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穿耳这件事最终并没能进行下去, 突然出现的贺楼风打断了贺楼茵的计划。
他冷冷道:“闻二公子,有些事情我想单独与你交谈一番。”
闻清衍缓慢抬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揽着贺楼茵腰的手, “好。”
“好什么好!”贺楼茵摁了摁眉,没什么好气说:“贺楼风你烦不烦人!”
怎么哪里都有他!
贺楼风张了张唇,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来找闻清衍,并不是在跟踪她, 但贺楼茵显然不想听他解释, 她抓着闻清衍的胳膊转身就走, 闻清衍被她拽着向前,擦肩而过时, 只来得及向贺楼风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贺楼风盯着他二人牵住的手,狠狠一拳砸向柱子。
倘若他不是出身名门世家, 只是个江湖漂泊客的话,定然会将此人撵得离他妹妹越远越好。
他闭了闭眼, 决心再找个机会与闻清衍交流一番。
钱、名望, 抑或者帮他重回闻家。他都可以给。
只要闻家人能离他妹妹远一点。
“啧,生着气呢?”谢尘安又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摇着纸扇笑眯眯说, 丝毫不在意自己这番话是否会将贺楼风的火气烧得更大。
贺楼风揉了揉眉心,倦怠道:“你要是有个叛逆的妹妹, 你也会这样的。”
谢尘安笑道:“那可真是遗憾了, 我并无兄弟姐妹。”
贺楼风懒得理他。
谢尘安又说:“我与闻二勉强也称得上一句友人, 据我所了解, 那闻二品行并不差,不知为何你却如此瞧不上他?”
贺楼风道:“因为他是闻家人。阿茵幼年时那场大病便是因闻如危所致。”
谢尘安撇撇嘴,“闻如危犯的事与闻二又有何关系?你这有些殃及池鱼了。”
贺楼风斜他一眼。
谢尘安当没看见, “再说了,那闻二寻你妹妹寻了十年,足以可见此情之真切,你何必棒打鸳鸯呢?”
贺楼风:“闻家宅院那些龌龊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先闻夫人死得蹊跷,现闻夫人还是个连亲儿子都护不住的人,你若是有妹妹,舍得让她去蹚这趟浑水?”
谢尘安闭上嘴了。
过了会,他朝贺楼风伸出手:“结钱。”
贺楼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解下腰间钱袋扔给谢尘安,骂道:“掉钱眼里了。”
谢尘安接过钱袋,不在意的耸耸肩,又道:“我只答应了帮你演戏,没想顺应我老爹的想法娶你妹妹。”顿了下,他补充,“入赘你们贺楼家也不行。你最好盯着你大伯,别让他真同意了。”
贺楼风:“……”
他推了把谢尘安,没好气骂道:“你最好是真的不想。”
谢尘安心想,贺楼小姐灿若朝阳,只看她一眼都会被她的笑容感染。
可他却是,更爱自由啊。
……
城主府内院。
北修真的人已经随着叶青离开了,世家人送完贺礼该散的也散了,贺楼风本想找个机会劝一下贺楼茵早日回家看看,并警告一下闻清衍,但接到一封信件后面色倏然一变,只匆匆与青颂羽告别,并留了封发自肺腑的劝告信请她转交贺楼茵。
贺楼茵看都没看就扔了。
不用想都知道她这位堂兄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劝她早日归家,以及离闻清衍远一点。
烦死了。
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就不能来点有新意的吗?
闻清衍看着飘到脚边的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捡起了。
青颂羽与道宫来人周旋一番,此刻疲累至极,顾梦生温柔的替她揉着太阳穴。
贺楼茵还不太适应她大师兄一下从无情剑客转变洗手作羹汤的模样,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顾梦生瞧见后,没好气斜她一眼。
她扯了扯暮晚风的袖子,惊恐问:“师姐,你告诉我,大师兄是真的没有被异兽夺舍的,对吧?”
暮晚风抽回袖子,忍着白她一眼的冲动点了点头,“是真的。”她又状若不经意瞥了眼一直站在她师妹身后的闻清衍,忍不住也揉了揉太阳穴。
师妹把人带在身边,也不给个名分,这传出去恐怕引起别人对他们南山剑宗的师门风范的误解。
她捅了下贺楼茵的胳膊,歪头低声问:“你和闻二公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贺楼茵想了下,认真答:“情人关系。”
暮晚风:“……”
师门门风没救了。她绝望的想。
这时,替青老城主看病的医师也出来了,对着青颂羽摇头叹气,“青城主,还请尽早做好心理准备吧。”
青颂羽垂下眼,摆摆手让医师退了下去。
顾梦生握住她的手,“没关系,阿羽。我会一直在。”
青颂羽向老城主所在的房间望了一眼,鼻尖忍不住酸涩,她反握住顾梦生的手,很想伏在他怀中大哭一场,但眼下还有许多事务亟待她解决,她必须强打精神振作起来。
她望向贺楼茵,勉力对她挤出柔和的笑:“贺楼小姐替西幽城所付的五十万金,来日西幽城必会连本带息返还与你。贺楼公子相助我西幽城一事,来日我必将亲往白帝城答谢。”
贺楼茵摆摆手,不在意道:“不用还,也不用道谢。这点钱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至于谢?”她想了下,回道,“贺楼风应当也不在意这些。”
她这个兄长素来喜欢当老好人,若是修行界出个感动大陆好人排名,贺楼风必定能排在第一。
青颂羽还想继续,顾梦生柔声道:“阿茵与晚风是我师妹,你便当作一家人好了。”
贺楼茵与暮晚风听后齐齐点头。
只是,顾梦生看见贺楼茵身后的闻清衍时,心中生出一丝奇怪之感。
这位闻二公子,出现在他师妹身边的次数怎么这么多?
他知晓当事人必然不会解答他的困惑,便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暮晚风。
暮晚风心虚的别开眼。
很好。
顾梦生的拳头硬了。
闻清衍不小心看见顾梦生脸上那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神情,低低垂下眼。
看起来自己,确实不怎么受阿茵身边人欢迎。
心中一时酸涩,他当下便想找个借口离开此处,贺楼茵却将手背到身后,去勾他的手指玩。
他忽然又不想走了。
趁着凛若寒还在外面忙着应付其他试图打探消息宾客,没空来管她,贺楼茵便毫无顾忌地开始打探苏长明的消息。
“师兄,苏长老不是说要来你的结契大典吗?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见他?”她装作不经意一问。
顾梦生疑惑道:“阿茵你记错了吧?苏长老何时说过要来参加我的结契大典了?”
贺楼茵作茫然状:“啊?没有吗?我记得他是和我这样说的啊。”
顾梦生道:“你定是记错了,当年苏长老向道宫推荐请老城主夫妇修复穹灵屏障,却未料老城主夫妇会遭如此变故,苏长老深感歉疚,觉得无颜面对老城主及阿羽,因此只请凛副宗主代他送了贺礼过来。”
贺楼茵听后眨了眨眼,“那看来的确是我记错了。”
她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但想来从顾梦生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又想起闻清衍先前曾说过的关于推衍出苏长明所在方位一事,便立刻换上笑容说道:“苏长老审美向来极佳,不知道师兄与青城主是否介意让我看看苏长老的贺礼,好让我下回给人送礼时进行参考?”
顾梦生与青颂羽对望一眼,随即笑道:“在隔壁房间摆着,你要看便自己去吧。”
青颂羽谴了侍从带她前去,又微笑道:“叫城主太过见外,贺楼小姐若是愿意,可唤我一声师嫂。”
贺楼茵听后当即便甜甜唤了一声,给青颂羽沉闷的心情驱散了不少,倒是顾梦生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去吧。”她道,“若是有喜欢的,也可以直接拿走。”
贺楼茵想说不用,但又不忍拂了青颂羽好意,只得应下了。
她朝闻清衍勾勾手指,示意他跟她一起进去。
闻清衍感受到落在身上顾梦生想要杀人的目光,低声拒绝道:“我就不去了。”
贺楼茵瞪他一眼,抓着他的手就往里走。
他要是不去,谁来给她推衍出苏长明的下落?她又不是术士,难不成还真要把苏长明的贺礼带走不成?
闻清衍只得对顾梦生抱歉笑笑,硬着头皮跟着贺楼茵往里走。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顾梦生再也忍不住了,盯着暮晚风咬牙切齿问:“三师妹,这个闻二公子为何会与小师妹如此亲昵?”
暮晚风抿唇不言,挤出一个心虚的笑容,心中飞快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如实告知。
顾梦生呵呵冷笑一声,幽幽道:“我这里有一截云鲸绡,刀剑不断,水火不侵,用来做剑鞘正合适,就是不知道师妹你想不想要了?”
“要!”暮晚风听到“云鲸绡”三字,立刻眼冒精光,当下便将贺楼茵与闻清衍如何相遇相识,以及为什么这二人总在一处的原因说了出来。
顾梦生听后表情崩裂,难以置信道:“你是说小师妹她……她逼着人家闻二公子给她当仆人?”
暮晚风重重点了点头,并补充:“但现在应该是情人关系了。”
顾梦生此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他绝望的想:师门门风没救了。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暮晚风的肩膀,郑重叮嘱道:“为了师尊的清誉,为了师门的门风,三师妹,”他恳切道,“你千万不要被小师妹带坏了。”
暮晚风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冲他翻了个白眼。
男人什么的,烦人得很。
青颂羽看得忍俊不禁,心想他们南山剑宗的人还真有意思。
尤其那位贺楼小姐。
……
隔壁摆放着贺礼的房间内,贺楼茵跟着侍者指引找到苏长明所送的贺礼——一盏琉璃灯,她对侍者说了句谢,并说自己想临摹一番以做参考,请她去拿些纸笔来。侍者当即应下,转身出门去取纸笔了。
确认她已经走远后,贺楼茵急急忙忙将闻清衍拽到琉璃盏面前,“快快快,快算一下苏长明在何处。”
闻清衍看她一眼,疑惑道:“就在这里算吗?”
贺楼茵不满瞪他:“怎么?你们术士每次推衍前还得焚香沐浴不成?”
闻清衍心道这倒是没有,只不过——
他认真说:“琉璃盏苏长明的气息并不浓郁,我只能推衍出大致方位,并且推衍过程若是被打断,会对我造成反噬,短时间内将不能再次施展推衍之术了。”
贺楼茵心说你们术士可真麻烦。她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放心吧,有主人我在,不会让人打扰到你的。”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闻清衍赶紧动手。
闻清衍摇摇头,无奈地取出星罗命盘开始进行推衍。
贺楼茵站在他身后好奇观察。
浩瀚星辰浮现于闻清衍身前,他闭着眼,意识遁入墟海之中,跟随着星辰的指引漫步星河。
数息后,他面露奇怪说:“在大陆东南边。”
贺楼茵摊开舆图,对照一番后说:“悬枯海?还是白帝城?”
大陆的东南边除了白帝城便是悬枯海,贺楼茵思索了一番,觉得苏长明出现在白帝城的可能性不太大,不过保守起见,她决定一会去信一封问问贺楼风。
闻清衍收起星罗命盘的同时,侍者敲门将笔墨送了进来,并贴心的在桌上摆放好,甚至研好了墨。
贺楼茵望着桌上笔墨纸砚,突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毕竟贺楼大小姐在琴棋书画方面,除了书法外几乎一窍不通啊!
她偏过头面无表情看着闻清衍,指了指书桌:“你去,把琉璃盏的模样画下来。”
闻清衍忍不住弯起唇角,他不合时宜想起当初在天荒城捡到的那张画着乌龟的纸,心说能将一个圆都画得歪歪扭扭,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了。
不过笑归笑,戏还是要做全的。
他快步走至桌前,接过毛笔蘸了点墨水开始作画,仅寥寥几笔便将琉璃盏的轮廓勾勒出来,接着又换了支细毫来时点缀细节,不出片了,琉璃盏便已跃然纸上。
一旁侍者惊叹道:“闻二公子果真好画技!”
闻清衍谦虚道:“技艺粗疏,不过只得其形罢了。”
贺楼茵听得心里发酸,为什么当年夫子授课时,她没好好听讲呢。
“真不错哦,闻闻。”她酸溜溜说。
闻清衍没听出她语气中的艳羡,他唇角噙着浅笑,试探问:“那我之后可以给你也画一幅吗?”
贺楼茵:“啊?”
人出现在纸上,不会很奇怪吗?
她摇着头拒绝了。
闻清衍表情一瞬失落,不过很快又恢复了。
他过目不忘。
可以偷偷画。
只要不被她发现就好了。
他的脚步又轻快了起来。
贺楼茵收好画纸去找顾梦生与青颂羽告别,顺便抱着暮晚风的胳膊晃来晃去,祈求她把木鸢再借她一段时间。暮晚风被她晃得脑袋都晕乎乎的,无可奈何答应了。贺楼茵瞬间喜笑颜开,并保证一定会为她再取来罗平鸟的羽毛给她铸剑用。
暮晚风揉了揉发晕的脑袋,叮嘱她:“你别忘了把白大人送回宗门。”
顾梦生大惊,颤着手指向贺楼茵:“你怎么把白大人也带出来了?师尊她老人家知道吗?”
贺楼茵撇撇嘴,耸肩道:“知道了也晚了。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会偷偷钻进闻闻衣袖里跟他一起出来啊。”
顾梦生捕捉到关键词,也顾不得追究白大人为何离宗一事了,他震惊道:“你喊他闻闻?你们才相处多长时间?这么亲昵的称呼都喊出来了?”他也顾不得闻清衍还在场了,当即开始语重心长叮嘱贺楼茵对待道侣一事要慎重。
贺楼茵捂住耳朵,没好气冲他嚷道:“知道了知道了!”
顾梦生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见她压根不听,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眼见着他居然还要继续,贺楼茵疯狂给青颂羽递去求助的眼神,青颂羽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抬手将顾梦生招来自己身边,“你们说的‘白大人’是谁啊?”
顾梦生对着青颂羽说话时,语气都软了几分:“白大人是南山剑宗的镇守,平常以松鼠形态出现。”
青颂羽感到好奇,询问是否能让她见一下白大人,顾梦生立刻答应,随即让贺楼茵将白大人拿出来。
贺楼茵转头冲闻清衍道:“闻闻,把那只臭屁松鼠拿出来吧。”
闻清衍疑惑道:“它不是在你那里吗?”
“什么?”贺楼茵茫然,“它怎么会在我这里?我不是将它塞进你袖子里的吗?”
闻清衍呆愣住,心知自己不小心犯了个错误,弱弱道:“当时青城主与玄武通神争执时,白大人说怕你受欺负,便说要去你身边保护你……”
贺楼茵听后,同情道:“你被它骗了。”
“那怎么办?”一不小心弄丢了别人家的镇守,闻清衍一时间有些无措,“我……”他想说他可以用推衍之术找出白大人的下落,但有想到刚使用过一次星罗命盘,下一次启用需等六个时辰,而白大人有些生死境的实力,若不动用星罗命盘,他是无法推算出它的下落的,只得又将未尽的话吞了回去。
“没关系,这不怪你。”贺楼茵握了下闻清衍的手安抚道,“这只臭屁松鼠说起谎来可是眼睛都不眨的。”
她又问青颂羽:“青——师嫂,不知府中存放酒水的屋子是哪一间?”
青颂羽面露疑惑,顾梦生解释道:“白大人除了松子外最爱的便是美酒,不过南山剑宗禁酒,除节日外不得饮酒,想来白大人好不容易离宗一趟,定然是趁此机会畅饮一番了。”
暮晚风也附和点头。
青颂羽愣了愣,哑然失笑,她起身领着众人走到酒窖,果不其然见到一只喝得烂醉还抱着酒坛不肯松的松鼠。
她好奇碰了碰松鼠脑袋,奇道:“这就是白大人?”
在场另四人,除了闻清衍外俱是一副不愿承认的模样。
丢脸丢到别人家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贺楼茵走上前,不情不愿地抓着松鼠尾巴将它甩进闻清衍怀中,捏着鼻子说:“你去给它煮完醒酒汤。”
又许是觉得这样仍不解气,她补充道:“给它多多多多多放姜丝!”
闻清衍笑了笑,心说你自己不喜欢姜味,竟觉得他人也都不喜欢。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了,礼貌询问了青颂羽城主府厨房的位置后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没有外人了。
顾梦生深吸一口气,盯着贺楼茵恶狠狠道:“阿茵,你老实说,你对闻公子究竟是什么想法?还有,你与谢家公子定亲一事,你又是什么想法?”
贺楼茵眨眨眼,默不作声脚步后退,顾梦生看穿了她的意图,大喊道:“晚风,关门!”
暮晚风面露抱歉之色,“啪”的一声将门关上,贺楼茵哀怨望着她。
顾梦生冷哼一声:“你不说的话,就别怪我告诉师尊,是你把她那罐百年茶饼偷走,用来做什么‘红糖奶茶’——”他看向暮晚风,询问道,“是叫这个名字的吧?”
“是‘黑糖奶茶’。”暮晚风纠正的同时又小声补充,“师兄,你也喝了。”
顾梦生:“……”
他咬着牙为自己正名道:“我只喝了一口!”
甜的要命,差点给他牙甜掉了!也不知道这两个师妹整天聚一块到底在干什么,剑没见怎么练,尽逮着山下流行的那些新奇玩意研究了。
顾梦生看着自己三十出头的年纪和二十出头的模样,竟产生一种自己已经八十岁了的错觉。
这时青颂羽轻轻笑了起来,她牵着顾梦生的手将他拉来自己身边,好奇问:“‘黑糖奶茶’是什么?”
贺楼茵便与她解释了一番是一种用黑糖熬成浆再加入牛奶进入煮至沸腾,之后再加入茶叶二次烹煮的一种液体。
青颂羽听完来了兴趣,询问能否也请她喝一杯。
贺楼茵立刻答应了,随即大摇大摆往厨房走去,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冲顾梦生做了个鬼脸。
顾梦生简直要气笑了。
暮晚风一阵心虚,急忙说她要去帮忙,也匆匆跑走了。
顾梦生对着接连离开的二人直摇头,无奈对青颂羽道:“抱歉,让你见笑了。”又怕青颂羽对他的师门有什么误解,急忙找补道,“其实她们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你我喜事,师妹们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哈哈……”他越说越无力。
青颂羽忍不住笑出声,不知不觉间沉闷的情绪都被驱散了不少,她轻轻道:“你的那位贺楼师妹,人当真有趣极了。若是她能常来我这做客,城主府必然热闹不少。”
顾梦生心想那可不只是热闹了,估计得是鸡飞狗跳,毕竟他这位师妹兴致上来了,都敢去找魔神聊天。不过这他话他没敢对青颂羽说。
“走吧,”青颂羽挽住他的胳膊,“我们也去尝尝你师妹的‘黑糖奶茶’吧。”
……
厨房里,闻清衍刚煮好醒酒汤端给白大人,一回头不算大的厨房里竟又站了两人。无声无息的,差点吓他一跳。
问清来意后,他无奈的重新烧火,唤来城主府侍从,请她拿来所需食材。
厨房一阵烟火后,黑糖奶茶便出锅了。
贺楼茵与暮晚风一人先喝了一碗,才将剩下的舀起来端给大师兄他们,闻清衍看了眼刚喝完醒酒汤,还没有完全清醒,正迷糊睡着的白大人,好心给它留出了一碗。
下完雨的西幽城空气湿润,此刻又出了太阳,室外清新空气扑鼻而来。青颂羽让侍者搬来几张椅子到院中,众人便边坐着晒太阳边喝着黑糖奶茶了。
贺楼茵边喝边夸赞道:“手艺很不错嘛,闻闻。”
这声“闻闻”听得顾梦生的脸又是一黑,但在场人多,他又不能对着闻清衍直接发作,最后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表达不满。
闻清衍扯了扯贺楼茵的袖子,小声说:“你师兄好像不太喜欢我,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贺楼茵一把按在他大腿上,阻止了他离开椅子的动作,不在意道:“别管他。有我喜欢你就好了。”
她说“喜欢你”?
闻清衍不敢相信的抬起眼,又小声问了一遍:“你刚刚说,喜欢我吗?”
贺楼茵正忙着品鉴黑糖奶茶,敷衍地“嗯嗯”了几声。
一碗喝完后仍觉得不够,将空碗递给闻清衍,“闻闻,去帮我再舀一碗。”
闻清衍快速接过,拿着空碗往厨房走去,竟觉得此刻脚步都轻盈起来。
她说喜欢你。
喜欢你。
闻清衍的心脏飞快地跳动,这份欣喜使他的胳膊都克制不住颤抖,黑糖奶茶几乎洒了一半在外面,又被他傻笑着拿抹布擦干净。
他高兴得已然将同心咒一事抛之脑后,将盛着黑糖奶茶的碗递给贺楼茵时,都没想起要把翘起的唇角放下。
贺楼茵疑惑看着他噙着笑的唇角,奇怪想这黑糖奶茶这么好喝吗?
算了,不管了,先喝吧,不然一会就没有了。
凛若寒与青家供奉在外院处理完婚宴变故的收尾之事后,走进院中便见这样一幅景象:众人端着一碗粘稠的液体边饮边砸吧嘴,还都傻笑着互相竖着大拇指。
青家供奉疑心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忙揉了揉眼睛,身边凛若寒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他指着地上那只呼呼大睡的松鼠惊呼道:“谁把白大人带出来了?!”
青家供奉疑惑问:“白大人?谁?”
他看了看四周,心中疑惑想这地方也没多出一个人来啊,难不成这南山剑宗副宗主也累出幻觉了?
青家供奉递给凛若寒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凛若寒这时已经没空关心青家供奉的心中想法了,他快步上前,捧起地上那只松鼠,怒道:“是谁把白大人带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在贺楼茵身上。
贺楼茵干声笑笑,把旁边那碗预留给白大人的黑糖奶茶递给凛若寒:“哈哈,喝茶,哈哈,黑糖奶茶……”
凛若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没好气的接过她手中碗一饮而尽,随即脸部绷紧的肌肉肉眼可见出现变化,他面无表情将碗递给贺楼茵:“再给我来一碗。”
贺楼茵:“……”
她支使闻清衍去将厨房里最后的几碗黑糖奶茶全端出来,凛若寒端了一碗后,眼神问青家供奉是否也要来一碗,老供奉连连摆手,说自己年纪大了,为了为数不多的好牙,就不吃这些甜的了。
凛若寒也不勉强,自顾自找了块干净石阶一坐,边喝目光边四处飘荡,在飘荡到贺楼茵身边的闻清衍时,他的目光停滞了下来。
这闻家二公子怎么还在这里?看起来跟宗门里这几个小辈还挺熟的?
他目光看向离得最近的贺楼茵,示意她回答一下,贺楼茵忙着与顾梦生争抢最后一碗黑糖奶茶,没空搭理他的问题。
贺楼茵瞪他:“你不是不喜欢喝的吗!”
顾梦生:“我现在喜欢了!”
他偷偷瞥了眼一旁安静坐着的闻清衍,心想这闻二公子的厨艺还真不错。甜度适中,茶香浓郁,比师妹们研究出来那甜掉牙的黑糖奶茶好喝多了。
凛若寒看得摇摇头,索性收回目光,继续品味着他手中奶茶。
唉,年青人;唉,黑糖奶茶;唉,好喝!
争抢的动作吵醒了地上呼呼大睡的白大人,松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着空气嗅了嗅,一个猛子跳上桌子,脑袋径直扎进贺楼茵与顾梦生正争抢着的那最后一碗黑糖奶茶中。
还没等他二人反应过来,碗中奶茶已见了底。
贺楼茵看得目瞪口呆,顾梦生也惊讶得忘记收回手,暮晚风好心地掏出手帕替白大人擦了擦脸。
松鼠咂巴了下嘴,意犹未尽问:“还有吗?”
“没有了!”
贺楼茵痛失最后一碗黑糖奶茶,生气得拎着松鼠尾巴将它甩了出去,松鼠在空中挂中划出半圆形的弧度,稳稳落在院中的柏树上。
它冲贺楼茵做了个鬼脸,“阿茵阿茵,你真小气!”又见闻清衍面前还有半碗,眼珠子狡黠一转,当下便扑入闻清衍怀中,趁他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埋进碗里咕噜噜喝了个干净,喝完直接瘫在他腿上,摸着肚子痛快打了个饱嗝。
飘出来一股掺着酒气的黑糖奶茶味。
闻清衍捧起又开始呼呼大睡的松鼠准备还给贺楼茵,毕竟这是南山剑宗的镇守,在他身上放着并不太合适。
贺楼茵嫌弃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他只好又将白大人放回了自己腿上,对众人目露抱歉。
顾梦生好不容易和煦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凛若寒则愤愤想:也没见南山剑宗短白大人吃喝啊,怎么一碗黑糖奶茶就粘上人家了?
他摇摇头,叹叹气。
不过这黑糖奶茶味道确实不错——
作者有话说:每天一坐到办公室的椅子上,灵感就突然上来了。(谢谢领导的二手烟使我精神亢奋)
私密马赛,存稿设置错了时间……(晚了半小时,滑跪……)
第37章
白大人离宗一事便在一顿黑糖奶茶中轻飘飘揭过了。
青颂羽本想留他们在西幽城多住一段时间, 只不过凛若寒还要与北修真之人一道去检查穹灵屏障的破损状况,便婉言拒绝了,离开前还不忘把贺楼茵喊过来, 耳提面命地叮嘱她赶紧把白大人送回宗门。
贺楼茵为了赶紧请走凛若寒,不管他说什么,头都点得跟捣蒜一样。
凛若寒说了半天,不知最后是因为实在懒得与她计较, 还是修补穹灵屏障一事属实紧急, 他话到一半接了封信, 匆匆带上暮晚风一起走了。
贺楼茵心中奇怪,穹灵屏障破了那么多处吗?竟连南山剑宗的副宗主也要被喊过去修补?
想不明白。
她索性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揪了两把白大人后颈的绒毛,惆怅说:“小小白,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破生死境呢?”
她倒是挺想趁乱从穹灵屏障的裂缝中钻到对面,但她先前围杀元颂时试探了一番, 穿过穹灵屏障并不能直接到达不老城, 而是一处充满异兽的虚境,她如果想绕过这处虚境,就必须破生死境, 从云层中的彩虹桥走进不老城。
白大人心疼的看着被她揪下来的绒毛,气呼呼说:“阿茵, 你破不了生死境也不要拿我出气嘛!”
贺楼茵“呸呸”两声, 揪着松鼠耳朵恶狠狠说:“说点吉利的好不好!”她的目光落向一旁收拾行李的闻清衍, 又对着松鼠困惑说:“我明明已经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情缘, 为什么还是迟迟不见突破迹象?”
白大人将自己的耳朵从她手里解救出来,蹦到她肩头,叉着腰说:“阿茵, 这你就不懂了吧,勘破生死需要先领会生死的意义,就像你堪破这场情劫,也需要先领会‘情’的意义。还有,还情、还情,得先有情呀。”
贺楼茵疑惑眨眼,“我对他难道没有情吗?”
白大人眼珠子转了转,摆出一副好为人师面孔,“阿茵,你面对闻公子的时候,心脏会‘扑通扑通’跳动吗?”
贺楼茵觉得奇怪,“当然跳的呀,心脏不跳的话我不就是死了吗?”
白大人:“……”
它又问:“那你面对闻公子时,会有那种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的想法吗?”
贺楼茵想了下,认真道:“有的。”
毕竟像闻清衍那样能随便给她玩的人实在难得。
白大人这时故作深沉般点了点头,总结道:“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这就叫喜欢。”
喜欢吗?
贺楼茵低头思索了一下,“所以只要我喜欢上他,就算是还情了吗?”
白大人点头又摇头,“不,你得爱上他。”
贺楼茵听完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才算爱上他呢?
如果说把他留在身边就叫做喜欢的话,那让他完全属于自己,是不是就叫做“爱”了?
她又卷起袖子,揉了揉腕间那枚道侣契印,困惑的想:到底怎样才能让他完全属于自己呢?
白大人见她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心虚移开眼,它心说那个做饭好吃、梳毛力度还刚刚好的漂亮青年,白大人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过了会儿,闻清衍收拾好东西走到贺楼茵身边时,就见她仰起头来冲他盈盈一笑:“闻闻,你来我们南山剑宗入赘吧!”
闻清衍愣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身后一声怒喝。
“贺楼茵!”顾梦生冲她大声喊道,“你少在这里败坏师门门风!”
贺楼茵撇撇嘴,想说你不也是在给人家当赘婿,干嘛大哥笑二哥。不过这话她没敢说,毕竟青颂羽还站在她大师兄身后呢。
她拿出木鸢,抓着闻清衍一跃而上,回头冲顾梦生与青颂羽摆摆手:“师兄,师嫂~我们下次再见哦!”
木鸢乘风起飞,飞向万里高空,地上西幽城逐渐缩小成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连带着顾梦生来不及说出口的叮嘱。
贺楼茵躺在木鸢上,将白大人抓来身边手指勾着它毛茸茸的尾巴玩。白大人心想好歹自己也是一宗镇守,就这么给人当宠物玩简直成何体统?!它立刻就将尾巴收了回来。
贺楼茵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干嘛这么小气?”见松鼠依旧抱着自己的尾巴不肯松,干脆威胁道,“不愿意把尾巴给我玩的话,我现在就让木鸢调转方向回南山,告诉师尊你偷偷离宗一事,你看她会不会让执事长老扣完你一年的松子。”白大人听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尾巴伸到她掌中。
贺楼茵揉着松鼠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舒服得弯起眼睛。
手感真好啊!
闻清衍看得一乐。
他悄悄挪近她些,轻声问:“我们要先去悬枯海吗?”
贺楼茵点头,她翻过身来,胳膊肘支在木鸢上,手指捉着闻清衍的发丝玩,白大人见自己的尾巴终于解脱了,急忙一个猛子钻进闻清衍衣袖中,连脑袋都不肯探出来了。
贺楼茵看见它这小动作,无语地扯了下嘴角。
不就是被摸了两下尾巴嘛。干嘛这么小气!
一点都不像——她的目光落到闻清衍耳垂上,被遗忘的穿耳计划又浮现了出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耳坠?”她认真询问。
闻清衍垂眸望着她,轻轻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说了跟没说一样。
贺楼茵直起身来,用力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闻闻,这样随便是不行的。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点主见呢?”
闻清衍心想,面对她的时候,自己的原则总是会不可避免的后退。
但见贺楼茵一直等着他回答,他默了默,最终说:“那就要你耳朵上的那枚吧。”
贺楼茵摸了摸耳朵,心想他还真是识货,她这对耳坠可是一样价值不菲的法器,哪怕相隔千里,相互之间都能感应到对方。
不过……
她想,这样也挺好的,就不用担心他哪天又不听话的到处乱走了。
“好呀。”她轻轻笑道,“等会落地我就去找穿耳的工具。”
闻清衍点头“嗯”了一声,又问她:“悬枯海边的碧云镇便是我们当初相遇的地方,要去看看吗?”
他离开时,曾用术法将他们当年居住的小院一直维持原样,只是不知道,她见到后又能想起几分从前来?
“可以啊。”见此刻距离碧云镇还有千里之遥,贺楼茵打着哈欠说,“我先睡一觉,到了叫我。”说完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脑袋枕在闻清衍腿上。
闻清衍僵着身体不敢动,好一会才慢慢伸出手替她挡住落在眼睛上的阳光。
贺楼茵在木鸢的晃动中缓慢进入梦乡,只不过这一次,竟难得梦到了幼年时。
……
春天,白帝城。
贺楼茵正年少。
七八岁的孩子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小小的阿茵却只能整日呆在房中,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父亲和母亲总是有很多事要忙,兄长也经常不在家,家中下人因她体弱多病,伺候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话声音大了点就会将这个脆弱的孩子吓出病来。
可是阿茵想,自己哪有那么脆弱呢。
呆在家中的日子总是无聊,阿茵一天比一天不爱说话了。
贺楼家主与苏夫人看得心里着急,但又不放心让这个身体孱弱的孩子去经受外面的风雨。
她太脆弱了。莫说是冷风,就连大了点的太阳都会使她昏昏沉沉晕出一身汗来。
于是在这个春天,贺楼家主做了一个决定,他广召天下名师入白帝城,创办了琼山书院,邀请名门世家的适龄孩童入学。
那时闻如危已经年有二十七八,按理说他并不会入学琼山书院,不过贺楼家主想着,这群下至七八岁上至十五六岁的孩子总要有人管着,便允了闻如危进琼山书院做夫子。
闻夫子授琴道,阿茵总是听得昏昏入睡。
没办法,优美的乐曲通常对她来说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催眠。
起初,闻如危总会不客气的将她从睡梦中喊醒,但次数久了后,阿茵心底也生出不耐烦来,她不经常说话,费了半天劲也没能表述清自己的意思,心中越来越着急,便直接推了闻如危的瑶琴一把。
闻如危没料到这个看似孱弱的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不察,瑶琴被推翻在地,琴弦断了数根。
阿茵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想要道歉,但门外贺楼家的侍从听见课室内的动静,急忙推门进来,见年幼的贺楼小姐呆立在桌前,白嫩的掌心不知被何物勒出了红痕,来不及询问便匆匆将她抱去上药了。
阿茵在被抱离时心想,回去一定要兄长陪她练习一下说话,她得向闻夫子道歉,她不是故意推翻他的琴的。
等到手上的红痕消退后,她终于从贺楼风那里学会了简单的“对不起”三字,阿茵心中高兴,当下便晃着兄长的胳膊请他送她去书院上课。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闻夫子的琴艺课。
这一次,阿茵没有打瞌睡,她强提着精神一直等到下课,走到闻夫子身边轻声说:“闻……”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闻如危竟看都没看她就离开了。
阿茵迈着不算长的腿,急急忙忙追赶他的步伐,终于在书院的荷花池边抓住了闻如危的衣袖,她仰起脸,认真说:“对不起,闻夫子,我不是故意要…要弄坏你的琴的……我可以赔你。”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可等待她的却是淹没身体的冰冷池水,和兄长惊慌失措的声音。
为什么呢?
年幼的阿茵想不明白。
她很想去找闻夫子问个明白,但看着母亲一夜变白的鬓角和父亲熬出血丝的眼睛,阿茵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安静饮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
快一点吧。
身体快一点好起来吧。
这样父亲和母亲就不用为了给她寻药整日在外奔波,兄长也能多陪陪她说话了。
养病的日子总是很无聊,父亲与母亲不再允许她去书院了,兄长因跳入水中救她,也在生着病,害怕将病气过给她,只隔着窗户念话本给她听。
这些话本早翻来覆去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阿茵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望着窗户外的桃树,最接近屋檐的枝头开着几朵沾染露水的桃花。
好看,想要。
于是贺楼风便每天摘一朵桃花放在她窗边,很快她便攒了十几朵桃花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继续到一支梨花出现在她窗边。
她疑惑唤了几声兄长,贺楼风却没有回应她,心中奇怪,便搬来的桌椅爬了上去,将脑袋探出窗户,恰好撞见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窗户下面那颗脑袋的主人显然没想到屋里人会突然探出头来,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只不过看起来比她健康多了。
阿茵心生羡慕,心想自己如果也有这样一副健康的身体该多好。
怕吓着他,阿茵轻轻问:“你是谁?”
小男孩吱唔好一阵话没说出来,脸倒是红了一片。
最后在贺楼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他语速飞快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兄长会将你推下水,但那张琴是母亲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他可能只是太爱惜了。我替他向你道歉,请不要与我兄长计较,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叫——”剩下的话阿茵没听清。
她心想,真是奇怪的一个人。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偏要往自己身上揽。
她赶在贺楼风来到之前将梨花收入袖中,装作无事发生般问:“兄长,今天的桃花呢?”
贺楼风笑着往她发间簪了一朵桃花。
年幼不觉愁,阿茵病好后很快就将这件事忘记了,也包括那个奇怪的少年。
如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梦境,贺楼茵都不会想起自己竟与闻如危有过这般过节。
不过,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计较至此,闻如危也太小心眼了吧。
贺楼茵撑着胳膊从闻清衍身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后颈问:“到碧山镇了吗?”
闻清衍不说话,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道:“贺楼家主来了。”
贺楼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空中飘着的一柄青色长剑,以及剑上站立的一个青衣男子——剑圣贺楼宇,也是她多年未见的父亲。
贺楼宇足尖点在剑身,万丈青空之上的风吹得他衣袍咧咧,他身形却纹丝不动。
“阿茵,既然路过白帝城,何不回家看看呢?”
贺楼茵冷冷望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指挥木鸢掉转方向,但贺楼宇的剑意却比木鸢的速度更快,罡风将木鸢掀翻,贺楼茵措不及防与闻清衍一齐向下坠去,顿时气得大骂:“贺楼宇,你是不是有病?”
贺楼宇不理会她的咒骂,只沉默扫出一道剑气将她托起,至于一旁的闻清衍,他轻轻皱了下眉,想起贺楼风先前对他所说的这二人之间的事,也不情不愿的扫出一道剑气将他拖起,只不过却是往城外的方向送。
眼不见,心不烦吧。他如此想着。
闻清衍试图去抓贺楼茵的手,却最终眼睁睁看着她的衣袖从掌心划走。他想要提起真元追赶,但剑圣释放出的威压却压迫得他喉间血气翻涌。
贺楼宇看他一眼,冷淡说:“这是我贺楼家的家事,还请闻二公子回避。”
贺楼茵顿时不高兴了,她借着风势立稳身影,冲贺楼宇大喊道:“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如果是跟谢家的婚事,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你要嫁就自己嫁!”
贺楼宇听得脸色一黑,拧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贺楼茵冷哼一声,朝贺楼宇挥出一道剑气,同时借着剑势向后遁去,于空中抓住闻清衍的手。
“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她看着贺楼宇,冷冷道,“除非你告诉我,母亲当年为什么离开?”
贺楼宇不明白,离开是苏问水的选择,他挽留过、劝阻过,甚至求过她……可她就是要走。
阿茵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那魔神的信仰究竟有何魔力?能让她狠心抛弃自己孩子与丈夫,竟是连头都不回就离开了。
尽管很多人说苏问水与他成婚只是为了窃取贺楼家的镇山海,以打开五方山的封印。但他不信,他不信数十年的相处,苏问水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可是苏问水,走的确实那般决绝。
甚至不惜以死相搏。
他爱她。
他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举动。
最后他只能将镇山海交给她,目送着她远去,又燃起一场大火毁灭所有痕迹。
但阿茵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是自己造成了母亲的离去。
而他也无法去解释。
“你所想知道天书是什么,便随我一同回家。”贺楼宇冷声说。
贺楼茵的目光犹豫了一下,道宫宫主那个数百岁的老头都不知道的事,贺楼宇不过百来岁,他竟会知晓吗?
该不会是在诓她回贺楼家的吧?
贺楼宇见她不动,又催促了声:“你来去自由,听了就走我也不拦你。只不过你母亲曾留了几封信给你,你总要看的吧?”
贺楼茵被说动了,不过她并没有急着跟贺楼风走,而是指了指一旁的闻清衍,“他也要跟我一起?”
贺楼宇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忍无可忍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情人关系。”
贺楼茵理直气壮,倒是闻清衍惊得差点从空中摔下去,站稳身形后便急忙开口解释,但由于一时心急,心中想的“贺楼家主”,话到嘴边时竟变成了一句:“伯父……”
伯父?什么伯父?!
换过庚帖了吗?见过家中长辈了吗!
贺楼宇的脸色一片阴沉,他深深呼吸几口气,忍了又忍才忍住将这个闻家人甩出去的冲动。
他重重冷哼一声,用力甩了下袖子,一言不发地就往白帝城赶去。
闻清衍发觉说错话了,耳廓霎时红了一片,他低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贺楼茵拍拍闻清衍的肩膀,诚恳说,“你说的很好。”
看到贺楼宇脸色黑得跟块碳一样,贺楼茵心情都好了几分。她一边指挥着木鸢往白帝城中飞去,一边叮嘱,“一会贺楼宇问起你来做什么的,你就说上我家入赘的。气死他。”
闻清衍动了动唇,没答应也没反对。
趁着木鸢尚未落地,他走到贺楼茵面前,双手搭着她的肩膀,眸光中竟有些说不明的难过:“可是阿茵,你真的喜欢我吗?”
在西幽城她说出那句“喜欢你”后,他便将同心咒悄悄解除了。
他此刻只想知道,在没有同心咒影响下,她究竟还会不会喜欢他?
越接近白帝城,贺楼茵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她没听清闻清衍在说什么,倒是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些不情愿。
不情愿?他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贺楼茵没好气踹他小腿一脚,“让你去你就去!”
闻清衍:“哦。”
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闻清衍还想再问一遍,但城主府门口的贺楼宇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贺楼宇一见这个闻家二公子居然像块牛皮糖一样跟在自己女儿身后,好不容易缓和些的脸色又变得阴沉,他本想直接将人扔出去,但想到自己与阿茵多年不见,心想还是先不要与她起冲突,免得她更加不愿意搭理自己了。
贺楼宇费劲吧啦唇角向上弯起一个自以为很大,实际上拿着尺子放在他嘴上测量都发现不了的弧度,“进来吧,你房间里的陈设都没变。”
贺楼茵扯扯嘴角,心说要是让她发现她房间中的摆件有一毫一厘的偏移,她就借此与贺楼宇大吵一架。
她抓着闻清衍便往里走,脚步还没跨过门槛呢,贺楼宇又伸出手臂拦住了她。
“拦我做什么?”她没好气说,“不是你求我回来的吗?”
贺楼宇闭了闭眼,他现在算是深刻体会到贺楼风所说的“阿茵现下或许有些叛逆”是个什么意思了。
不能吵架,不能生气。他好不容易才见到阿茵一面。
“我没有拦你,”贺楼宇对她好声好气解释完,才对着她身旁那个一直低眉垂眼的年青人,没什么好脸色问:“闻二公子来我贺楼家做什么?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
闻清衍听见问话后,方才缓缓抬眼,剑圣威压致使喉间血腥气又开始上涌,他咽了咽,弯身作揖问候道:“见过贺楼家主。”
贺楼宇没好气哼了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要么表明来意,要么离开。
闻清衍喉结上下滚动,那句“入赘”却始终说不出口。
倒不是觉得入赘丢人,只是他觉得,他要是现在对着贺楼宇说了出来,他估计会气得一剑将他砍出白帝城。
贺楼茵见他迟迟不肯按计划说出定好的台词,便伸手拧了他腰侧软肉一把,闻清衍吃痛得抖了下肩膀。
他摸了摸袖中看热闹的松鼠,在得罪贺楼茵与得罪贺楼宇之中飞快做出了选择。
他后退两步,突然行了个世家间的礼仪,诚恳且大声的说:“伯父,晚辈闻清衍,深深喜欢贺楼小姐,此行贺楼家便是为相谈入赘一事。”
余光中,贺楼宇那双凤眸睁得滚圆,他怒不可遏道:“无耻小儿!”
他堂堂剑圣,二十岁成名,三十不到时便是剑圣,何曾听过此等狂言?
他当下便拎着剑准备将这个不知好歹的年青人撵出白帝城,但贺楼茵却抢先一步挡在闻清衍面前,眸光冷冷,就好像是在说:你要是敢动手,就别指望我再与你说话了。
闻清衍深吸口气,顶着贺楼宇愤怒的剑意走上前,将贺楼茵护在身后,郑重说:“贺楼家主切莫误会,我此言并非逼迫,只是表明心意。我知晓我之身份难得贺楼家主青眼,但爱护阿茵之心情真意切。我不为求名分,只想陪在阿茵身边,若哪天阿茵腻了我,我便自行离去,绝不给她多添困扰。”
贺楼宇听后一言不发,垂眼打量着这个面貌清隽,家世——姑且扔到一边吧,反正他都打算入赘了,修为——他曾听闻过,这个青年是大陆年轻一辈的八境命师,只差一步便可通天、观未来——不过这有什么用?他家阿茵的修为乃是年轻一辈第一,否则他也不会放任她参与温酒那危险的计划。
可他偏偏姓闻。
贺楼宇想起阿茵年幼时那场落水便是拜闻如危所赐,他当时提着剑恨不得捅死闻如危,但却被闻至玉拦住,他拿出悬命珠说此物能救阿茵,但相应的代价却是另一人的生命。他听后便抓着闻如危要他给阿茵偿命,闻至玉拦住他,说此物只能血亲之间使用。
贺楼宇不愿意,却也没有办法,但他依旧不想放过害他女儿落水的罪魁祸首,他对着闻如危冷冷笑了下,抢在闻至玉反应过来之前挥出一道剑气,重创了闻如危的一条胳膊。
他拿着悬命珠回了家,本准备背着妻子独自使用,却被她发现了。苏问水接过悬命珠,没有迟疑的便将自己的寿命换了大半给阿茵,他甚至连阻止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
贺楼宇知道此事与面前这个青年毫无关系,毕竟那时他也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但自己的女儿因他兄长而受到伤害,作为父亲怎能忍住不迁怒?
他冷冷道:“贺楼家正在与谢家议亲。怎么?闻二公子是想给阿茵做小?”
他心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怎么厚脸皮的年青人也该识趣离开了吧。
谁知——
面前一直低眉垂眼的年青人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诚恳又真切的说:“我愿意。”
贺楼茵从闻清衍背后探头望去,纵横大陆近百年,一剑惊寰宇,天地崩于身前都不改面色的剑圣贺楼宇,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眸睁成了杏眼,眼眶似乎都要被撑裂开。
干得好哦,闻闻!
她点了点头,手按在闻清衍肩膀上拍了拍,表达了下肯定,再冲着贺楼宇挑衅扬眉。
闻清衍衣袖里的白大人笑得颤抖,一个不注意就从他袖中掉了出来。松鼠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嗖一下窜上闻清衍肩头,叉腰狂笑着。
“干得好哦,闻闻。”
它学着贺楼茵平常说话的样子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春天,白帝城。贺楼茵正年少。
“春天,江南。段玉正年少。马是……”
——古龙《碧玉刀》
第38章
闻清衍最终也没有被允许进入贺楼府, 只不过也没有被撵出白帝城就是了。
白大人也没被允许进入。它本想偷偷溜进贺楼府,结果被贺楼宇眼疾手快丢了出去,顿时气得大骂:“小气鬼小气鬼!”
贺楼宇理都不理它, 直接吩咐侍从把门给关上了。
眼不见,心不烦。
他揉了揉眉心,与贺楼茵一起往里走去。
白大人碰了一鼻子灰,顿时气得要现出真身与贺楼宇大战一场, 好在闻清衍及时劝住了它。
他小心将白大人抱在怀中, 慢悠悠走在白帝城中。白大人一边享受着青年舒服的按摩, 一边不解问:“喂,贺楼宇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你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与他大战一场,替你找回场面?”
闻清衍揉了两把它的脑袋, 低低说:“贺楼家主本就不喜欢闻家人,已经够被他讨厌了, 何必再火上浇油惹他生气呢?”
白大人不理解, 但既然这个漂亮青年自己都不计较了,那它也不会多管闲事。它在青年怀中翻了身,勾着他的衣襟爬到他肩膀上, 四处张望着白帝城中的风景。
白帝城依山傍水,山是琼玉山, 水是青罗江。琼玉山上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 在春天的太阳照射下, 本就碧绿的树叶尤为青翠。青罗江宽达三百余丈, 江水奔流不息,江岸边多有渔翁垂钓,江水上商船络绎不绝。遇水多生财, 白帝城显然比地处内陆的天荒城要繁华多了,但物价却相较天荒城廉宜。
闻清衍从前也曾来过白帝城,只不过那是是他很小的时候了,记不清是几岁,只记得是一个春天,听说兄长害得一个小姑娘生了病,母亲心中着急,欲前来请罪,但她双目失明不见天光,父亲又忙于研究法器,便只好让那会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他替她引路。
大人们说的话总是晦涩难懂,年幼的孩子总是坐不住椅子,他趁着母亲还在与小姑娘的家人交谈,偷偷溜了出去。
小姑娘因他兄长生病,小姑娘的家人很生气,扣押着他的兄长不肯放,一定要让闻家主给出个说法。那时他想,他作为闻家人,理应是要替兄长犯下的错道歉的。
他在偌大的琼山中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小姑娘养病的院子。
但既然是探病,总不能空手就去吧。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居然什么都没摸出了,想着要不要回去向母亲拿些银钱,买一些小姑娘可能喜欢的东西送给她——虽然他也不知道小姑娘会喜欢什么,眼角余光撞见白墙边映着春光的梨花。
他想,送她一枝春吧。
希望她能像春天一样充满生机。
他仔细挑选了一枝洁白无瑕的梨花折下,小心翼翼地放到小姑娘养病的房间的窗户上。
其实送完梨花,他本就可以走了。但不知为何,他却迟迟留在原地,盯着那枝梨花出神。
小姑娘长什么样子?她年纪有多大?她会喜欢这枝梨花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房间里的动静,心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梨花?要不要给她折些其他的花朵来?还是说她不喜欢花?
他正准备取走梨花时,“嘎吱”一声,窗户被推开,里面冒出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措不及防对上小姑娘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他呆得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踩到石子,脚一滑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他一下涨红了脸,心想可真是丢人啊。
他很想捂着脸赶紧跑走,但又忍不住去看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漂亮极了,尤其那一双狐狸眼睛,笑起来时弯下的弧度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只是唇瓣没什么血色,脸上皮肤也是透着病气的苍白。
小姑娘问他是谁。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好听极了。
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理正衣服后准备认真介绍一番自己,可耳朵中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小姑娘的兄长来了,他只得语速飞快地代兄长表达了歉意,并告知小姑娘自己的名字。
“——我叫闻清衍。”
他逃离得匆忙,也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听清。
现在在想来应当是没有的。
不仅没有记得他的名字,也许那短暂的一面早已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
已至午时,白大人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心想该吃饭了。它用尾巴扫了扫闻清衍的脖子,学着贺楼茵的说话方式,“闻闻,我饿了,快带我找个地方吃饭。”
脚下青年的肩膀突然抖动,白大人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落地后连忙又顺着青年的衣服爬上他肩头,不满说:“你好好走路,把白大爷我摔了,我就不会帮阿茵保护你了!”
闻清衍无奈摇摇头,手掌托着松鼠后背将它扶稳了些,耐心说:“你不能叫我闻闻。”
“为什么?”白大人疑惑问。
“因为,”他停顿了下,缓慢认真说,“只可以阿茵叫我‘闻闻’。”
松鼠“嘁”了声,“小气鬼小气鬼。”
见白大人又闹了起来,闻清衍只好摸了摸它脑袋,温声劝道:“阿茵也是小气鬼,你如果叫我‘闻闻’被阿茵听见了,她说不定会扣光你的松子。”
白大人一想到可能会没有松子吃,这才停下了叫嚷不停的声音,甩着尾巴问:“那我不叫你闻闻的话,得叫你什么呢?”它抓了抓脑袋,“总不能‘人、人’这样喊你吧?”
那也太奇怪了。
它可不要学阿茵那柄没礼貌的剑。
闻清衍脚步不停,随意说:“阿闻、小闻、清衍、阿衍……随便你怎么称呼。只要不喊闻闻就可以。”
松鼠歪头想了下,语出惊人道:“那我喊你清清吧?”
青年脚步一个踉跄,它又一骨碌摔落在地。
闻清衍面带抱歉的把它抱起来,认真且诚恳的说:“你还是唤我阿衍吧。”
白大人摔得屁股痛,正想叉着腰骂他几句,但听见闻清衍说要去给它买松子,当下又开心了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随着青年的步伐一甩一甩,屁股也不痛了。
闻清衍在城中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一家从窗户能看见贺楼府的酒楼住下。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坐在窗边边给白大人剥松子边想着:她会在贺楼府呆多久呢?一天还是两天,还是半个月?他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会想念他吗?
以及——
要怎样才能让贺楼家主同意他入赘贺楼家呢?
……
贺楼府内景色一如她离开时。
假山还是那几座假山,桃树还是那棵桃树,花池中的锦鲤甚至花纹都没变过,除了吃胖了些。
贺楼茵走到一半停下脚步,转过身朝贺楼宇伸出手:“我母亲给我的信呢?”
贺楼宇没回应这个问题,他望着女儿染上灰尘的裙摆,心想她定是一路上栉风沐雨,于是关心道:“你吃过饭了吗?”
贺楼茵:“?”
她晃了晃手掌,没好气说:“信给我。”
贺楼宇:“先吃饭。”
贺楼茵:“信给我!”
“……”
几次过后,贺楼茵失了耐心,“你到底有没有信?你不会骗我的吧?”
她疑心盯着贺楼宇。贺楼宇叹气道:“有。吃过饭就给你。”
贺楼茵没脾气了,没好气说:“行,我现在就去吃。”走出两步后,她回头眯着眼眸对贺楼宇说,“如果吃完饭后你不把我母亲的信给我,就说明你压根就没有信,只是在骗我。骗我的话,我以后绝不会再见你了!”
贺楼宇默了默,叹气说:“我从未骗过你。”
贺楼茵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母亲为什么突然离开?定是你负了她的心意!”
贺楼宇感到无力。分明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怎么在女儿眼里反而成了负心汉?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不再解释。也许她看完那几封信后便会明白了。
只是——
“淼淼,”他心中轻唤苏问水小名,“我这样做真的对吗?这样的真相对她来说,是否太过残酷呢?”
饭菜被陆续端上桌。贺楼风不在,贺楼茵沉默着往米饭中撒白糖,贺楼宇看得直皱眉,心说这么甜能吃吗?他借此与她搭话几句后,见她压根不搭理他,只得讪讪闭嘴。
饭吃到一半,贺楼宇说有事要离开一下,让她慢慢吃,吃完他就将苏问水的信拿过来。贺楼茵看也不看他,“你最好是这样。”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贺楼宇离开后,贺楼茵放下筷子,盯着桌上五花八门但确实都是她喜欢的菜怔怔发呆。
没有闻清衍做的好吃。她在心中认真评价。
米饭中加了太多白糖,这会口腔里充满了甜腻,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兀自喝着,目光透过窗户往城主府外飘去,无聊抠着指甲想:她的好仆人这会在做什么呢?应该不会偷偷跑掉的吧?不过跑掉没关系,这样她把他抓回来时就又理由惩罚他了。
对了,她还要给他穿耳。
贺楼茵喊来门外一直候着的侍者,让他把穿耳的工具找来给她。侍者看着大小姐坠着玛瑙耳坠的耳垂,心中疑惑,不过这既然是大小姐的吩咐,自己只需照做便是了。
他很快离开,又很快带着穿耳的工具回来了。贺楼茵刚将穿耳的工具收好,贺楼宇也回来了。她懒懒抬眸,朝贺楼宇伸手:“信呢?”
“随我来吧。”
贺楼茵跟着贺楼宇来到她母亲曾经的书房中。屋内陈设几乎没有变化,她看着不染尘埃案桌和透亮的书架犀角灯心想,贺楼宇应当经常进行打扫。
“信呢?”她问。
贺楼宇指了下桌案上的木匣,“那里面应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贺楼茵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装订成手札的信件,有部分写着日期,有部分又像是随笔,她粗略扫了眼抬头,发现日期并不连续,疑惑看向贺楼宇,贺楼宇道:“全在这里了。”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
贺楼宇道:“你先看吧,我在屋外等你。”
贺楼茵敷衍两声,在他走后“啪”一下用力关紧门。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拿起那本手札沉默看着。
这本手札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苏问水的日记。
……
照夜四百七十二年,六月初七:
不老城还是那个样子,死气沉沉,没有活人味。
母亲也是。
她今天又去拜魔神了。
我没去。
回来后她又开始神神叨叨。
好烦,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照夜四百七十二年,九月二十:
母亲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问了她有关父亲的事吧?
不懂,我只是想要个名字而已。
淼淼、淼淼。听起来跟猫叫一样。
对了,母亲今天也去拜魔神了。
照夜四百七十三年,一月二十八:
天不老,人不老,魔神也不老。
可是母亲老了啊。
她说能将生命奉献给魔神是她的荣幸。
我觉得她疯了。
照夜四百七十三年,三月十六:
母亲死了。
她如愿将她的生命奉献给了魔神。
我应该感到难过的,可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真奇怪。
照夜四百七十五年,六月二十四:
这是我独自生活的第二年。
偶尔无聊时我也会去拜一下魔神,听听祂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我的母亲甘愿献出生命。
还挺有意思的。
如果祂不打算杀死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