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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将计就计

自古以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战不论是攻是守,对于双方来讲都是不愿意面对的。

郑赳雄眼下有五万守军在城里, 城外的兴蜀联军若想要强攻拿下这座城池难上加难, 势必会损失惨重。

所以萧屹川并没急着领兵攻城, 而是先把之前在达城收服的赵军将领叫了过来。

之前守达城的赵君将领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名叫丁贵盛。

丁贵盛一走进萧屹川的大帐就抱拳道:“大将军是不是要攻城了?把我也派上场吧!不把郑赳雄那小儿的人头砍下来, 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丁贵盛恨透了赵君,更恨透了郑赳雄。若说赵君若是那个执行之人,郑赳雄便是那个始作俑者, 以家人相要挟, 让他们不到一千个弟兄死守达城就是郑赳雄的主意。

丁贵盛不怕死,哪怕能揍郑赳雄两拳出口恶气他也认了。

萧屹川给丁贵盛看了座:“只怕你还没爬上城墙就死在对方的巨石或箭弩之下了, 怎么砍郑赳雄的脑袋?再说,守城的都是你们赵国将士,你与郑赳雄有仇, 面的那些昔日的战友,能下得去手?”

丁贵盛叹口气, 知道自己也是意气用事,扭过头不说话了, 脸上满是颓败。

不过丁贵盛人倒是不傻, 叹了一阵, 又问:“那大将军叫我来做什么?上次我们投诚的九百多个弟兄这次您也都给一并带来了,肯定另有安排吧?”

慕子介对此也十分好奇, 攻打完达城他们回到巴城修整的时候,他提议把这九百多个降兵集中在巴城一处管理, 以免日后生乱,等真打完了赵君,一切稳妥之后再遣送回赵国境。

萧屹川却没同意,说这一千降兵再夺充城时有大用。

知道慕子介好奇,萧屹川没有卖关子,朝丁贵盛问:“你会唱歌吧?”

丁贵盛没明白,萧屹川问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的点头:“会,就是不咋好听。”

“不用好听,你们赵国的歌谣,词儿都记得就行。”

“那肯定都记得,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姑娘都爱唱歌,不打仗的时候,我在家经常能听见她们……”话说一半,丁贵盛又沉默了,老娘和妻儿还都在赵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丁贵盛没懂,慕子介却已经明白了。

见丁贵盛的样子,萧屹川却与慕子介相视一笑。

丁贵盛想念父母妻儿,那么别的赵军也是一样的。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打仗呢?

萧屹川起身,走到丁贵盛身边:“你若想早日见到你家人,就按我说的做。”

·

充城内。

被郑赳雄派出去出去刺探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正跪在地上回禀在兴蜀联军大营的所见所闻。

当讲到萧屹川的“病容”,郑赳雄眼底划过一抹激动:“他真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是,下官亲眼所见,瞧他那架势,并不想让下官看出来,一直在硬撑。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倒是精气神很足。”

郑赳雄:“萧屹川才是敌军的主心骨,你说的那个应当是蜀太子,仗都没打过,只会摆谱,不足为惧。”

说倒没打过仗,只会摆谱,郑赳雄皱眉,脑子里却闪过了自家君主的身影。

“怎么了郑将军?”

“没什么。”郑赳雄摇摇头,不再多想,立刻命人传令出去。说他亲手射中了敌军主帅,眼下敌军主帅身负重伤,不足为惧,不敢贸然攻城,以提升守军士气。

消息传达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充城内的五万守城赵军就只知道了萧屹川“病重”的消息。夜半三更,赵军的大营内嘁嘁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郑将军啥意思?那这仗还打吗?”

“打吧?不然咱们也不能留在充城里一辈子。”

“可我不想打了,我就想回家。”

“谁不是啊,去年兴帝一统中原,我以为打完仗了,才把地种上,谁知道又要打。今年秋收我也没在家帮忙,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这人压低声音唏嘘道:“不过听郑将军意思,大兴的平南将军命不久矣,不敢贸然攻城,我们打守城战也太耗费兵力,估计郑将军是想等他病死,咱们再做打算。”

郑赳雄的消息一传下去,各个营房内都有类似的讨论,大家正聊得火热,忽有人“嘘”了声:“小点儿声,听,什么动静。”

营房内安静了一阵儿,很快就有人听出来了:“嘿!哪儿来的歌声?这不是我们赵国的歌谣吗?哪个营里传来的,怎么大半夜唱起歌来了?没人管?”

“听着像城外……”

“城外吗?唱得这么地道,我听着更像是我们赵人唱的。”

赵国歌谣的声音飘然传进了充城,传进了赵军的营房,又如利剑般刺穿了将士们的胸口。

大伙儿有的沉默了,有的胸口发堵了,有的眼眶热了。

正百感交集,只听“砰”的一声,营房的门被人狠狠踢开:“都给我赶紧睡,少胡思乱想!”

亲自巡营的郑赳雄厉声呵斥,才让这些赵君的将士们停下讨论。

“睡吧睡吧,越听越想家。”

·

丁贵盛领着近一千投诚的赵军对着宁城唱了一宿,天亮才回去。

巴城盛产大白梨,萧屹川从巴城带来了不少,给那一千降兵一人赏了一个润嗓子,让他们今晚继续。

慕子介感慨道:“我说大将军怎么这次离开巴城的时候,又要带降兵,又要在粮草里加大白梨,原来早就计算好了。”

萧屹川看着大白梨圆圆鼓鼓的样子,蓦地想起了临走那晚怀里慕玉婵的胸口。

他笑了下,随后抬头道:“你不是想上战场吗,等会你随我带一万将士去充城下,不过不必真打,声势到了就好。主要是给守城的赵军讲讲郑赳雄的为人,和他们现在所处的困境。”

慕子介知道该怎么说,笑着应了。

充城内,郑赳雄这一宿累得够呛,被突如其来的赵国歌谣烦得不行,挨个营房呵斥了个遍儿,免得军心动摇,这一晚上什么也没做,就光巡营了。

好不容易天亮了回到自己的营房,才端起来茶碗,又有人来报,说城外平南大将军和蜀太子亲自率大军过来攻城了。

郑赳雄闻言撂下茶碗,立刻交代守城防御,火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去。

充城的城楼之上,密密麻麻都是赵军的守城兵,郑赳雄躲在马面墙后,就听城下一个年轻而极具说服力的声音传来。

慕子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城上赵军的将士们听好了,郑赳雄背信弃义,与赵君以将士们的妻儿老小之命相要挟,令一千无辜的赵军将士死守达城,赵国的将士们又何苦为他卖命,又何苦为如此昏庸无能的赵军卖命!”

慕子介的前边有几排盾兵,盾兵的身后,藏着两排从军中选拔出来的大嗓门。

待慕子介的喊完,就按照慕子介之前教的,整整齐齐重复道\O/:“背信弃义郑赳雄,妻小之命相要挟,达城守军不敢言!郑姓狗贼!赵君残暴!”

城墙上的守城兵露出异色。

郑赳雄一听,这哪里是来攻城的,这分明是来叫阵的。他要挟那一千个达城守城兵,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

郑赳雄怕慕子介继续乱喊,立即横眉朗声道:“放箭、放箭!”

一阵箭雨,“嗖”地就飞了出去。

好在萧屹川与慕子介早有准备,他们的位置在敌军的射程边上,前边还有盾兵挡着,一片羽箭稀稀疏疏地钉在厚厚的盾上。

谁知慕子介刚停下,旁边的萧屹川又道:“宁城四面孤立无援,赵君贪生怕死,领着剩下的十二万大军龟缩宁城,你们比我更要了解赵君,凭他的性子他会来支援你们吗?你们五万守军又能坚持多久,我军粮草充足,你们宁城内的粮食能够五万大军吃多久?趁早降了,谁能拿下郑赳雄的人头,便是大功一件!”

两排大嗓门\O/:“我军地利,粮草充足!城内守军,孤穷无援!击杀郑贼,大功一件!”

这些话说完,萧屹川命铁牛递上箭来。

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男人眉眼一蹙,一支破空羽箭宛若一道闪电,直奔郑赳雄所在的马面城墙处。

郑赳雄缩在城墙之后,见状连忙靠墙蹲下。

萧屹川自知那处射不中郑赳雄,瞄的是郑赳雄那处的厚厚的石墙。

铮地一下,羽箭没入石墙内,石墙裂开了好大一道缝隙,箭羽晃了好一阵儿才堪堪停下,可见这一箭的力道。

如此一番,慕子介与萧屹川软硬兼施,城头上的守城赵军也各自动了心思,更有胆大的,悄声与旁边之人议论。

“那个是平南大将军吧?他气色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郑将军昨晚不是才说,平南大将军性命垂危,我看他活蹦乱跳的啊!”

“难道郑将军为了让我们在这儿安心守城,居然骗我们?”

寒风刮过,萧屹川盔甲透出凛冽的寒芒,依旧挺拔如松,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城墙之上的守军神色各异。

然而一箭之后,萧屹川并不打算在与郑赳雄磋磨下去,朝郑赳雄所在的方向嘲弄地笑了下,直接鸣金收兵了。

被萧屹川耍了,郑赳雄气极,真是后悔让这么多人上来守城做防御。

他一刀捅死一个小声议论的小兵,随后拉着脸朝城头上一众守城将士道:“今日城墙上所听之言,谁也不许带回去妄加议论,否则军法处置,枭首示众!”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愤懑垂下头。

·

那日登上城墙守城的将士,在郑赳雄的要挟下不敢回去与不知情者乱说,只是在这群人之间小范围的偷偷讨论。

时间久了,那些不知情的,反而越发想知道那日城墙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郑赳雄深知此事若传出去会动摇军心,更影响他在大多数守城军心里的地位,对此是严防死守。

而他防不住的是,每当到了夜里,城外的赵国歌谣就会准时响起来。一时间守城的将士人心惶惶,时常有将士无故望着赵地的方向发呆,或是看着从家里带来的物件儿怔愣出神。大家虽不互相言语,郑赳雄也能体会其中诡异的思乡之情。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萧屹川那边又有了新的对策。

两日后,郑赳雄的手下来报,充城的天空中飞起来了几只大风筝,风筝上好像绑着什么,离地太高,看不清楚。

郑赳雄不用登上城楼,推开营房门,一抬头,就看见天上飘来飞去的几只风筝。

“他们要做什么?”郑赳雄急道:“敌军在哪儿放的?”

“回将军的话,就、就在城西北边的山坡上!”

郑赳雄不知道萧屹川让人放风筝是几个意思,但猜到肯定没有好事,叫上两排箭法精湛的弓箭手,直奔西北城墙。

登上城墙后,郑赳雄拧眉一望,天上又飘起来好几只。这还没够,城外的缓坡之上,兴蜀的将士们每六人一组,拉扯着风筝线,在坡上跑来跑去,还打算往天上放呢!

之所以六人一组放风筝,是因为这风筝太大,足有一丈宽,一丈半高,是用宣纸几层又几层地糊出来的,非人多,这么大的风筝压根本拉不住。

而就在风筝的上边,垂系着一沓又一沓的纸张,其上似有文字。每一沓纸张上都用线香燃着,等线香将绳子烧断,这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就会如雨雪一般地洒向大地!(1)

离得太远,郑赳雄虽然看不见纸张上的字迹,但他隐约猜到什么。立刻大斥守在西北城墙上的弓箭手:“看见敌军鬼鬼祟祟怎么不射箭!竟还让他们把风筝升起来?!”

弓箭手指着城墙外边的地面:“将军您看,我们射箭了,只是他们在坡上放风筝,今天风向不好,我们射不过那么远去,没射死几个人。”

郑赳雄仔细一看,果然地上插|着一些箭矢。

既然小范围地放箭作用不大,郑赳雄干脆将弓箭手都集中过来:“发箭!”

然而老天爷都不帮着郑赳雄,十二月西北风狠狠一卷,郑赳雄的羽箭没射过来,那些风筝倒是接着风势迅速升空,顺利地往充城的上空飘过去。

郑赳雄气急败坏,亲自命人拿来自己的重弓。不说别的,郑赳雄之所以能做到赵军的宠将就是因为这一手好弓,他的弓极重,玄铁打造,有一百斤。郑赳雄解开大袍,赤膊站在风里。

宛若老树般遒劲的双臂一张,箭矢飞出,直接射穿了一个蜀军小兵的胸口。

小兵应声倒地,其余放风筝的兵失去力量,险些被绊倒,但很快就有兵卒将伤兵拖走,又有人顶替上来,接替了伤病的位置。

那只风筝依旧稳稳地飘向充城上空。

对于目前的情势来说,郑赳雄这一箭无异于杯水车薪。

天空中已经高升的风筝已经飘了一会儿,线香燃尽,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张,也纷纷扬扬地飘洒而落。落到了充城内,落到了城墙上,落到了郑赳雄的脚下。

郑赳雄拾起一张,就看上边写满了他的罪行,以及眼下充城五万守军孤立无援的局面。

剩下的都是劝说赵军拿他人头立功,劝降之话。

这篇劝降书是慕子介提笔所做,感染力极强,若非上边说的是郑赳雄本人,他都快要被其传递的内容所打动了。

郑赳雄又急又气,登时喷出一口血来,连忙派人去收回这些散落的劝降辞书。然一切都太迟了,这些四散而落的劝降书收不完,根本收不完,而且早就被城里的守军们看了个遍。

郑赳雄知道军心涣散,他不肯服输,擦了一口唇边的血迹,当即叫来自己的副将:“去城里给我搜罗一些美女出来,洗干净,打扮漂亮,给敌军大营送过去。”

·

夜幕降临,萧屹川正与慕子介和一众将领商讨后续对策。守营的将士就来禀报,说郑赳雄派人送来一车美人,此时就在营外,有七个。

立刻有人嘲笑起来:“姓郑的什么意思?自己不敢出城,派女人过来?”

一个大兴的武将道:“依我看,直接杀了就是,郑赳雄这法子不新鲜了。有些好色的将领长日素在外头,会收下几个女人暖床,但此举会影响军威,一般都是杀了了事!以整军纪,震慑敌军。”

慕子介几不可查地皱眉。

一个蜀国武将跟着道:“不可,赵国攻占的是我蜀国的充城,来的时候,除了赵君带了女人,其他人可没带,他们眼下送来的八成是充城内抢来的良家女,是我蜀国子民啊!”

先前那大兴武将立刻一拍脑门:“是我疏忽了,忘了充城是原蜀国城池,再说那些女子非刺客,也本不关他们的事。可是那把他们放进来,我们知道怎么回事,传出去了,底下的两军将士想不通,总会有人觉着我们大将军贪图女色。再加上……”这人悄悄看了一眼慕子介,“再讲上我们将军和安阳公主乃是联姻的夫妻,蜀军和兴军的将士们再因此生疑,闹了不和,得不偿失啊。”

营帐内就此有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有人主张让这些女子自生自灭的,有的主张放进来的,问题似乎僵持在这儿了。

慕子介看向萧屹川。

萧屹川用剑柄叩了两下桌案边沿:“行了,先放进来,安排一间单独的营帐,明日一早,再当着两军将士面前送出军营。”

将领们面面相觑:“将军,送哪儿去啊?还给郑赳雄?”

“巴城。”萧屹川面色不改:“明日派一百将士护送这些无辜女子送到巴城公主府,让我夫人安排。”

“这法子妙哉!既能解救这些无辜女子,又能让大将军表忠心!”

萧屹川一记眼刀飞过去。

众人或是挑眉,或是掩唇偷笑。

那人忙解释道:“我、我是说朝两军将士表忠心……咱们将军一心战事,没有贪图美色之意!”

“行了,蜀国女子交给安阳公主安排,最合适不过。”萧屹川及时打断,脸上一片坦然,“还有,我的确是怕我夫人多心。”

·

三日后,慕玉婵不仅收到了萧屹川派人送来的家书,一并送来的还有七个曼妙的女子。

关于这七名曼妙女子的由来,萧屹川和慕子介都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慕玉婵可怜她们,将这七人安排在公主府内,等充城的仗打完了,再将她们送回亲人身边。

那七个女子本以被郑赳雄绑走必死无疑,没想到绝处逢生,辗转被自家公主和将军救了。如今安住在公主府内,除了惦念在充城的家人,便没有别的不安心。

安顿好这七个女子后,慕玉婵又重新看了一遍萧屹川和慕子介给她写来的家书。

视线停顿在郑赳雄这个名字上,嫌弃地皱了眉头。

明珠也跟着攥拳道:“好他个郑赳雄,净使唤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搜刮了一队七仙女出来往驸马爷身边送,幸好咱们驸马爷心里只有公主一个人!”

自打上会慕子介将萧屹川“蜀国驸马”的言论写在家书里后,明珠和仙露就总是这样称呼萧屹川,因为每每这么提的时候,公主总是挂着笑。

仙露也跟着附和:“郑赳雄这人作风不端,这次算是触及驸马爷的逆鳞,驸马爷不会放过他的。”

慕玉婵果然笑了下,支走两个丫鬟去温泉那边准备,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起信来。

皇弟的家书一如过去一般中规中矩,除了个人见闻、学到了什么,这次还向她详细书写了这次萧屹川攻城的几个计谋,例如装病、例如夜唱赵歌、例如利用风筝散发劝降书。

这些过程被慕子介写得绘声绘色,慕玉婵字字句句看下来,宛若亲身经历,发生在眼前一般。从字里行间中,她更能感觉到这个弟弟对萧屹川衷心的钦佩。

看完慕子介的,慕玉婵又拿起萧屹川的。

对比皇弟正经无比的信,萧屹川这封可谓是“画风突变”。

入目的第一行的大意便是,郑赳雄送来这七个女子后,他萧屹川连见都没见,便命人送回巴城了,一切由慕玉婵安排。

随后又把郑赳雄为何送给他七个女子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又他说他会尽快攻下充、宁二城,赶回来见她。再往后的字里行间中,萧屹川竟然还“质问”她,为什么给他的回信字数要比慕子介的少。

这信纸透出一股子酸味儿,他怎么连小舅子都要嫉妒?

慕玉婵越看,笑意越深。

等慢慢看完信的最后一行,才起身往温泉池走去。

而彼时的充城地界,城内的守城赵军军心四散、分崩离析,几十个赵军守城兵借着加固城墙之机趁夜打开了东城门、北城门,悄然出城投诚。

充城的两大城门夜半洞开,时机成熟,萧屹川也对充城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第77章 重逢

充城人有人投诚显然是在萧屹川意料之中的, 当充城的东城门、北城门被人打开的时候,萧屹川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亲自带领了先锋军冲进了城内。

充城内留守赵军的士气十分低迷,并未对萧屹川等人的到来感到意外, 甚至是有些期盼萧屹川能结束这样难熬的守城日子。

他们大部分都没有走出营房, 当值的守兵也鲜少有抵抗的, 麻木地看着兴蜀军的兵马从眼前疾驰过去。

当萧屹川冲到郑赳雄营房的时候,郑赳雄和他副将的脑袋已经被好些个平日里被欺压狠了的小兵合力砍掉。

小兵捧着郑赳雄和其副将的项上人头, 跪在萧屹川面前,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

慕子介还不适应这样的场面,微微皱眉。

萧屹川无甚反应, 撩开人头散落的头发, 确定是郑赳雄本人没错。

这时,捧着人头的年轻兵将道:“萧大将军, 郑赳雄暴戾多疑,手下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兵将!赵君残暴不仁,赵国百姓们一直活在水深火热里, 我等愿投诚,求将军斩杀赵君, 解救我们赵国的无辜百姓!”

萧屹川这才仔细看向他,发觉这人虽然年轻, 却谈吐不俗, 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普通的小兵。

“你是……”

“我叫赵景峘, 是赵君远亲的侄子,可我与他并无叔侄情谊, 当年他为了皇位,蓄意害死我父亲, 为了躲开他的迫害,我才化名投身军中避祸。”

话说至此,萧屹川与慕子介对视一眼,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要赵君的命并不缺理由,但眼下却意外碰到了最好的一个。

萧屹川:“原是如此,赵公子快起来说话。”

赵景峘抱拳:“大将军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慕子介扶起他道:“赵君贪婪残暴,不仅觊觎我蜀国国境,还残害赵国百姓,你愿匡扶赵国社稷,解救百姓于水火,正与我如出一辙,眼下又岂有不帮之理呢。”

如此,充城城破,萧屹川不仅以极少的损失夺回充城,赵景峘也成为了投诚五万赵君的新将领,打算与萧屹川、慕子介合兵南下。

夺回城池的夺回城池,拨乱反正的拨乱反正,一切名正言顺。

萧屹川充城大获全胜的消息派人传给慕玉婵,而在动身去往宁城的之前,也收到了上次家书慕玉婵的回信。

夜色寂寥,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与兴蜀军入了充城,打算修养一夜就立即南下出发。

十二月中旬,正值最冷的时候,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细响。

屋子里的炭火噼啪地燃着,萧屹川解下大氅,与灯下展平慕玉婵的回信。

萧屹川粗粝的拇指指腹抚过信纸上娟秀的字体,似乎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余温。

信上说,她已经将送来的那七个女子安顿好了,等萧屹川打完仗,夺回最后一城后,到时候南下去往蜀国都城的时候顺路将那几个女子复送回老家。

又说这几日天冷,到了夜里刚进被窝的时候总觉着锦被贴着皮肤发凉。晨操并没有天气变冷而停下,虽然也有操练,但她就是不想起床。明珠和仙露不敢对她“用强”,有两次都被她成功赖在被窝里躲了过去。她说,再冷冷,就不算练什么晨操了。

字里行间中,慕玉婵从未提及一次“想他”,却似乎句句都在说,她想他,她想他早点回来。

萧屹川淡然的勾着唇角,面容柔和,直至合上信纸,看向南边的宁城方向时,噙在嘴角的一抹笑才渐渐消失。

充城到宁城不过一百多里,大军急行下来要三四日。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十,就算明早立即出发,等到宁城,最快也要十二月十三晚上了。

如此算来,还有半个月就新年了,他不想慕玉婵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

萧屹川铺开舆图,仔细观察了会儿,叫来了慕子介、赵景峘和几个将领。

他指着舆图一处对慕子介道:“明日一早,你与赵公子率领八万赵军去往这处,我另带五千骑兵急行军去往宁城,剩下的军,留守在此。”

赵景峘看着萧屹川手点的位置,那处名叫驼峰关,蜀君大军若想从宁城回赵地,必经此地:“将军的意思是,赵君要跑?”

“赵君抢占的四城丢了三个,他现在除了跑,没有别的退路,况且他不是一个死守宁城之人。他现在手里还有十二万大军,回赵地从长计议,是唯一的选择。”

赵景峘明了地点点头。

慕子介连忙道:“你只带五千骑兵,怎么攻城?”

萧屹川:“蜀山王没有私兵,只有百十个亲军。赵君贪生怕死,就连达城都只舍得留下一千个老弱兵将拖延时间,又怎么舍得给蜀山王留下自己的强兵强将?”

关心则乱,萧屹川刚一开口,慕子介便想通了这点,父皇待蜀山王宽宥不假,但一直知道皇叔与他不一心,所以严格控制了皇叔的兵权。

蜀国显然没有皇叔能藏身之地,所以皇叔要么与赵君一起逃,要么只能留在宁城负隅顽抗。萧屹川只带五千骑兵,足够。

慕子介又道:“可现在我们带兵过去会不会太晚了点儿,今日的消息传道宁城定要比我们大军过去快。况且,我们只有八万人,赵君手里还剩下十二万。若真打起来……”

萧屹川却笑了:“谁说我们只有八万?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驼峰关堵住他的退路。”

·

次日一早,大军兵分两路离开充城,慕子介与赵景峘去往驼峰关,萧屹川则率领五千骑兵出发南下去往宁城。

意料中的,在萧屹川抵达宁城前,赵君果然已经跑了。

充城失守,赵君得知守城的五万人马拥护了一个远亲侄子,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要对他拨乱反正后,心里是又气又怕。

赵君眼下还哪里有什么心思惦记蜀国的境地,恨不得背生双翼,立刻飞回赵国去稳定大局去。

蜀山王劝他死守宁城,之后再寻机会逃走还有一线生机,赵君也没听进去。

“若不是听信了你这个瘸子的话,我能有今天的境地吗!”

蜀山王只望着墙上悬挂的中原舆图,视线冷漠地落在驼峰关的地方。

都是将死之人,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本就是因为利益绑到一块的人,不需讲究什么道义。

道义这种东西,他既没有,也不屑。

他住着拐杖,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若想去送死,我不会拦。”

赵君狠狠啐了口唾沫,直接与蜀山王撕破脸皮,领着十二万大军走了。

萧屹川到达宁城的时候,宁城城门大开,城墙之上一个守军也无。

北风一刮,残叶被无情地卷到空中,徒增一抹萧索。

为防有诈,萧屹川先了派了几个斥候进城侦查,确定城内已无守军之后,才率领五千骑兵冲了进去。

宁城之内,先前赵君和蜀山王各占了一处大宅作为居所,赵君走了人去楼空,蜀山王没有离开,而是衣冠整洁地坐在会客的花厅。

萧屹川到的时候,蜀山王正一人端坐在主位之上,悠悠品着香茗,花厅内焚着沉水香,大宅内已空无一人。

蜀山王没有意外,亦没抬眼,只是平静道:“大将军,坐吧。”

铁牛拦在萧屹川身前,怕有埋伏。

萧屹川摆了摆手,示意铁牛没事,随后持剑走到了蜀山王的面前。

他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蜀山王笑着摇摇头,撂下了手中的茶盏,抬头看了看萧屹川:“将军英武非凡,与玉婵正相配。”

萧屹川没有反应,蜀山王顿了顿,半晌才问:“玉婵和子介……他们两个,恨我吗?”

“我没问过。”萧屹川回答了他,淡道:“不过在大兴时,她时常想起你这个皇叔,也曾与我提及过你。”

慕玉婵说过,她皇叔是个性子很怪的人,总是和父皇剑拔弩张,但待她和慕子介却是极好的。也正因如此,萧屹川才能在这个时候,留他说几句遗言。

蜀山王在听萧屹川说慕玉婵会想他的时候,眼底几不可查划过温和的笑意。

萧屹川这才做到蜀山王对面,继续道:“蜀君有话要我带给你。”

“哦?我皇弟想问什么?”

“他想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吗?

他在遣散身边护卫时,他最为信任的护卫的统领也问了这个问题。

他即便没能继承皇位,但终究是蜀国最为尊贵的蜀山王,只要他不反,他就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以享受。

不过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

先皇在得知他成了废人后便果断将他放弃,就连唯一的亲弟弟也没帮他说过一句话,转身就去做一个好太子了。

身边人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尊敬爱戴,变成了同情可怜、嫌弃轻视。

偌大的蜀国,偌大的皇宫,没人记得他的腿是为了守住蜀国江山才坏了的。

他不需要同情可怜,更不想被人嫌弃轻视。似乎将皇位夺回,是唯一有效的反抗,他也这么做了。

后悔吗?

大部分事情,他都没有后悔过,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别人不让他好过,他也不想别人好过。

若说后悔,便只有毒害蜀皇后一事,害得慕玉婵生来体弱。

他怎么也没想到,随着慕玉婵的降生、慢慢长大,这个帝王之家似乎也有人把他当做亲人。

他还记得,这个小侄女把藏了好久的奶糖分给他的样子。她说,父皇母后不许她吃糖,这是她的秘密,只说给皇叔听。

他凶过她、吓过她,他希望这个小丫头离他远远的,别让他的决心动摇。

可这孩子不怕他,也没躲着他,下雨的时候还会特地来找他,轻轻捏着他的病腿担忧地安慰他:“皇叔,捏捏,捏捏就不疼了。您别忍着,不然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就是这样的。”

她就是这样的……

他好后悔当年下毒一事,所以他给这孩子找药,找了好多好多的名贵药材,看这她的身体渐渐好转。

蜀山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想对这个孩子动手,也不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小侄女。

爱屋及乌,甚至后来蜀皇后再怀身孕,他也让慕子介平安降生。

不过这些往事和念想,他没有必要让别人知晓,哪怕这个人是慕玉婵的丈夫。

蜀山王收起神色,阴沉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后悔之事,若说有,也只能是对我那个蠢弟弟过于仁善,我下手应该再狠……”

话未落,蜀山王的表情纠结起来,眉心紧皱,用力捂着胸口,嘴唇也渐渐发乌。

这是中毒的征兆。

萧屹川意识到什么。

蜀山王又喝下一口毒茶。

“我的命,只有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动手!”

他争了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到最后,他也想做件好事。

蜀山王看着萧屹川,他是玉婵的夫君,不必动手。免得……免得那孩子为难……

他拄着拐杖,冲开众人踉跄走到庭院之中。

似乎是怕蜀山王逃走,有兵卒想要去拦。萧屹川却抬手制止,示意不必管他。

北风乍起,翻飞了蜀山王的衣摆,他一抬头,冬日的暖阳便洒到了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宛若一棵垂垂老矣的枯树,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阳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温暖冬日。

那天的阳光和今日一样好,他一手牵着慕玉婵,一手怀抱慕子介,站在都城皇宫的梅花树下。

小丫头因为体弱轻轻咳嗽着,却欢喜地攥紧他的手掌:“皇叔,你快看,那株红梅开花啦!”

拐杖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蜀山王的唇角溢出一口鲜血,在他的衣襟上绽开一片鲜红,比那日的红梅还要明艳。

·

北风卷地,乌云蔽日。

蜀山王自行了断的同时,往赵地撤军的赵君,也被原本留守在大兴黔城的陈诗情堵截在驼峰关前。

驼峰关关如其名,两边是浑圆的高山,犹如两个驼峰,两侧的山上早就埋伏好了陈诗情的兵马。

赵君想要往上山逃窜占据有利位置显然已经不可能,他想退守宁城,却不曾想被慕子介与赵景峘断了退路。

鸟兽飞散,山上大石滚下,箭矢如雨,赵君狠狠然死在了驼峰关的乱箭之中。

赵君一死,部分赵国兵将缴械投降,也有几个赵君的手下大将打算血战到底,冲出包围。

赵景峘适时出面,斩杀了两个宁死不从的将领后,免去了一场血战,率赵国残余穿过驼峰关,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往赵国境去了。

驼峰关这边处理好后,陈诗情就退回了黔地,慕子介也领兵去往宁城与萧屹川汇合。

萧屹川此行南下帮助蜀国连收四城,无一败绩,赵君一败,宁城内百姓们的生活又变得热闹起来。

不少闭店的商铺已经重新开张,萧屹川也命人在做善后的事情了。

看着宁城内的百姓再度安居乐业起来,慕子介的心情十分欣慰,而对于驼峰关一役的安排,也更加佩服起萧屹川来。

慕子介回来的时候,萧屹川正在给慕玉婵写信。

“原来姐夫早就让陈将军在驼峰关埋伏好了,赵君虽有十二万大军,但因地势不利只有挨打的份。”

慕子介起初还不懂萧屹川为何不将安排部署与他明说,直到后来遇上陈诗情,才明了其中的原因。

一来,是怕陈诗情一早就去驼峰关堵截赵国大军泄露给赵君。

二来,陈诗情所领的兵是大兴的戍边大军。

调派这么多戍边大军是不容忽视的大事,唯恐事情生变,慕子介也是到驼峰关的前一夜,才收到了陈诗情派人暗暗送来的口信。

感叹了一阵儿,慕子介的表情淡下去:“对了,我皇叔他……”

这个问题不可避免,萧屹川将笔杆架在砚边,冷峻的眉眼抬起。

“蜀山王服毒自尽了,眼下尸首已经运回蜀国都城。”

慕子介神色寂寥,欲言又止。

萧屹川续道:“他的棺材下加了冰块,这个时节天气也冷了,尸身运回都城应该不会腐坏。你皇叔死得并不痛苦,服毒自尽留有全尸,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那他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慕子介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皇叔的性子他了解,皇叔这辈子嘴巴上就没饶过人,死之前也许会大骂父皇,大骂天下人。但对他和皇姐始终是不一样的,慕子介很怕,很怕皇叔对他和皇姐,是不是也……

看着慕子介空洞的眼睛,萧屹川似乎看到了慕玉婵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他回想了一下,只是道:“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说,天气很好,叫你们不要记恨他。”

慕子介错愕的抬头,转瞬又平静下去:“等姐夫写好信了,与我一道巡城去吧,城里还有一些赵国的逃兵需要抓出来,免得他们留在宁城危害乡里。”

萧屹川看得出慕子介是想“散心”,正巧家书也写完了,他将信件吹干塞进火漆筒里交给负责送信的信使:“给夫人,依旧加急送过去。”又对慕子介道:“走吧,现在就去巡城。”

宁城内贴满了告示,告诉百姓们若发现可疑之人或者是赵国逃兵立即上报。

宁城得救,萧屹川功不可没,慕子介也因为收服这四城在蜀国百姓的心中留下了能文能武、一心为民的太子形象。

于是,萧屹川与慕子介领了一队兵卒骑马巡视在街巷上的时候,不少百姓自发地给自家的太子和驸马爷献宝。

一些贵重的宝物二人自然不会要,未免拂了百姓们的心意,倒也收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只不过这种事刚开一个头,后边就没休止了……

“这是我家母鸡刚下的鸡蛋,可补了!”

“这篮子冬菜拿着吧,跟老王家的鸡蛋一块炒,香着呢!”

“哎哎哎,我家刚烙的馅饼,殿下、将军,你们还没吃吧?要不现在趁热吃了?”

两人骑在马上推拒,那些百姓们就硬往两人的怀里塞,护卫们都被热情的百姓们涌到外头去了,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慕子介看到百姓们的笑脸,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一趟?”他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各式吃食。

萧屹川应了,等下再出来,如何都不能开这个口子。

哪知就在这时,路旁酒楼的屋顶上纵身窜出十几个蒙面人,个个手持弓箭,拉弓欲射。

萧屹川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喊了句“小心”。

护卫们立刻做出防御之姿,不曾想那十几个蒙面人的目标十分明确,箭矢根本没有朝向慕子介。

“不要误伤太子,给主子报仇!”

百姓们见状还没看清是什么一回事儿,十几只羽箭不由分说就朝萧屹川飞了过去!

·

十二月二十三,慕玉婵收到了萧屹川大获全胜的家书。

战事已经结束,所以赵君如何死在驼峰关、这一次在驼峰关用了什么战术,信里说得都非常详尽。

慕玉婵感慨,恨不能亲眼看见陈诗情在战场上的英姿。

继而往下看,便是萧屹川率领五千骑兵奔赴宁城的部分,当她看到皇叔服毒自尽之处时,眼眶有些发热。任凭皇叔如何是个恶人,对她的好从未掺有一丝杂质。

她能体会到萧屹川对她的照顾,信中的言辞已经非常婉转柔和,道理也说得很清楚。眼下皇叔的尸身已经运往都城,依照父皇的意思,百姓们需要过一个好年,这个年过完,就给皇叔发丧,理由是病逝。

正如萧屹川信中所说,对于一个叛国的蜀山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最体面的结果了。

“明珠仙露,你们去温泉池帮我备水,等等我要沐浴。”

于理来说,她不该为叛国之人落泪,也不该为了这个与他父皇作对、害过她母后中毒、同样致使她身子不好的蜀山王落泪。但他终究是她的皇叔,过往温暖美好的回忆不曾掺假。

这次的火漆筒里只有萧屹川的家书,皇弟并未给她写信,想必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皇叔一事吧……

屏退了身边丫鬟,慕玉婵还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十二月二十六,宁城大胜的消息在百姓中彻底流传开来。

丢失的四城全部收回,进犯的赵军尽数退回赵地。年关将至,巴城内热闹非凡,公主府里也喜气洋洋。

萧屹川在二十三那天的家书中说过,宁城的后续由慕子介处理,他会提前率领一小队人马从宁城赶回巴城。

与大军行军不同,他们人少骑马走官道回来要快上许多。

二十三她收到家书那日,他就应该已经出发了。慕玉婵根据来信的日子计算过,从宁城到巴城的距离,萧屹川大概会在二十六这天到。

所以她早就里里外外把公主府安排好了,府里置办了不少年货、彩灯挂满了园子,只等着他回来。可左等右等,二十六这天也没等到人来。

慕玉婵没有多想,以为萧屹川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不想如此急着赶路,放慢了脚程。

直到二十七、二十八都过完,还是没有一点萧屹川的消息。

慕玉婵这才担心起来,大年二十九晚上的时候,派出两个公主府的侍卫,骑马沿着往宁城官道的方向去打探情况。

没想到两个侍卫才离开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公主,大将军到了!眼下就在南城门外,正往回赶呢!”

慕玉婵觉着奇怪:“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其中一个侍卫拱手道:“回公主的话,大将军这次坐了马车,脚程会慢一些。”

“马车?”

乘车可不是他的习惯,慕玉婵感觉不妙,就听侍卫说:“是,听给将军驾车的车夫说,将军在宁城清理赵国余党时,被残余的刺客射|中一箭,受了伤,所以才没骑——”

这护卫话音未落,慕玉婵已经朝公主府门外走疾步去:“明珠、仙露,快去备车!”

夜色正浓,马车飞快地疾驰在通往南城门的长街上,长街两侧高悬的红灯笼飞快地往后掠过,可慕玉婵还是觉着马车太慢。

“再快些!”她朝前室的车夫吩咐。

“是,公主!”

车夫又甩了一马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南城门的城门楼越来越近,亦越发清晰。

明珠眼尖道:“公主,前边有辆马车,好像、好像就是大将军的!”

闻声,慕玉婵推开了车窗,伸出半个头,凛冽的寒风擦着耳畔过去,她好似没有感觉,只仔细分辨眼前的车队。

南城门下,大概三十几名护卫分别护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两侧,驾车的正是铁牛。

慕玉婵的马车靠近了,铁牛认出是自家夫人,立刻拉紧缰绳。

“欸?夫人,您、您怎么接过来了?”

慕玉婵在窗里问:“将军在里头?”

铁牛:“……啊,是啊。不过夫人,您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准备?

慕玉婵的手不自觉攥成拳,明珠扶她下车后便直奔萧屹川的马车,铁牛识趣地放好马凳,慕玉婵踩上去,径自钻进了车厢。

害怕冷风跟进车里,慕玉婵上车后就让人把车门关紧了。

车厢内黑黢黢的,她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烛灯。暖暖的灯光像是一层轻纱,霎时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也披在了萧屹川的身上。

男人平躺在车厢内,慕玉婵捏着烛灯靠近,举到了萧屹川的脸旁,不可置信地无声捂住了嘴。

他还在睡着,烛光将他高挺的鼻梁打出一道笔直的侧影。

男人呼吸均匀,但很缓、很慢,唇色也几乎白得像张纸,青青的一层胡茬没有来得及剃掉,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若非胸口还在缓缓起伏,她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平素如火焰一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男人,此刻却如车内烛灯的灯芯一般,暗淡微弱。

她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受伤的。

慕玉婵心里一沉再沉,颓然地握住萧屹川的手,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萧屹川,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