旁。
他许是觉得洛清涵年龄小,未曾唤她母亲,洛清涵也未难为他,只道:“林良辰这个名字太过拗口,你该是玉字辈的,便改名为林钰罢,用金字旁的玉,倒也好听。”
少年喃喃道:“林钰……林钰……”
他兴奋地额上青筋直爆,神色阴翳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苏良辰这三个字,不过是族人挑剩下的,林钰这两个字,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抱拳道:“多谢姐姐赐字。”
洛清涵浅浅一笑道:“不必道谢,我没读过什么书,你不嫌弃便好了。”
她话罢,便同林如海寻重雪楼的老板,花三万两银票,买下了林钰的卖身契,将其撕毁带他离开了。
林钰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望向渐行渐远的重雪楼、沁雪台……敛眉拍了拍衣袖,阴鸷道:“这等肮脏的地方,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还会再回来的。
到时,连绵不绝的火焰,会吞噬掉一切罪恶。
回到皇城后,林如海便将他安排在了昭阁居住,尔后召来了暗卫,命他们去彻查林钰的身份了。
万一林钰是故意接近洛清涵、想混进林府的奸细,他便是养虎为患了。
三日后,暗卫便将林钰自小去过的地方、经历的种种、身边亲信的家世过往,一一禀告了林如海。
林如海着一袭月白长袍,端坐在长亭内,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恍若踏月而来的神仙美人儿。
他温和道:“我知晓了。”
看来,是他多虑了。
男人缓缓起身,便前往祠堂将林钰入了族谱,且将洛清涵的身份,更改为了继室,待一切尘埃落定,再为她准备一场大婚。
林钰自然知道,林如海这几日在调查他,但他并未隐瞒什么,是不怕查的,只觉得他这位风光霁月的父亲,谨慎地过头了。
倒跟他一样呢。
少年黑袍生风,斜倚在屋顶上,不由笑了。
尔后,林如海每日上完朝后,都会亲自教导林钰读书,准备等他将四书五经学完后,再教他写八股文参加科举。
洛清涵有时也会坐在一旁跟着学,听困了便直接趴着睡觉,令林如海一时哭笑不得,温和道:“此处风大,回房歇息罢。”
然,洛清涵已经睡熟了,并未回答他。
林钰直接回房拿一张摊子,盖在了洛清涵身上,倒是像林黛玉一般贴心。
偶尔洛清涵会戏称林如海一句师父,林如海也会考核她的功课,府内爱读书的丫鬟小厮们,也会趴在窗外旁听,倒是十分热闹。
若说他们都算林如海的学生,林钰便是最聪明勤奋的一个。
他的领悟能力极强,且过目不忘,再加林如海的悉心教导,学一月便已精通诗经、尚书等四本经典了。
且洛清涵还发现,林钰的武功极强,甚至能在她手上过上百招,眸色炙热道:“不愧是当年名震大清安王的嫡孙……”
她若指点他几招,再教他修炼灵力,将来回冥月大陆,他也能成为自己的帮手。
洛清涵下定决心后,便常常带他去竹林内练武了。
她们去仙阙楼这一趟,简直捡到宝了。
黛玉有他这个文武双全的哥哥,定能一世无恙的。
时间倏忽而逝,转眼,便到了重阳节前夕。
胤禛曾答应过林黛玉,允她逢年过节回府一趟的,自不会食言。当晚,他便命苏培盛和一百禁军,亲自护送林黛玉回府了。
林如海他们得知此消息后,早早便站在门口等候了。
戌时一刻,一辆湖蓝马车停了下来。
雪雁掀开车帘后,林黛玉便着一袭浅紫藤萝长裙,头戴紫玉双蝶珍珠流苏钗,缓步下车了。
她眸底噙着一汪泪,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只觉恍若隔世。
“爹爹,母亲,黛玉回来了。”
她微微屈膝,朝林如海他们行了一礼,见洛清涵红着眼眶,逗她道:“又不是真的半年未见,还要抱着我哭一场不成?
到时哭完了,我也该回宫了,竟是一句话都未说上呢,你倒又要难过几日了。”
“你这贫嘴的丫头。”
洛清涵没好气横了她一眼,便邀苏培盛他们入府喝茶了。
她回来后,林如海已经将林钰,介绍给林黛玉认识了。
林黛玉眼波流转,抬眸望向这位高大的兄长,只觉他的身上……比寻常人多了一丝戾气,却并无恶意。
于是,她乖巧唤了一声哥哥,声音软糯糯地,惹人怜惜。
林钰心头一动,望向娇娇小小、弱不禁风的林黛玉,阴冷眸底多了一丝温度。
他扯出一个自认为很亲切,实则有些瘆人的笑道:“妹妹。”
林黛玉:“……”
她害怕地后退两步,躲在雪雁身后,控诉望向了洛清涵。
他们是从哪儿收的继子?怎的像一个经常杀人的刽子手?
这家我还能不能回了?
林如海狐狸眸一动,走到林黛玉身旁,温柔道:“怕什么?走,跟爹爹回家。”
他握紧了林黛玉的手腕,缓步踏入府内,朝林钰点了点头。
林钰心中会意,随他们进入大堂后,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了林黛玉。
那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女孩,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少年。少年微微弯腰,拿着一根糖葫芦,正在逗小女孩开心。
尔后,他又将亲手串山楂、熬糖浆制成的糖葫芦,塞到了林黛玉手中,沙哑道:“妹妹,你喜欢吗?”
林黛玉见他食指、掌心处尽是伤痕,便知木雕是他亲手做的,一时有些心疼。
她笑着道:“喜欢,谢谢哥哥了。”
少年笑了。
恍若干枯的沙漠中,开出了一朵血花,妖冶而危险。
林黛玉:“……”
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若再刻意避着她,倒伤了他的心了。
她故作镇定,缓缓坐了下来,小心翼翼观察着林钰,见他身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味,肌肤上遍布伤痕,咬唇道:“你怎能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呢?”
林钰眨了眨阴鸷的眸。
唔,她是在说伤痕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扯唇道:“我日后会小心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