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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没人看见

起初慕玉婵还有些防备, 但萧屹川捏脚的技术极好,力度适中,不大一会儿,慕玉婵便昏沉沉的开始犯困了。

她枕着鸳鸯枕, 偶有夜风吹进床帐, 一切都惬意起来。

萧屹川手上揉捏着, 目光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脚背往上移。

淡雅的月白裙裾盖住笔直雪白的半截小腿,她的肌肤细腻光滑, 连个汗毛孔都看不出。因为裙子薄,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体上,他能看到她大腿和臀的轮廓, 胸口鼓鼓囊囊的两团虚虚奄奄地藏在锦被下。

萧屹川知道慕玉婵看起来不胖, 但实则身上该丰腴的地方是一点也不瘦。

勾起了旖旎心思,萧屹川不敢再继续看,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穿成这个样子还允许他伺候她,对萧屹川来说实在是考验定力。

他的目光回到慕玉婵的脚上, 继续按着,视线停留在自己手背的时候, 眉头深深地皱了一下。

赈灾这段时日,他从未刻意回避过太阳, 所以脸和手都比往常黑了不少, 他的脸还好, 因为涂了慕玉婵的擦脸膏相比较起来还扛晒一些,没有黑得离谱, 然而手却宛若被炭烤了一般。

萧屹川过去从未在意过自己肤色的黑白,如今他的手握着她白净的脚, 这样的反差实在过于明确,竟然有一种亵渎的错觉。

看来他是得在意在意自己的肤色了,也难怪慕玉婵会嫌弃他不讲究。

慕玉婵不知道萧屹川在想什么,今夜有风比往常清爽,脚上的疲乏也在消散,介于半睡半醒之间的那个状态实在让人感觉很舒服。

也不知道萧屹川捏了多久,总之她现在没有力气说话,眼皮子也沉。

相信萧屹川的人品,慕玉婵干脆就这样躺着,什么时候睡着算什么时候。

只是就在马上入睡那会儿,脖子上却忽然痒痒起来。

以为萧屹川在招惹她,慕玉婵也没睁开眼皮子,嘴里喃喃了声:“别闹……”可转瞬又察觉到不对劲。

萧屹川的一双手还在她的脚上呢,脖子上的又是什么?

她立刻睁开眼睛拿手去拂,这不摸不要紧,一摸吓一跳。

一只指节长短的蝗虫被她惊扰,噌地一下离开她的脖颈,落在了她头边的玉兰床帐上了。

慕玉婵的睡意猛然惊醒,手脚并用地缩到了萧屹川的身后,一双小手紧紧抓着萧屹川的肩膀,露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往哪儿张望着。

“虫子!虫子!”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萧屹川先是一惊,一手护住身后的女子,等眼睛朝床帐那儿看过去,发现只是一只大蝗虫后,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放在她大腿上的手也悄然拿了下来。

“你别动,我给它抓走。”说着,就悄然起身要过去。

慕玉婵却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脖领。

萧屹川侧过头问:“没事,别怕,我不会让它再飞过来的。”

慕玉婵却拧着眉,仿佛多看那臭虫子一眼都要三天吃不下饭:“你,你别直接用手,怪恶心的。”

一想到这大丑虫子落在过她的床帐上,这套玉兰床帐她都不想要了,还有她的脖子、手,都碰到过这丑虫子,等会儿务必好好洗洗。

想想心里就犯恶心,慕玉婵更是不想让萧屹川徒手抓虫子,否则他这辈子别想再碰她。

萧屹川能猜到慕玉婵这样说的原因,他很能理解,女子们大多是怕虫子的,这种怕和怕虎怕狼不一样。是因为虫子又丑又脏,长相怪异,令人心里犯恶心。

尤其是慕玉婵这样娇贵的公主,怕是第一次见蝗虫这种东西。

他答应了,小声道:“你去桌案上拿张宣纸过来。”

慕玉婵立刻下地,就要往桌案那边儿去。

萧屹川余光一看,连声道:“穿鞋。”

慕玉婵怕虫子飞走,若真没抓到飞走了,不知道落在屋子里哪个角落,这一宿就别睡了,就担惊受怕吧……

她也顾不上什么公主形象,草草穿上绣鞋,飞快去桌案上扯了一张宣纸过来,递道了萧屹川手中,随后退得远远的,生怕等会儿丑虫子飞起来又要落她身上。

萧屹川将宣纸团成了一个窝,逮着机会,闪电般地往床帐上一扣,大蝗虫扑腾了两下没飞出去,不再动弹了。

慕玉婵远远看着:“捉住了?”

“嗯。”萧屹川道:“过来吧。”

慕玉婵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到了脸盆边儿,皱着鼻子,再次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脖子和手后,才回到床帐那儿。

“明日我让明珠把床帐换一套。”这套是不能用了,一想到被丑虫子落过,离得近了慕玉婵心里都犯恶心。

萧屹川不在意这种小事,点点头,然后又盯着手里包裹着蝗虫的纸团陷入沉思。

慕玉婵嫌恶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还留着它做什么,怎么不扔了?”

萧屹川想把纸团打开展示给慕玉婵看,但又想起来慕玉婵恶心此物,便只是道:“我看这只蝗虫不大对劲。”

慕玉婵笑:“虫子还能不对劲儿?它告诉你什么了。”

萧屹川没有玩笑之色,抬眸看着慕玉婵的脸,声音愈发沉稳:“平时的蝗虫通常都是绿的,这只颜色黑棕,我担心……”

“你是说……蝗灾?”

慕玉婵闻言,心里一震。

她没见过蝗虫不假,但过去的几千年来,中原大地发生过不少蝗灾。旱灾和蝗灾经常相伴而生,古书早有旱极而蝗的记载。

排除蝗虫种类不同颜色有异这个原因,往往单独出现的蝗虫是绿色的,而闹蝗灾时出现的蝗虫则多是深色的。

这些算是一些常识上的东西,慕玉婵就算没见过活蝗虫,也有所耳闻,所以萧屹川起了个头,她自然就想到了这处。

眼下定和县赈灾刚有起色,若再连上蝗灾的话,那就又要陷入困苦的境地。

慕玉婵皱眉问:“那眼下,你要如何应对?”

萧屹川把手里的虫子开门丢在远处踩死,回到屋里飞快地穿好衣裳:“我不放心,定和县西边是大片的粮田,我现在带人过去看看。”

应对蝗灾可是大事,慕玉婵也不含糊,点点头目送男人走进夜色。

萧屹川一走,屋子里回归安静,可慕玉婵却再也睡不着了。

倒不是害怕虫子杀个回马枪,单纯是担心西边粮田地的情况。

多年前蜀国曾闹过蝗灾,大片的飞蝗过境,顷刻间就什么都不剩了。父皇也是因为那次蝗灾寝食难安,上了好大的火,甚至为了安定民心颁布了罪己诏。

她不敢想象,本就闹了旱的定和县,那种地的老农们再遭一次蝗灾会是什么结果。

慕玉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宛若烙饼,坚持了一盏茶的时间,索性放弃睡觉了。

她就是这个性子,若是担心,绝不会白白担心,不若亲眼去看看情况。就像她担心萧屹川在定和县的状况,便会直接过来一样。

这个时候明珠和仙露还没睡,慕玉婵将两个丫鬟叫进来,帮她重新穿戴整齐后,吩咐道:“让车夫把马车牵来,我也去西边的粮地看看。”

夜幕沉沉,慕玉婵到西边粮地的时候,离得很远就能看见数十个亮堂的火把。

西边的粮地被照得一片通明,此时的萧屹川已经带领随行的官员、衙役以及慕玉婵从京城来的百位护卫忙起来了。

众人有条不紊,有的在准备火堆、秸秆,有的在挖深坑。

蝗虫这种虫子有扑光扑火的习性,诗经中就有记载,“秉被蟊贼,以付炎火”,准备火堆和秸秆便是打算使用篝火诱杀之法。而另外的深坑,便是埋虫之法,不扑火的蝗虫可以抓来烧掉了之后深埋。

粮地的主人们知道这事儿,也带着不少本地百姓自发加入进来。

往往蝗灾来袭之时风卷残云,一来就是一大片,顷刻间一片粮地就能化为乌有。

萧屹川虽然只是见到了一只蝗虫,但还是免不了担心。

只有一只虫子是有巧合的可能性,但萧屹川不敢打这个赌。凡事还是未雨绸缪得好,宁可白忙活一场,也不能真的发生了事情,到时候措手不及。

大家各自忙碌着,心照不宣,都铆足了力气,无人掉以轻心。

萧屹川正和萧承武举着锄头挖坑,就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准备得如何了?”

萧屹川回头,就看慕玉婵踩着坑坑洼洼的土地走过来,淡粉色的绣花鞋尖儿不可避免地沾满了灰土。篝火照得她的脸颊白里透红,挡不住的华贵娇美。

“你怎么来了?”萧屹川摸了把汗,手上的尘土带到了脸上,与汗水一融,出现了一道泥印。

慕玉婵没说自己也不放心,而是环顾四周,吃惊道:“你们准备得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这些准备都得在蝗虫来之前准备好才能收到好效果。

萧屹川把锄头丢给萧承武,让众人继续,领着慕玉婵走回了马车边:“这会儿又不怕虫子了,万一一会真的成群成片的飞过来,怕是会吓到你。”

慕玉婵指了指一旁的马车:“虫子真过来,我就上车。”

冒着深夜,她能来看这边的良田已经足矣说明对百姓的关心挂怀,那边的百姓看见慕玉婵的身影,心里已经在感恩戴德,无比动容了,她身为公主,自然无人指望她过来亲自抓虫子。

萧屹川看着车身,发现里里外外的缝隙已经被处理过了,有缝隙的地方皆塞好了布条,应当是明珠和仙露弄的。

那边的众人都在各忙各的,萧屹川突然牵起慕玉婵的腕子,领着她转到了众人视线不及的马车后。

慕玉婵措手不及,被男人抵靠在了马车上:“你做什么?”

男人垂眸看着她,如炬的眸子里满是索取的意味。

慕玉婵明白男人想要什么。

“那边还有人呢!”慕玉婵羞恼。

“马车挡着,看不见。”

萧屹川的双手撑在马车上,像是一座坚固的牢笼,她若不肯让他尝一口,大有不松手不放人的意思。

慕玉婵凝目望着他。

以前她讨厌他是个武将,更讨厌他是个敌国的武将。

在慕玉婵的印象中,武将五大三粗生活不讲究只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他们杀人,身上都是煞气。

可以一想到,他刚刚和百姓们一起,扬着锄头挥汗如雨,手上还有尘土的样子,慕玉婵却不觉着嫌弃了。

他是大兴的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算打打杀杀也是为了护卫一方的百姓,和今日在这挥汗如雨跟着大伙儿挥锄头又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儿,慕玉婵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脸色红红:“这下总行了吧?”

萧屹川先是吃惊对方的主动,随后朝身前的女子深深吻了过去。

等吻够了,男人才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大大的弧度。

慕玉婵第一次看见男人这般绚烂的笑容,仿佛浓浓的夜色也也被照亮了似的。

她凝目呆滞了一瞬,忽然车后传来萧承武的声音:“大哥,好像有动静了!”

慕玉婵连忙推开他。

萧屹川觉着她的窘态可爱,若不是手上脏,身上有汗,此刻大概会狠狠抱她一下:“这下行了,你上车吧。若我不叫你,你就别下来,虫子一多不仅吓人,还会咬人。”

慕玉婵一听,就连忙领着明珠和仙露上了车。

临关车门前,她顺着门缝又深深看了一眼车外的情形。

秸秆充足,数十个火堆已经烧起了熊熊大火,今夜有风无月,更显得篝火明亮无比。

众人严阵以待,有不少人手里都拿着捕网,百姓们也用布料围好了头脸,只等着飞蝗过境。

而看着人群中最中央的坚实的身影,慕玉婵心中的忧虑也渐渐平复下来。

·

车外的篝火熊熊,火光透过马车的琉璃窗照进来,映照在女子的脸颊上。

因为不想看见成群的丑虫子,车窗的帘子垂着,只透光不见人。

慕玉婵不知道车外的情形,也不敢贸然开门开窗,此时眉心紧锁,一派沉思的模样。

仙露担忧地问:“公主,是觉着闷了吗?”

慕玉婵并无憋闷之感。虽然门窗紧闭,但好在车厢内足够大,虫子进不来,空气是进得来的。

过了不一会儿,车外就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慕玉婵偶听到几句人们的对话,诸如“还真来了”,“幸好有所准备”,“多亏了将军夫人”之类的言语。

明珠和仙露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心有余悸。

仙露:“之前还觉着闯入公主床帐内的虫子讨厌,竟没想到因此警醒了。”

明珠点点头:“多亏提前发现了,不然外边这些庄稼地岂不是……”

明珠好奇外头的情形,悄悄撩开垂着的车帘,正看见琉璃窗上落着的五六只飞蝗,一个个的比她手指头还长,吓得她汗毛倒竖连忙把帘子放下了。

“太丑了,太丑了,难怪公主要嫌弃!”明珠有些反胃,打了一个冷颤,拉住仙露的手,表情夸张。

慕玉婵见识过丑虫子的样貌,自然不会主动去撩开车帘。

仙露见她震惊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大概是虫子多了,能清晰地听见扑落在车厢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也不知道要抓到什么时候,慕玉婵脊背挺直坐了一会儿已经开始有些疲惫了。

明珠给软靠弄得松软了些,仙露给慕玉婵摇着扇子。

“公主,浅睡一会儿吧。我和明珠在这儿守着,不会让虫子进来的。”

慕玉婵确实累了,点点头靠在软靠上,车厢足够大,她可以放松身体,却怎么都睡不着。

大家在外忙碌着,她又如何安心入睡呢。

明珠和仙露也明白公主的心思,没有过多劝说,两人聊着一些琐事给慕玉婵散心。

才没聊一会儿,车厢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纷纷乱乱的,听起来人不少。

“是谁?”

明珠忍着恐惧,将车窗帘掀开一道缝隙,却发现琉璃窗上的虫子们已经不见了,一个淳朴的农家老妇裹着巾子,露出一双慈爱的眼睛,就站在车外。

“将军夫人不怕,我们来给车上的蝗虫都抓走。”

闻言,慕玉婵也看过去,发现除了这位农妇,她身边站了五六个人,有老有少,都是农家打扮。

“夫人快把帘子放下吧,别让虫子污了您的眼。”

“是啊是啊,夫人能来我们都受宠若惊,闻说夫人身子差,千金之躯千万别让虫子吓着了。”

“娘,早上我没喝到公主姐姐盛的粥,现在我要给公主姐姐抓虫子!”小姑娘拿着捕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大家七嘴八舌的,慕玉婵心里不知怎么,暖洋洋的。

“你们不必管我。”慕玉婵隔着车窗道:“先管庄稼田,我这边没事,虫子进不来的。”

那农妇道:“那边有大将军和护卫们管着呢,听说来了蝗虫,这会儿又涌来了不少百姓一起抓虫子,都用不上我们了,我们就守着马车,夫人安心就是。”

“如此,便多谢了。”

说完,这妇人已经带头开始扑打马车周围的虫子了。

放下车帘,慕玉婵眼底有泪,被隔窗的火光照耀的晶莹莹的。

她是蜀国公主,而非大兴人。就算嫁给萧屹川,有了将军夫人的身份,大兴百姓能如此待她,她心中也无不动容。

捕杀蝗虫之事一直持续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早卯时天亮,才算彻底完成。

后半夜声音小的时候,慕玉婵挺不住还是眯了一会儿,但外边声音一大,她又会立刻惊醒。

晨光照进车窗,明珠斟了杯茶递过来,慕玉婵揉了揉太阳穴,喝了一口,车厢被人敲响了。

“醒了?”

是萧屹川的声音。

慕玉婵撂下茶盏:“没怎么睡,外边情况如何?”

萧屹川道:“好在准备得及时,田里损失不严重,大部分蝗虫都被扑杀了。”

慕玉婵露出个笑来,如此的结果,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既然虫子都扑杀完了,在车里呆了一夜,也着实辛苦,慕玉婵想下车走走。

她没有多想,径自过去推开了车门。

茫茫的田地广阔无垠,一抹晨阳并不刺眼,洒在了她的脸上,还不等慕玉婵看清车外的情形,一双大手忽然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他说。

“怎么了?”慕玉婵下意识抬手,抚上了男人的手背。

“好多蝗虫还在埋,我担心你见了害怕。”末了,男人还补了一句,“来找你之前,我洗过手了。”

慕玉婵嘴角的笑意掩盖不住,她是讨厌这些虫子没错,可她总不能一直闭着眼睛吧,况且娇气也要分场合地点,眼下这种情形并不适合。

无非死虫子而已,只要不落在她的身上,慕玉婵便能坚持克服。

“我没事,你再这样,我会被百姓们笑话的……”

萧屹川朝一旁的护卫们挥挥手,示意快些把虫子埋了,随后缓缓把手挪开了。

慕玉婵动了动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周遭的虫子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个深坑没有填埋,慕玉婵只打眼看了一下,不敢细看。

依稀可见深坑之中的蝗虫数不胜数,一个个都已经不再动弹了。一些漏网的,百姓们将其驱赶至一处,棍棒扑杀。

明珠和仙露也紧随其后下了马车,瞪大的双眼难掩惊讶,一左一右地护在慕玉婵身侧,谨防有漏网之虫再飞到自家公主身上。

昨夜帮她守马车捉虫子的几位农人也走了过来,关心慕玉婵的情况。见慕玉婵无事,又高兴地告退,忙别的去了。

萧屹川体谅她:“看到情况了,安心了?安心就先回府衙等我,我这边都处理完了就回去。这几天晚上还要再抓几轮,之后你就别跟过来了。”

慕玉婵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萧屹川:“那我先回了,你回去之后,不许穿这身儿衣裳进屋。”

忙也一夜,男人身上灰扑扑的,衣裤上都不同程度地沾满了尘土,唯独手、脸是干净的,应当是怕她嫌弃。

但昨夜这套衣裳肯定落满了虫子,最好以后都不要再穿,慕玉婵如是想。

萧屹川走上前,将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至而后,又盯上她柔软的唇瓣,昨夜那一下软软的触|感似乎还在脸颊上,他忍不住笑意,素来冷峻的眼底也变得柔和。

慕玉婵以为他想当着明珠仙露的面胡来,打掉了男人的手,正要出言制止,萧承武走过来了。

“大哥!大哥!我忽然想到个好办法!”

萧承武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事一样,朝着萧屹川小跑过来,手里竟然还捏着一只烧熟的大虫子!

慕玉婵和两个丫鬟吓得连连后退,萧屹川不动声色挡在慕玉婵的面前,沉声道:“什么事,站远点说话。”

萧承武高举手中的虫子,自信道:“大哥,不是赈灾吗,你看加道菜行不行!”

说着,萧承武就把手里烤熟的虫子丢进嘴里去了,还神色满足地嚼着。慕玉婵和明珠仙露两个丫鬟简直目瞪口呆,连恶心都忘记了。

萧屹川就眼看着自家三弟喉头咕噜一下,紧接着嘴巴里的东西就被嚼干净咽下去了。

萧屹川:“吃完了?”

萧承武十分满足:“吃完了啊。”

萧屹川继续冷脸:“你就给百姓们吃这个?”

萧承武点头,认真道:“酥酥脆脆,一口一个,嚼起来还挺香的!大哥,你别不信,不然你尝一个,确实还可以。”

萧屹川看他嘴里干净了,然后道:“书中有云,平时独居的蝗虫是可以吃,但蝗灾成群的蝗虫不可食,蝗灾蝗虫有毒,千年前有位皇帝曾带头试过,意外吃死了很多人。蝗灾时候的蝗虫吃多了了极有可能会头疼、恶心、失去神智,甚至昏厥死亡。怎么,老三,你也想试试?”①

这还是其次,主要他若敢吃虫子,怕是一辈子都别想再亲慕玉婵了。

萧承武脸上的笑容瞬间散了,朝着地面呸呸几口,呕了几下,那只虫子怎么也吐不出来。

“大哥,你怎么不早说!”

“一口而已,吃不死你。”萧屹川知道自己这个三弟的性子不够稳重,吃点小亏是好事,“回去多喝些水吧,若真病了,我给你寻郎中便是。”

萧承武终于知道怕了,扣着喉咙口朝慕玉婵告状:“大嫂,你看他!”

闹了一会儿,阳光有破云高升的趋势。

慕玉婵不再流连此处,转而上了马车。

车窗打开,萧屹川站在车外窗边相送,左右看看忽然朝慕玉婵勾了勾手,示意慕玉婵靠近些,似乎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车内的两个丫鬟见状连忙垂下头,坐远了。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慕玉婵双手擎在车窗上,伸出去半个脑袋。

萧屹川凑过来,对着她的耳朵道:“这几日我巡查白河时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是一处水质清澈、水势平缓的洼地,内有大石,背靠瀑布,最适合沐浴洗澡,你来定和县后不是一直没洗痛快么,今日一会儿忙完,我带你过去。”

慕玉婵瞪直了眼睛:“你这是野浴,光天化日的,我不要!”

萧屹川:“怕什么,我给你守着,没人敢靠近。再说,我捉了一夜的虫子,府衙那点水洗不干净。你不洗,我也要去洗的。”

“那你自己去。”

“你不去,就不怕我被人看了?”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有所犹豫,继续攻势道:“不过也好,我一个大男人,不怕男人看,女人看到我,我也不吃亏……”

慕玉婵瞪他,脸颊若熟透的苹果:“女的也不许!”

第57章 野浴

萧屹川再回来的时候是午时六刻, 阳光正盛,正是一日之中暑气较为高盛的时候。

慕玉婵嘴上说不去,但萧屹川一进门就看见女子已经换好了衣衫,崭新的中衣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边。

萧屹川也穿好带好了需要换洗的衣裳, 笑了笑,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既然收拾好了, 咱们现在就走吧,等会儿太阳就过去了。”

虽然今年夏天炎热, 但慕玉婵就是底子不好,所以他特地赶在这个时候回来,带她去白河洗澡, 这个时候白河的水已经被晒热了, 正适合她,免得她又病了。

慕玉婵点点头, 悄悄地拿起了自己的换洗衣裳和沐浴所用之物。

去河里洗野浴这种事,实在不是一国公主该有的做派,慕玉婵连明珠和仙露两个大丫鬟都没告诉, 只说是跟将军出去办事,把两个丫鬟支走了。

慕玉婵上了马车, 萧屹川亲自驾车,不多时, 两人便来到了白河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慕玉婵推开车门下车, 发现马车停在一道之容一人通过的山间窄缝处。窄缝不大, 称作峡谷略显夸张。

“这是……”慕玉婵不解,此处只有山景, 哪来的水?

萧屹川将马车拴在一旁的树上:“跟紧我。”

说着,他就拉起慕玉婵的手, 侧着身子走进了那道黑黢黢的窄缝。

起初慕玉婵有些害怕,可萧屹川的身形高大,踏踏实实地挡在她前边,那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攥着她,慕玉婵就没那么还怕了。

走了十几步,前方光亮越发明显,窄缝也变宽,旋即二人踏出了缝隙,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慕玉婵一下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

一个长约几丈的水池内蓄满了清澈见底的河水,池底和四周都是天然的大石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再往后看,水池的北侧有一条不大不高的瀑布,白哗哗的流水正从上边的涧口打下来,在水池的水面上激起了阵阵水花。偶有几只蝴蝶翩翩落在旁边的野花上,一切宛若仙境。

慕玉婵眸子一亮,绯丽的小脸望过去:“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萧屹川将一块大石拍了拍,确定没有杂尘,将两人的衣裳放了上去:“之前不是为了引白河水,我走了不少地方,意外发现的,如何?还算满意吧?”

萧屹川又解释了池子的由来,以前没有闹大旱,水势高,这座池子一直掩藏在水底,眼下因为大旱水势下降,这座天然的石头池才显露出来。

慕玉婵满意,非常满意,若非定和县遇了旱灾,她这辈子就没这么省过水,此刻她只想赶紧脱掉身上的累赘,痛痛快快地去这池天然的石头池中好好洗洗。

“不过,这里没有什么蛇虫吧?”慕玉婵还是有点忧心,一想起之前男人与她在平阳郡温泉过夜那晚遇见的小蛇,她就心有余悸的。

“没有,知道你怕那个,早早就检查过了,这里连鱼都没有。”萧屹川看出女子的急切,退后了几步,转身守在唯一一处的入口那里,“放心去吧,我不看你。”

慕玉婵对他还是放心的,况且,该看的不该看的,也许早晚都要看,大概是想通了,亦或是习惯了,她对此也没有刚相识那会儿那么介意了。

但终究是女儿家,羞还是有的。

她叮嘱道:“那你不准回头。”

萧屹川点点头,盘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宽阔的脊背挺拔,宛若一根绷紧的弦,慕玉婵这才慢吞吞地解开了身上的裙带。

身后先是窸窸窣窣衣料的摩擦声,很快,水声也慢慢响起。

慕玉婵用手心撩起清水,一下又一下地冲洗着自己的头发、肩膀,水声从手心滑落,坠在水面上清脆脆的,一圈圈的波纹荡开了去,也撩动起男人心底的一池涟漪。

萧屹川深邃的眸子盯紧眼前的山间的崖缝,那幽深的瞳孔比窄缝的黑暗还要深。

“水凉吗?”萧屹川问。

“热着呢。”

慕玉婵正用天然的皂角清洗着乌发,乌发沾了水,服服帖帖地垂在她右侧的肩膀上。这会儿阳光好,河水被晒的暖烘烘的,散发着淡淡的清新味道,整个身体浸泡跑池水中,宛若一种享受。

慕玉婵洗澡很慢,萧屹川也耐着性子等她,就算慕玉婵有意让自己洗快些,大概也要花了半个时辰。

头发太长,又没有明珠和仙露的帮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好在她聪明,冲洗头发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条细细窄窄的瀑布。

池水不深,不及腰腹,慕玉婵划着水,游走到了瀑布之下,打算直接站在这边冲。

瀑布的水流比池中之水微微凉些,但从高处落下,冲洗头发十分方便,慕玉婵便站直了身子,闭上眼,任由瀑布的冲洗。

萧屹川听见身后水声渐远,忍不住问了句:“去哪了?别走远。”

瀑布那边声音大,流水砸在水面上哗啦啦的,慕玉婵根本听不见萧屹川的声音。

出于担心,萧屹川忍不住微微侧了脸颊,漆黑的眼眸只看一眼,便锁定了那个站在瀑布里背向他仰头冲洗的娇媚身段。

她就站在那里,窄窄的腰身不堪一掐,乌黑的长发垂在背脊上,被冲得笔直柔顺。水花打在她背上晶莹亮泽,被阳光那么一朝,通身的肌肤欺霜赛雪,仿佛会发光一样。

萧屹川耳垂发红,心跳加速,既不敢再看,又舍不得回头。

可再看下去有偷瞄的嫌疑,他恢复了原来的动作,合上了眼眸调息凝气,却还是抑制不住他身为男人的本能的反应。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慕玉婵终于洗好了,萧屹川也暗自消掉了火气。

娉婷袅袅的安阳公出换了一身衣裙重新站在了男人面前,萧屹川垂眸看着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动容。

慕玉婵不施粉黛,头发还湿漉漉的,就像掉落凡间被农夫偷去羽衣的仙子。

与她站在一起,她是仙子,他自然就是那个农夫。

慕玉婵用巾子擦拭着滴水的头发:“喏,该你了,我也给你守着,不看你。”

萧屹川却不着急,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条干爽巾子。

“坐。”

他轻轻压了下慕玉婵的肩膀,使其坐在一个晒得暖烘烘的大石上,随后一手捞起女子湿漉漉的发,用手里的巾子仔仔细细地擦了起来。

即便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慕玉婵还是会惊讶萧屹川在生活中无意流露出来的细节。

他没有那些翩翩公子们的风|流张扬,却让人感到踏实舒服。

阳光晒着她的背,慕玉婵目光下垂,落在地面的两道交错的影子上。

萧屹川认真的帮她擦着发,在他们相处的这段时日里,慕玉婵曾有两次因为头发没及时擦干而患病的经历,一次头痛,一次风寒。

也许她病得多了已经不记得,但他却没有忘。

太阳很暖,他也擦得勤快,很快女子头发上的水汽就擦干不见了。

“那我去洗了,你在这儿等我,我快。”

“去吧,我也不看你。”

萧屹川将手中的乌发落回慕玉婵肩上,慕玉婵用发簪将乌发随意晚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髻,也学着萧屹川的模样坐在了男人刚刚坐的那块大石上。

慕玉婵留给萧屹川一个背影,信誓旦旦的,反而把萧屹川说得心底乱了一拍。

这个“也”字,他愧不敢当。非他本意,方才她的身姿,他是一眼不差的都看到了。

萧屹川不习惯说谎,面对这样的时刻,应对的方式只有沉默。

他脱了衣裳,跳进水池里,洗得要比慕玉婵快多了,在慕玉婵心头小鹿乱撞,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的时候,男人已经重新穿好了衣裳,站在了她的身后。

萧屹川拍了拍慕玉婵的肩膀:“走吧,等过两日,我再带你过来。”

算了,反正丫鬟不在,他在屋子里的时候也多半儿时也喜欢赤膊贪凉,这眼福回去有得是机会饱。

拿起脏衣,两人顺着两山窄缝原路返回,洗野浴的这种事儿有些暧昧私密,虽然不是两人共浴,但耐着他们夫妻的身份,若明珠仙露或是铁牛之类的知道,嘴上不敢说,心里不一定如何想呢。

萧屹川神色自如,坐回去前室,驾车要走。慕玉婵脸皮却有些烫,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嘱咐萧屹川几句。

萧屹川正要扬鞭,慕玉婵忽然推开车门,扯了扯男人背上的衣料。

“怎么了?”

即便没人,慕玉婵还是朝萧屹川勾了勾食指,示意男人靠近些说话。

萧屹川不明所以,但她松散着发髻面带娇涩朝她勾手指的模样,简直勾魂,宛若背箭矢击中了心口一样。

男人眼底晦涩,躬身进入车内,偏在这时,拉车的马儿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马车的轱辘垫在了一块大石上。

一个晃荡,慕玉婵作势仰倒,萧屹川则身形不稳,俯在了慕玉婵的身上。好在男人的臂力好,一手扶着车厢,一手撑在了慕玉婵的耳畔,身上所有的重量这才没有全部压在慕玉婵身上。

男人微潮的发丝落在女子的耳畔,激起一阵痒意。

慕玉婵两只小手撑着萧屹川的胸口,能明显感到那有力的心跳。

好在这个时候,她的那些叮嘱还没有彻底忘掉:“回去、回去不许乱说,免得被明珠仙露她们误会……误会我俩外出野塘共浴。”

不说还好,有些事却越描越黑,越描越暧昧。

本来好端端出门清洗的事情也染上了三分旖旎,竟有种偷|情的禁忌之感。

萧屹川很沉默,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幽深的黑眸专注着她。

两人呼吸近在咫尺,慕玉婵不敢看他的眼睛,错开视线,象征性推了萧屹川胸口一下:“与你说话呢。”

鸟鸣划过,风吹树摇。

这种静谧无声、令人心跳加速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萧屹川不应反笑,薄唇靠近她的耳畔:“你我夫妻,就算他们那样误会又当如何?”

·

慕玉婵面红耳赤,萧屹川鲜少有这样不正经的时候。

但仔细看他,男人笑着的模样里又有几分严肃,好像他并非是开玩笑,也不是不正经,而是就是这般想的。

明珠仙露她们就算误会了确实也不会怎么样,是她脸皮子薄,这种私密的事情不想被别人知道。

慕玉婵撇过脸,不回答。

萧屹川眼底的专注却更甚:“你我是夫妻,将来同房的时候她们还要夜里送水,你那个时候也要瞒着她们么?”

同房……

慕玉婵的脑海里不由得想象出那个画面来,一想就觉着尴尬。

她是公主,过去在蜀国的时候,别说贴身伺候她的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了,其他的小丫鬟小太监都是数不胜数的。

她是在宫中沐浴也好,出门泡温泉也好,身边哪次没有十几二十个小丫鬟小太监前后伺候着。

可如今身边多了个男人,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明珠和仙露与她再亲密,终究不是屋子里的人。

有些男女之间的私密事儿,她不想摆在别人眼前,至少现在她不习惯。

“又没到那个时候,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走开走开,赶快回去,别压着我了,一会儿又要出汗,这个澡便白洗了。”

逃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在某些当下的时刻是有用的。

萧屹川也点到为止,这种问题早晚都要面对,现在给她提个醒,免得真到了那时候她发慌。

回到府衙后屋后,夫妻俩默契地都没提出去野浴这事儿。

慕玉婵让明珠和仙露将自己和萧屹川换下的脏衣拿去洗了,没说别的。

明珠和仙露两个丫鬟都是慕玉婵面前的老人儿了,两个人的心思都吊在公主的身上,自家公主一回来她们就闻到公主身上清新的味道了,更别提换了干净衣裳这种明显的事情。

不过两个丫鬟纵然奇怪,底下人不主动问主子问题,主子没说,便是不想告诉她们,她们就算心里有猜测,也不会开口乱嚼舌根。

两个丫鬟拿着脏衣领命退下,等出了屋子,才意有所指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公主和将军去外边做什么并不重要,她们也不敢好奇,只是开心,公主和将军感情好,那就足够了。

赈旱灾、兴修水利、抓捕蝗虫的事情一件件都有条不紊地走向正轨。

沈四姑娘的银子到位了,购置回来的粮食充足,赈灾那边萧屹川令几位一同过来的大臣盯着;白河修水利那边,有他和三弟萧承武一起负责;至于蝗灾,白天诸位官员们忙完,晚上还会和百姓们一起捕虫,像之前那样的火攻持续了几次,烧掉了大部分蝗虫,已经得到了显著的效果。

剩下的富商一方面因“沈三爷”的带头,另一方面着实被萧屹川这一行人的作为所打动,也纷纷捐银子、捐粮食。

也正因如此,近来萧屹川的行程很挤,一早出门,深夜归家。

慕玉婵起初还挺担心他会不会再次晒伤,好在男人听得进去她说的话,有好好擦她的药膏,虽然没有即刻变白,但他的皮肤也没有晒得更黑了。

最好的一点便是,男人每次晚上捕完虫子回来,都会自己去之前的石头池洗干净再进她屋子,这点令慕玉婵很是满意。

待到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萧屹川将定和县的种种向朝廷上书,兴帝对萧屹川和随行的官员以及本地的富商百姓都大加赞赏,减免了本地的一年赋税,甚至连慕玉婵都在圣旨里夸了一通。

这夜萧屹川忙完从石头池洗完澡回来,慕玉婵还在反复欣赏兴帝派下来的圣旨呢。

萧屹川的头发还湿着,拿起巾子擦着头发,坐在慕玉婵的身边:“怎么,还没看够?”

慕玉婵轻哼了声,心情不错,将圣旨收好道:“我是想着,这边的事情都七七八八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我之前也是这般想的,不过这次若能把水利之事修好,也算是一劳永逸,造福了本地百姓,我已经上书皇上,调派些南军营的兵过来,等这边兴修水利之事真正稳妥,可以撒手不管之时再回去。”

夜色沉沉,萧屹川捏了捏女子的手:“你想回去了?你若在这无聊了,可以先回。”

慕玉婵“嘁”了声,把手抽|回来,一双灵动的眸子娇嗔地望着他:“那你是想我回去,还是想我留下?”

烛火映照出男人眼里一片炙热的赤诚,仿佛空气都跟着烫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萧屹川道,“我想你留下,又不想你留下吃苦。”

慕玉婵笑:“合着正反话都让你说了,行了行了,我不走,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回去。刚好近来我和沈四姑娘相谈甚欢,关于缂丝一事,我还有许多想向她讨教的呢。”

她的眼睛水泅泅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沦陷其中。

萧屹川深深吸了口气,问:“你知道她是女子的事情,她知道了么?”

慕玉婵摇头:“没有,她不想说自有她的难处,我又何必揭穿?”

萧屹川点点头,对此不是太关心,亏是沈四姑娘女扮男装,不然慕玉婵隔三差五就往沈府跑,他定会吃味。

“早些睡吧。”萧屹川铺好了被褥,让慕玉婵上榻,随手熄了灯:“皇上上次夸你也不是说说而已,赏赐明日就能到了。”

慕玉婵来了兴趣,一手支着脑袋,问躺在身侧的萧屹川:“什么赏赐?”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稀罕物。”

一夜无梦,次日一清早,兴帝的赏赐就到了。

兴帝重视萧屹川,这次来送赏的是兴帝身边的大太监,祁公公。

祁公公起初还以为萧屹川这次来赈灾会征用一些闲置的富商宅院居住,没想到人家领着公主夫人直接宿在府衙后用作临时歇脚的大屋了。

祁公公惊讶不已心生敬佩:“大将军,若皇上、皇后知道您和夫人住在这儿,怕是要心疼的。”

“无妨,这边吃住都好。”萧屹川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慕玉婵,眼底微动。

祁公公是御前伺候的人,惯会看眼色,这是看出来大将军心疼夫人了。立刻招手,让随行的小太监抬上来了这次的封赏。

“这次将军和夫人过来,帝后可惦记着呢,夫人是公主之身,皇后心疼,特地赏了这些。”

祁公公往箱笼上一指,两个小太监掀开盖子,雪白的冷雾便从箱子里溢出来,其内的冰鉴里是竟然是满满登登的鲜荔枝!

荔枝产于南方,这个时节送过来定是快马加鞭接连数千里,才能保证荔枝色味不变。

比起那些绫罗绸缎、金银财宝,的确是稀罕物了。慕玉婵立刻谢恩,真心实意地感激了帝后好一阵。

祁公公又转达了一些帝后对萧屹川的嘱咐,回京复命去了。

大兴的帝后不是贪于享乐之人,今年南越荔枝盛产,这才送进宫里一批。

这种大热天,荔枝不能久放。帝后赏赐的荔枝可不少,满满一冰鉴,差不多要二十斤,一日吃不完第二日就算不坏,也不新鲜了。

慕玉婵和萧屹川商量了下,当即便分出了几份,除了分发给随行官员们,当地捐银子的几位富商分别各送去了一斤。

赏给明珠、仙露、铁牛一人十颗后,这样算下来,手里还有三斤呢。

一切安排妥当后,萧屹川还要去白河那边监管兴修水利一事,就先出门了。慕玉婵没有先吃,等晚上萧屹川回来了,才让明珠和仙露把冰鉴打开。

“你怎么没吃?”萧屹川看着那些荔枝问。

慕玉婵:“还不是等你,皇上皇后说是赏赐给我,其实是看在你这个爱甥的面上,我怎敢吃独食儿?”

萧屹川就笑了,他不好这口,口腹之欲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他向来如此。

所以他干脆将冰鉴搬近了些,坐在慕玉婵身边,给她剥荔枝。

屋子里放着冰鉴,这晚清凉了不少,加之吃着甜美的冰荔枝,实在消暑。

起初慕玉婵没在意,他剥她就吃,后来她发现了,平均她吃三颗,萧屹川才吃一颗。慕玉婵自然不好意思,扯了扯男人的袖子:“你这是跟我客气呢?还是舍不得?不用这么省吧,三斤,我自己一人又吃不完,明儿就坏了,你且吃你的。”

说着,她把萧屹川手里刚剥好的那个圆圆胖胖的荔枝塞进了男人的嘴里。

她的指尖无意识划过他的唇,萧屹川唇畔一阵酥酥麻麻,心头也跟着荡了两下。

荔枝果肉莹润,上下牙齿轻轻一咬,便爆开一口清香甜美的汁液。

只是这荔枝再晶莹,再莹润,也不比女子花瓣儿似的唇。

萧屹川正盯着她丰润的唇瓣儿看,仙露过来通报,说三爷来了,就在衙门前边等着,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过去看看。”

慕玉婵:“那你快点,我怕我一会儿吃光了。”

萧屹川不怕她吃光,多吃些,再吃胖点才好呢,将手里剥开的荔枝放在慕玉婵面前的玉碟里,不舍地出门去了前边。

萧承武就在前厅,萧屹川离得很远就看见自家老三一会站,一会坐的。

“何事,这么晚了过来。”耽误他剥荔枝!

萧承武看自家大哥过来,也没管自家大哥的脸色,连招呼都没打,兴冲冲地朗声道:“从南军营调派过来的将士们到了!你猜猜,这次领兵过来的主将是谁?”

如果只是派来修水利的兵卒到了,老三不会这样眉飞色舞,萧屹川不问,反正萧承武憋不住,自己会说。

果然,萧承武一拍大腿道:“大哥,是陈诗情将军!陈将军啊!”

萧屹川终于忍不住两分惊讶:“她来了?”

陈诗情,忠勇侯独女,大兴朝唯一的女将军。

她不是在黔城剿匪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第58章 吃醋

忠勇侯几代忠良, 自开国以来,便一直为大兴江山开疆拓土,忠勇侯府为君战死沙场者更是不计其数。以至于人丁凋零,直至这一代便只剩下一个女儿陈诗情。

陈诗情父母皆亡于战事, 由其祖父忠勇侯抚养长大。

随了陈家的血脉, 陈诗情不爱红妆, 自幼便擅舞刀剑,通晓兵法, 如今才二十有一便是大兴唯一的女将军了,论功绩不输儿郎。

慕玉婵更是听说过陈诗情的名声,大兴黔城紧邻蜀国, 正是去年她和亲出嫁的时候, 陈诗情刚好去黔城剿灭匪患。

“你说这次皇上派来一并兴修水利的真是陈诗情,陈将军?”马车悠悠, 慕玉婵有些心不在焉,又又又一次问萧屹川:“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你怎么这么想见她?”

慕玉婵眼睛亮亮的,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那可是陈诗情!天下间能出几个女将军, 我自然钦佩,若能见她一面, 这辈子都值了。”

“什么这辈子,胡说什么。”萧屹川撩开马车车帘, 一道艳阳照射进来, 打在他的手背上, “这就是你宁可冒着酷暑,顶着太阳与我一起出门的理由?”

“不然呢?”慕玉婵拿起雕花小铜镜照了照自己, 确定自己容貌无暇:“反正不是想陪你。”

陈诗情深夜率兵抵达定和县后,只歇脚一夜, 今一早便派人通知萧屹川,她已领兵到达了白河附近。

黔城匪患持续几十载,这次她足足花了九个月的功夫才把这块硬骨头啃了下来。回归大兴,她本想歇一歇,却听到朝廷打算派人支援萧屹川兴修定和县水利一事。

萧屹川,她已经快一年没见到他了。所以她便向兴帝自请,领了这份差事。

女子锐利的眼眸划过一抹柔情,极目远眺,一辆马车已经循着大路往她这边来了,马车周围有数十名骑马的护卫,看着装打扮,是平南将军府的装束。

真是奇怪,他今日竟没骑马,而是乘马车来的。

不及深思,陈诗情催马上前:“萧大哥!”

而这一声落下,率先推开马车车门的不是萧屹川,而是一名身段柔弱,容貌绝美的女子。

她凝滞了一瞬,对女子的身份有了猜想。就在这时,一直大手从女子身后探出,拉住了女子的手臂:“急什么,停稳再下。”

慕玉婵回头略显不满地幽怨看了一眼萧屹川,萧屹川并不在意,率先跳下马车,让慕玉婵扶着他的手臂下去了。

陈诗情正了正神色,双手抱拳道:“好久不见,萧将军。这位是……”

萧屹川介绍道:“这位是我夫人,蜀国的安阳公主。”又对慕玉婵道:“这边是你心心念念的陈诗情,陈将军。”

“素问陈将军大名,钦佩已久,见过陈将军。”

慕玉婵从下车后,目光便没有离开这位有名的女将军。她的身量高挑,足足比她高了半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不缀发饰,被一道黑绸束成一条马尾,无一丝扎冗。她身着戎装,一手持着佩剑,虽然是征战在外的将军身份,但肌肤依白皙亮泽,剑眉英目,唇瓣自带着健康的红。那种美艳和凌厉奇迹般地完美融合在一起,简直又飒又美。

陈诗情朝慕玉婵笑了笑,早就猜到慕玉婵的身份,垂眸掩盖过眼底的一抹略带羡慕的复杂神色:“原来是夫人。”

见了礼,陈诗情便打算与萧屹川说正事了。

目光移开的瞬间,又恢复了一派高冷的模样。

“我这次过来是奉皇上之命助萧将军兴修水利的,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这边水利进展如何。”

“也好,我正有此意。”萧屹川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展很顺利,只是太缺人手,这次你领兵过来,着实解决了大麻烦。前段时间从都江来了一位擅修灌溉农具的先生,打算搭建一个巨型水车,就在附近,我带你过去看看。”

陈诗情:“那便有劳。”

陈诗情沿着河岸与萧屹川走在前边,萧屹川忽然朝身后的慕玉婵眨了眨眼,示意她一起。前些日子与她说水车的事情,慕玉婵便一直好奇,今日正好带她去看看。

又能看见钦佩的女将军,又可以看到她从未见过的水车,慕玉婵自然跟了上去。

“其余人不必跟着了。”萧屹川道:“守在此处,不许无故闯入。”

众人领命原地待命,萧屹川三人则走向白河前方的浅滩处。拐过一片树林,浅滩映在眼前,河中已经搭好几个水车了。

萧屹川走到水边,俯身用手试探了一下水的冷暖,朝慕玉婵道:“你不是好奇踩水车吗?把鞋脱了,我教你。”

“什、什么?”

慕玉婵一愣,看向旁边的陈诗情。

萧屹川知道她的顾虑:“我与陈将军一起长大,共赴沙场数次,若无外人在,都是以兄妹相称的,你玩儿你的,她不会笑话你。”

陈诗情这边的神情也松懈了不少,一撩衣摆,坐在水边的大石上:“嫂嫂不必见外,我是女子,你且随意。”

她知道萧屹川认识陈诗情,只是没想到,他们俩这么熟么?

慕玉婵将信将疑地坐在旁边晒热的石头上,萧屹川蹲下身,打算将她的两只绣鞋脱下来。慕玉婵双脚一躲,暗暗道:“你做什么?”

“帮你脱鞋啊,不脱鞋怎么玩儿水?”萧屹川捏住她的一只脚,“你就不怕鞋子湿了?”

“我不用你,还有人呢,我自己来,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脱鞋!”

萧屹川拗不过她,慕玉婵蹬掉鞋子,脱下足衣,赤脚踩上了浅滩的石子。

慕玉婵本想自己走到水车的附近,可浅滩石子很多,虽说已经被河水冲刷的光滑无比,不至于割伤,但还是有些硌脚。

没办法,萧屹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直接给她抱了过去,慕玉婵捶了他两拳,终究默认了。

等到了水车附近,萧屹川专心教着慕玉婵踩水车的方法,陈诗情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大石上看着,之前眼底掩藏住的那抹失落又羡慕的神色,又短暂的浮了上来。

“学会了?”他问。

“学会了,走开,别在我这儿晃了。”显得她一事无成,她又不笨,犯不着这么教她,在陈将军面前丢人……

“那你小心些,玩累了叫我,我过来扶你。”

安顿好慕玉婵后,萧屹川才退回到陈诗情的身边,在她身边也选了一块大石头,对坐下来。

“黔城那边剿匪结束了?”

“结束了,几大山的匪头都被抓了,剩下一些虾兵蟹将,本地官府再抓些时日便可肃清。”陈诗情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萧大哥,你……你这一年可还顺利?”

“顺利,替皇上稳定了中原几块属地,去年还成了婚,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

陈诗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萧屹川,她的打算,早在去年萧屹川大婚的时候就破灭了。

她奉命率兵去黔城剿匪也无非是避开他和蜀国公主的婚礼罢了。

年少时对他旖旎的少女心思,终究是一场空。

此去黔城九个月,她以为再回大兴看到萧屹川的时候会心如止水、会风平浪静,却不曾想,一回来看见他还是老样子,忘不掉。

陈诗情侧目望过去,萧屹川与过去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虽然在与她叙旧,目光却更多的被水车上的女子所吸引。

过去那双幽深冷硬的黑眸里,仿佛多了某种柔情。

而这一丝情愫,只有在看着蜀国公主的时候才会浅浅流露,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目光注视一个女人。

陈诗情收回视线,摸了摸佩剑:“我没什么打算,这次回来先歇歇,若皇上有什么安排,我再说。”

“也好,你一向有主意,不叫别人担心。”

是吗……

陈诗情垂了垂眼眸,再抬头的时候,驳杂的眼神已然不复存在,洒脱一笑道:“那是自然。”

慕玉婵自顾自地踩着水车玩儿,眼睛却一直在看萧屹川和陈诗情。两个人对坐在大石头上,时而有说有笑,时而表情严肃地聊着什么。

慕玉婵忽然有些羡慕两人的羁绊,青梅竹马,这是她和萧屹川之间不曾具备的。

忽地,也不知道萧屹川说了什么,出于女子天生的洞察力,慕玉婵敏锐地捕捉到了陈诗情看向萧屹川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大对,好像她,好像她对萧屹川……

慕玉婵摇摇头,不再继续猜测,也许是她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