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容在一旁静静望了须臾,摩挲着手中箭筒之中白羽箭的箭羽,忽而扭头吩咐陈宝德将适才荣子骓射出去的那一只箭给拾回来。
陈宝德正用袖子轻拭鬓边的热汗,望着百丈远的箭靶,面露难色:“一支箭罢了,何必……”
赵嘉容不轻不重地乜了他一眼。
陈宝德忙不迭闭了嘴,眼见一小卒牵着马过来了,便将这跑腿的活儿给派了出去。
荣子骓闻言,侧过来道了句:“上好的紫杉木和陨铁,公主这筒新羽箭造价不菲。”
陈宝德原以为是公主府库房随便取来的一筒箭矢,讶然问:“公主何时又买了批羽箭?”他印象里公主府近日的帐册上并无这一笔支出。
赵嘉容淡声道:“旁人送的生辰礼。”
“哪家府上这么早便送来了,也未记在册上……”陈宝德暗自嘀咕。
赵嘉容将箭筒递给他,又吩咐了句:“妥帖收着,一支也不能少。”
陈宝德闷声应下。
瑞安公主也侧眸瞧了几眼那筒白羽箭,认出这批箭矢和公主府书房的那只紫杉木弓同出一辙。她收回目光,并未作声。
练骑射于久居深宫的皇家公主而言委实是件不易之事,不一会儿便薄汗湿春衫,身形止不住地轻晃,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荣子骓目不斜视,假作无意地稍稍放慢了节奏。
赵嘉容坐在一旁树荫下喝茶,半阖着眼小憩。
晚间一行人乘马车回城,荣子骓骑马随行在侧。进城时守城门的金吾卫拦下马车查验鱼符,接过车内递出来的金鱼符,只一眼便不敢再细看,赶忙让身后的兵卒放行。眼见着马车入城,金吾卫又神色古怪地瞥了好几眼马车旁骑马随行的荣子骓,暗自腹诽京城的传闻恐怕皆是真的。
马车内,适才那筒白羽箭被安放在角落,赵嘉容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箭筒上的木质雕花,想起那日谢青崖在她耳边献贺礼讨功劳,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马车一路进城,赵嘉容收起神思,一扭头却见妹妹情绪有些低落,不由出声问:“累着了?还是荣子骓吓着你了?”适才这大半晌好几个时辰也没见停,临了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分明是有些吃不消。
瑞安公主抬手将鬓边濡湿的碎发捋至耳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出声道:“我只是难过,皇姐今岁……乃至往后的生辰,我皆见不到皇姐了,也没法给皇姐做紫藤糕吃了……”
赵嘉容闻言,沉默下来。
如今位高权重,筑高楼引宾客,公主府生辰宴一年比一年热闹,逢迎谄媚、锦上添花之人比比皆是。谁还记得靖安公主幼年在宫中时,从未有过生辰宴。偌大的皇宫深院无人知晓,每年紫藤花开时是她的生辰。
第46章
那年李贵妃带着幸安公主在麟德殿听曲赏舞, 瑞安公主在席上一面心不在焉地夸赞幸安公主的新头面,一面悄悄用素帕裹了两块御赐的时令点心紫藤糕,藏在袖袍下, 在歌舞笙箫中溜出大殿。却不料被幸安公主的侍女眼尖察觉了她的异状,高声大喊, 红口白牙地污蔑她偷了幸安公主的珍珠发簪。
彼时瑞安公主委屈得眼泪簌簌,眼看着满大殿的人纷纷投来异样审视的目光,咬着牙一声不吭。
幸安公主的侍女见她并未反驳,愈发嚣张蛮横起来, 嚷嚷着要搜身,言之凿凿地道她亲眼瞧见瑞安公主将昧下的簪子藏进了袖笼里。
大殿之中命妇女官,乃至宦官宫女皆明里暗里地对瑞安公主指指点点,而最上首的李贵妃和幸安公主则作壁上观、幸灾乐祸。
瑞安公主羞愤难当, 一甩袖子, 丢下袖中包裹的两块糕点, 捂着脸踅身,急急跑出麟德殿。
赵嘉容至今记得, 在麟德殿外撞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 半是心疼, 半是气恼。听得宦官略略道来前因后果, 当下便又带着妹妹回了大殿。
殿内歌舞笙箫又起,半分瞧不出适才出了场不欢而散的闹剧。
赵嘉容牵着妹妹的手,绕过婀娜聘婷的舞姬们,在一片喧闹的丝竹之音中, 一步步行至上首。
上首端坐的李贵妃见她并未行礼问安,不由眉头轻蹙。幸安公主则脸色有些僵硬起来,警惕地盯着逼近的这位皇姐。
赵嘉容虽则礼数不周全, 却也并无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只是垂着眼,平静地问幸安公主:“南海今岁上贡的珍珠,仅有一斛半,半斛藏于内库,半斛送给了清宁殿,半斛赏给了贵妃。幸安这一套珍珠头面正好是半斛之数,一颗也不差,又是从何处弄来的一支珍珠发簪呢?”
她沉沉望着幸安公主,语气渐冷:“是皇后殿下匀给你的?还是魏大监私自开了内库取给你的?”
幸安公主脸色一寸寸泛白,不由地望向身旁的李贵妃。
她的生母李贵妃和中宫皇后乃是宿敌,积怨已深,荣皇后怕是宁愿丢了也不肯将御赐的珍珠匀给她;而魏大监则是圣人跟前最宠信的老人儿了,一言一行皆是圣人的意思,岂能随意给他泼脏水?
李贵妃见状,眉心拧得越发紧了,正欲启唇呵斥之时,被赵嘉容眼一抬出声打断——
“既非如此,”她话音一转,厉声问,“污蔑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幸安公主嘴唇轻颤,色厉内荏:“你信口胡吣!”
赵嘉容冷冷乜了眼幸安公主,目光又转而移向她身旁适才张牙舞爪、此刻却畏畏缩缩的侍女。
闹剧又起,丝竹之音不知何时休了,满殿阒静,殿内安坐的命妇们屏息望着,神色各异。
众目睽睽之下,李贵妃见赵嘉容紧咬着不放,不得不先退一步,顺着搭好的台阶下,潦草收场。她咬着牙道:“传掖庭令!将这婢女押下去严加审问。挑拨公主,居心叵测!”
一出闹剧到此才落了幕。
瑞安公主挽着皇姐的臂弯,迎着众人的目光,挺直肩背走出麟德殿时,还不忘回头瞥了眼掉落在地的那两块紫藤糕。
赵嘉容恼她不争气,捏着她的脸颊问:“两块糕点罢了,也值当你如此?”
瑞安公主有些委屈:“……可那是父皇御赐的紫藤糕。”
“那又如何?谁稀罕?”赵嘉容话音未落,忽而顿住。
这紫藤糕在关中并不稀罕,本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但当年在寸草不生的西北大漠,着实稀罕。她原是在西北出生,长到两岁方跟随爹娘回京入宫。
瑞安问过她,西北大漠是什么模样。两岁稚童能记得什么?她回,只依稀记得,两岁生辰的时候,还是肃王的父亲托人从京中送来了好些吃食,其中有一种用紫藤花瓣做的糕点,软糯清甜,让她记忆犹新。
赵嘉容彼时思及此,心口发闷。她幼时也曾被爹娘疼爱过的吧?为何回京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其实皇子皇女的生辰纵使主子们不记得了,也有内侍省、尚宫局的人记录在册,按规矩置办。奈何荣皇后刻意摆脸色,不准人大肆操办,年年如此,再不敢有人提靖安公主的生辰了。
赵嘉容望着泪眼朦胧的妹妹,心里闷住的那口气忽而散了,柔声道:“太极宫西墙边就有一株紫藤,兴许开得正好,我俩去摘些新鲜的花瓣,去御膳房劳烦阿秋姐姐帮我们蒸一笼紫藤糕吧?”
瑞安公主闻言,不由眼前一亮,破涕为笑。
两人手挽着手悄悄溜出大明宫,跑去无人注意的宫墙角去采摘紫藤花瓣。
瑞安公主摘了满满一袖子,周遭皆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去御膳房的路上,她仰头小声问:“皇姐,你怎知幸安头上的珍珠一颗不多一颗不少?”纵是瞧过尚宫局的账册,知晓数目,然那么多颗,一时间怎么数得清?
“她那张扬的性子,舍不得落下一颗在妆奁里。你又断然不会去拿,那珍珠自然皆在她头上簪着了。”赵嘉容指尖揉捻着一枚紫藤花瓣,语气平和,仿似漫不经心地道,“今日便罢了。她欠你的道歉,日后总有还的时候。”
瑞安公主轻哼一声,学着她皇姐适才的语气:“谁稀罕她还!”
她兜着袖笼里的花瓣,笑靥如花:“让阿秋姐姐教我做这糕点,以后年年做给皇姐吃!”
赵嘉容也跟着笑弯了眼,步伐都轻快起来,应了句:“好。”
自那以后,每年的生辰,瑞安都会亲自给她做一碟紫藤糕。后来她出宫建府,每年生辰宴开席前也都会收到瑞安从宫中托人送来的糕点。
一晃竟已有好些年了。
……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平稳地驶向公主府。
车内,瑞安公主神色恹恹,低声道:“太极宫西墙的那株紫藤今年迟迟不曾开花,许是要枯败了……”她今岁开春时便去瞧过好几回,眼见着枝蔓枯垂,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无妨,”赵嘉容抬手掀开车帘,吩咐车外的陈宝德,“陈叔,着人去晋昌坊那宅子里采摘些新鲜的紫藤花回府。”
陈宝德领了命,愣了会儿,在车外小声嘀咕:“晋昌坊那宅子不是卖出去了吗?”
赵嘉容没接话,瞥了眼车外骑马而行的荣子骓,又吩咐道:“在府里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西院再无厢房空着了,”陈宝德也跟着扭头瞥了眼荣子骓,又回头试探地问公主,“不如就将东院那间屋子腾出来给荣将军下榻?”
瑞安公主闻言,在一旁暗自腹诽:东院那间屋子连她都未曾住进去过呢,陈宝德这不是找骂吗?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闻赵嘉容不悦地道:“偌大的公主府寻不出一间厢房,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职?”
第47章
晚间, 瑞安公主兴致勃勃地亲自洗净紫藤花瓣,和面揉面,做了一大盘紫藤花糕和紫藤花饼。赵嘉容也难得下厨房, 在一旁瞧着,时不时给妹妹打下手。
待得花糕蒸熟, 花饼也出炉,满屋皆是沁人的香气。
一口气做了太多,胃口却小。瑞安公主见席上已摆满了各色佳肴,不由问:“荣将军吃过了吗?”
赵嘉容举筷拈了块紫藤花糕, 咬了一口咽下,方才不紧不慢地接话:“有陈叔招呼着呢,饿不着他。”
瑞安公主迟疑了一会儿,又道:“灶上还有半笼花糕, 也不好留着过夜, 不若给荣将军送去?”
赵嘉容眼眸轻眯, 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妹妹几眼,尔后道:“随你。”
瑞安公主莫名有些赧然, 忙不迭让侍女送一盒糕点过去, 扭头入席用膳, 再不提此事了。
倒是赵嘉容眼见侍女拎着食盒移步而出, 出声吩咐了句:“便说是我送的。”
侍女会意,颔首弓腰退了出去。
吃饱喝足时,二人熏得满身皆是花香。用过膳后,姊妹俩一道移步出屋, 在傍晚的余晖里手牵手散步。
金色的夕阳倾泻而下,亭台水榭都镀了层金,湖面微漾波光粼粼, 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依依惜别。
……
翌日一早,悠悠的钟鼓声刚起,公主府大门便被重重叩响。
“公主!圣人急诏您入宫觐见!”陈宝德喘着气,急急高声禀报。
赵嘉容正披着外袍起身,穿衣束腰,闻言不疾不徐地坐于梳妆台前,抬眼示意一旁的侍女上前来伺候梳妆。她一面揽镜自照,一面自那面葡萄花鸟纹的铜镜中瞥了眼身后气喘吁吁的陈宝德,面如止水地道:“陈叔,你何时才能改一改你这急性子?”
陈宝德眼瞧自家主子这气定神闲的样儿,心便落下半颗,闻言不由没好气地道:“圣人跟前的那位魏内监一大早亲自过府传的圣人口谕,这能不急吗?”
他话落下,才想起今日并无早朝。公主昨夜同妹妹促膝长谈、抵足而眠,到深夜方入睡,今日却又早早便起身了。分明是等着圣人的诏令呢!
陈宝德思及此悬着的剩下半颗心,又落下了一半。他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明白,干脆不管了,又问:“公主早膳想吃点什么?”
赵嘉容轻阖着眼,任由侍女为她一丝不苟地梳发簪髻,闻言,怏怏道:“无甚胃口,待我回府再吃午膳吧。”
簪上最后一根金钗,发髻便妥帖了。她掀开眼皮子自铜镜中瞧两眼这一身行头,尔后便拂袖起身,移步往外去了。
陈宝德仍在其后絮絮叨叨:“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怎能不吃?公主!您等等,奴婢让膳房送碗热粥来……”
赵嘉容懒得搭理他,背着身冲他摆了摆手,而后一路出府去了。才刚行至影壁前,她便迎面碰上已等候多时的魏内监,遂抿唇浅笑,道了句:“劳中贵人走这一趟。”
“公主客气了。为圣人奔走传话,乃奴婢之职,当不得一个‘劳’字。”这位魏内监弓身行礼,低眉顺眼地接话,“还请公主随奴婢进宫面见圣人。”
赵嘉容侧眸睨了他一眼,移步出府上了马车。
魏内监也跟着上马,启程前凑到车帘边叮嘱了句:“还请公主脚程加紧些。御史们天不亮便跪压宣政殿,惹得圣人大发雷霆。”
赵嘉容掀开车帘望了眼天际渐高的日头,问:“还跪着呢?”
魏内监摇头:“圣人移驾去了延英殿,让御史们进殿去了。”
坊市才刚伴着钟鼓声次第而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热闹未显。一路沿着御街进宫,至宫门下马车步行,愈往大殿去,气氛似乎愈渐紧张起来。
延英殿前的宦官个个耷拉着眉眼,魏内监跟在靖安公主身后近前去,使眼色让人赶紧开门。
嘈杂的争执声自那逐渐敞开的雕花隔扇门中倾泻而出,殿内日光昏沉,眯着眼望过去,方瞧见其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朝官。
魏内监屏息,抬手轻叩隔扇门,声音清亮:“启禀陛下,靖安公主至。”
殿内静了一瞬,却并不问应答。
赵嘉容面色沉静,兀自移步入殿,顶着明里暗里刺探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行至上首,跪拜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太元帝身披玄色道袍,眉眼冷肃,只沉沉望着她,并无让她起身之意。
皇帝良久不发话,底下正跪着的御史们却有道不尽的话,争相出言,矛头一致对准了靖安公主。
“那荣子骓乃陛下亲自下旨收押入大理寺,其人何罪暂且不论,靖安公主竟私自擅放朝廷罪臣,目无王法,扰乱纲纪,忤逆圣意,罪大恶极!”
赵嘉容眼睫轻垂,面色无波,只静静听着,并未出声辩驳。相比殿内弓腰低首的御史们,她脊背挺直,下颌微扬,仿似眼下加诸于她的并非恶意攻讦,而是褒扬嘉奖。
话音刚落,另一位御史立时出言,较之方才出言之人愈加忿然,痛心疾首:“西北荣家有不臣之心!那荣家义子替父回京,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靖安公主胆敢私放此人,将其藏匿公主府中,莫不是与他实乃一丘之貉,另有阴谋,危害我大量江山社稷……”
此言未竟,阴影之中,冷不丁有人沉声开口,将之打断:“朱御史慎言。我荣家有何居心,公主有何阴谋,陛下尚未发话,由不得你们暗自揣测,不分青红皂白地血口喷人。”
赵嘉容并未抬眸侧目,适才进殿时便瞧见满殿跪着的朝臣之右,还静立着位服紫的丞相,此刻闻其出言倒也并不意外。
荣相此言一出,御史们言语间立时客气了许多,有明刀转为暗箭之势,然机锋不减:“陛下广开言路,乃社稷之福,荣相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而闭塞天下文人士子进言劝谏之路,是否有失公允?”
荣相冷哼一声:“公允自有圣断,岂容尔等宵小妄言?”
上首的皇帝眉头逐渐紧皱,厚重的玄色道袍将其衬得越发沉郁,不可直视。
赵嘉容抬眼觑了他两眼,收回目光,垂眸出声道:“此事千错万错乃儿臣一人之过。原以为荣子骓不过是一枚送入京的弃子,了无用处,观其容貌尚可,遂将其收入府中。原不过是儿臣府中私事,无意引起这诸多纷争,至于所谓‘另有阴谋’更是强加之罪,儿臣断不敢受。”
“朝中之事,事无大小,皆是国之大事,岂能以一府私事混淆视听?”朱御史脸色涨红,义愤填膺,“陛下!微臣请命,立即将藏匿在公主府中的朝廷钦犯捉拿归案!”
“钦犯?敢问荣子骓究竟有何罪过?触犯了《大梁律》的哪一条?”赵嘉容微侧过去,一字一句地问,目光如炬。
朱御史哽了一下,不由地望向上首的皇帝。荣子骓收押入大理寺并无罪名,乃是皇帝直接下令,未按朝廷办案的章程来,也无怪乎大理寺卿王永泰被靖安公主信口胡诌几句就放了人。如今皇帝不发话,荣子骓有罪无罪,谁也无法越过皇帝下定论。
“颠倒黑白!”朱御史不敢向皇帝发难,又扭过头来将矛头对准靖安公主,“安西都护荣建在西北拥兵自重,目无君上,公然忤逆圣意,这还不是罪吗?荣子骓是代表荣建回的京,又岂能撇清干系?”
“陛下已派人快马加鞭地赶往西北,传达召荣都护回京养病的圣旨,眼下尚无回音。御史此言之意,岂不是自作主张给荣都护定了死罪?如若让荣都护听闻他回京便是死罪,岂不是逼着他造反?朱御史还请慎言。陛下广开言路,从谏如流,是为吏治清明,江山永固,而非让尔等为博取直臣之名,到处口诛笔伐,挑拨离间,惹是生非。”
这一席话听得朱御史险些心梗,直呼:“信口雌黄!”
赵嘉容充耳不闻,兀自话音一转:“至于这荣子骓目下既非官也非奴,乃我大梁良民也,嫁娶皆自由。我心悦之,将其收入府中,有何罪过吗?”西北军皆尊称荣子骓一声将军,因其统领万军,战功赫赫;而他实则并无任何官爵傍身,荣建这些年请功轮赏从未给他谋求半个军爵,离了西北军,离了西北,他便只是白身。既是白身,婚丧嫁娶便自然是一府一家之私事,何谈朝事国事?
朱御史被靖安公主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子,指着她骂:“荒淫无道,秽乱朝廷,弥天大罪!”
赵嘉容毫不加掩饰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与他争辩。
朱御史又转而向上首俯首叩拜,高声道:“陛下!靖安公主德行有亏,有失教养……”
铜鎏金珐琅镇纸在黄花梨木桌案上重重叩了下,立时便让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太元帝将镇纸扔到一边,厉声道:“吐蕃使团尚在京都,送去西北的圣旨未至,你们这些不得安生的臣子便要在京都闹翻天了?闹吧!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再看让谁来补?”
他言罢,冷哼了一声,拂袖离殿。
宦官尖细嘹亮的声音随之而起:“起驾——”
殿内诸人皆有些怔愣,御史们神色讪讪。皇帝此言此举明摆着是想息事宁人,至少目下不愿再追究靖安公主和荣子骓的罪过。
魏内监跟在皇帝身后一同离殿,路过赵嘉容身旁时,低头道了句:“地上寒,公主快些起身罢。”
赵嘉容目不斜视,恍若未闻,只在帝驾起驾时,不急不慢地站直身,望了几眼帝驾旁侧的锦衣宦官。
这魏内监乃是魏大监魏修德的干儿子,如今魏修德年老力衰,身子骨适应不了在御前日日轮值,便让这义子顶上去了。相比满心眼只有太元帝的魏修德,这个魏内监明显更为圆滑世故,处处周旋,滴水不漏。
御史们稀稀落落地自延英殿而出,赵嘉容也跟着人潮出殿。
殿外日头高悬,正是日中时分。
赵嘉容抬眼望向敞亮的天际,被日光刺得眼眸发涩。
忽闻身后有人移步近前,声音沉沉:“公主当真是张扬惯了,样样要出风头,折腾出这等乱子,多费这些工夫收场。”
赵嘉容并未扭头,听出荣相话里话外的指责,一笑而过:“我哪有那般熊心豹胆?乃是事先早已禀明过圣人,方才去大理寺接的人。哪料到御史们跟嗅到荤腥的狼似的,非要咬掉我一大块肉不可。只是可惜,原打算请父皇赐婚于我,给荣子骓加个驸马都尉的衔儿,好让他顺理成章地脱身,如今这番闹得太难看,赐婚怕是行不通了。不论如何,现下人已经进了公主府,我便断然不会再将人送出去给他们当靶子,好歹保住了荣子骓这颗棋。”
“眼下西北未定,公主千万毋要再轻举妄动。”荣廷行至公主身侧,低声叮嘱。
赵嘉容心里对他训诫的口吻嗤之以鼻,面上却仍是温顺的:“谨听舅父教诲。”
她言罢,正欲告辞之时,又闻荣相忽然出声发问——
“谢青崖那小子去哪了?北衙这两日皆不见其人影,蹊跷得很。”
赵嘉容闻言,轻挑眉,道:“舅父何时这般在意起那谢十七了?”
荣相面目沉肃,并不接话。
她眼眸一转,又道:“听闻似乎是谢太傅病倒了,他连夜赶回江南侍疾去了。”
荣相眯了眯眼,望向公主的目光中颇带审视之意:“当真?”
“道听途说罢了。”赵嘉容语调漫不经心,“舅父手眼通天,若是连舅父都寻不见他,我又怎会知晓他在何处?他在何处,又干我何事?”
她言罢,自顾自告辞离去。
正午的日头格外热烈,晒得人颇有些心烦气躁。她一路顶着日头步行出宫,到这时方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心想快些回府去吩咐陈宝德午膳给她安排上槐叶冷淘。
转念一想还未至盛夏,眼下这时节吃冷淘,恐怕又要被陈宝德念叨,遂又作罢了。
……
延英殿这一出闹剧,不多时便在各官衙传了个遍。
这厢荣廷回到政事堂,消息方打探回来。
侍从上前奉了茶,低声禀报:“前日宵禁前,谢将军进宫面圣,告了事假,回乡省亲,于星夜启程离京南下。紫宸殿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是圣人担忧北衙异动,加之吐蕃使团尚未启程,再三挽留未果,压下了谢将军离京的消息。已去城门守卫处核实,昨日夜里确有一武将持鱼符急急出城。”
荣廷接过茶盏,呷了口热茶,问:“可打探清楚,乃是因何故回乡省亲?”
“……似乎是谢太傅重病不起,时日无多。谢将军自幼由谢太傅教养,关系亲近,急急回乡探望也是人之常情。”
荣廷将茶盏搁在一旁堆满案牍的桌案上,眯着眼道:“常情不假,只是这谢公未免也病得太不凑巧了些吧。”
“丞相疑心这其中有假?”侍从一面低头整理桌案上凌乱的卷宗奏章,一面道,“谢太傅当初致仕还乡时,身子骨尚且硬朗,回江南养了这几年,也未听闻病重。但如今也的确是上了年纪了,病痛恐怕少不了。”
荣廷不置可否,一面喝茶,一面细细忖度起来。
良久,一杯热茶见底,他开口吩咐道:“离京南下必经襄州,北上必经凉州。去给襄州刺史和凉州刺史传个话,一旦有谢青崖行踪,立即回禀。”
“丞相是担心……?!”
“谨慎为上。”
“……凉州刺史素与靖安公主交好,不如借由公主那边与凉州联络?”
荣廷沉默了须臾,摇了摇头,道:“避开靖安,此事毋要让她知晓。”
第48章
自那日延英殿面圣后, 靖安公主便告病不再上朝,公主府闭门谢客,似是欲淡出朝野灼灼视线, 却愈发引得京中众说纷纭。
连茶楼酒肆之中也纷纷议论起那位被公主金屋藏娇的荣郞:这西北风沙吹大的泥腿子,该是有何等的天姿玉貌才能教眼高于顶的靖安公主倾心于他, 甚至不惜为其公然忤逆圣人,抵抗朝廷的攻讦?
时值科考,春闱近在眼前,京中举子络绎, 闻此风言风语,或嗤之以鼻,或暗自钦羡。
相较于府外的热闹,公主府内倒是一派宁静祥和, 上上下下各居其位, 各司其职。
柳灵均自入府以来便居于公主府西院, 若非公主传召,甚少踏足东院。这一府两院之间似有无形的鸿沟, 西院来来往往之人如流水, 却淌不进仅以院墙相隔的东院。
因而这日晌午他在西院瞧见陈宝德时, 不免有些讶然。
“陈管事何故亲自过来一趟?”柳灵均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客气地问。
本以为大抵是公主有何吩咐遣之来传达,却见其一脸菜色,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陈宝德背着手,眯着眼打量他良久, 心里直犯嘀咕。这柳郎君刚入府之时,一副弱柳扶风的病美人之姿,在公主府养了这些时日, 如今眼见着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哪还有分毫病气。
“咱们公主不差钱财不假,可公主府也不是养闲人的地儿。”陈宝德琢磨着,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柳灵均闻言,挑了挑眉,扭头往东院望了眼。听闻那位荣郞前两日入府时,住进了东院谢驸马住过的那间院子,可见其地位非同一般。
陈宝德原先对荣子骓观感尚佳,可自打他入府以来,公主朝也不上了,春闱也不顾了,只管在府里陪着荣子骓教习瑞安公主射箭骑马。这么多年从未见公主如此荒废政务,哪怕是当年公主大婚,府里的红灯笼都未撤,公主便天不亮就起身去上朝了。
面首男妾之流闲来召过去逗逗闷子,玩玩也就罢了,哪能耽误了正事?
陈宝德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在公主跟前开口,总觉得并未摸清结症,却又实在看不过眼。
柳灵均视线一转,心下明了陈宝德之意,浅笑着道:“那便请陈管事带路,让某在公主跟前尽尽心?”
陈宝德闻言,眉心略展,却又顿了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灵均这一身行头,挑剔地道:“柳郎君不再捯饬捯饬?”
柳灵均屈指一收折扇,一面移步往东院去,一面道:“太过刻意,反而入不了公主之眼。”
正午将近,明媚阳光自天际倾泻而下,衬得眼前长身玉立的郎君越发丰神俊朗,不经雕琢便已翩翩如玉。陈宝德本想出言刺他几句,见此景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
午时刚过,靖安公主穿着一身骑服,自校场回正院时,陈宝德正耷拉着脑袋立在隔扇门边,耳闻公主脚步声渐近,不由心虚地把头埋得更低。
虽则公主常常会在午后召见西院的郎君们,听听曲儿,养养眼,却也下过令,如无传召,西院之人不准在东院瞎晃,更何况是私入内室。陈宝德今日擅作主张,委实捏了把汗。
赵嘉容不明所以地瞥了他一眼,方闻他支支吾吾地低语——
“公主,柳郎君正在屋内候着呢。”
陈宝德咕哝完,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觑着公主骑服的衣摆,见公主身形顿了顿。下一瞬又瞧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不紧不慢地屈指解开了护腕的绑带,将其拆下扔了过来。
“午膳晚些再送进来。”她吩咐道。
陈宝德眼疾手快地接下护腕,眼见公主移步入室,喉咙里的那口气方才顺出来,转而含着笑上前去合上了隔扇门。
内室之中,侍女早已在屏风后候着,手中是备好的常服。阳春正暖,常服也从厚重的绸缎换成了轻薄的绫罗。
柳灵均斜倚在软榻上,借着自窗牖间溜进来的融融春光,欣赏那映在如意花鸟屏风上的倩影,隐隐绰绰,婀娜生姿。
在那道身影探出花鸟图之时,柳灵均不疾不徐地直起身端着,视线却随着公主一路由远及近,不曾移开。
西院那一众郎君们各个相貌出众,被公主召见也是常事,却甚少有人能细细道出公主是何模样。此因甚少有人敢抬眼直视公主,印象更深的是她纤细却有力的柔荑,时而轻叩桌沿,时而执笔勾画,弹指间便能断人生死。
眼见公主侧眸望过来,柳灵均方垂眼,收回视线,目光所及便是公主广袖之下露出的半只纤手。那骨节分明的指间戴着枚和田玉韘,雕刻精细,莹润透亮。
柳灵均认得这枚玉韘,那是公主射箭时所惯用的,瞧着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公主府里名贵玉器数不胜数,多半是朝官命妇所献之物,这其中大多都被闲置在库房,束之高阁。
在公主走近的这片刻间,柳灵均暗自心想:这些人委实不会投其所好,若是他来献礼,便赠一枚品质上佳的玉韘。他思及此,又顿住了。旁的外人并不知公主善射艺,若这玉韘乃是献礼,必是公主至亲至近之人所赠。即使并非赠礼,若寻得玉质品相更佳的玉韘相赠,也不见得公主会喜新厌旧。
公主是念旧之人。一枚玉韘戴十年,一个管家用十年。
“抬头。”一道柔中带刚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柳灵均回过神,依言抬首。
赵嘉容屈指轻抬起他的下颌,垂眸端详起来。
温热的指尖和冰凉的玉韘几乎同时贴在了他下颌的肌肤上,激起轻微的战栗。
“汤药倒是不曾白喝,比先时病怏怏的样子瞧着顺眼多了。”她淡声道。
柳灵均接话道:“世人道,病若西子,沉鱼落雁……”
赵嘉容松开手,倚着软榻坐下,背对着他,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会意,跪坐在公主身后,伸手为其捏肩捶背,力道适中。
她闭上眼享受,漫不经心地道:“病弱之美,不过是引人垂怜,远不及生机之美。”
“看来比之文弱书生,公主更倾心于英勇武将。某在公主府恐怕难有一席之地。”柳灵均微低下头,在公主耳畔低声道。
“武将粗俗,少有美者。柳郎姿容卓绝,不必妄自菲薄。”
他手上力道稍稍加重,循序渐进,一面动作,一面又开口道:“敢问公主,某与荣郎孰美?”
赵嘉容肩背松弛下来,闭着眼有些昏昏欲睡,闻言,像是在哄邹忌的妻子,不假思索便道:“荣郎何能及柳郎?”
柳灵均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他在意的并不是荣子骓。于是,静了一会儿后,他又问:“某与谢郎孰美?”
这一回,良久不闻应答。
窗外暖洋洋的日光落在公主乌黑如缎的青丝间,泛起柔和的光泽。他指尖穿过如瀑青丝,若有若无地在公主漂亮的锁骨间打转,慢慢地,轻轻往下探。
赵嘉容眼睫轻颤,倏忽间睁开眼。
柳灵均动作一顿。
她若有所思了片刻,尔后出声道:“今岁的生辰宴,交由你来操办,让陈叔歇歇吧。”
柳灵均颇有些意外,入府这么些时日,从未让他接手操持过府里的任何事务。
或许是一次考验,也或许不过是公主心血来潮。
他随即应下,暗自腹诽:陈宝德委派他来抢荣子骓的饭碗,谁知折腾这一遭,倒抢走了陈宝德的饭碗。
赵嘉容重又合上眼,闭着眼问:“会弹琴否?”
柳灵均深觉当面首也并非易事,答:“会一点琵琶。公主想听什么?”
“十面埋伏。”
第49章
眼见和亲的婚期日近, 瑞安公主越发贪恋在皇姐府里的日子。
赵嘉容也纵着妹妹,不论宫里如何来人催促瑞安公主回宫,她皆出面挡下了, 只管让妹妹安心在宫外多悠闲几日。
倒也闲不下来。二人亲去马场挑了匹性情温顺的马驹,牵回府里, 让荣子骓在校场上教习骑马。待得瑞安能坐稳马匹走几步路了,又去京郊猎场练习骑射。
除此之外,瑞安公主每每自京郊回府,不论多精疲力竭, 都要为皇姐亲手煮一碗补汤,端去前院,望着皇姐喝下。
夜里,姊妹俩像小时候那样抵足而眠, 有说不完的话。大多数时候是瑞安绘声绘色地讲, 靖安则耐心地听, 只偶尔应和几句话。
两人绝口不提那遥远的吐蕃,和近在眼前的婚期。
直至回宫前一日夜里, 赵嘉容方沉肃了脸色, 语重心长地叮咛了好些话。
“……西北不比京都, 一路过去只会越来越冷, 我让人给你备了好几件夹衣,天冷了记得穿。”
“……遇事冷静,不要慌,能躲则躲。”
“……不论如何, 命最要紧。”
这次轮到瑞安闷声应和,连声说“好”。
翌日一早,坊市初开, 奉命而来的内侍早早叩响了公主府的大门。
赵嘉容把妹妹送上回宫的马车,在内侍不断的催促声中,放下车帘,目送着马车启程,渐渐远去。
瑞安探出头来回望,无可奈何地消失在拐角处。
赵嘉容静立在府门前,良久不曾动弹。
其身后护卫打扮的荣子骓忽而出声问:“明日一早便离京?”
只闻公主轻“嗯”了一声。
他抬头望着天际,近来两日这天总是阴沉沉的。只盼着启程时莫要下雨才好。
“你今日夜里便去北衙领个牌子。”赵嘉容吩咐了一句,也不等应答,转身进府里去了。
……
二月廿八这日,天际阴云沉沉,临到正午方窥见几许暖阳,藏猫捉戏似的,不一会儿又躲进云层里了。委实不算好天气,却据说是个难能一遇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礼部诸人则忙得脚不沾地,来不及抬头瞧一眼天色。临时搭建起的贡院里举子们领了答卷,或眉心紧锁,如坐针毡,焦灼不已,或气定神闲,提笔蘸墨,信手拈来。
正值春闱,礼部尚书却带着人一大早赶往京郊去了,只留下礼部侍郎操持春闱这等紧要的国之大事。
然京郊那头也不是什么小事。京郊祭坛之上,鸿胪寺卿正朗声宣读盟誓诏书。礼部尚书则在一旁揣着赐婚诏书,悄悄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属实不明白为何非得把这两桩大事撞在一起,也忒折腾人了。
皇帝只道龙体抱恙,并未出席此次与吐蕃的盟誓大会,由太子赵嘉宸代为起誓。
赵嘉宸华贵礼服的章纹在这阴沉沉的日子里略显黯淡。他人站着那儿,肩背松弛,神色恹恹,眯着眼打量对面和他同阶而立的吐蕃赞普,连衣摆都透露出不屑。
年少的赞普并未理会他的无礼,只安静地立着,偶尔视线也会抬起,望几眼不远处的婚礼仪仗。
于是便瞥见一辆华盖马车自旁侧涌入车队,紧贴着车队正中的婚车,停下了。
众人目光汇聚于祭坛,皆不曾注意到多出来的马车。
赵嘉容踩着马凳下了马车,第一眼瞧见的是婚车旁的侍卫。她不动声色地瞧了几眼,耳闻对方低声道了句“见过公主”,方才收回目光。
横扫沙场的英勇将军其实换了身皮,依旧难掩通身的肃杀之气。好在荣子骓虽已在军中久居高位,平日里却并无半分架子,和将士们打成一片。如今他的傲气和锐利藏在平平无奇的侍卫盔甲里,打眼一看,和送亲队伍中众多的禁军侍卫别无二致。只有恰好对上他的视线时,方能窥见那双漆黑眼眸中的狠辣与锋芒。
马车内,瑞安公主听到外头的动静,急急掀开了车帘。
“皇姐!”
赵嘉容望见妹妹那双剪水杏眼的那一刹,发觉自己心底原来也是怕的。怕棋差一招,怕人算不如天算,怕经此一见便是永别。
但她是皇姐,皇姐是不会怕的。她嘴角轻扬,莞尔一笑,夸赞道:“宜娘长大了,瞧今日这模样,多俊。”
瑞安公主今日换上了嫁衣,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泪眼朦胧,愈发衬出一股。
“莫哭。这一路上出了任何事,都会有人护着你的。”赵嘉容柔声道。
瑞安公主闻言,捏紧了手中的绣帕,眼眸轻抬,视线移至旁侧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她心知皇姐此言所指。不是那个公主府东院金屋藏娇的荣将军,而是送亲队伍中不起眼的李侍卫。
临行前,皇姐让她取个名,念的顺口的。她推辞未了,沉吟了许久,低声道:“乌骓骏马,西楚霸王之坐骑,唯有的卢赤兔,能平分秋色。”
皇姐说好,在纸上勾勒几笔,尔后将宣纸递给陈宝德,末了又道:“听着像个侍卫的名。”
于是荣将军便有了一个新名讳——李的卢。
“李的卢,”此刻赵嘉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个名字,虽则还是那般淡然平静的姿态,语气却陡然转冷转硬,“公主若有差池……”
未等她将话道尽,荣子骓抬眼,声音又低又沉:“提头来见。”
话音落在耳朵里,有铿锵的力道。
赵嘉容随后沉默下来,只安静地望着妹妹。事事安排打算到如今,已经再无甚叮嘱的必要了。
身后有侍女走近,怀里抱着一只沉沉睡着的白犬,在得到示意后,上前去将白犬递进马车内。
“路途遥远,让它给你解解闷儿吧。它也就听你的话,公主府里没哪个能降得住它。”赵嘉容开口道。她并无逗弄猫狗的闲心,前日里将这犬带回府里,也只当是妹妹寄养的。
瑞安公主伸手接过白犬,低头去顺它脊背上雪白的毛。小狗在公主府里被养得壮实了一圈,沉甸甸的。她前日夜里还去和它告了别,不曾想这便又见面了。
“它这性情,一个不顺,见人就咬,陪着你去也好,指不定还能冲锋陷阵。”赵嘉容垂眼瞧着那白犬,“这会儿子倒安分了。”
“它乖着呢。”瑞安公主闷声道。
这话落下,两厢沉寂了良久。
瑞安公主眼眶发红,不敢抬头,忍了又忍,飞快地抬袖拭去了悬而未决的泪水。
然而待她再抬起头时,只见车帘已缓缓垂下,皇姐的身影在眼帘中渐渐消失,只闻得一声轻且远的“保重”。她一下子心口发紧,难以呼吸。
赵嘉容转身的那一刻,余光瞥见车帘又被人急急掀起。她动作僵了僵,并未再回头,举步而去,踩着脚凳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天际仍旧灰蒙蒙的,只隐约得见浓密云层之后越来越高的日头。
祭坛之上,盟誓大会在一片肃穆中结束。礼部尚书适时登台,高声宣读赐婚诏书。
“……今出降公主,意在永结同盟,世代友好。”
赵嘉容坐在车内,面无表情地听着,在吩咐车夫启程前,掀开车帘往祭坛上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高台之上年少的吐蕃赞普身上。
这少年身形瘦削,尚且撑不起那身厚重的礼服,与其后健硕的吐蕃丞相次仁赞相比,越发显得单薄。这个在苦寒之地艰难崛起的国家,并不是赞普瘦弱的肩背扛起来的。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眼,收回目光,低声下令回府。马车渐渐驶离,祭坛上的仪式也终于落幕。
诏书听毕,吐蕃诸人翻身上马,准备启程了。
赵嘉宸揣着广袖拾阶而下,留鸿胪寺卿和礼部尚书在其后收尾善后。忽而,他脚步一顿,下颌一抬,指向不远处正离去的华盖马车,问:“那是谁的马车?”
“靖安公主。”
他闻言,满不在乎地轻哼了一声,摆摆袖子,大步而去。
阴云散了些,稀薄的日光透过云层铺洒而下。送亲的队伍缓缓启程,长长的车队蜿蜒在出京的官道上。
瑞安公主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京都。如今京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让她抑制不住地惴惴不安。
怀里的白犬依旧酣睡,安详不知事。她手里的绣帕捏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皱成一团。马蹄声不绝于耳,嘈杂成一片,耳中似乎也轰鸣起来,引起一阵眩晕。
忽而微风拂过,吹起轻掩着的车帘,马车旁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随之映入眼帘。
冷硬的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微微刺痛了眼眸,瑞安公主却莫名渐渐地静下心来。
她犹豫了良久,方开口道:“李……李的卢。”
公主的声音很轻很柔,若非全神贯注,大约是听不见的。荣子骓拉着缰绳,压低声音,却分毫不减答话的力度:“属下在。”
这一声果断短促,却很沉很重,一直沉到公主仓皇的心里,拽着她轻飘飘无所依的一颗心一起沉下去。
“……你会陪我走到哪?吐蕃王帐吗?”她轻声问。
荣子骓沉默了片刻。他抬头往漫漫前路望去,拿不准这车队到底会行至何方。
京城的那位靖安公主在下一盘大棋,而他只是这棋局里的一颗棋。如今这棋局才刚刚开始,恐怕连执棋人都料不定之后的走向。
马车内,瑞安公主久不闻应答,不由地咬了咬唇。
荣子骓斟酌了下,沉声道:“靖安公主有令,公主您离京之日起,属下便不离左右。”
瑞安公主在马车里无声地摇了摇头。
等到了吐蕃,能陪着她的就只有怀里的这只白犬了。
第50章
自打和亲的车队离京后, 靖安公主越发一蹶不振了,整日里沉溺美色,浑浑度日。
眼见着公主的生辰宴日近, 请帖倒是仍如往年那般纷纷送至了京城各高门大户。
公主府里,正操持着生辰宴上上下下各种事宜的柳灵均, 检查了一遍宾客花名册后,忙里偷闲,在府里转转。
这两年公主在朝中的根基渐稳,宾客的名册较往年只增不减, 远在外地未能赴宴的也都提早送了贺礼。这其中属凉州刺史刘肃所赠贺礼最为瞩目,乃是一柄莹润冰透的玉如意,玉质极佳,雕琢精巧, 有价无市。
柳灵均将那柄玉如意呈给公主过目时, 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公主却依旧面如止水, 信手一挥,让陈宝德将之拿去库房吃灰去了。
如若说地方大员们是消息闭塞, 不闻靖安公主已退居公主府、多日不理朝政, 那京都这些笑呵呵地收了请帖的贵客们则大多是隔岸观火, 也有不少人盘算着借由此次生辰宴, 探一探虚实。
靖安公主失势与否,场面上总要过得去。再不济她也是嫡出的当朝公主,如今最得圣人恩宠的天家贵女。这生辰宴总能热闹起来。
何况,这真真假假, 谁又断得清呢?
就比如传闻中那位独得公主青睐的荣郎,当真住进了前驸马谢氏所居的宅院吗?连公主府上上下下皆深以为然。
柳灵均慢悠悠地踱着步,驻足于眼前这座郁郁葱葱的宅院前。
院门前有个憨头憨脑的护卫守着, 正发着呆,耳闻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这才陡然回神,高呼:“不能进!”
柳灵均轻挑眉,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护卫义正词严:“公主有令,荣将军旧伤复发,静养于内,任何人不得惊扰。”
柳灵均轻哼一声,意味深长地道:“扬州的王刺史送来一颗千年老参。”
这话点到即止,言下之意留待听者自个儿琢磨。
奈何这护卫长得憨气,脑子转得也慢,梗着脖子道:“若无公主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柳灵均干脆径直往里走,懒得再与之争辩。原以为那护卫会追上来拦他,谁曾想他只管站在院门口干瞪眼。
一进院内,当先便是这宅子的正院,乃先驸马起居之处。
朗春晴日,绿油油的细草长得很快,一丛一丛的,在台阶前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见缝插针地长出来。
柳灵均盯着脚下被踩弯了腰的绿草,若有所思。
忽闻身后扑通一声脆响,他扭头回望,打眼望见的不是跪伏在地的护卫,而是泛着冷光的箭锋。
柳灵均眼瞳微缩,心口发紧。
数丈之外,一身骑装的靖安公主张弓待发,面色沉静无波,箭锋上却有明目张胆的杀意。
柳灵均僵住了,立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恰好撞上了练完射艺回东院的公主。
沉默在此刻蔓延,气氛僵硬,空气也凝固了起来。
良久,陈宝德跑出来打圆场,吹胡子瞪眼睛地冲柳灵均吼:“还不快滚出来!”
柳灵均钉在原地未动,脸色微微发白。
须臾后,赵嘉容面无表情地垂下弓箭,漫不经心地道:“男人这东西,松一松缰绳就野了,没一个省心的。”
“可不是吗?”陈宝德搭上话,接过公主手中的弓箭,“花厅里已备好了午膳,公主去瞧瞧合胃口否?”
说着,引着公主往前院花厅去了,不再搭理身后僵立之人。
路上,陈宝德试探着问:“生辰宴上上下下事儿可不少,千万要过细,不如换个踏实点的人?”
赵嘉容摇头道:“不必,吃点教训就好。”
见公主神色恹恹,心情不佳,陈宝德想起一茬儿,赶忙又道:“谢将军来信了,才刚送至前院。”
话落,只闻公主不冷不热的一声轻“嗯”。陈宝德正琢磨着,恍然发现脚下这步子是越走越快了,险些跟不上了。
他暗骂了几句谢青崖,不得不加快脚程,紧随公主身后。
临到前院时,他一面引公主入厅,一面又道:“还有一事,须得公主您拿个主意。”
厅中已摆好午膳,玳瑁上前递来一方净手的湿帕。
陈宝德见公主落了座,方接着道:“给陈国公府送请帖的时候,恰巧撞上了荣老夫人。老夫人问起来,怎么相府还未收到请帖,她还盼着来给您道道喜。”
赵嘉容正举筷,闻言不由眉头轻皱。
往年生辰宴也不是没给荣家下请帖,荣家一向是只派一个年轻小辈送一份贺礼过府。
且上月荣老夫人的寿宴,她借口有事耽搁脱不开身,并不曾赴宴。更何况她与这位外祖母委实算不上亲近,这些年也从未见她到访过公主府。
如今西北局势不明朗,荣家可当真是坐不住了。
陈宝德察言观色,立马道:“老奴亲自去相府送份礼,劝劝荣老夫人。老夫人年事已高,怎好折腾老人家跑着一趟?”
赵嘉容颔首,慢条斯理地用着膳,又道:“若有赴宴的荣家人,一举一动皆盯紧了。”
“老奴明白,公主您放心便是。”他应下,却见公主吩咐完了,又抬头睨了他好几眼。
陈宝德自觉近来不曾有过疏漏。这又是哪根弦搭错了?他思来想去,心里发慌,脸上讪讪地堆着笑。
赵嘉容见他半晌没动静,有些不耐烦了,搁下筷子,问:“信呢?”
“什么信?”陈宝德下意识接了一句,眼见公主脸色沉了沉,才陡然反应过来,顿时在心里叫苦不迭。他苦着脸,赔着笑,告罪起来:“唷,您瞧老奴这记性,人老了到底不中用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招手让人将信取来,双手捧着呈给公主。
信封的用纸略显粗糙,封皮上端正地写着“公主亲启”四个字。
赵嘉容伸手接过来,不疾不徐地拆开信封,屈指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在窸窣的声响中,连带抖落出几粒黄沙。
陈宝德眼睛尖,忙不迭弓着腰上前去,用手拂掉散落在公主裙裾上的几粒沙子。
公主恍若未觉,兀自展开折叠的信纸。
映入眼帘的只有寥寥几行字,越往后越潦草,落款处甚至有一小块墨迹脏污,可见写得很是匆忙。
她指尖轻轻摩挲信纸的边缘,来来回回读了几遍。
陈宝德在一旁眼神乱飞,假作不经意地瞟了几眼那信,当下便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
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密报,非得这时候千里迢迢送至京城。
这些时日,自西北而来的密信一封接着一封递进公主府。公主每获信,皆速览之,阅后即焚。
也无怪乎公主此次迟迟未烧掉这信。谢青崖那厮怕是被西北的风沙给傻了,他信里什么要紧事都不写,去写他自个儿烧柴火烤羊腿吃。
什么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是公主没尝过的?谁稀罕他那破烤羊腿?
陈宝德正腹诽着,忽见公主突然站起身,往窗边明亮处走过去,迎着阳光细细地端详那张信纸。
赵嘉容凝神细看,渐渐地蹙了眉。
落款处的那抹脏污在阳光下泛出深红的底色。并非墨迹,是血迹。
这封信除了信封上端正的“公主亲启”四个字,处处透着怪异,没有半分谢青崖惯常的作风。
如若西北这些时日传回来的线报是真,谢青崖此刻应已顺利抵达安西都护府,何以落笔如此仓促?
赵嘉容扭头叫来负责西北外务的玳瑁,沉声问:“安西、凉州、定州,这一路上接线的人通通换一批。”
“这其中有关节出了问题?”玳瑁惊疑不定,“奴婢立马派人去查。”
赵嘉容摇了摇头:“只是怀疑,不必贸然去查。现在查也来不及了,各个关节全部换血。”
玳瑁立时领命,急急退了下去。
一旁的陈宝德见状有些傻眼。那信上写的不是烤羊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