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胜利号一 让我们来演场大戏吧
兰府书房内, 兰和惬坐在书桌后,眉头微蹙,看着面前投射出的两道清晰身影。
她的父亲兰默, 以及兄长兰越则。两人皆是军装在身, 隐约还能听到星舰引擎的低沉嗡鸣。
“爸,现在这情况, 我们该怎么办?”兰和惬顿了顿,担忧地看向兰默, “联盟那边, 石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兰默面对女儿的询问, 一向锋锐的表情中也掺了几分凝重。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问:“你母亲身体还好么?”
“不太好……刚服了镇定剂睡下了, 但精神极其不稳定,这刺激对她来说太大了。”
“……嗯, 你照顾好她。”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兰越则率先开口表态:“我的态度很明确。不管小羽是不是我们生物学上的亲弟弟, 他为我梳理精神图景,让我从失控边缘回来,这份恩情,兰家不能不认。石喆是什么人?为了一毫利益就能出卖灵魂的恶臭商贩, 他这么急着要人,目的昭然若揭。小羽要是跟他回去,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兰家, 绝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兰默的目光投向长子,沉稳地点了点头,显然赞同儿子的观点。两父子少见的达成了意见一致。
他沉吟片刻,定性道:“恩情要还, 人,也要护。但更重要的是,池羽的身份。兰家的基因锁,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生物加密技术,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既然能通过基因锁认证,来到我们兰家,那他就是我们家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兰默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冷光:“反倒是石喆,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制造的培育体,注入我们兰家的基因锁?这根本说不通。除非……他早有预谋,或者说,池羽的来历,本身就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连石喆自己都可能不清楚,或者无法完全控制。”
兰默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全息影像,直抵帝国的权力核心。“我会立刻禀告皇帝陛下,表明我们兰家的立场。池羽,既然阴差阳错来到了兰家,通过了基因认证,那就是我家的一员。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兰家坚决反对将池羽交给联盟任何人,尤其是石喆。”
他的话语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和一家之主的担当,让兰和惬和兰越则都松了口气。家族的支持,是池羽眼下最坚实的后盾。
“我明白了,父亲。”兰和惬点头,“我会照顾好家里,尤其是母亲和……小羽。”
“前线局势有些微妙变化,联盟的舰队调动频繁,你们在帝都也要多加小心。”兰越则补充道,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
短暂的视讯结束,全息光影消散,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兰和惬揉了揉眉心,长长舒了口气。有了父亲和兄长的明确表态,她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她起身,准备去看看温若夫人的情况,刚拉开书房门,却差点与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二姐……”来人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颓丧的气息。
兰和惬定睛一看,兰温纶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眼神躲闪,整个人蔫蔫的,完全不见往日的张扬。自从在魇兽入侵中临阵脱逃被揭穿后,他已经躲在房间里好些天不愿见人了。
“温纶?你怎么在这里?”兰和惬微微蹙眉。她对这个养弟的感情一直比较复杂,欣赏其天赋,却又不太喜欢他某些急功近利的做派。
“我……我精神状态差极了,”兰温纶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感觉快要失控了……二姐,小羽……小羽弟弟他在哪儿?他应该会帮我梳理的吧?他现在是向导了,全星际唯一的向导呢……”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红血丝和祈求。
兰和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不喜也被眼前的惨状冲淡了些。作为精神力方面的专家,她当然能分辨,兰温纶的精神力确实处于极度不稳定的躁动边缘,这不是装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虽然不认为池羽有义务必须帮助每一个兰家人,尤其还是曾经对他抱有敌意的兰温纶,但出于基本的人道和对家族成员的责任感,她还是告知了信息:“小羽最近白天大部分时间会在我的实验室,帮忙梳理一些濒临失控的哨兵。你如果实在难受……可以去那里排队等候。但记住,不要打扰他工作,也不要抱着理所当然的态度。”
“我知道了,谢谢二姐!”兰温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眼神却闪烁不定。
兰和惬没再多言,转身朝温若的房间走去。
看着兰和惬远去的背影,兰温纶脸上那点可怜状消失,瞬间转化成一种扭曲的怨恨和焦躁。
他退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婚约因为他的怯懦彻底告吹,已经成了整个帝国的笑柄。以前巴结他的人现在都躲着他走。继承兰家?有兰越则和兰和惬在,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养子。名声、地位、前途……他曾经拥有和渴望的一切,都在那场入侵中灰飞烟灭。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才能维持他习惯的上流社会生活,才能有机会东山再起。或者至少……体面地活下去。
而某人承诺的巨额财富,是他现在唯一触手可及的机会了。虽然风险巨大,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兰家给他的,终究是施舍,随时可以收回。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他颤抖着手,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将刚得知的消息发了出去:【目标近期白天常在兰和惬实验室。】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兰温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彻底瘫软在地,眼中是一片空洞的黑暗。他知道自己在背叛,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已经彻底压倒了残存的理智和愧疚。
帝国与联盟的外交博弈陷入了僵局。
帝国皇帝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回绝了联盟大使团关于“交还培育体”的要求。
皇帝明确表示,池羽通过合法途径获得帝国公民身份,且本人无意愿返回联盟,帝国将尊重其个人选择,并将保障其人身安全。
停泊在星港的联盟使团专用星舰胜利号,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大使本人与面色沉沉的石喆一起,通过绝密线路,与远在首都的总统哈尼进行了视频磋商。
全息影像中,哈尼总统看起来颇为为难,他搓着手,试图缓和气氛:“石顾问,帝国的态度非常坚决。为了一个向导,即使他再特殊,与帝国爆发直接冲突,甚至可能引发战争,这代价……是否太大了?我们或许可以寻求其他补偿方案……”
石喆的态度毕恭毕敬,语气诚恳:“总统先生,诸位,并非我石喆不顾大局。池羽并非普通的向导,他是我倾注心血、最为成功的作品,他身上携带的研究数据,对联盟未来发展至关重要,帝国这是公然抢夺我们联盟的最高研究成果。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巧妙地偷换概念,将池羽的个人归属问题,上升到了联盟核心利益和尊严的层面。
由于他的坚持,磋商暂时无果。然而当视频会议结束,其他参与者的影像消失,只剩下哈尼总统一人时,石喆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变得冰冷而倨傲。
“哈尼,”石喆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掩饰,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别忘了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我石家的支持,没有那些资料,你什么都不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欣赏着全息影像中哈尼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
“阿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尼额角渗出汗珠。
“我不管你是不是那个意思。”石喆打断他,“我要池羽,必须回来。帝国不给,那就施加压力,最大的压力。如果帝国依旧冥顽不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你知道该怎么做。”
哈尼嘴唇哆嗦了一下,在石喆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下令的。”
“很好。”石喆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切断了通讯。
很快,帝国与联盟漫长的边境线上,风云突变。
联盟一侧,星舰调动频繁,规模空前的军事演习接连不断,能量武器的光芒不停闪烁,实弹爆炸的火球挑衅着帝国的神经。
战争的阴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集聚。
巨大的外部压力凝在帝都上空,也清晰传递到了池羽身上。
兰和惬的实验室外,每日排队等待精神梳理的哨兵队伍越来越长。他们大多是从烽火连天的边境轮换下来,或是即将奔赴前线的军人,紧绷的神经与残酷的战备状态让他们的精神图景濒临崩溃边缘。
池羽几乎是在超负荷运转,从早到晚,不停地运用他那独特而温和的梳理技巧,安抚着一个个躁动痛苦的灵魂。看着他日渐苍白的面色和眼下的淡淡青影,守在一旁的泽法心疼得无以复加。
在池羽短暂休息的间隙,泽法总会适时递上温热的营养品,手指自然地拂过池羽微凉的脸颊,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池羽接过杯子,指尖与泽法相触,传来一丝令人安心的暖意。他抬起头,撞进那双盛满了关切与心疼的眼眸里,心中的烦闷与重压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他会冲着对方笑笑:“没事,还行的。”
里维斯、巴特、米尔、鲁诺等人也时常来看望,带来外界的消息和默默的鼓励。他们用行动表明,无论外界压力多大,他们都站在池羽这一边。
然而,越是感受到身边人毫无保留的保护与支持,池羽内心的负罪感就越是沉重。新闻中边境紧张的画面,那些因摩擦而不断增加的伤亡名单,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人责怪他,甚至所有人都反复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是联盟的贪婪导致了一切。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上又是另一回事。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消逝的生命,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无疑是点燃这一切的导火索。
夜晚,他独自靠在泽法寝殿宽阔的露台上,望着星空下帝国环球城市带的璀璨灯火,心情却一片晦暗。
泽法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后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别想太多。”泽法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帝国的尊严不容挑衅。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联盟的野心,而非你的存在。”
池羽放松身体,向后完全倚靠进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汲取着力量。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泽法,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以前在地球上,为了资源,为了上位,我也算计过,争夺过,甚至被人骂作心黑手辣,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小绿茶。怎么到了这里,还不到一年……这颗心,就好像再也硬不起来了呢?”
他感受到泽法的手臂收紧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畔:“不是变软了,而是你感受到了真心,这样的你,很好很好。”
池羽闭上眼,是啊,是因为遇到了这些毫无保留,以真心待他的人。
“今天又梳理了七个哨兵,”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前线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泽法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声音极尽温柔:“别太勉强自己,我看着心疼。”
他轻轻将池羽的身体转过来,深深地凝视着他,翻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人淹没,随后控制不住地缓缓低头,朝那微启的唇瓣靠近。
池羽的心跳骤然失序,眼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庞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微颤。
敲门声忽然响起,是大总管卡隆的声音:“殿下,一位自称是池羽冕下的好友来访。”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
泽法僵了一瞬,无奈地吞咽了一下,额头轻轻抵着池羽的,低声道:“居然能找到这儿来……看看是谁。”
池羽脸上微热,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来访的居然是星洲,而他此刻的状态让池羽心头一紧。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不安。
“池羽,我……我需要和你谈谈。”星洲的目光在触及泽法时,明显地躲避了一下。
池羽还没来得及说话,泽法先动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自然地微微倾身,靠近池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柔声音说:“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新送来的雪顶蕨根汁,你上次说想尝尝。”
他的借口找得恰到好处,体贴地预留出了空间,说完,他对星洲也礼貌性地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门扉合拢的轻响,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星洲似乎因为泽法的离开而松了口气,但肩头紧绷的线条并未完全放松。
“发生什么事了?”池羽示意星洲在沙发坐下,为他倒了一杯冰水,试图安抚他显而易见的紧张。
星洲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杯壁,沉默了许久,久到池羽都开始感到不安,这种沉重的氛围,绝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星洲终于不再犹豫,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小型装置。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将这个装置郑重地放在了池羽身前的桌面上,然后,缓缓推了过去。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坦白与投诚。
做完这一切,星洲才抬起眼,目光沉重地看向池羽,“我是幽灵海盗团……派来帝都的探子。上一次的魇兽入侵……和我有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池羽肩膀微微一塌,双手猛地交握在了一起。眼角的余光下意识瞥向泽法离去的方向。这事如果被泽法知道,以他对自己的保护欲,星洲的下场可想而知。
“继续说。”池羽的语气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或许,从他第一次见到星洲,感受到那莫名的亲切与信任开始,潜意识里就不认为对方会真正伤害自己。而且,一个存心作恶的人,又怎会主动前来坦白。
“这是一个次元虫洞发生器,门罗命令我把它藏在兰府。”星洲推了推小装置,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愧疚,“如果启动,它能在兰府内部打开一个临时虫洞,成为……魇兽入侵的通道。”
池羽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你启动了吗?”
“没有!”星洲顿时抬头,眼中尽是的恳切,“我做不到。想到可能会伤害到你,伤害到你家里的人……我下不了手。”
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些许,池羽放轻声音问:“那……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这些?”
“门罗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星洲的声音有些绝望,“他要求我协助他们……绑架你。否则……他就会再次发动袭击,就像上次星耀杯半决赛时那样。”
池羽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出当时的惨状,崩塌的建筑,飞溅的鲜血,观众惊恐的哭喊……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池羽的声音很轻,但情绪却很沉重,“如果你帮我,门罗不会放过你;如果你帮他们,帝国不会放过你。”
星洲就着手里的杯子猛灌了一口冰水,冰冷的液体似乎让他重新镇定下来。他脸上露出些释然,仿佛已彻底看开了,“所以我来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池羽沉默了片刻,脑中思绪飞转,“你一直提的门罗,是海盗团的首领吧?星洲,你能告诉我,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吗?他为什么这么恨帝国,甚至不惜引魇兽入侵?”
“不是帝国,是兰家。”星洲的眼神黯淡下去,“门罗……他原本是联盟内十分知名的物理学家,也是我的养父。他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和他的家人,都死于多年前一次星际旅途的意外。而制造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就是帝国的铁壁上将兰默。”
为了兰家?池羽心中一震。
“所以,”星洲继续道,声音苦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研究次元虫洞,企图引导魇兽入侵帝国,为家人报仇。十年前联盟首都星的那场惨烈魇兽入侵,其实就是他一次实验失败造成的。那之后,联盟也呆不下去了,他便带着我流浪星际,成立了幽灵海盗团,一方面继续研究,一方面寻找复仇的机会。”
池羽听着这个充满仇恨与悲伤的故事,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他看着星洲在叙述时显得俊朗甚至有些面善的眉眼,再看着对方头顶那明晃晃的爱心值【88】……
池羽相信星洲所说的一切都是他坚信的事实。
霎那间,一个被忽略许久的细节划过脑海。
星洲,是他穿越至此,初始爱心值最高的一个人,整整30点。
而他的面板技能中,因为温若夫人对他满值的好感度,触发了首个连锁技能:【温若所有的直系血亲,对宿主初始好感度增加30点】。
一个猜想瞬间击中了他。
难道……星洲才是兰家那位真正失踪的小少爷?!不是走失,而是被门罗从温若身边抢走,然后假意收养他,并向他灌输关于兰默的仇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按捺。但他需要证据。
池羽用脑机向泽法传信道,“你那里有可以取血液样本的无菌试管吗?”
泽法虽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很快取来了一支小巧的试管。
池羽将试管递给星洲,目光诚恳:“星洲,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但我需要你的一点点血液样本。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可能关系到……一个真相。”
星洲看着池羽,眼中虽有一丝茫然,却没有丝毫犹豫。他接过试管,利落地刺破指尖,让几滴鲜红的血液滴入试管中,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池羽心头一暖,也更加坚定了决心。
收好样本后,他对星洲笑了笑,“星洲,让我们来演场大戏吧。”
论演技,我可是专业的。
池羽眼中闪过狡黠而明亮的光彩,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第47章 胜利号二 狂风骤雨的吻随之落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诊疗室的玻璃窗, 洒在池羽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站在一张躺椅前,指尖泛着柔和的白光,轻轻按住一位哨兵的太阳穴。
“放轻松, 跟着我的引导。"他声音温和, 如同春日融雪。
哨兵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一只顽皮的豹猫具现出身形, 在他脚边轻轻剐蹭,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治疗结束, 池羽收回手, 对连连道谢的哨兵微微点头。“下一个。”
泽法站在不远处, 双臂环抱, 背靠着墙壁, 见人离开,立刻开始了絮叨:“所以, 我说的第五点注意事项记住了么?然后再说第六点……”
池羽能清晰地感受泽法那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从早上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 几乎快要粘在自己身上了。
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晚,当他向泽法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时,果然引发了轩然大波。泽法几乎是瞬间暴怒,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戏谑的绿眸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干脆利落的一句,“我不同意!”
池羽试图解释,他想说他有把握, 想说这是最好的机会。但泽法根本听不进去,两人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终是池羽近乎固执的坚持,加上一句戳心窝子的“我需要你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让强势的皇子败下阵来。
泽法妥协了,而且大约是发过了脾气很不好意思,今天简直就是个紧迫盯人,瞅准时机唠叨个不停。
唉,有点怀念沉默是金的大冰块了。
池羽回头冲人甜甜笑了一下:“知道,知道,都记得呢!”
诊疗室的门滑开,走进来的人却让池羽微微一怔。
是兰温纶。
一段时间没见了,他看起来憔悴得厉害,眼下的乌青浓重,精神波动也处于极度紊乱的状态。
这位兰家养子站在门口,似乎有些局促,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池羽,更没敢看向旁边的泽法。
池羽沉默了一瞬。他和兰温纶之间的恩怨算不上深,但也绝不愉快。然而看着对方那几乎快要崩溃的样子,想到前线紧张的局势,他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私人恩怨便烟消云散了。
他是一个向导,面对需要帮助的哨兵,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时期,他没有理由拒绝。
“请坐。”
兰温纶似乎松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坐下。
梳理过程很顺利,池羽的专业素养让他摒弃了杂念,专注于安抚对方躁动破碎的精神图景。
海德拉的家园是块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当池羽收回手时,沼泽已从死气沉沉恢复了生气,兰温纶的脸色也明显好转了许多,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背影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池羽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叫下一个,忽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啾?”
伴随着一声软糯的鸣叫,棉花糖不知何时从柔软的发丝间钻了出来,纤细的前肢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根几乎与发丝无异的……头发?
棉花糖歪着小脑袋,从精神链接传来一道疑惑。
“检测到非生物信号源。疑似微型追踪器。”
池羽脸色一沉。几乎是同时,泽法一步跨到他身边,伸出了手,棉花糖乖巧地将那根“头发”放在他掌心。
泽法用指尖碾了碾,光脑启动扫描,片刻后声音冷硬地确认,“是联盟科技的追踪器。”
池羽瞬间明白了,是兰温纶。刚才梳理时,对方有意无意地靠近,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心中并没多大愤怒,反而有种荒谬的了然感。
兰温纶的行事怎么越来越蠢了,就他现在的被关注度,怎么可能被追踪了却不被人发觉。用的还是联盟科技,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往自己头上贴叛国标签……啧,无语。
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大概率已经被人收买,背后站着的是石喆,是联盟。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个能引动战争的重要资产,安装一个追踪器以便随时掌握动向,再合理不过。
他抬眼看向泽法,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询问的意味很明显,要不要处理掉?
池羽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传递信息,暂时不用,符合计划。
泽法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显然极不赞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将那枚微型追踪器放回池羽手中,然后转身又退回了墙边。
诊疗室的门再次打开,里维斯拿着一份纸质文件走了进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室内异常的氛围,目光在池羽和泽法之间转了一圈,眉头微挑。
“您要的名单。”里维斯将手里东西递给泽法。
泽法接过,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冷淡的“嗯”字,便低头翻阅起来,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
下一刻,预定休息时间到,却像是身体有自己的记忆一般,从恒温箱里取出一杯特制的营养品,走到池羽面前,递了过去。
只是,他的动作稍微有些硬邦邦的,视线落在窗玻璃上,仿佛窗外有什么奇景。
这是发现了追踪器,所以又憋气了?池羽又是好笑又是微暖,指尖在对方手背上轻戳了两下,拖长了尾音说:“谢谢~”
泽法低哼一声,看了里维斯一眼,没好意思继续变身话痨,递完杯子便立刻转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难以忍受。
里维斯惊奇地看着这一幕,等到泽法因为一个通讯暂时离开后,才走到池羽身边,压低声音:“小羽毛,你和老大……怎么回事?气氛怪怪的。”
池羽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饮品,闻言不自觉就笑了,“没什么,只是一点……小矛盾。关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一些决定。诶,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能说啊?”
“能说?那矛盾不小吧。”里维斯若有所思,“能让他气成这样,还不得不妥协的,怕也就只有你了。”
“嗯,我已经说服他了。”池羽放下杯子,眼神有些放空。
说服?里维斯在心里暗忖,看殿下那副恨不能两人揉成一堆的黏糊样子,这说服的过程恐怕相当激烈。
但他也清楚池羽的性格,看似柔和,实则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某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他家的三殿下……在面对池羽时,底线总是一退再退。
到底什么事情让泽法这么应激啊?
当天下午,池羽通过自己的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声明。
声明中,他表达了对近期两国边境摩擦的深切忧虑,对因战争阴云而伤亡的士兵和平民感到痛心。他声称,自己不愿成为战争的导火索,不忍心看到更多无辜者卷入纷争。因此,他恳请帝国方面允许他回归联盟,以期能平息争端,换取和平。
声明一出,全网哗然。
【池羽冕下要回联盟?!开什么玩笑!回去等着被那些奸商切片研究吗?】
【识大体,顾大局!池羽冕下这是牺牲小我,为了两国和平啊!感动!】
【楼上联盟的水军吧?这时候回去,不是羊入虎口?帝国要是就这么放人了,颜面何存?】
【我们联盟一定会保护好池羽冕下的!欢迎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兰家待他如亲子,温若夫人那么疼他……他现在回去算什么?】
【总觉得有点假惺惺的……这时候跳出来当和平使者?】
【@楼上,你还有没有良心?池羽冕下在帝国享受着顶级待遇,他有什么理由回去冒险?还不是为了阻止战争!这种人都能黑?】
【支持池羽冕下的决定!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一位善良、负责的向导!】
【帝国军方表示强烈反对!池羽向导是我国重要人才,绝不容许联盟以任何形式胁迫!】
【联盟外交部发表声明,对池羽先生的深明大义表示赞赏,并承诺绝对保障其人身安全与自由。】
网络上的议论两极分化,赞美与质疑并存,担忧与嘲讽齐飞。
但总体而言,池羽这番“深明大义”、“牺牲自我”的表态,确实赢得了大量中立民众和反战人士的好感。尤其是在联盟内部,他的形象几乎被塑造成了为了和平忍辱负重的英雄。
消息传开不久,池羽所在之处就变得门庭若市。
兰和惬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小羽,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回去联盟?那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紧接着是米尔和鲁诺,两人脸上满是焦急。
“小羽,你疯了吗?那个石喆不会放过你的!”米尔抓着池羽的胳膊摇晃,团团在他头顶上蹿下跳,伸着小爪子指指点点。
“是不是有人逼你?”鲁诺则更直接地看向随后走进来的泽法,眼神狐疑。
泽法面无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再然后,巴特、伊芙琳,甚至就连褚九元也来了。
这位联盟首大代表队的队长,看着池羽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深深的敬佩:“池羽,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很勇敢,也很……令人钦佩。放心,胜利号即将返回,我会和你一起登舰,一路保护你,安全抵达紫微星。”
池羽看着这些脸上写满关切的朋友与家人,心中暖流涌动,同时也伴随着一些愧疚。但他知道,戏必须演下去。
“谢谢你们。但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我的离开能换来暂时的和平,哪怕只是微小的希望,也值得一试。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流血了。”
他的语气真诚,完美骗过了所有人。
只有泽法,他虽然在尽力配合,但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走向未知的危险,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发狂。
池羽的公开表态立刻缓和了边境局势,而在联盟迫不及待的推动下,使团返回的日程被迅速敲定。
出发当日,帝国空港戒备森严。
胜利号星舰如同银色的巨鲸,静静地停泊在专用泊位上。媒体记者被限制在特定区域,长枪短炮对准了即将登舰的人群。
池羽穿着他登上迦叶时的那身礼服,走在使团队伍中间。他身边是送行的泽法和褚九元,旁边围着张英歌几人,还有一圈的联盟外交人员。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羽!等等我们!我们来啦!”
池羽惊讶地回头,看到米尔和鲁诺费力地穿过人群,拖着大箱子跑到他面前。
“你们……这是?”
“哈哈哈哈,惊喜吧!”米尔得意地拍了拍行李,“我们申请了去联盟首大交流一年。手续批下来了,褚队长也帮了不少忙呢!”他说着,朝褚九元挤了挤眼。
一旁的褚九元对着池羽微微颔首,证实了米尔的话。
池羽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两位好友会做到这一步,他的计划充满不确定性,他绝不能将他们卷入危险之中。
“不行!”池羽立刻拒绝,语气严肃,“米尔,鲁诺,谢谢你们,但真的不行。交流学习是好事,但不必是现在,更不必是和我一起。你们听我的……”
“池、羽!”米尔打断他,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说,“我们是朋友,而且在哪儿读书不都一样么?让你一个人去,我们做不到!”
鲁诺朝着胜利号狠狠瞪了一眼,转回头憨憨地补充:“对对对,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不接受拒绝。”
一旁的联盟大使见状,立刻笑着上前打圆场:“池羽先生,米尔先生和鲁诺先生是正式获批的交流生,手续齐全。年轻人有志于学术交流是好事,我们联盟欢迎之至。时间不早了,还请尽快登舰吧。”他话语温和,却连消带打,堵住了池羽还想继续劝阻的话。
池羽看着两位好友倔强而真诚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动于他们的情谊,又担忧他们的安危。
他张了张嘴,最终在米尔“你敢再说一个不字试试”的威胁和鲁诺恳求的目光中,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护他们周全。
登舰口前,前来送行的温若夫人和兰和惬早已等候在那里。
温若夫人眼眶通红,看到池羽走来,立刻上前紧紧抱住了他。“小羽……我的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家里知道吗?”
池羽回抱住这位给予他无数温暖的母亲,鼻尖有些发酸。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若夫人头顶,那代表好感的爱心数值,虽然因为他的新身份而有所波动,但依然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远超过普通的善意。她是真心实意地疼爱着他,即使以为他要回到原生家庭。
兰和惬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池羽的肩膀,沉声道:“记住,兰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帝国……也是。”
感受到这份毫无保留的关爱,池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为了这些真心待他的人,是值得的。
就在这温情时刻,一道枯瘦身影出现在登舰口。大祭司摩西身着白金相间的祭袍,手持权杖,在四名身着帝国军装的哨兵护卫下缓步而来。
"池羽冕下。"摩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眼看您要前往联盟,老夫万般无奈。既然无法阻拦您的决定,至少请允许我为您安排四位贴身护卫。"
他侧身示意身后四位气质凛然的哨兵:"他们都是SS级,领队的张翼您应该挺熟悉,您为他梳理过精神图景,最近一周也都是他护卫在实验室外。有他们随行,老夫才能稍感安心。"
池羽哑然,对方穿着这么正式的袍服来给他撑架子,倒真是没法开口拒绝了。
他看着这位一向支持他的长者,只能恭敬还礼:“多谢大祭司厚爱。”
摩西深深看了他一眼,权杖轻点地面:“愿星辰指引您的归途。”
这漫长的临别送行似乎终于到了尽头,池羽的目光不由落向始终沉默立于身侧的泽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泽法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碧色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他缓缓解下肩头墨绿色镶金边的披风。
下一刻,泽法手腕一扬,披风在空中划出弧线,带着猎猎风声将池羽整个笼罩。
披风内侧的丝绒面料轻柔地拂过池羽的脸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在这方突然降临的私密空间里,只能听见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
狂风骤雨的吻随之落下。
泽法的唇瓣滚烫,像是用尽全身力道辗转吮吸,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将池羽彻底融化。
池羽在最初的震惊后缓缓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中。
在这个被披风笼罩的小小世界里,时间仿佛静止。
泽法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际,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吻得也毫无章法,甚至还有几分笨拙的急躁,齿尖磕得柔软的唇瓣微微生疼。
池羽却毫不在意,踮起脚,仰着头,让对方裹乱的舌可以探得更深。
良久,唇分。
泽法抵着他的额头喘息,沙哑的声音似是命令,又似恳求道:
"小心点。"
池羽的心尖都在发颤,他轻声回应:"嗯。"
泽法双手微松,披风缓缓下落,他低着头,仔细地替池羽系在肩扣上。少年的脸颊上染着动人的绯红,唇瓣微微肿起,泛着水润的光泽。
泽法喉结微滚,用指腹替池羽抹了抹唇角。
尽管没有拍到具体画面,但两人方才在披风下的亲密姿态,以及池羽这明显被疼爱过的模样,根本不需要说明。记者区顿时骚动起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里维斯反应极快,立即上前低喝:"停止摄录,刚才那段严禁播出啊!"
米尔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我靠!当这么多人面就亲上了,好勇啊……"
鲁诺和褚九元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鲁诺耳根通红地低下头,褚九元则望向远方星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失落。
而在胜利号某间豪华舱房内,石喆看着光屏上实时传输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池羽最后深深望了泽法一眼,目光依次掠过送行的众人,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胜利号的连接桥。
星舰舱门闭合。
胜利号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缓缓驶离泊位,随即开启能量防护罩,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深邃的星空疾驰而去。
旅途才刚刚开始,一名联盟使团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池羽先生,石喆先生希望能与您单独会面,叙叙旧情。”
池羽尚未回答,他身侧的张翼已然向前半步,“抱歉。奉大祭司与陛下双重谕令,我等必须寸步不离保护池羽冕下。会面可以,但必须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那名工作人员面露难色:“这……石喆先生希望的是私人谈话,恐怕不便有外人在场。”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张翼身后的三名哨兵同时释放出精神威压,压迫感瞬间让休息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而联盟使团方面的安保人员也立刻警觉起来,隐隐形成了对峙之势。
张翼丝毫不退,语气斩钉截铁:“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若石喆先生坚持单独会面,我等只能视为对冕下的安全有潜在威胁,并采取相应措施。”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池羽轻轻抬手,止住了身后张翼进一步的动作,他看向那名工作人员,和缓说道,“张翼是我的护卫长,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不如这样,由他一人陪同我在场,确保安全的同时,也给予石喆先生一定的谈话空间。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的提议既维护了自身安全的原则,又给了对方台阶。工作人员迟疑片刻,最终点头同意,前去传达。
片刻后,在星舰一间小型会客室内,池羽见到了石喆。张翼如他承诺的那样,守在门口内侧,如同一尊沉默的门神。
“小羽,我的孩子……”
石喆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快步上前想握住池羽的手,池羽不动声色地避开,只留下一个略显疏离而脆弱的眼神。
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迷茫:“……先生。对不起,我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之前……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所以才会……”
他抬起眼,清澈的眼眸中泛着水光,显得无辜又无助,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因失忆而惶恐不安的少年。
视野里,石喆头顶那明晃晃的【-40】,就是最醒目的警示灯,揭示着对方伪装下的深深恶意。
石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变得更加宽厚,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又无奈的长辈姿态:“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毕竟还小,走了些弯路也是难免。只要你现在肯乖乖听话,回到……父亲身边,以前那些不愉快,都可以一笔勾销。你也不必如此紧张,还带着这些……护卫。”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口岿然不动的张翼。
“真的吗?”
池羽适时地露出一点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问道,“那……那717矿星收容所的艾拉长官……她还好吗?”
提到艾拉,石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冰碴般的威胁:“艾拉啊……她很好,当然很好。她的好,完全取决于你的表现,我亲爱的孩子。只要你一直这么懂事,她自然也会平安无事。”
果然,艾拉一定在他手里,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池羽验证了他的猜测,内心微沉,却也因这份冰冷的现实而清醒。
他在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恐惧与顺从,微微缩了缩肩膀,小声应道:“我……我明白了。我会听话的。”
“很好。”石喆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家伙和资料上的没什么区别,懵懂又脆弱,等回到联盟好好调/教一下,很好把控的。
他又假惺惺关怀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当会客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池羽和张翼时,池羽脸上那脆弱惶恐的表情瞬间收敛,他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辰,宽阔的宇宙深空漆黑一片。
星洲啊,你现在到哪儿了呢?
第48章 胜利号三 该不会又穿了吧…………
寂静无声的宇宙之中, 联盟使团胜利号及其两艘护卫舰,正沿着既定的航线,平稳驶向帝国与联盟疆域交界的那片公共星空。
舰桥上, 连日来的紧张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因为就在两小时航程之外,联盟远航军团的接应舰队已经发来了确认信号。
一光年之外, 幽灵海盗团旗舰指挥室内,一种混杂着焦躁与压抑的疯狂正在无声蔓延。
门罗将佝偻的躯体陷在宽大的指挥椅中,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扶手, 发出“笃笃”声。光屏上的幽光, 衬得他那张狰狞的脸更加可怖。
星洲静立在一旁, 黑色的作战服勾勒出他精悍的身形, 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眸, 偶尔掠过极度复杂的光芒。
“门罗大人!”一名海盗转头看向舰首, 声音全然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目标已进入预定区域,距离联盟边界线不足零点五标准单位。联盟的接应舰队已在两小时航程外。”
门罗的手指骤然停下,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很好……命令所有舰船,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猎物已经入网, 该我们收线了。记住,那个珍贵的货物,必须抓活的!”
“是!”手下亢奋地应道, 立刻就要传达命令。
“等等。”星洲忽然开口,“行动时,只带走向导池羽。不必要的杀戮,能免则免。”
那手下一顿, 有些迟疑地看向门罗。
门罗嗤笑一声,侧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斜睨着星洲,语气充满了戏谑:“哦?我们的小乌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见不得血了?别忘了,我们可是海盗,无用的仁慈只会自取灭亡。”
小乌鸦是星洲的小名,可现在听上去,分明就是嘲弄。
星洲眉头蹙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手下见状,不再多言,迅速向舰队发送了指令。
门罗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了,脸上露出极力压抑的痛苦和烦躁。
他猛地从指挥椅上站起,从贴身口袋里迅速掏出两支试管,粗暴地拧开盖子,将里面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两支高浓度的伪向导素下肚,门罗粗重地喘息了几声,眼中疯狂的血丝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那股源自精神图景深处的躁动不安,依旧在他周身弥漫。
星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门罗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深入帝国腹地绑架池羽,根本原因是他自己的精神暴动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伪向导素的效果对他来说越来越差,他需要池羽的疏导能力来救命。
这个认知让星洲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还有一些更深的、糅合了憎恶与某种扭曲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看不惯门罗的残暴与不择手段,这个男人就像是宇宙中的毒瘤,所过之处尽是疮痍。但不可否认,是门罗将他抚养长大,甚至供他接受了文化和战斗教育。这份养育之恩,曾是星洲内心深处对门罗唯一的一丝温情来源。
然而,几天前,池羽在采集了他的血液样本进行分析后,第二天告诉他的那个消息,彻底粉碎了这唯一的虚妄。
“星洲……你的基因序列里,有兰家特有的生物基因锁。几乎可以确定,你才是兰家十几年前失踪的那个小少爷。”
兰家……帝国显赫的军事世家。门罗让他潜入帝都,将次元虫洞发生器放入兰府……其目的,竟是让他亲手引爆,葬送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一想到自己当初差点就执行了这个命令,星洲就感到一阵后怕与恶心。
幸好……幸好他对池羽莫名的心软,让他犹豫了,没有动手。这份心软,阴差阳错地让他避免了一场弑亲的人伦惨剧。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精神痛苦而显得狰狞的男人,再无一丝温情,只剩名为仇恨的火焰在燃烧。
“门罗,”星洲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年……你和兰默,到底有什么仇怨,能再给我仔细讲讲么?”
门罗正努力平复着精神图景的震荡,闻言猛地抬头,眼神射向星洲:“怎么突然问这个?”
“时间隔得太久,已经完全忘了……好奇。”星洲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真实情绪,“能让你记恨这么多年,甚至不惜谋划让他家破人亡的,总该有个理由。”
门罗死死盯着星洲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提问的动机,最终,他嗤笑一声,带着浓烈的恨意说:“理由?哼,兰默那个伪君子……他抢走了温若,还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一切!这个理由够不够?”
星洲心头微冷,没想到还和温若夫人有关系。
基因检验结果出来的那一天,池羽就想带他回兰府说个清楚,可他却不愿意。没能把门罗和幽灵海盗团一网打尽,他有什么脸面出现在兰家人面前?回想起星耀杯初赛那晚,到兰府做客时温若夫人那温柔慈爱的笑容……星洲的右手不由握得更紧。
此刻的胜利号上。
随着距离联盟接应点越来越近,船员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几位船员聚在休息区,小声地交谈着,话题的中心,自然是那位身份特殊、容貌出众的星际唯一向导。
“哎,你们说,池羽冕下以后会不会有机会也给我们做做疏导啊?”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满脸憧憬,“听说向导的疏导能让人感觉像重生一样。”
“别做梦了,冕下那么尊贵,时间又有限,肯定是优先给那些顶尖的哨兵做梳理,哪里轮得到我们普通人。”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船员泼冷水道,但眼神里也带着向往。
“冕下真是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个女船员捧着脸,小声感叹,“不知道以后他会匹配给什么样的哨兵,肯定得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哨兵才配得上他吧?”
“诶?冕下已经有爱人了啊,你当时居然没看见?他们学校那个首席,送行的时候,两人亲得超激烈,难分难舍啊……”
“切,帝国人,还是个平民,配得上冕下么?反正马上回联盟了……”
这些充满好奇的议论,池羽虽然听不见,但却能想象得到。他站在舷窗边,望着外面深邃的星空,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
计划……就要开始了。
胜利号上的船员,包括联盟首大褚九元等几人,他们并不知道,一场预谋的袭击即将到来,而这场袭击,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尽管早已做出取舍,尽管这是为了摆脱自身困境的必要之举,但一想到可能会因为自己而让这些无辜者受到伤害,愧疚感就会如影随形。
呵,该不是穿越的后遗症,让我这心黑小绿茶变圣父了吧。
池羽自嘲地低笑一声,努力压下这股情绪。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他也必须学着适应。
他垂眸,双手在胸前合十,老天爷老天奶观音菩萨再加上帝安拉,四方神明统统保佑一切顺利,尽量减少人员伤亡吧……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遥远联盟,经由特殊加密通道传输的信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罗蒙大叔。
信息很短,只有两个字:“事成。”
池羽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艾拉救出来了,罗蒙大叔和帝国派去的精英小队成功了!
最大的后顾之忧已除,他再无犹豫。
他立刻向泽法与星洲发出了行动开始的信号。
几乎在池羽发出信号的同时,胜利号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名眼神闪烁的船员确认四周无人后,迅速穿戴好简易防护服,通过紧急气闸舱,悄然进入了外太空,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
由于此次定位的是高速移动的星舰,这种强行锚定移动目标的虫洞极不稳定。船员按照指令,启动了发生器。
幽暗的宇宙真空中,一点诡异的紫黑色光芒骤然亮起,随即迅速扩张,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强大的空间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下一秒,密密麻麻、造型狰狞的海盗舰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虫洞中蜂拥而出。
为首的,正是海盗团的旗舰“暗影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