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源贴着断墙根滑坐在地,左手死死按住渗血的左臂伤口,纱布早被弹片划得粉碎,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冻硬的泥土里,洇出点点黑红梅子。
就在这瞬间,他心里生了主意,
待运输车驶过街角,他猛地冲出报亭,一个箭步跃上车尾的踏板。
车斗里堆满盖着帆布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用匕首割断帆布绳结,指尖触到箱内冰凉的金属外壳——是日式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
车斗颠簸着碾过铁轨接缝,他蜷缩在帆布下,听着驾驶座传来日军士兵的交谈声,掌心的冷汗混着血污浸透了粗糙的布料。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车斗里的木箱剧烈晃动,帆布被气浪掀起一角,他看见军火库方向的夜空炸开橙红色的火光,浓烟如墨柱般直窜天际,心里抖了一下。
车前的日本兵也哇啦哇啦两声,车子随即停了下来。
乔源突然从车后窜出,手枪的子弹同步射出:第一枪擦着戴军帽士兵的钢盔飞过,惊得对方手里的酒瓶摔在地上,清酒混着碎玻璃在柏油路上蔓延;第二枪精准命中太阳穴,士兵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栽进卡车后斗,帆布下露出的炮弹箱轰然作响。
另一个运输兵刚摸到腰间的手雷,乔源已侧身翻滚到车头旁,左手死死按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右手枪口顶住他的下颌,“砰”地一声枪响,运输兵的喉结在枪口下滚动,吐出破碎的中文,随即脑袋炸开一个血花。
乔源甩了甩头,将尸体踹进驾驶座旁的空位,随即扭动钥匙。
卡车轮胎摩擦地面的青烟裹着焦糊味腾起,乔源猛打方向盘,帆布下的炮弹箱撞得车厢哐哐作响。
后视镜里,远处传来日军的哨笛声,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
乔源扯开领带擦了擦溅血的镜片,引擎的轰鸣惊飞了树梢的寒鸦,乔源将油门踩到底,卡车像头受伤的野兽冲向火光冲天的军火库方向。
乔源望向车外,卡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让后视镜里的人影愈发模糊。
深秋的江城笼罩在铅灰色的硝烟里,逃难的人群像被冲散的蚁群,裹着破旧包袱的妇人、背着木箱的商贩、拄着拐杖的老者,在泥泞中艰难挪动。
他在奔流不息的人潮里一眼就看见了陈默,他站在街心那棵老槐树下,衣服前襟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怀里的陈念裹着驼色羊绒毯,小脑袋歪在陈默肩头,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挂着泪珠,却学着大人的模样,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卡车方向晃着。陈默的嘴唇在寒风中开合,乔源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平安”。
可是车镜头一晃动,他却又看不到了陈默和陈念。
是幻觉吗?还是真实?
陈默抱着陈念转身走进巷口的瞬间,乔源看见小姑娘突然从毯子里探出头,举起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他们用所有生命捍卫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恩怨情仇,而是血脉里奔涌的家国大义,是中华民族在烽火中延绵不绝的火种。
乔源死死盯着后视镜,试图在混乱的人流中再次捕捉那两个身影,可除了不断后退的街景和攒动的人头,什么都没有。
卡车仍在疯狂地向前冲,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撕扯他紧绷的神经。
他不知道陈默和陈念是否真的安全,不知道刚才那惊鸿一瞥是绝境中的希望之光,还是自己过于迫切而产生的幻影。
但他明白,此刻他不能停下,不能回头。
乔源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汇入逃难的车流,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紧紧攥着不肯熄灭的希望。
车过苏州河时,东南方向突然腾起蘑菇状的黑云,紧接着是地动山摇的轰鸣。乔源推开车门就往爆炸中心跑。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灼热的气浪卷着烧焦的棉絮扑面而来。
“锦棠!锦棠!”
第93章 同生共死
乔源开车过了苏州桥。
人流如梭,他的车子已经无法继续往前挪动分毫。
他焦躁地按响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仿佛投入湖面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乔源猛地拉开车门,将自己摔进拥挤的人潮,双手奋力拨开挡路的行人,皮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踉跄着,好几次险些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与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息,耳边充斥着妇人的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以及男人的咒骂声,这些声音像无数根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跟着林锦棠一起去的同志从人群里钻出来,他看到乔源,扑了过来,声音因过度用力而沙哑:“乔源同志!你别进去了!锦棠同志她已经引爆军火库,整个区域都被封锁了,日军正在疯狂搜捕幸存者!”
乔源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双目赤红如血:“那她呢?!”
对方被他眼中的狠戾震慑,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军火库塌了……锦棠同志她,她没能出来……”
话音未落,乔源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对方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立刻溢出血丝。
乔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双目赤红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吞噬殆尽。
“不可能!”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锦棠答应过我会等我!她从来不会食言!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推开对方,不顾一切地朝着军火库的方向冲去,全然不顾身后同志的呼喊和拉扯。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一次次裹挟、推搡,可他就像一颗钉入洪流的钉子,执拗地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废墟挪动。
拿同志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你疯了!”
他把乔源死死按在发烫的水泥地上,火星子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军火库下面是日军的瓦斯罐!再往前一步我们都得炸成碎块!锦棠同志已经做好牺牲准备,你跟我走!”
“让开!”乔源的声音像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他反手肘击陈默肋下,听着骨头错位的闷响,“我乔源欠她十年自由,欠她满身伤痕,欠她一个本该属于她的学生时代。现在她要我拿命还,我不能赖账!”
乔源的挣扎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刺目的血痕,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雄狮,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那同志的手臂被他挣脱得生疼,却依旧死死箍着他的腰,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以为这是还债吗?你这是让她白白牺牲!”对方的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锦棠同志用生命为我们撕开了缺口,你现在冲进去,就是把她用命换来的机会踩在脚下!你对得起她吗?对得起那些还在等着我们去解救的同胞吗?”
乔源的动作猛地一滞,陈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挣扎渐渐微弱下来,只剩下沉重而急促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痛。
他仿佛看到了那片吞噬了林锦棠的火海在不远处肆虐,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吞噬殆尽。
“她……她怎么能……”乔源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不甘,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那片火海里,有他深爱的女人,有他曾经的承诺,有他未来的希望,如今却都化为了灰烬。
那同志感觉到乔源身体的瘫软,他松开了紧箍着乔源的手臂,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乔源,我们都知道你难过。但是,我们不能倒下。锦棠同志的牺牲,不是让我们沉溺于悲痛,而是让我们更加坚定地走下去。我们要带着她的遗愿,继续战斗,直到把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家园,直到黎明的曙光重新照耀这片土地。”
乔源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陈默,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垮掉。可是,那颗为林锦棠而跳动的心,此刻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疼痛。他该如何带着这份深入骨髓的伤痛,继续走下去?他该如何面对没有林锦棠的未来?
“走……我们走吧……”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乔源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对方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就在转身那一瞬,突然有无数画面,无比清晰地在乔源面前闪过。
是民国二十年梅雨季的江城,他刚替斧头帮抢完码头地盘,却被自己人黑吃黑捅了一刀,此刻像条丧家犬似的蜷缩在垃圾桶旁。
巷口忽然撑开一把油纸伞,伞下站着的那个穿月白色学生制服的姑娘,齐耳短发被雨水濡湿了几缕。
那就是林锦棠,十六岁的女学生,眼睛里还没有被这糟糕的世界污染,而她的一句“你受伤了?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乔源扯了扯嘴角想笑,血腥味却先一步涌上来。
“姑娘家少管闲事。”他哑着嗓子警告。
可她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素白手帕,小心翼翼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那手帕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混着雨水的清冽,竟奇异地压过了浓重的血腥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
就是这一眼。乔源后来无数次回想,总觉得是那一眼把他的魂勾走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关切,像春日的阳光照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人生。
“不用叫医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有些发颤,“这点伤死不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油纸伞在雨幕中轻轻一转,像朵盛开的蓝莲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乔源攥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帕,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是偷偷从学校溜出来参加进步集会,却在巷口撞见了狼狈不堪的他。
而那一眼,真就成了一生。
从那天起,他发誓要爬到江城最顶层,要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不再是蜷缩在巷角狗一样残喘的人物。
可是他到底是作对了,还是做错了?
应该是错了的吧!
为了一己私念,他害死了白牧,留下了她在自己身边。
若是他知道前路如此,他自以为奋斗出的天地,在战争面前竟是这样不堪一击的泡影他曾以为凭着狠劲和智谋能在乱世中为她撑起一片晴空,可当炮火撕裂城市的夜空,那些用鲜血和算计堆砌的权势与财富,竟连一粒尘埃都护不住——
他会不会松开手,任她和白牧离开?
也许她在另一片星空下,没有硝烟,没有枪声,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安稳平淡的日子,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映着她本该拥有的、不染尘埃的模样。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打碎了。
他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深渊;他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最终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乔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五年前,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想把所有的愧疚转化为那一份离婚协议,让她和白牧迟来的幸福能有机会重新开始时——
她却用枪口顶住他的心脏,“乔源,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你欠我的,这一枪就当两清了!”
乔源低头,预期枪口所带来的疼痛没有到来,可比伤口更痛的,是林棠眼中那片死寂的决绝——那眼神比枪口更冷,比刀锋更利,直直剜开了他伪装多年的坚硬外壳。
他想起十年前她塞给自己的手帕,想起她为他打理家业时熬红的眼睛,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在书房看书的侧影。
那些相处的日日夜夜,早已在他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此刻却怎么舍得连根拔起?
乔源突然挣脱的拉扯,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嘶吼一声,朝着那片吞噬了林棠的火海,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