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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温泉

“刷干净了, 你来用吧。”

男人猛地直起腰来,慕玉婵思绪回笼,连忙慌乱地移开视线。

“辛苦将军了,那我就……就不客气了。”

慕玉婵起身, 这是要萧屹川回避。

萧屹川也清楚, 拔开进水的木阀, 敏捷地从池坑中跳上来。

草堂有两间可以住人的屋子,萧屹川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行, 那我进东屋先睡了,主屋留给你,你洗好了自己回去?”

慕玉婵表示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 让萧屹川只管自己去歇息。那信誓旦旦的放心模样, 让萧屹川眉梢一提。

整个草堂于外界筑有高高的围墙,但温泉跟草堂内的房屋只窗门之隔。

萧屹川胸口发热, 这样的情况,她竟如此安心、如此坦荡。她对他,似乎与对待仙露、明珠没什么区别。

也许她不仅不把他当作夫君, 都不曾将他视做男人?好像……他就只是个刷池子的小厮。

“你就不担心我胡来?”

“担心你做什么?将军还希望我多虑不成?”

若他真的想趁人之危轮不到现在,在将军府就有的是机会。他要真的有那心, 她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我既然选择了信任将军,自然不会畏畏缩缩做事, 给自己徒增烦恼, 将军莫非不相信你自己的为人?”

萧屹川被她的话哽住, 沉沉看了慕玉婵一眼,转身回了屋内。

热气蒸腾, 温泉池内的入水口发出清动的声响。

慕玉婵来到池边,发现她需要的新衣、沐浴时候所需的皂角、巾子都一应俱全的摆在温泉池旁了。

许是怕她泡温泉口渴, 温泉池旁甚至还准备了瓜果、清茶。

都说武将粗心大意,看来也未必如此,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慕玉婵是有过这种误解,相处下来却也不尽然。

脱了衣裙,温泉池内的水也蓄满了,虽然已是入冬,尤其夜晚的空气里尽是寒意,但入了温泉池,整个人的身心便都暖了起来。唯一的遗憾就是仙露、明珠不再身边,不然有人替她捏捏肩膀、腿脚什么的,才算是真正的享受。

温热的泉水没过她的脚腕儿、小腿、腰身最后肩膀。

“呼……真舒服啊……”

池内的温水一下又一下的涌着,慕玉婵小巧的鼻翼微微煽动,深深舒了口气,轻微的呼吸声,如若觅食后满足的小猫,细而绵长。

草堂的房子隔音不好,萧屹川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一把将被子蒙在头顶。

只可惜被子并未阻挡掉一丝声音,眼前的黑暗反而放大了他的听觉。

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烧着不知名的火苗。

慕玉婵仍在外舒服地泡着,纤细的指尖儿伸出水面捏住果盘内的葡萄,腕上铃铛叮叮作响。

她的身子一直怕寒,这会儿她才觉着手脚不再僵硬,身上无端的疲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玉婵双手交叠,趴在池边的石沿上,侧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打算小憩一会儿。

暖暖的热气将她包围,慕玉婵还在闭目养神,却觉着肩膀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仙露。”

慕玉婵有些困顿了,以为是仙露在为她捏肩膀。但很快,她便察觉这感觉不对,仙露的手没有这么凉,再说仙露也不在这儿呀!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抓脖子上的异物。

这一抓不要紧,拿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一条拇指粗、小臂长的翠色小蛇。

那小蛇缠住她的手指,直起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盯着她吐信子。

“啊——”

烫手似的将小蛇从手上甩下去,慕玉婵随手抱起一团衣服往身上乱裹,登时吓得叫了出来。

“怎么了!”

萧屹川听见叫声,光着脚就冲出来,却被撞个满怀——慕玉婵疯狂地往后退着,“砰”地撞到他的胸口上。

面前的女子惊恐地抓着他的衣角,刚从温泉池中上来的她,眼眸湿润润的,随意乱套的薄裙湿漉漉地贴在玲珑有致的身上。

湿漉漉的黑发垂至腰际,平日里淡淡的唇色也染了红,脸上、耳尖、脖颈、大腿,都透着熟粉,简直明艳到极致。

女子身上的水汽,在他胸前氤氲了一大片,沁得他胸口发烫。

只是慕玉婵慌乱的样子容不得他多想,萧屹川警惕着四周的声音。

“怎么了?”

慕玉婵指着面前,指尖儿发抖:“蛇、蛇。”

萧屹川顺着慕玉婵的视线,就看见了那条罪魁祸首。男人跨步上前,手指就朝小蛇儿的七寸捏过去。

然而那小蛇十分狡猾,“嗖”地一下钻进附近的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跑哪去了?”慕玉婵心有余悸,四下张望。

萧屹川眼眸更暗,喉咙也发干:“怕是逃了。”

可话音才落,慕玉婵便惊得跳起来,那条小蛇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脚边。

“这儿呢!你快来!”

慕玉婵吓坏了,她还是头回见真的、活的蛇。

她顾不上别的,跳脚躲着只管逃窜,注意力都在那条小蛇上。

哪知温泉池边的地面湿滑,慕玉婵脚下一崴,“扑通”摔进了池子里。

她的脚腕儿钝痛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挣扎之间,又喝了好几口水,呛得咳嗽。

萧屹川哪里还顾得上抓蛇,纵身一跳,也跟着进了温泉池。

往往落水之人没有什么理智,只有本能,慕玉婵双手已经开始到处乱抓,企图寻到一个救命稻草。

“别动,你不要乱动,我拉你起来!”

他伸手捞她,可慕玉婵哪里听得见?

就在挣扎之间,她终于抓到了什么。

她拉着那根“救命稻草”,终于稳住身体,把头露出了水面。

“咳、蛇呢?”慕玉婵一面咳嗽,一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快把那条蛇……”

后边的话被噎在嗓子眼儿里,慕玉婵舌头都开始打结了,整个人愣住。

缭绕的水雾中,萧屹川浑身湿透地僵在原地,雪白的中衣变得透明,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小腹紧致有力,肌理像是浮雕,一丝赘肉也无。

因为角度的原因,男人的肩膀显得更加宽阔,坚实的胸口也更加明显,一呼一吸间,身上的肌理也随之律动。

慕玉婵目光鬼使神差的下移,那根“救命稻草”赫然在她手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这是……

“慕、玉、婵!”男人站在池子里俯视她,一字一顿,声音喑哑低沉,满眼的幽深。

“你给我……撒手。”

慕玉婵脑袋嗡地一声,飞快地缩回手,只剩一片空白。

她真不是故意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都呛了水了,当然是抓着什么用什么!

慕玉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惜没有地缝,她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只在水面露出一个脑袋。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将军,你信吗?”

萧屹川背过身,脸上一片复杂:“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慕玉婵弱弱“哦”了声,手忙脚乱地把干净衣裙往身上套,一边问:“蛇走了吗?”

“不知道。”萧屹川浑身湿透地站在夜风里,一点不觉得冷,反而像吞了火,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穿好了吗?”

“……嗯。”

深吸里一口气,萧屹川问:“你的脚,还能自己走吗?”

纵然狼狈,慕玉婵不假思索地抢声:“能,我可以。那我先回去,将军再走?”

她不想他看到她的窘迫,萧屹川答应。

然而事与愿违,慕玉婵才踏出一步,脚腕就像针扎一样疼了起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这下是真的要摔了,她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顷刻后却没摔倒,而是稳稳落在了一个烫人的怀里。

与此同时,“啪”的一个清脆响声,飘荡在宁静的夜里。

“将军,我……”

慕玉婵的双手拍在萧屹川的胸口,看着他胸口的两个红红的小巴掌印,这下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

慕玉婵最后还是被萧屹川扶回了房间,而那条翠色小蛇,也事了拂身去,悠哉悠哉吐着信子,缓缓爬出竹林。

房间里没有燃灯,黑暗隐藏了她的窘迫。

“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过来给你看脚。”萧屹川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转身出了房间。

慕玉婵轻轻“嗯”了声,静静坐在床边等。

男人站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了一滩水渍。

这会儿,慕玉婵才开始回想,刚才被他看去了多少。

夜色那么黑,她还是用衣物挡着了的,关键的地方,应当是没看到吧?

而他的,她却看到了。

白色的衣物沾水之后恍若无物,萧屹川的中衣被温泉水浸湿,该看的、不该看的她可一眼都没漏掉。

慕玉婵懊恼得厉害,脸颊开始着火。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借着月色垂头凝视,眉心越皱越紧,有种想抽自己手心的冲动。

她抓哪儿不好,怎么就偏偏……

那种陌生的触感似乎还在手上,烫得她手心儿发麻。

“皇姐!你确定他那儿没什么问题吧?”

慕子介好像变成个小人儿的模样,突然跳上她的肩膀。

慕玉婵凌空扇了几下,小小的慕子介没有消失,却十分老成地盘腿坐下,发出担忧的疑问:“皇姐,我还是担心,若皇姐不回蜀国,莫不是要跟个苗而不秀的样子货过一辈子?”

这两句话像是魔咒,萦绕在耳边迟迟不肯散去。

方才的那个画面,又挤进她的脑海,慕玉婵舒展了几下手指,心有余悸。

嗯,他那里没问题,也、也不是苗而不秀的样子货。

可他那里那样壮观,真有那天,会不会死人啊……

慕玉婵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儿嫌弃,下意识在床单上蹭了蹭手心。

算了,先洗手再说。

门口响起脚步声,小小慕子介凭空消失,室内又恢复一片清明。

“我进去了?”房门被叩响几声,萧屹川问。

“进吧。”

慕玉婵说完,萧屹川推开门,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暗绣缎面长衫,手里拿着一只小盒。将盒子先放在桌案上,随后点燃了屋里的烛灯。火苗在西窗下摇曳,照不清他的脸。

萧屹川拿过一只竹节矮凳,坐在慕玉婵面前,默默打开带进来的盒子。是几种形色各异的跌打损伤药,以及一些固定骨头、四肢用的木板、伤布。

“脚。”他低着头说。

慕玉婵洁白的贝齿咬了下下唇,都这时候了,也没说什么允许不允许的矫情话,将崴到的那只脚抬了起来。

萧屹川面不改色,“疼了跟我说。”他用大拇指的指腹揉按着,试探着慕玉婵的伤处。

慕玉婵起初还觉得没什么,等按到踝骨往下的筋肉时,终忍不住出声,倒吸了口寒气。

“怎么了?严重吗?”慕玉婵惴惴不安,“是不是骨头断了?”

“骨头断了你还能这样安然地坐在这儿么,只是扭伤,也不是很严重,静养就行了。”说着,萧屹川将跌打损伤油倒在掌心,手掌搓热了之后,在她的脚踝处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揉搓着。

等揉得差不多,萧屹川拿起一条长长的伤布,认真道:“这几天还是先把脚固定住,以免后边再次扭伤,若再次扭伤就不容易好了,以后这边还会经常崴脚。”

萧屹川常年在军中,处理这些跌打外伤如数家珍。

慕玉婵稍微放心下来,任凭萧屹川摆弄。

萧屹川将伤布的一头压在慕玉婵的脚背,随后一圈圈地缠绕着。

之前他远远看见过慕玉婵的脚,只觉得小,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直到今天这只脚落在他的掌心。

她的脚的确不如他的手掌长,大概是因为身子的病症,即便泡过温泉,还是冷冰冰的。

也许是碰到了她的痒肉,女子的脚趾偶尔蜷缩一下,她的脚趾甲呈现出一种粉粉的透明状,趾腹圆润得像是一颗颗粉珍珠。

在军中的时候,常有伤员,打起仗来,军中医者时常不够用,战场上萧屹川不只一次给自己的兵卒治过伤。

所以,他摸过不少男人的脚,一个个的大脚板,比石头还硬,嗯,还臭……

不像她的脚,比他的脸都香。

而且,她的脚也太小了吧,盈盈一握,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包裹住。

怎么这么小、这么软,跟假的似的,他都不敢太用力。

萧屹川的心脏突突跳着,分外小心,生怕捏疼了她。

慕玉婵正认真看着萧屹川包扎,那只受伤的脚就被对面的人举高。萧屹川从床上捞了一只多余的枕头,将那只脚放在了枕头上:“今晚放高一些睡,不然明日会肿得厉害。”

他收回手,又给慕玉婵身后塞了一床软软的被子,继续道:“仙露托我给你煎药,你先别睡,等会儿我把药煎好拿给你,你喝完了再睡。”

慕玉婵点头,窝了窝身子,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

萧屹川出门煎药去了,慕玉婵靠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动静。

窗子透进暖暖的光,随后响起瓷器的轻微磕碰声,大概是外边搭起了她的药炉。

慕玉婵想看看窗外的情形,可床榻离窗子有些远,她只能躺在床上等着。

屋内的灯光昏暗,那盏老旧的烛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圈,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几乎将她包围。

倒退几个月之前,慕玉婵从未想过这辈子会有这样的经历。

作为和亲公主,慕玉婵做过各种设想,有好的、有坏的,却没有一种是眼下她和萧屹川如此微妙的局面。

经过今日一事,她作为公主的颜面算是彻底扫地了。

可她偏偏不能怪别人什么,就算是无意,无礼的也是她。

过了半个时辰,汤药才煎好,萧屹川端着药碗进来,淡然如初。

他坐在慕玉婵的身边,用汤勺一下下搅着药汁放凉。

离得太近,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又席卷过来,慕玉婵不敢抬头,眼睛也不敢再与萧屹川对视。

她的视线凝聚在萧屹川手中的药碗上,这个角度却不可避免的看到了男人的胸口。

她无意拍了他两巴掌,也不知道那块儿现在还红不红。

“差不多了。”萧屹川递过去一勺汤药,“能入口了。”

慕玉婵连忙收回视线,悻悻抬手,维持着自己的颜面:“不麻烦将军,把药碗给我吧,我自己喝。”

萧屹川没强求,将药碗递了过去,随后又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个很小的油纸包。

“明珠还给我拿了这个,说你吃完药会要。”打开油纸包递过去,是几块蜜饯。

慕玉婵看着对方掏胸口的动作,又想起了那个场面,他的胸口很宽阔,饱满而坚硬,像是一堵墙。

就,就还挺好看的……

慕玉婵的心跳变快,思绪也繁乱起来,药汁的苦味儿竟都淡去了不少。

小口小口的喝光了药,萧屹川又默不作声,将剥好的蜜饯递过去。

慕玉婵伸手去接,一丝温暖的触感沾到指尖,两人同时触碰到对方的手,忽然就一并僵硬住了。

慕玉婵:“放这吧。”

萧屹川:“那我放这了。”

几乎同时开口,反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萧屹川将剩下的蜜饯放在床榻旁的小桌上:“明日午时一刻队伍出发回京,这离驿站虽不算远,但免得错过时间,还是得早些起来出发去驿站与他们会合。”

慕玉婵道了声“知道了”,萧屹川替她熄了灯,离开房间,隐于夜色。

她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黑暗的虚无。

慕玉婵睡不着,心口像是藏着几头撒欢儿的小鹿,只要她一闭眼睛,就开始到处乱窜。

睁开眼,慕玉婵的手凌空比了比,还原刚刚扑进萧屹川怀里的那个动作,旋即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的那里,怎么好像比她的还要更饱满一些!

·

出了草堂的主屋,萧屹川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而他身上的那团火还在烧着。

夜里散发着阵阵寒意,萧屹川却感觉不到冷气。

像是被下了蛊一样。

眼前尽是月色里慕玉婵刚从温泉里慌张出来的模样。

他的目力好,先前冲出房门的时候,便被眼前的一片冲击到了。

平日里她看着瘦瘦弱弱的,但该长肉的地方,是一点肉也没少长。

“萧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简单解释的话,在那种场面下,偏偏带上了别样的情味儿。

他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气他、招惹他。

萧屹川喉结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真是胡闹,他告诉过她不要乱动的,她居然把他的……当作扶手?

真是疯了,活祖宗。

那股邪火藏在他暗蓝色的长衫之下,似乎更旺了些。

萧屹川肃着脸回到东屋,湿透了的中衣还挂在圈椅的靠背上,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套中衣狠狠拧成了一股麻绳,“哗啦”一声,附着衣上的水顷刻坠落地面,再没一滴落下,而他的胸口比这套中衣还要发紧。

真是上辈子欠她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要给她治脚。

鬼知道,那一刻他忍得多不容易。

那一刻,他一点儿也不想遵守慕玉婵与他的约定。

推开窗牖,想吹吹冷气,窗外的竹叶却连叶子都不曾动一下。

天光变得明亮,一片雪花缓缓坠落,融化在温泉池旁的土地里。

·

雪下一整夜,次早草堂内便银装素裹了。

竹叶上盛着一叶薄薄的霜白,屋顶也落满了如棉如絮的积雪,唯独温泉池旁因温暖的水汽,融化出一圈深色的土地。

敲了敲房门,得到一声应允,萧屹川推门而入。

“走吧,马车已经收拾好了。”

慕玉婵没睡踏实脸色不好,惨惨淡淡的,整个人无精打采。她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少了仙露、明珠的服侍,慕玉婵今日未戴繁复的珠钗,头上只别着一支海棠簪。

知道慕玉婵的脚今日定是不能走动,萧屹川上前蹲下,给了一个背影:“外边儿下了雪,我背你过去。”

如萧屹川所说,今日一早醒来,慕玉婵就发现昨晚崴到的那只脚肿了。

她曾尝试着走了几步,伤处疼得钻心入骨,好不容易艰难穿好了衣裳,已经是一身冷汗了。马车宽大,进不来院子里,只在草堂墙外的马厩停着。

不论如何,以她目前的情况,是无法走过去的。

所以,她才坐在床边等,等萧屹川来接她。

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慕玉婵答应了。

萧屹川背向她,蹲在她面前,肩膀宽厚。

慕玉婵伸出手,扶上他的肩头,男人随即起身两手分别勾住了她的腿弯儿。

雪白的大氅滑落而下,将她整个罩在里边儿。

这件大氅是为她量身而定的,慕玉婵穿上它站直的时候刚好到脚面的位置,被萧屹川这样背起来,边缘离地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这件儿大氅似乎变短、变小了不少。

马车已经被萧屹川提前从马厩牵到了院落门口。

从主屋到院门口的这段距离,他走得很稳,慕玉婵几乎感觉不到一点儿晃动。

只是再次贴在了一块儿,慕玉婵还是有些心慌,盘算着给昨夜自己的失误开脱。

“昨晚天太黑了,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将军大可放心,你的清誉还在。”

在某些事上,两人还是存在着心照不宣默契的。

萧屹川:“嗯,我也是……”

下了雪,山路会变得湿滑,萧屹川马车驾得极慢,回到驿站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的事情。

仙露、明珠一看见慕玉婵的脚,眼睛都红了。

队伍里的郎中再次瞧过伤患处,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两个大丫鬟才停止对萧大将军暗飞眼刀。

“说是带公主洗温泉,怎么还让公主负伤了?公主金枝玉叶,这脚肿得老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好。”明珠心疼自家公主,一想到慕玉婵红肿的脚踝就气不打一出来。

仙露也后悔:“早知如此,公主还不如将你我二人带过去了。说不定,就不会崴脚了。”

慕玉婵实在不想回忆起昨天晚上的荒唐事儿,只说自己没事,养一养就好了。

回程要比去程快上很多,出使的队伍提前三天回到了大兴的都城。

大兴的都城比平阳郡更加靠北,雪已经下过了几场,也比南边的厚重。

修养了几天,之前的疲惫也淡去了不少。傍晚又下了一场雪,看着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白,慕玉婵心情不错。

“还是家里舒服。”

洗过一个热水澡,擦干了头发,慕玉婵戴上狐绒的帽兜走出了房间,咯吱咯吱踩着地上尚未清理完毕的积雪。

得益于当时处理得及时,慕玉婵的脚几近痊愈,平时走路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明珠、仙露两个丫鬟看慕玉婵玩儿得不亦乐乎,让扫雪的下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将院子里的剩余积雪供公主踩着玩儿。

蜀国几乎很少下雪,尤其是这么大的雪。

慕玉婵正玩儿得热闹,一阵踩雪声由远而近。

出使数日不曾让男人身上沾染一丝疲惫,萧屹川从军营策马而归,宛若一棵挺拔的松树站在如意堂的院门处。

“你回来了。”慕玉婵朝萧屹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就要往屋子进,“明珠,我回来路上买的那本话本子拿来,我还没看完。”

仙露、明珠对视一眼,察觉到一丝古怪。

从温泉那日之后,公主对将军的态度就不大一样了,总躲着将军。

仙露朝明珠使了一个眼色,明珠让扫雪的下人退下。

仙露:“将军,您车上落下那箱的衣衫收回主屋吗?”

车上还有萧屹川一箱笼的衣裳没收,眼下萧屹川回来了,仙露这是在问,今晚将军是住在主屋,还是继续睡在西侧间。

“放在西侧间吧。”慕玉婵先道:“将军怕热,主屋这几日地龙烧得太旺,恐怕将军会上火。”

都是借口,虽然两个丫鬟知道自家公主躲着将军,可公主实在不能和将军分开住两间屋子了。

仙露:“公主,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今日还特地过来问过我,问将军的病是否痊愈。”

萧屹川生病是出使之前的事儿,这都过了多久了,早就好了。王氏的嬷嬷过来问这个,就是奇怪,为什么出使回来之后,都好几天了,两个人还分房睡。

既然王氏派人过来递了话儿,慕玉婵也不好再说什么,让人把萧屹川的物件儿一一从西侧间儿搬回了主屋。

主屋确实比西侧间暖和,任由下人们把他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处后,房间内又陷入了不安的宁静。

萧屹川从灯挂椅上起身,慕玉婵身子一紧,盯着男人的动向。

见萧屹川是去铺地平,慕玉婵的身体又放松下去,说起了正事。

“白日里我出门,在天香楼门口看见张元了。”

听见张元的名字,萧屹川手指一紧,骨节泛白,眼眸又沉了下去:“天香楼?你去哪儿做什么?”

慕玉婵瞪他一眼,她去风月场干嘛:“去月桂阁肯定要路过西三街,那天香楼就在西三街,路过时候碰巧瞧见的。”

月桂阁是慕玉婵新经营的那间首饰铺,之前救下芍药后,便由芍药一直帮她照看着,芍药也不负所望,把月桂阁经营得风生水起。

萧屹川:“他可曾见到你?”

“没有,我在马车上,隔着车帘呢,只撩开了一道缝隙看,他怎么可能瞧见我。”慕玉婵露出一个晦气的表情,“他左拥右抱,哪里还有多余的眼睛瞧这瞧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还是离他远些,免得传回蜀国去,我都跟着丢脸。”

慕玉婵纳闷儿,张元和萧屹川也是表兄弟,怎么差距这么大。张元看似一表人才,暗地里玩儿得那叫一个花,慕玉婵只求一双没有看过白日里那个场面的眼睛,更不希望萧屹川跟那种人走得太近。

“我与他本来就交集不深。”萧屹川铺好了地平,“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出府还是带着护院。”

又来了,她就知道萧屹川会说这句,她父皇都没这样管过她。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明珠端着托盘进来。

为了避免落下病根,郎中交代过,慕玉婵的脚踝还得再擦半个月活血化淤的药油才行。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明珠负责的。

明珠按照往常,搬来小凳坐在慕玉婵面前,等着慕玉婵伸脚。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慕玉婵没动,几乎同时,萧屹川背过身:“才想起来,西侧间还落了东西,我去拿过来。”

说着,萧屹川出了屋,慕玉婵才恢复如初,淡然地抬起那只受伤的脚。

明珠歪了歪头,公主与将军之间流窜的气氛实在可疑。

明珠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将药油倒在手上,搓热了一下一下揉着。

不到一刻钟,门口有了动静,慕玉婵立即收回脚,藏进了被子里。

“今天就到这儿。”

话落的同时,萧屹川走进来,手上什么也没拿。

西侧间刚才就被搬空了,哪还有什么“遗落之物”?

他知慕玉婵躲着他,他又何尝不是躲着慕玉婵。

只是她躲他是羞,他躲她却是怕。

慕玉婵就像一个随时会让他理智崩盘而毒发的毒药,他若继续留在屋子里看那双脚,他害怕有些不该变化的地方会鼓起来。

让人尴尬,也让自己丢脸。

明珠退了出去,慕玉婵在萧屹川进来的时候已经放下了床幔。

熄了灯烛,两人各怀心思躺回原处,集体失眠。

好不容易犯了困意,房门又被人敲响。

慕玉婵蹙眉,萧屹川无声叹气。

门外铁牛的气儿还未喘匀,急匆匆地道:“将军、夫人,老爷让您二位去花厅一趟。”

第23章 故意

“这么晚了, 父亲喊我们过去干什么?”慕玉婵紧张起来,瞌睡虫被惊飞了,忧心忡忡地问,“该不会是发现我们分床睡了吧?”

萧屹川起身, 一边穿衣裳一边分析。

知道他们分床睡的只有明珠和仙露, 就连伺候他最亲近的铁牛都不太清楚。

慕玉婵身边的人肯定不会说出去, 更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按理说, 爹应该不会知道他们不睡在一张床榻的事情。

“先过去看看。”萧屹川道,“在这瞎猜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担心死, 说不定有别的事情。”

萧屹川穿好衣裳, 明珠、仙露进来服侍慕玉婵更衣。

穿戴整齐了,小两口一并往花厅去。

刚到花厅门口, 萧屹川与慕玉婵就碰见了萧承武。

“爹也把你也喊来了?”萧屹川问。

萧承武打着哈气,睡眼惺忪的点头。几人绕过花厅青山绿松的屏风,萧延文已经到了。

萧延文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倒是脸颊红润,可想而知被萧老爷子坏了不可言说的好事。

慕玉婵和萧屹川对视了一眼, 如果萧老爷子找他们谈分床睡的事情,没必要把二弟、三弟一起叫过来。

但为什么二弟媳、三弟媳没来, 反把她给叫来了呢?

人都到齐了, 丫鬟进去通报, 很快萧老爷子也转进花厅。

萧延文微微欠身,率先开口:“爹, 这么晚了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萧老爷子一捋长髯, 点头:“本来白日里就要找你们说的,不过公务太忙,方才才空出手来。延文啊,罗刹国使臣来访,明日就要到都城了吧?”

萧延文在鸿胪寺任职,自然最清楚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之事:“是,明日一早罗刹使臣就会率众进宫面圣,而后设有宴会,宴会后,礼部的朱大人将带领罗刹使团去白鹭园赏玩,已经提前告知罗刹使团了。”

“罗刹使者应了?”

“是,应了。”

萧老爷子鼻子里哼出一道气,胡须都翘起来了:“罗刹国那几个就没安好心,他们敢应,老朱那匹夫也敢信?”

朱大人和萧老爷子是发小,虽然没有什么政见相左,可惜性子不和,从小吵到老。

不过有外人来访,萧老爷子还是向着朱大人的。

“我在罗刹国,也有几个内应,明日罗刹的使团根本就不打算去白鹭园赏玩,至于做什么,内应也不知道。

这消息不太确定,所以没办法告知老朱,若是说差了,他那张破嘴又要冷嘲热讽我好一阵儿,你们兄弟几个明天给我警醒些,别给大兴丢了人。”

萧老爷子是个暴脾气,一身军功,受伤后急流勇退,几个儿子又出息了,在朝堂上也算顺风顺水。

几个孩子应下,萧老爷子满意地点头:“延文、承武,你俩先回去歇息吧,屹川,你们夫妻留下。”

萧延文和萧承武告退出了花厅。

慕玉婵开始紧张,萧屹川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她一下。

萧老爷子按了按手让慕玉婵与萧屹川坐下,打量面前高大的儿子:“你病好了?”

萧屹川“嗯”了下,没做过多的解释。

哪知萧老爷子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嘭”地一声,桌案上的茶具被拍出细碎的脆响:“那我怎么听你娘说,这几天你还住在西侧间?”

慕玉婵被萧老爷子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攥紧手帕敛容屏气,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她悄悄去窥萧屹川的脸,不由得一怔。

他深邃的眉眼之间隐藏着不可言说的淡淡苦涩,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今晚已经搬回主屋了。”萧屹川调整了一下心绪,开口道:“之前去平阳郡,那段时间累着了,一直打鼾,玉婵休息不好,所以我才逗留在西侧间,这几日身体缓过来了,今夜已经搬回主屋了。”

“玉婵,是这样吗?”萧老爷子方才还豪气冲天的声音,好像变天了似的,柔和了不少。

这个和亲而来的公主儿媳妇说话细声细语的,人生得也柔柔弱弱娇怜可爱,萧老爷子都怕声音再大一点就给她震碎了。

“是,父亲。劳您挂怀,是儿媳身子不好,眠浅。不然将……夫君也不会独自谁在西侧间了。”

慕玉婵配合着萧屹川面不改色的扯谎,打鼾?亏他想得出来。

既然慕玉婵都这样说了,萧老爷子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怎么能怪你,我们家武将多,臭毛病也多。是爹没教好,你别放在心上。他要是晚上睡觉打呼噜吵了你,你就扯扯他枕头,不然就踹他一脚。我晚上打呼噜,你娘她就是这样……”

意识到跑题,萧老爷子咳嗽了下,冷冷看了萧屹川一眼,“行了,既然没事,你们就歇息吧,你娘惦记这事儿几天都没睡好,也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我是忍不住憋在心里的。”

萧老爷子扬手让他们回去。

没被发现他们分床睡的秘密,慕玉婵如释重负。

行过礼正要走,身边的萧屹川却不挪步子:“你先回吧,我还有事要跟爹商量。”

鉴于父子俩的气氛微妙,慕玉婵猜测,萧屹川是不想让她在场,点头拐出花厅,就坐在一旁的小间里等着。

出来得急,慕玉婵都没带个丫鬟,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从花厅到如意堂还要穿过很长一段没有灯的游廊,那儿黑黢黢的有些可怕,慕玉婵打算等萧屹川和父亲聊完再一起回去。

凉凉夜色,花厅四下一片静谧,可才没一会儿,花厅内父子谈话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你上次揍了你表弟,你姑母找我哭了好久!你不关心一下兄弟、长辈也就算了,现在还说起他和你姑母的不是来?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是平南大将军了不起了是不是?皇上敬你三分,但我是你老子,你翻出天去,我也是你老子!”

“我说过了,那次是天色太黑,我并未注意是谁,才误伤了张元。”萧屹川仍在隐忍,但慕玉婵听得出,隐忍之下的那层薄怒,“张元仗着姑母姓萧,暗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父亲就算是护短也要有个限度。父亲不念着我,也至少为了老二、老三想想,他们一个在鸿胪寺,一个随我在南军营,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

萧老爷子在萧屹川那句“父亲不念着我”说出口之后,整个人的情绪就不对了。

他先是滞了一下,随后变得更为愤怒。

“信口雌黄,有几个贼人敢夜闯将军府的?我看你就是想揍他一顿,才让底下的人动了手。你、你可真是目无尊长,忤逆不孝。”

看不见花厅里的情形,慕玉婵也猜得到萧老爷子的表情。

端着公主的身份,慕玉婵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可目前花厅里的情况实在让人担忧。

琢磨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花厅门口。

烛光透过门窗,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影子不停晃动,里边父子俩还在因为张元被打一事而争执。

慕玉婵的手动了动,不敢敲门。

大兴靠北,这边的人士本就比蜀国人说话声音大,尤其碰上萧老爷子这种,一般人确实不敢知难而进。

正犹豫着,“嘭”地一下,花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萧老爷子拂衣而出,差点儿撞着慕玉婵。

被儿媳撞见父子俩吵架,老爷子露出几分窘态,一些狠话咽回肚子里,匆匆走了。

萧屹川背朝门外,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矗立,烛光拉长了男人的影子。

慕玉婵有一瞬的动容,这和她偷偷爬上蜀国宫墙,在蜀国宫门外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充满侵略气息的将军相差甚远,竟有点孤独郁沉的错觉。

“回吧。”他说。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站在身后,等转过身的时候,已重新收拾好了情绪。

深眸远目,肃若寒星,他还是他,那个如山一样踏实的萧屹川。

慕玉婵道了声“好”,两人朝如意堂的方向并肩而行。

月色下,男人的表情十分坦然,似乎刚刚跟父亲的争执只是一个假象、一场幻境。

世间父子千千万,这样相处的,慕玉婵还是头一次见。

说他们父子情浅吧,偏偏萧老爷子对萧屹川并非不闻不问。若说他们父子关系和睦,那明眼人也一眼看得出两人之间龃龉颇深。

至于什么龃龉,纵然慕玉婵好奇,现在也并不适合问“你还好吗”、“你和父亲怎么了”这种话。

气氛有些沉闷,闷得让人心慌。

不想沉浸在这种让人凝固的状况里,慕玉婵扯了下萧屹川的袖子:“那天晚上,你让铁牛他们打了张元,你真的没看清是他?”

夜色照不清她指甲的颜色,他只知道她又换了种染色的花瓣儿,显得她的手宛若玉瓷,容不得沾染一丁点儿旁人的指纹。

萧屹川脚步顿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意味不明地望过去:“看清了,看清了才打的。他敢招惹你,我就敢打断他的腿。”

·

事实证明,萧老爷子在罗刹国的内应上报属实,罗刹使臣在进宫面圣后果然表达了不愿意去白鹭园的意愿,而是提出想要与大兴的勇士在东郊的马球场举办一场马球赛,以武会友,切磋指教。

若干年前,萧老爷子还年轻的时候率领数十万人马攻下了罗刹国,自那开始,罗刹国年年向大兴朝贡,也落了记恨,每次朝觐入贡,总起幺蛾子。

前年,游湖负责接待的王尚书“意外落水”,亏是会凫水才没酿成大祸;

去年,负责接待的刘大人带着罗刹人爬山,罗刹人仗着身体好,也不等刘大人,蹭蹭往上爬。刘大人唯恐丢了脸面,强挺着一块儿登顶,后来在府里躺了半个月才勉强下地。

今年不出所料,罗刹使团打算在东郊马球场进行一场比试,也不知有什么阴谋。

东郊的马球场寒风凛冽,风里像是夹了刀子,刮得人脸疼。

慕玉婵本来嫌天冷不想出门,但她还从未见识过大兴的马球赛,但听说萧屹川和老爷子都要上场,想来想去也去了东郊。

人头攒动,马球场被分成了三个观看的区域,除了中间的帝后,王公子弟和女眷们分别落座在马球场的东西两侧。

女眷们这边的看台烧着炭火,四周垂着厚厚的棉帘,即便这样慕玉婵还是觉着冷。

她裹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唇色依旧浅淡得有些透明,而球场上的萧屹川与她截然不同,却只穿了一件便于活动的单衣。

打马球是一项动作幅度很大的活动,穿得过于厚重不仅会大汗淋漓,也十分限制身体的行动。

所以场上的男子们还都褪下了右手的袖子,赤了右膊,露出半个胸膛来。

看台上的女子们大多不是来看马球赛的,更多是来看人的,交头接耳说着属于女子之间的私密闺话。

人之常情,慕玉婵当然也会对场上的男子们进行比较。

同样都是赤膊,也都是壮汉,萧屹川的臂膀要比另外几个人好看得多。

他抱过她,也背过她,那些难以避免的触碰之下,慕玉婵知道他身上的腱子肉有多结实。但并非是膀大腰圆的强壮,而是一种健硕的美感。

场上的萧屹川这会儿正在试球杆儿,他用右臂掂了掂那球杆的分量,随后做了一个挥杆儿的动作。

结实的线条发生弧度的变化,每一块肌腱都紧紧绷着,充满野性的味道。

她又想起平阳郡温泉池的夜晚,男人雪白的中衣被水浸湿,不仅是胳膊、胸膛,他全身上下都被她看进了眼里。

他因呼吸而鼓噪的胸膛、他温热烫人的双手……那个有些羞耻的画面又闯进了她的脑海。

慕玉婵的脸又烫了起来。

“来人,再加些炭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让慕玉婵从回忆里抽离。

慕玉婵转过头,不知道容福公主什么时候过来了,坐在她旁边,正微笑的看着她。

“安阳公主的脸怎么这么红,定是身子弱冻坏了吧。”容福吩咐完,很快便有人拿着炭火过来,往慕玉婵面前的火盆里加。

慕玉婵谢过容福公主的好意,发现四周的其他贵女们少了许多,她与容福周围,已经没有旁人。

“容福公主这是……”

她和容福公主没有什么交集,唯一一次是上次的立冬宴,那次容福公主被人下了面子,所以不算是愉快的初见。

“我……上次立冬宴上,景惠郡主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容福公主红着脸继续道:“我是喜欢过萧大将军,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萧大将军与安阳公主已是夫妻,我只有对二位的祝福,公主万不可因为景惠郡主的话,影响了与将军的感情。”

慕玉婵不是个记仇的人,她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拢了拢大氅:“福安公主怎么会这样想?”

“听说……听她们说,你和萧将军分房睡了。”容福的脸快要滴出血了。

这种闺中秘闻在贵女圈子里传递得很快,容福喜欢过萧屹川,有人巴结她聊到这种话题并不奇怪。

只是容福听说萧将军与慕玉婵分开睡了两间屋子,就有了心结。

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慕玉婵,如今见着了,她自然不希望是因为她而影响了别人的夫妻情分。

慕玉婵真就没把上次当回事儿,况且他们分房也不是因为容福,而是因为一个五岁小丫头的“情书”。

这话没法告诉容福,不忍容福困扰的样子,慕玉婵只好说了些安慰的话,马球场的比赛也开始了。

除了引人注目的萧屹川,萧老爷子也是场上的亮点。

老爷子年纪最大,却与众多年轻人们一样,赤了右膊。

不愧是武将出身,萧老爷子即便没在战场也不曾疏于锻炼,身板不仅硬朗,胳膊上也有大块大块的肌理。

两只队伍,每队十人,一一上了球场,慕玉婵扫了下人群,发现萧屹川这队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

张元,他竟然也上场了。

张元也是一名武官,却不在南军营当差,而在西军营就职,他是个善于逢迎之人,仕途十分顺利。

如今这个场合,十人的队伍中包含东西南北四个军营的人,张元则是代表西军营上了场。

伴随一声鼓响,马球赛开始。

罗刹国的人天生体型高大,一开球便夺得了先机。在连进三球之后,大兴的队伍逐渐找到感觉,很快将比分追了上来。

这三分都是萧屹川进球而得,罗刹人看出端倪,改变了战术,十人的队伍竟分出三个人一并防守萧屹川。

萧屹川顿时被束缚了手脚,一直寻找突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