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2 / 2)

方秋芙对苍川县又生出一丝好感。

刚迈出一只脚,她猛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写个名字。”

方秋芙找了一圈,在隔壁“13号”的外墙下找到一只白色粉笔,拾起,回到门牌黑板,一笔一划写上。

“方”、“秋”、“芙”

划完最后一捺,方秋芙盯了黑板好几秒。三个利落的白字,再次提醒她,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

“你写字真好看!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下,孙是……诶?我的名字也能这么好看啊?秋秋,你简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孙玉看她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天真的崇拜。

方秋芙画上最后一点,回过头拍了拍手,掌心落下飞散的白灰,她道,“你再这么夸,我尾巴怕是要翘上天了。”

孙玉很坦然。

不怪她没见识,主要是每次孙进步让她写字练字,她就发困,写出来的玩意,仓颉都认不出来。

孙玉这个人很简单,她信奉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比如眼前,方秋芙就适合给她代笔,她就适合给小美女开路。

“夸就夸呗,我乐意!这是你的特长!”她语气理所当然。

两人很快路过“4号”宿舍。

方秋芙看了一眼门口的黑板,果然一眼就找到了岑攸宁的名字,他收敛了笔锋,写了一手方方正正的宋体。

“孙同志……”她偏过头。

孙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别那么见外,就管我叫玉姐、小玉、玉儿,反正你随便,昵称而已”她几乎能摸到方秋芙窄瘦的骨头,“怎么这么瘦啊,你原来在家里不吃饭的吗?”

“吃得少。”方秋芙答,主要是病了就没胃口。

孙玉看她的眼神更可怜了,还收敛了手中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给方秋芙拍碎了。

两人还站在“4号”宿舍前。

方秋芙指了指黑板,“我还有个……朋友,也是一起从沪市过来的,他应该也没领生活用品,我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你介不介意?”

孙玉压根没仔细听她的解释,还在想刚才摸到的肩胛骨,埋着脑袋回复:“行,那一起呗。”

方秋芙点头,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声音越来越近,她听见吵闹与嬉戏,还有混乱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来开门的是一个精壮的青年。

他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粗布衫,领口敞开,胸肌胀鼓,双肩宽阔得像隔了道墙。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川口音,“哎?真的是个妹子。”

方秋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可惜被屋内冒头的几个青年挡住,那目光跟一头头野狼似的。

她问:“岑攸宁在吗?”

脆生生的话音刚落,岑攸宁冷脸拨开人群,“在,走吧。”

开门的精壮青年不乐意了,声音抬高几度,不免有些刺耳,“喂,介绍一下啊!护那么后面,你对象啊?”

房门口的几个青年跟着调侃,“就是就是,藏宝贝呢?”

岑攸宁眼尾扫过去,鸦羽长睫压下情绪,“不是对象,但和你们没关系。”

他运气不好,分到的宿舍只有他一个新来的知青,刚才被这群人夹枪带棒折腾了许久,再好的脾气也不耐烦了。

方秋芙猜到他肯定心中有气,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心初来第一天就闹出事,更怕岑攸宁就这么莫名结上梁子。

农场月黑风高,谁知道门关起来会发生什么?

再说那领头的像一拳能抡飞他!

“我没事,别闹僵了,毕竟以后朝夕相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来的路上你劝我的。”

若是硬要吃一顿打……

方秋芙抬起脸,正视站在最前面的双开门青年,目光重点扫过他的手臂肌肉。

看起来好像真的会被锤飞到雪山顶上去诶!

不行,得救一下。

她忽而开口,“那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秋芙,也是今天新来的,你呢?”

她音色婉转,明明只是普通的自我介绍,偏偏落在这群生活单一的农场青年们耳畔,就莫名挠得人发痒。

岑攸宁微微蹙眉。

他明白她是在为自己解围,不禁懊悔方才太过冲动,一时间没处理好,反倒把她扯了进来。

领头的青年涨红了脸,被她主动回应的举动弄得没了气势,露出原本的少年心性来。

他又是望天,又是瞄地,唯独不敢将视线落在方秋芙脸上。

旁边几位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在农场待了两年,每天忙着垦地除草喂猪施肥,哪里有机会和外面的姑娘们接触。

平时本来就没什么乐趣,最近几个月孙主任又不让打牌了,一周一次放风机会难得,劳动日他们只好在窝里闹,斗斗嘴,打打架,不敢真的做出骚扰女同志的事情来。

也就是欺负欺负岑攸宁新来,还不懂。

“咳咳!我我、叫唐、唐敬山……”他声音越磕绊越小,说到名字时就跟蚊子嗡嗡似的,“就是大大大大大山的山。”

“什么?”

方秋芙其实听清楚了,却故意装成没听见,转头看向岑攸宁,微微挑眉,示意他赶紧英雄救英雄。

岑攸宁秒懂她的暗示,无奈接过话茬,“他是唐敬山,我室友。”

方秋芙发挥演技,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轻轻点头,“你好,唐同志。”

唐敬山一改方才的态度,不好意思抠了抠脑袋,耳根泛红。

他本来和女同志接触就少,听见岑攸宁那句介绍,莫名觉得和眼前的姑娘拉近了距离,就更紧张了。

岑攸宁静静凝视着她。

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懂,只是站在门口,唇边挂着礼貌又疏离的浅笑,就已经让人心头发烫。

可他深知方秋芙。

她很聪明,三言两语就看明白如今的处境。

岑攸宁叹了一口气,像是被室友们纠缠后的妥协,“好吧,原本是想着之后再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室友,这位是……”

既然方秋芙选择用友好的一颦一笑化解冲突,他又岂能不配合?

不能让她白白费心思。

他开始逢迎这群话不投机的陌生青年,同时在心里不断告诫自我——他以后不能像刚才那样冲动了。

他忍,总好过让方秋芙替他解围。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不能沾惹麻烦,也不能特立独行。如此才能平安,平安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回家。

很简单的逻辑。

哪怕心里并不愿意,也要看不出端倪,给有心之人找不到错处。

岑攸宁隔着一米距离,看向亭亭玉立的方秋芙,脑海中闪过一个月前的画面,那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泪眼婆娑,闹着要回家,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如今,需要他沿途照看安抚哄睡的女孩,好像真的一夜之间长大了,还反过来照顾他。

明明应该很开心的。

为什么会觉得心底空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