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秋雨看到了很多熟面孔。
一院的老前辈老领导和同事、毕业后逢年会道句吉利话的老师教授、喊不出名字的大学同学,甚至还有小林,章落……
更奇怪的是,灵堂中间棺椁之上,摆放着的黑白照片,竟然是她的脸!
这是什么更离谱奇怪的噩梦吗?
靳秋雨低头看自己的手,分明能看见。
她走到章落和小林面前挥手,走到老总师面前喊人,可很显然,谁也看不见她。
这梦又奇怪又不吉利,靳秋雨皱着眉头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得赶紧醒来。
靳秋雨走到外面,视线所及是熟悉陌生的别墅园,这里是她父母的住所,而此时园内停着几十辆来参加吊唁的私人轿车。
这时身后好像有人走出来,靳秋雨回头看,被那人迎面撞上,她本能地躲避但因为距离太近,还剩下一部分没躲开,而那一部分,就被直接穿过了。
穿过了……?
靳秋雨再看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去抚摸,互相错过,触碰不到。
不,噩梦本来就不合理不讲逻辑。
靳秋雨还能清醒冷静分析,她快步跟上撞了自己的年轻男人,什么也不做,只跟着,然后就见他拿起手机接了个电话,人已经走进凉亭里坐下。
男人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眼圈有些泛红。
看样子也是来参加“自己葬礼”的。
但这是谁?
靳秋雨全无印象,只是紧盯着对方的眉眼时,又隐隐透着一丝熟悉。
“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一件事……”男人开口。
靳秋雨不想偷听对方打电话,哪怕这只是场梦,但转身的时候,她听到他低低说:“就是把许爱的日记贴在了黑板上。”
靳秋雨脚步狠滞,不敢置信地回头看!
男人手指推起眼镜擦了下眼里的泪。
这是,杨鸣硕吗?
靳秋雨拧紧双眉仔细辨认,却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那个杨鸣硕长得很高还有点壮,而这个人斯文瘦削。
这是……谁?
当年把许爱日记曝光的人,竟然不是杨鸣硕和柳易?!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我擦掉了黑板上那些话,可是在看到日记后,还是没有忍住,可能是觉得自己被欺骗,可能是为自己觉得不值,可能……”男人擦了一次又一次眼泪,最终还是把眼镜摘下放桌子上,拿遮着脸。
靳秋雨这下更认不出来。
不过,既然和许爱的事有关,一定是实验高中的同学。
他是……
忽然靳秋雨脑海中闪过一张模糊的戴眼镜的男生脸,她心里一凛,就听到对方继续说——“可能我觉得出了这样的事,她或许会为了证明跟这件事无关,和我在一起。”
“可我到底也没有追到她。”
“她死了。”
“为了救一个自杀的小孩。”
“我知道,她还陷在那件事里走不出来,所以她没办法见死不救,所以她冲出去了,她……”男人忽然哽咽。
靳秋雨却觉遍体生寒,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哪怕到太阳底下,也依然恶寒。
她意识到自己在后退时,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愤怒感,大步冲了过去,要拽起对方的衣领狠狠揍上一拳,但她抓了个空,不过很快男人就被另外的人打了一巴掌,连手机都摔在地上。
靳秋雨转头看去,是个长发女人,姣好的妆容掩盖不了她红肿的双眼,又一张生面孔,但不等她辨认,章落出来了,一把拦住了年轻女人。
“是他!是他害死了靳秋雨!”女人被章落强行搂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发疯一样要冲出去继续打男人。
靳秋雨喉间发涩。
不,我没死。
不管是谁,听到自己已经死了,都会很奇怪。
靳秋雨正要上前说,却发现眼前原本一草一木清晰无比的画面迅速虚化,她听到有人喊自己,摇晃着自己,她睁开眼,看到年轻妇人着急的脸。
靳母见女儿醒来,松了口气,说:“雨儿,雨儿,你做噩梦了。”
靳秋雨看着她的脸许久没有说话,一双眉却还紧紧皱着,直到对方伸手要抚来,她下意识推开。
“傻孩子,做什么噩梦呢,一直说你没死,你当然没有。”靳母被拒绝也没放心上,只忍着内心的急切宽慰道。
靳秋雨动了动嘴唇,却移开目光,看到与刚刚噩梦里状态截然不同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旁,也紧紧拧着眉头。
还没醒吗?
靳秋雨抬手盖住脸,语气透露疲倦:“我要再睡一下。”
“好,好,你再休息一下,妈妈过会儿再来看你啊。”靳母忍着担心轻声道,然后拉丈夫一起走出女儿卧室。
走出卧室的靳立宏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昨天的校园欺凌事件没有对女儿身体造成伤害,却给她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和恐惧!
他得再去学校一趟,让校方尽快落实昨天会议上提出的几条措施。
而在那之前,他要先带女儿去看心理医生。
靳秋雨没去看两人离开没有,只听到了关门声。
她手盖着脸,许久才在安静中睁开,看看指尖上的指纹以及掌心的纹路,下床,走进盥洗室,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的脸,连每一根眉毛都清晰无比。
她用力揪了下自己的脸,疼的。
转身走出洗浴间,靳秋雨推开卧室的窗,窗外阳光明媚,一枝一叶清清楚楚。
有棵树上甚至栖息着一只小鸟,灰绿色的尾羽,小小的爪子抓着枝桠,片刻后往旁边轻盈地跳了一下,转而拍着翅膀飞走了。
靳秋雨收回视线,看到自己书桌上放着的粉色背包以及昨晚写的那封让许爱亲启的信。
她开始深呼吸。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靳秋雨让自己冷静,太阳穴的隐痛在反复的深呼吸中逐渐平复。
庄周梦蝶。
如果眼下一切是梦,哪有连细枝末节都如此清晰连贯的梦?
如果这不是梦,那许爱跳楼,自己进入一院,为救人坠桥的经历又是什么?
那些才是梦?
不,不可能,她清楚记得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人生,她体验着科技飞速发展后带来的种种便利,在航空领域中种种知识更如同刻在脑海。
那些怎么可能靠想象就能想出来?
靳秋雨回忆自己坠落的高架桥。
它跨越快速路和轨交线,整个匝道跨度非常大,共有四十米高。
那样的高度坠下想要生还,只能靠奇迹。
靳秋雨一下坐在椅子上,神色不断快速转换,排除种种不可能后剩下只有两种可能性。
这是……
平行世界?
还是说,自己在坠桥死后回到了十五年前?
这,这完全不科学。
靳秋雨无法想象也不能理解,她去浴室冲了个澡,因为冲得太久,她看到自己手指长时间泡水而慢慢起了褶皱。
看到这样的细节变化,她最终叹了一口气。
拿过毛巾。
这事说出去谁会信?
靳秋雨擦干穿好衣服重新坐回到书桌前的椅子上。
身后的门悄悄被打开。
她听到动静回头。
看到年轻妇人小心又略尴尬的表情,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说:“听到你起来洗澡了,怕你饿,这是蛋花汤和小笼包,你最喜欢吃的。”
靳秋雨动了动嘴唇,又抿住,沉默地起身去接过早餐。
靳母担心地看着她,“雨儿,你没事了吧?”
靳秋雨回答:“只是做了噩梦,现在已经忘了。”
靳母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说:“忘了好忘了好,梦都是假的,是相反的,你不要再去想了,听话,啊~”
靳秋雨应了一声,还是不习惯与她交流太久,拿着托盘转身回到书桌。
靳母看着女儿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多说。
靳秋雨有明显的饥饿感,大概是因为昨天中午的炒面几乎没吃,晚上又只吃了一小块蛋糕。
她喝下整碗蛋花汤,又吃掉八只小笼包。
在感觉到明显又真实的饱腹感后,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况。
不是梦。
活着。
并且是从三十二岁,活到了十七岁。
其中的十五年白忙活了。
靳秋雨真不知道该哭该笑。
可最后,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从不可置信到不得不信后,靳秋雨看着阳光透过窗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个粉色的新书包上。
也落在“许爱”两个字上。
这信不能给许爱。
昨晚写的这封信与其说是给许爱,不如说是给自己求个踏实和心安。
真给了那个敏锐感性的孩子,不知道会怎么多想。
更别提认真学习。
重来一世。
许爱是真的活下来了?
真的被她救了?
曾经以为的永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靳秋雨看着那封信沉思。
许爱活了。
她欠的,却还没有全部还上。
把日记还给小孩的时候要怎么说才好?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还是你不要觉得尴尬,虽然我现在知道你喜欢我了,但我们还是好朋友?
很久后,靳秋雨撕碎写了一晚的信,重新拿过笔,迅速在洁白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隽秀大字:喜欢我就直说,我陪你谈恋爱。
折好纸张夹进日记,再将日记本放进书包。
靳秋雨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换上校服,提包走出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