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背道
成年之后,有些命题的解决往往就失去了推动力,它不再具有鞭策性,也不再唯一性,它是缓慢的、是需要割舍的、是犹豫不前的......
宋尧承认她开始带有试探性地去接触父母,不再那么被动。但这样试探的过程注定会很煎熬,好似在逼着自己,站在了全新的高地,让一种原本应该绝对信任的情感不再全然纯粹。
可能正因为如此,她也更明确感受到了宋天与何文君在与她交谈时的巧妙话术。
互相试探却不拆穿,彼此有期待,但愈发觉得对方所想与自己所期背道而驰。
这种无言的痛苦一直伴随着宋尧,让她惴惴不安,让她心有恼火,让她想了一脑子的话想要对父母表达,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我来了,我走了......
大概也是宋尧的表现让宋天和何文君越来越迷惑和失望吧,宋尧明显再次感觉到了父母的焦虑,宋天又开始频繁地让宋尧回家吃饭,何文君也频繁地唉声叹气委婉地表达自己为了她睡不好觉吃不好饭.....
就像施瑛当初无意间分析的那样,他们家确实是存在问题的,这种不说清不道明的互相揣测给予人太多的心理压力,一点一点消磨理智,一点一点剥离和美,最后剩下一扇岌岌可危的纸窗户,就等着谁先捅破,谁先爆发。
宋尧忘了具体是哪一次晚饭,她提到了,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听话回家,而是留在了外面,是不是人生会很不一样,有没有可能自己其实要比想象地更能抗压,有没有可能脱离现有的安逸其实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而这样的乖张发言莫名就点破了本就如履薄冰的氛围。
宋天是先耐不住的,筷子一顿就是责备:“哦,你的意思是我们害了你吗?你自己身体怎么样你自己不清楚?要不是因为你这毛病,我和你妈也不用操那么多的心!”
这是气话,也是攻击的话。
是宋尧心知肚明藏在深处不可说不愿说的东西,如今却被始终呵护自己的至亲用来对付自己。
这种极致的难过几乎是瞬间灭顶而来,眼泪根本掩不住:“那......是我的错吗?”
从有童年记忆、能够明确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缺乏起,宋天和何文君就不停地强调,那不是你的错,那是爸爸妈妈的错,是我们把你带到世上受苦了,是我们让你总是经历病痛,让你不能像个健康孩子一样长大......
宋尧信了。
她很感动,感动于每当自怨自艾的时候,父母总会出来安慰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跟她说没关系的,爸爸妈妈不要求你什么,我们只想你好好的。
然而,今天在听到宋天这样一句责备之后。
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她已经没有能力去分辨这究竟是爸爸情急之下的气话还是藏掖多年的真心话,她的内心只剩下一种认知,那就是,可能父母真的没有那么无条件地在爱她......他们对自己的爱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快乐,相反,是无法摆脱、始终隐忍的痛楚。
静默中,何文君第一个反应过来,瞪着扯着宋天:“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宋天这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但他确实在气头上,一时间拉不下这个老脸来哄。
何文君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一把宋天,二话不说拉着宋尧去了小房间里,把门甩上,甩得特别大声,生怕宋天不知道自己也生气了。
见女儿抽泣,何文君同样慌乱,万万没想到那猪队友今天这么沉不住气,说了这么伤孩子的话:“你爸那是气话,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放在心上。”。
宋尧依旧不接言,何文君焦急地拉她坐到床上:“他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呢,小的时候那就是抱手里怕漏了,含嘴里怕化了,哪里会嫌你啊!而且你上次说,你想要去外边买房,你爸虽然不支持,但你一走,就开始跟我掰着手指算银行账户里的钱,你看他对你的要求还不都是会考虑的嘛!”
当妈的根本见不得孩子哭,更何况是这个很少在他们面前展露伤心难过的孩子:“你最近变化那么大,我和你爸都担心的呀,你也体谅体谅我们吧,我们老了,经不起什么打击了,嗯?”
宋尧:“......”
“我不可以有变化吗?”宋尧抽噎着:“怎么样才算是没有变化呢,永远像现在这样,按照你们喜欢的样子活吗?”
此时的宋尧根本听不见何文君的安慰,她只能从何文君的话里感受到伏笔已久的刺探——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的做铺垫,好像这些试探的话不放在前面,就怕真相出来的时候谁都受不了。
宋天何文君是这样,宋尧也学会了这样。
“不是要我们喜欢,是你喜欢,我们也不是......”何文君急了,她急于澄清,澄清到一半却发现有的话说出来,确实会心虚。
“你看你以前,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我和你爸爸不是也没拦着你?喏,你看你这一房间的小人书!”当说不下去的时候就开始提从前,何文君指着宋尧房间里书架上的与学习无关的画本小说:“以前你喜欢这些东西,我们也没说不可以喜欢是不是?我们给你买课外书的零花钱也没少给是不是?”
宋尧沉默了。
应该说何文君的答非所问让她已经失去了再辩论的欲望。
她从来没觉得和父母沟通起来原来是这么累的。
又或者说,几十年的互相付出里,已经纠缠了太多无法梳理清楚的道理,是爱还是责任,是控制还是宽容......
宋尧还是走了,甚至连何文君给她买的水果都懒得拿。出门的时候宋天也不来送,依旧一个人落寞地坐在餐桌上背对着母女俩,像是也在闹小脾气一样。
“你干什么啦!”宋尧一走,何文君压着的气就忍不住上头了。
宋天手撑着头,不停地擦着。
“这种话说了多少遍!不能跟小孩提!你是不是更年期脑子出问题了!”何文君恼火地踹了一脚沙发,然后兀自坐下。
她也觉得委屈,开始流眼泪。
“唉!”宋天更焦躁了:“我也没说地很严重!”
“还不严重,我都听出那意思了,她能听不出来?你是真的没脑子还是什么,还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忘记了,觉得什么话都能说了?”
宋天:“唉......这也不能怪我啊,你不也觉得她最近不对劲吗?你不想做坏人那我做呗!”
“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不跟你说我跟谁去说啊。”
“你犯错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何文君也懒得跟他掰扯,直接回房间去了:“碗你洗吧!”
可能别人不知道,但父母到底还是跟孩子那么多年相处过来的,宋尧的那种病虽比不得什么心脏有问题身体有残疾,但到底对一个家庭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产生了太多客观存在且深远的影响。
何文君当年一直很讨厌宋家的某几个亲戚也是因为孩子,有些大人说话并不过脑,总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当着年纪不大的宋尧说什么:你要多吃饭,好好活着,不然你爸妈养你很吃力的;你看这孩子有出息是来报恩了,知道父母为她付出太多了......
作为年纪还小的孩子,那些出于好意的话却变了味,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安慰,反而会钻牛角尖,会觉得自己是拖累。
最严重的一次也是在宋尧手术的那年,就连他们俩都没有想到其实这个小孩的内心已经积累了太多的伤害,在术后清醒能说话后,见到何文君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要是很难好的话,不治也可以。
零二年,四月份春天,宋尧刚过生日没多久,十二周岁。
何文君心都碎了。
自此之后,何文君和宋天约定,不会再在孩子面前提一句,他们无法去让所有人闭嘴,但至少恪守己身,尽量不让孩子在他们这里感受到一丝多余感和负罪感。
这种心知肚明又约定俗成的认定确实让彼此小心翼翼,但好在接下来一路都算平安,手术之后,虽然始终无法恢复到健康孩子的水平,但至少没有再出现让人猝不及防的危急病情,而孩子也很懂事,学习更聪明,让她和宋天很骄傲。
宋天开门进来的时候,何文君赌气故意玩手机不看他。
“唉,我去看看她吧。”
“你去干什么,气头上还要再说点她不爱听的啊?”
宋天无力反驳。
“宠她也是你,惹她生气也是你。”何文君翻着白眼:“万一气出病来,到时候心疼死的还是你。”
宋天:“......”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宋天一个大男人也纠结住了,最后估计也是实在想不住招儿了,丧气道:“那我怎么办,我直接过去丢张银行卡,说,喏,你爹给你的,你要买房你去买吧,反正也就这么多,多了不用你还,少了你自己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