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最后一次(2 / 2)

可阿珠不珍惜!不珍惜!

后面一次又一次,阿珠来求他,甚至跪了下来,他惊恐地看着阿珠,化形出来的眼珠子都掉了下来砸到阿珠眼前了,阿珠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只重复说她夫君要死了求它救救她夫君。

阿珠和那病秧子成婚了。

他的十指已经被切了个遍,虽然还能长,但也很疼,他不想再看阿珠为那人类奔波,不想再看阿珠为那人类求他,于是他说:“不,这次不行了阿珠,除非......”

除非什么呢,他一时间没想到,突然想到阿珠一直非常珍惜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于是他说:“除非你给我一条尾巴。”

为了更逼真些,他恐吓阿珠:“我可不想为此断了自己的修仙路,你自己动手。”

阿珠那么爱她的尾巴,自己动手如何舍得,他信誓旦旦等着阿珠回来和他继续当好朋友,却没想到下一刻阿珠直接将一条染血的尾巴颤抖地放在了他手中。

竟一瞬都未犹豫。

是从那一天,全部开始变的。

他看着那条断裂的狐尾,无知觉地从妖丹的位置挖了一片人参片递给阿珠,阿珠和他说谢谢,然后就走了。

阿珠走后,他看着那条狐尾,不知道为什么心那一块冷飕飕的,颤抖地坐下来吸收了狐尾蕴含的灵力。

熟悉的,来自于阿珠的,与他同源的灵力。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脸开始化形,一点点化成了阿珠报恩的那个人类男子的模样。

阿珠拖着最后一条尾巴来找他的时候,他看着阿珠只觉得陌生,他甚至还没开口,阿珠已经自己斩下了最后一条狐尾。

他无声看着阿珠,看着手中血淋淋的狐尾,看着和那人类男子同样死气横蔓的阿珠,只吝啬地给了一点手上的须须。

阿珠含着泪震惊地看着他,却还是拖着残破的身体走了,他久久看着那条狐尾,怎么都没有办法同以前一样吸收其上的灵气。

然后那个手持青剑的少女就寻了过来。

人参精缓慢地抹去自己的脸,用灵力幻化出来的镜子中脸的部分变成一片虚无,只有已化形无法改变的性别提醒着他,这几年的闹剧好像终于结束了。

胸腔中被剖去半颗的妖丹泛着疼,那个修仙少女故意放出让他吸收的浓郁灵气冲荡着他的胸腔,他化成原形隐入地底。

月亮升至正空。

*

去祝府的路上。

梨花惊诧道:“那人参精化形成了祝公子的模样。”

宁皎月:“嗯。”

梨花习惯了宁皎月的沉默,只以为她是累了,声音也轻了起来:“那我们是将梨花送回祝府,还是带梨花离开。”

胭棠余轻那一行人还在礼村,阿珠今天捡回来一条命但留下这里绝对也活不下来,可祝长生的身体也经不起波折......

“等明天我们将阿珠送出去。”宁皎月回答说。

“那祝公子呢?”

这个梨花来不及问出的问题在她们来到祝府的那一刻变得不再需要答案。

祝长生已经死了。

或者说,他早该死了。

在阿珠去报恩的时候,他浑身就盈满死气,是人参精身上片下的人参片一直吊着祝长生的命,吊了一年,两年,这些年。

祝长生人类的身体都被吊出了些许灵体,在他死去后幻化做魂魄安排着身后事,却还是没来得及见到阿珠最后一面,甚至都不知道阿珠还活着的消息。生命的最后,祝长生是怀着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悲哀地走向死亡的。

阿珠奔向祝长生的尸体,哭着将其冷透的尸体抱住,一句话都呢喃不出,她自己身体也还虚弱,瘫软在地上,看起来就像和祝长生的身体长在了一起。

宁皎月依旧持着那把青剑,剑穗随着她手指轻微的动作摇晃着。

阿珠整个人都快晕过去,尝试用灵力却因为妖丹刚逢入正是虚弱的时候连一丝灵力都用不出来。

是在阿珠又一次尝试使用灵力的时候宁皎月出的声:“你知道他一直知道对吧。”

阿珠的身体僵住。

梨花不明所以。

半晌后,阿珠缓慢地点了下头,轻轻俯下身搂住祝长生已经僵硬的尸体,她没有为爱人辩解的意思,声音虚弱说:“他只是想活着。”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是孩童,我是小狐狸,他生着病,我也生着病。只是我的病会好,他的病却好不了。”

“后来,我化成了人形,我只是想来山下来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死了我就按照人间的习俗给他烧些纸钱。”

“他还活着,我过来的时候,他虚弱着身体和父母争吵着,父亲母亲想为他选择一贫苦人家的女儿冲喜,他如何都不肯说啊这会耽误人家一辈子,我隐着身形听着他们吵着,他们吵得好大声。”

“哈哈哈......然后我就化型成了一个女子,冲喜嘛,妖也可以,小人参一直说天道最宠爱我,我是月华山最幸运的妖怪,要不然漫山怎么就我一个人化了形。那比起那些凡间女子,我冲喜不是更好吗,万一......万一他的病就好了呢。”

“我也只是想救救他,他还那么年轻......他应该很早就认出我了,他那么聪明,有时候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狐狸尾巴都露在外面,他不说,我也就不说。”

阿珠的声音越发虚弱,想对着宁皎月和梨花笑却笑不出来,只唇角勾起了浅浅一点,声音也就那样飘出来:“还有几日就是他的二十岁生辰啦。”

“生辰快乐。”

以往每一次祝长生大难不死醒来,阿珠都会这么说,这一次......阿珠最后说了一句:“长生,生辰快乐。”

梨花难言地看着阿珠,随后又看向宁皎月,发现宁皎月一直看着阿珠,半晌,按理说已经消散的祝长生魂体从尸体中蔓延出虚化的一只手,像很久以前一样抚摸了阿珠的背脊。

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珠像是感受到了,眼泪决堤,蔓湿了祝长生的衣襟。

梨花便明白她的主子又心软了。

同样也明白宁皎月对阿珠,对祝长生,对这段关系中的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责怪。

也是,如何会有呢,在她所见过的岁月里,主子做的比阿珠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