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繁辉决定出门去。
外头有广阔的天地,花也开得更好,不仅有花,还有山有水。
她把这想法说给丹红听,叫丹红准备出门的东西。
丹红不赞同她出门去,说了那时傅云庭也说过的话。
“现在天不好,风大,夫人病才好呢,还是不出去的好。”
繁辉说,“我觉得自己是好多了,吹风未必就能叫我生病,可要是再在屋里待下去,我是一定要生病了,我每日是个什么样子,你明明都瞧见了的呀!”
都瞧见了,也还是不松口。
“夫人多体谅一些吧,再出那样的事,我们可真没法活了……我给夫人请个说书先生来吧!叫他来给夫人讲史,这种人知道好些故事,又会讲,听说是很有意思……夫人觉得呢?”
丹红这是被蛇咬后就怕起绳索来了。
虽然很有些矫枉过正,但还是说动了繁辉。
繁辉是觉得,做人不能太自私。
怎么能只顾自己不想别人呢?
所以就同意了丹红的提议。
两天后,说书先生就上了门。
很有年纪的一个人,怕是有五十来岁,头发苍白,又瘦骨伶仃,整个人收在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里,更显瘦了,两颊瘦削,颧骨高高地突着,一张瘪嘴唇,眼上蒙了一块三寸厚的白布,拄一根旧竹棍,由人领着,引到了院子里,繁辉的跟前。
到了,就作揖,嘴里问夫人好,却不是朝繁辉作揖,也不是朝别人作揖,而是对着树。
不用多问,只用眼睛看就知道,这人眼盲。
繁辉见他穿旧袍子,人这样瘦,知道他一定是生计艰难,心中很是不忍,连忙叫人搬来凳子请他坐。
这人倒很不卑不亢,道过一声谢后见安然坐下,问繁辉喜欢听些什么。
繁辉怀着怜悯之心,怕自己真提了要求,这可怜人要为难,所以就说自己没什么要求,要这老者讲一些他擅长的。
老者听了,就讲起帝王将相们的伟业来。
没意思。
这老者虽有上了年纪,声却还清亮着,音色也很好,到底是靠这个吃饭的人,不得不说的确是有几分过人之处,而且技艺也很好,话说得抑扬顿挫,很耐听,又很会讲,惟妙惟肖的。
可就是没意思。
他讲的那些故事,繁辉没有不知道的,听了一个前因,立马就知道后果。
所以任凭这人把故事讲得多曲折,繁辉听着也还是无趣。
像是一个看一眼谜面就知道答案的谜语。
实在索然无味。
但繁辉是个好人,有善心,她很怕会伤到这可怜人,所以再无趣,也还是耐着性子听,实在听不下去,就任由自己走神,反正人是盲的,瞧不见她的异状。
她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他们说书的人,不是只管自己说个不停的,主顾的态度,是必须时时注意的。
所以不过三天,这老者便向繁辉提了告辞。
靠旁人吃饭的人,最不能叫人难堪,尤其是对衣食父母。
这老者把原因归到他的衰老上,说他是因为觉得嗓子有些不好,所以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这样说,正合繁辉的心事——本来就可怜,怎么忍心再叫他劳累身体?
给他很多钱,又送药材,还问他预备到哪里去,知道了,就叫人准备车马送他过去。
人走了。
繁辉松了好大一口气。
这几天真是不容易,生熬着,且真论起来,其实是有些不尊重人的。
心里很愧疚,有些丧气。
所以当丹红提出要请伶人来给她解闷时,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要是再碰见什么可怜人,听到什么可怜故事,那就不是解闷,是添堵了。
还是靠自己的好。
为什么不出门呢?
就是因为出过那样的事,所以才会处处小心啊!
到底担心什么呢?她难道还会往坡上跑吗?她不过是看风景而已。
然而丹红就是不松口,百般劝阻,不愿意她出门。
这样受阻,她难免要生气,尤其是听到丹红说,要是她出了事,她们没法同傅云庭交代。
新仇加旧怨,真的忍不住。
丹红你究竟是谁的侍女呢?为什么总是要管他怎么样?你不应该是向着我为我着想吗?
几句话说得丹红不敢再出声。
“我一定要出去,难道只有你们在乎我的命吗?你实在不需要担心,我是一定不会做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的。”
话已经说到这里,丹红似乎的确再无话可说,只能讷讷应了,下去为繁辉准备出门的东西。
东西都准备好后,繁辉在丹红的服侍下换了身外出的衣裳,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房门。
青霄白日,好天气,叫人心中止不住地愉悦。
这种天气,当然是要出门游赏,不然就太辜负春光了。
正轻快地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痛呼,繁辉立即回了头。
丹红坐在地上嘶气,脸白无色,一只脚,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着……
被扶起来后,丹红向繁辉道歉,说她不好,扫了繁辉的兴,又叫繁辉不要担心,就是她伤了脚,也还是能把繁辉服侍好,外头不比家里,她必须得跟着出去,怕别人伺候不好繁辉。
气得繁辉骂她。
为什么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
丹红是因为繁辉受伤,这种情形下,繁辉怎么可能还会有出门玩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