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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朋友

“先生,这个还要吗?”

蒋淮正发着愣,忽的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他慌忙地看去,发现保洁阿姨就站在他两身前,礼貌地问他手上的饮料瓶是否需要丢弃。

影厅已经清空,灯光亮起,四周一览无余。蒋淮这时才回过神来,除了尽职尽责的保洁阿姨,只剩他们两个奇怪的大男人坐在那儿久久地对视着。

“不好意思。”蒋淮一边道歉,一边将东西往她的小车里放:“我们马上离开。”

“不用不用。”

保洁阿姨又示意许知行手上那杯饮料,蒋淮正欲接过,许知行将手一躲,神色平淡地望着他,仿佛在抗拒。

“他还要喝。”

蒋淮解释道。

两人跟着保洁阿姨的脚步,缓步挪出影院。

蒋淮接过那杯可乐,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

许知行将双手插进裤兜里,样子十分不正经,是蒋淮从没见过的模样。他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叫人看不真切。

“你饿了吧。”蒋淮讪讪地说:“吃不下也吃点,好吗?”

许知行躲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没吭声。

蒋淮硬着头皮在前面领他,好巧不巧,竟然在地下车库遇到几个一起吃饭的同事。

“欸,蒋淮。”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笑笑:“你自己一个人?”

蒋淮用余光瞥向身后的许知行,不太自然地说:“跟我朋友一起。”

朋友,朋友真是这世上最方便的借口。

而他蒋淮和许知行,什么时候当过朋友?

蒋淮与众人寒暄几句,那男人又问:

“噢,咱们要不一起吃饭?”

“不了,我们订了餐厅。”

“订?”

男人还没再接,这时,一直跟他们一起的女生开口:“就你们两个?”

蒋淮不由得看向她,许久才想起她是谁:

前几个月才调过来的女同事,好像叫陈青青。

她一直很敏锐,连这么三言两语的对话,都能马上捕捉到重点。蒋淮露出礼貌的笑,对此避而不答。

“那下次再约吧。”男人拍拍蒋淮的肩:“走咯。”

等众人离开视线,蒋淮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就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

许知行面色冷郁地走上前,样子称得上不太愉快了。

明明脸蛋很冷,偏偏眼神却不坚定,透着柔软的水色,像在诘问,又像在讨要。

“他们是我同事。”蒋淮主动解释。

许知行没接话,蒋淮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抱歉,没经你同意就跟他们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许知行敏锐地反问:“为什么道歉?”

蒋淮被他问住了,下意识说:“我觉得你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许是真的气呛了,憋着没有舒出,没等他继续解释,双手插兜快步向前走去。

“等等,许知行,等等!”

蒋淮在他身后追着,莫名地想起很多次他追着许知行背影的样子,于是加大了脚步,快步拉住他:“你听我说。”

“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许知行将手一甩:“从没当过,以后也不会是!”

蒋淮性急,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许知行转过身来,嗤笑着说:“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说这个生气?”

蒋淮愣了半刻,许知行挣开他的手,径直向前走去。蒋淮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

许知行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两人隔着半条马路对视着,时不时有车子经过,蒋淮想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不太好看,至少算不上轻松愉快。

没一会儿,许知行又气冲冲地走上前来,伸手掐住他袖口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将人拉到车上。

蒋淮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却配合地坐定了,见许知行走到副驾,坐进来后将门一合,抱着手臂不说话了。蒋淮不明所以,但很有眼色地掏出钥匙点燃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朝着他订好的酒店前行。

两人一路无话,大约几分钟后,许知行轻声说:

“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都要听好。”

“什么?”

蒋淮心跳快了起来,忍不住用余光瞥他。

“我不会生气。”

许知行平静地说:“无论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仇人也好、死对头也好,没有关系也好,我都不会生气。”

蒋淮心中一震,握住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不知为什么,明明听到“不会生气”应该感到轻松,偏偏许知行这番话,叫他心头沉了又沉。

他想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仇人、死对头、没有关系,都不是好的词语,也不是能形容他们的词语——

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

蒋淮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下午,刘乐铃说到他母亲再婚的事,说“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不知道许知行怎么想”,他想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就如现在这样。

“你没必要为了这些向我道歉。”

许知行的嗓音更轻了,听起来甚至有些落寞,仿佛不是坦白,而是任命。蒋淮一时反应不过来,听许知行再接道:

“你也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的关系。”

说罢,车内再度恢复了沉寂。

蒋淮心乱如麻,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更不认为许知行这样是对的,干脆心一横,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必须跟许知行说清楚。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气什么?”

蒋淮诚恳地说。

“我气的是,你觉得我是小肚鸡肠的人。”

许知行的脸微微偏开,让蒋淮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揣度我为此生气,还自顾自地道歉…”

他顿了一下,有些泄气一般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蒋淮猛地回过头看他,被惊得心脏发麻。

许知行这人拐弯抹角的样子他见多了,然而这段时间,却已在他面前无数次袒露过自己,正如他生日那天一样——

袒露意味着示弱,将主动权交予对方;袒露意味着求饶,希望对方因此心软;袒露意味着不体面,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伪装。

对于许知行而言,袒露意味着死。

或许,还不如去死。

蒋淮下意识伸手,掐住他抱着的手臂,接着用力一拽,将人拽到自己面前。许知行猝不及防,鸭舌帽被碰掉,微红的眼睛被他看了个一干二净。

“许知行…”

蒋淮顾不得更多,直接而尖锐地追问:“你气的是我和那个女生说太多话,是不是?”

许知行微微睁大眼,愣愣地望着他,似乎心事被他说穿,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气的是,明明我送你礼物,还约你见面,却和别人说亲道热,是不是?”

许知行的眼更红了,他进一步咬住唇,似乎感到羞辱,蒋淮乘胜追击,直捣重点:

“你说你不会生气,是因为你没有立场生气,是不是!”

——滴——

后头的车喇叭按个不停,两人在车中对视,说不上对峙——

一方强硬地进攻,另一方只是被动地闪躲。蒋淮从许知行的表现中得到答案,哪怕他不说——

既然许知行说他敏锐得令人无地自容,那他干脆继续发扬这份敏锐。

许知行偏过眼,给他看有些湿漉漉的眼睫:“走吧…”

蒋淮深吸一口气,将手伸手他的后颈处,许知行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向前一靠,脑袋直直地埋在他肩颈处。许知行温热的呼吸扑了上来,他的体温微凉,贴着蒋淮裸露的脖颈。

“那我说的你也听好了,许知行——”

蒋淮按住他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没有觉得你不重要过。”

许知行的呼吸拍在他颈侧,配着水汽,痒酥酥的。

“你对我而言是特别的…特别的,所以我还无法命名。”

蒋淮用侧脸轻轻蹭他,按着他的手指尖摩挲他的碎发,补充着说:“你说我是不是在追求你,就当我是吧。我是在追求你——”

许知行呼吸一滞,蒋淮又将他按紧了一些:“成为恋人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我们就先当朋友吧,好吗?”

第22章 吻别

车子是怎么开进地下停车场的,蒋淮完全不记得了。

他拉起手刹,整个人舒了口气,回过头一看,竟对上许知行直勾勾的视线。

蒋淮吓了一跳,心脏不知为何极速泵动着,叫他唇焦舌燥,蒋淮不着声色地咽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我们下车吧?”

许知行一动不动,眼中蕴藏着某种蒋淮看不懂的情绪。说起来,自今晚见面以来,许知行似乎一直有什么想说。

他永远都是这样——

想说的话无数次咽进喉咙里,无数次不了了之。

许知行别过眼,无声地走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酒店,直到真正在订好的座位上坐下。

蒋淮预定的是一家高级意大利餐厅,装潢华丽而富有雅趣,二层做了挑空,周围不乏有留华的外国人正在交谈。

“我特意请他们做了减油的菜品。”

蒋淮解释道:“希望能符合你的口味。”

许知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果然,从前菜到主菜,甚至最后的点心都是清淡可口的类型。

席间,两人的氛围说不上有多绮旎,蒋淮不是个内向的人,可在面对许知行时,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知行也习惯了沉默,所有的回应都是淡淡的。

蒋淮将其归结于两人尴尬的关系——或许许知行还没能适应。正失神地想着时,许知行的嗓音忽然从对侧传来:

“蒋淮。”

“嗯?”

许知行放下手中的餐具,语气很轻:“阿姨的身体怎么样?”

蒋淮一愣,不知要不要挑破那晚的事。

“她前段时间住院了。”

蒋淮斟酌着,模糊地说:“医生让我们再考虑新的手术方案。”

“阿姨的意见呢?”

蒋淮抬眼看他,两人隔着餐桌上精美的餐食与餐具对视着,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如实地说:

“不知道。”

接着,他又别过眼补充道:“我也不知道。”

许知行没有再说话,拿起一旁的酒杯,将剩下的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蒋淮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不确定地说:“许知行,你很爱喝酒吗?”

“一般般。”

许知行不咸不淡地说。

“噢。”

蒋淮顺势放下餐具,尝试地问:“晚点这里会有演出,我们需不需要留下看?”

“随你。”

许知行依旧没有态度。

蒋淮扫了眼他的餐盘,每样都只吃了一点点,仿佛已经很勉强了。他又尝试着问:“是不是都不合你胃口,我们再点点别的?”

“不必了,蒋淮。”

蒋淮噤声不再说了。

许知行侧过脸眺望楼下大厅,舞台中央,有一支小小的弦乐团正在演奏,配合大厅的钢琴曲,显得优雅而浪漫。许知行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很飘渺:“蒋淮,其实,我下周就要出国了。”

蒋淮一愣——

原来他以为许知行已经推迟出国的的计划,没曾想其实什么都没变。

也对,从他生日那天算起,也快有一个月了。

说到底,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是吗。”蒋淮体面地拿起酒杯,自顾自地敬他一杯:“预祝你在国外一切顺利。”

许知行依旧只露出半个侧脸,没有理会蒋淮的话语。许久,他合了合眼,转过身来:

“我答应你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答应她的也是——”

他停顿一下,抬眼看向蒋淮:

“你不必担心我不再回来了。”

“哈哈。”

蒋淮用干笑掩盖尴尬:“我没有那样想。”

许知行的视线停滞了,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看得蒋淮心底有些发软,仿佛正在接受审判似的。

“你紧张什么?”许知行语气淡淡的:“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嗯。”

蒋淮无法反驳。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中。

蒋淮思索着刘乐铃的话,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神游天外。

难得的,许知行夹起一块生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但他的表情并不十分享受,正如过去的无数次一样,进食于他而言无异于某种酷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国吗?”许知行平淡地问。

“因为你恨我,是吗?”

蒋淮垂眼,避开他的视线:“你想彻底忘记我,你说过了。”

许知行少见地笑了一下,朦胧地说:“说到底,你连我为什么恨你都不知道,不是吗?”

蒋淮重新抬起眼,望着他愣愣地说:“什么?”

许知行合了合眼,卸了身上的力气,将自己放松靠在椅背上。

蒋淮不明所以,他挣扎地想:难道许知行对他的恨,和他对许知行的恨其实并不一样?

说到底,蒋淮究竟有多恨他?

他说不上来。

但比起恨,嫉妒或许更多。

他嫉妒许知行能得到别人的注视,嫉妒许知行总是那么游刃有余,嫉妒许知行比他强——

嫉妒许知行更多地得到刘乐铃的关心与偏爱。

嫉妒许知行竟然可以这样活。

“我恨你不爱我。”

许知行轻描淡写地说。

一楼大厅传来弦乐的演奏声,配合婉转动听的钢琴,让这一切交谈更加浪漫梦幻。

蒋淮愣了半晌,脑中混沌又模糊,似乎有无数的情绪交织着,叫他无法立刻说出一个字。

许知行的话宛如一根尖刺,刺破笼罩着他的那层朦胧的外壳,逼他再一次直视眼前的灵魂:

许知行灵魂就那样袒露着,不需要做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动人——这种袒露本身已经足够勇敢,足够叫蒋淮不知所措。

“我恨你察觉不到我的爱,恨你能爱那么多平庸的人,唯独不爱我。”

许知行神色自若,却叫蒋淮觉得他脆弱易碎:

“我恨你看不见我——”

蒋淮喉间一梗,沉默地垂下眼去。

音乐仍在流淌,充斥着两人间的空白,如若不是这样,那么两人间窒息的沉默会叫他痛苦得叫出来。

许知行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他侧过脸听了一阵,很快就觉得无趣,回头对蒋淮说:

“我们走吧。”

蒋淮没有挽留。

他隐隐意识到许知行或许在给他挽留的机会,而蒋淮却尚未抓住。

只要他说出口:求许知行留下,不,不必是求,只要他请许知行留下——

不是为了任何人,不是为了任何事,而是为了蒋淮,单单是为了蒋淮留下——

只要他这么说,就能说明蒋淮心中也有他,可能也曾有一点爱他。

可蒋淮始终没说出口。

两人走至地下停车场,许知行合上车门,等待车子启动的间隙,很轻地落下一句总结:

“其实,谢谢你今天约我出来。”

蒋淮顿了一下,握住方向盘的手一颤。

许知行合上眼,又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蒋淮的嗓音跟着他一起变得轻柔:“过一天算一天…”

“我没有在问你这个。”

许知行语气平缓,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又像暮年沉沉的老人:

“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

“我…”

蒋淮梗了一下,不知为何,面对许知行这恍若旁人的提问,他竟会感到委屈:

许知行为什么要装作完全不在意他的样子?

为什么要装作“蒋淮的感情生活”与自己无关?

这到底公平吗?

这就是爱吗?

许知行凑上前来,蒋淮不由自主地也凑上去,两人隔着极短的距离对视着。

“许知行…”

蒋淮咽了口唾沫。

许知行微垂下眼,视线尽头落在蒋淮唇上,他微微动了动唇,嗓音模糊而朦胧:

“你还是想和我试试?”

蒋淮哑然。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沙哑,呼吸轻轻拍在他脸上,带着席间红酒的香气。蒋淮望着他红扑扑的脸,连眼里的朦胧水汽也很醉人,许知行的唇瓣轻启,蒋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伸舌头。”

许知行半带命令一般说。

蒋淮合上眼,听话地张开嘴,露出半截舌尖。

想象中的触感并未袭来,许知行伸手按住他的双眼,极轻地在他唇侧落下一个吻。

炙热而温柔的吻,叫蒋淮的心脏停了一拍。

等那阵体温离去,蒋淮猛地睁开眼,捉住许知行退回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第23章 心意

舌尖比唇侧的触感更先一步。

蒋淮维持原来的姿势,一手捉住他的手腕,一手扶住他的后颈,舌尖很顺利地与许知行的舌尖碰在一起。

微凉的滑腻触感先于其他,最后才是微热的体温。蒋淮微微一卷,含住他的唇舌,很慢很轻地吮吻。

原来男人和女人没有任何不同。

都不过是人而已。

蒋淮在这场吻中确认了自己的心意——许知行认为他无法接受男人是彻底的误判。

他辗转着吻许知行的唇,吮吸他颤抖的舌尖。许知行滚烫的呼吸乱糟糟地拍在他脸上,带着浓厚的水汽与红酒的香甜。

“唔…”

许知行发出一声难耐的呜咽。

蒋淮按住他不准他逃,随后不由分说地舔吻,忘情地享受着时隔多年的——属于爱人间的亲密接触。

蒋淮知道自己很狡猾,可他贪恋地享受着这份甜蜜。

唇舌的触感滑腻,双方在交缠中互换体液,许知行的动作闪躲,蒋淮却强硬地不准他逃。

如果许知行不再回来,这个吻便是吻别。

他和许知行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每一步都没错,又好像每一步都错了。

“…哈啊…”

许知行浑身发软,伸出浑身的力气推他一下。

蒋淮的吻深入而强势,一时间将他往怀里扣得更深。直到舌尖尖锐的触感传来,蒋淮感觉到熟悉的腥甜,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狠心咬了他一口。

两人挣扎地松开彼此,因这个意外的吻气喘吁吁。

“呼…”

蒋淮感受着过快的心跳,不知道许知行会作何反应。

许知行垂下眼,露在外面的耳尖赤红一片。

蒋淮心中软了一下,好像被那块红烫到似的。他小心地牵起许知行的手,将它包在自己的掌心中,很轻地吻了吻。

“你考虑清楚…”

许知行脑袋低垂,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

“我不想最后得到个…我只是重要的…童年玩伴的答案。”

蒋淮模糊地应了一声,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我…”

蒋淮愣愣地说:“我还不想放你走…”

“别说这个。”

许知行从他怀中挣脱,开门下车时背着他留下一句话:

“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蒋淮浑浑噩噩地等待着。

说实话,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许知行。此时许知行已经在异国的土地上,他尚未得知许知行的归期。蒋淮干脆搬回旧家住了几天,惹得刘乐铃担忧地问:

“蒋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蒋淮将脑袋埋在被褥里,心乱如麻:总不能说,他把许知行亲了。

“知行说他出国了。”刘乐铃的脸半藏在门后,有些不安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蒋淮的心跳又快起来,咚、咚、咚的,吵得他难以平静。

刘乐铃见他这样,就不再打扰,安静地合上门。

蒋淮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不知怎的,梦见高中时那片篮球场。

他每天都会和朋友去那里打球,高中生的时间虽紧,却也能在放学后挤出半个小时。

整个学校都是住宿生,不必担心时间来不及。

蒋淮在梦中感受那片篮球场,慢慢地,视线来到操场上。人造假草皮的颜色很不自然,跑道刚维修过,新涂上的颜料赤红色。

彼时他的身材还算不上成熟,不过是个有点肌肉的男青年。

某天傍晚,蒋淮毫无征兆地晕倒了。

有一个陌生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他朦胧地回忆着那个人的背,不知为何在这时想起。

陌生的体温、陌生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蒋淮陷入深睡中,没来得及再去思索他是谁。

他的生活仍然与往常一样。

许知行的离开好像没有任何影响,可一切又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蒋淮。”

有个女生呼唤他的名字,蒋淮抬头一看,是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陈青青。

“有什么事吗?”

“我们组了个局,你去不去?”

陈青青问。

蒋淮朝他们的方向看去,见几个同事在远处朝他招了招手,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今天是周五,因为他最近都住在刘乐铃家,偶尔一两晚不回去,似乎也不是大问题。

“走吧。”

蒋淮收拾了包,跟着众人一起走进电梯间。

众人开了个包厢,有几个男同事热络地唱着歌,蒋淮耐心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喝了好几杯酒。

“干嘛一个人喝闷酒啊。”

一个同事问:“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好吧。”

蒋淮将酒杯放下,加入众人的活动中。

那天的欢乐持续到后半夜,蒋淮走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等待代驾的间隙,有一两个同事走到他身边,一起蹲下。

蒋淮拿出烟艰难地点了一根,脑袋中的眩晕难以停止,他难耐地按了按头,企图让不适缓和一些。

“你要回哪去?”

蒋淮回头一看,是陈青青。

“呃,”蒋淮顿了一下:“回家,在…在西武路…”

陈青青蹲在他身边,一手托着腮,神色有些奇怪。

蒋淮虽然醉了,但好歹是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老油条,更别提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他当然能明白陈青青想做什么。

“蒋淮,你是不是有烦恼的事?”

蒋淮抽了口烟,礼貌地答:“嗯…工作上的事…就那些…”

“是吗?”

陈青青的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涟漪:“那你有女朋友吗?”

蒋淮将烟搭在唇上,一手扶着,一手靠在膝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让我猜,不是女朋友,就是男朋友了?”

陈青青的语气尖锐又直白。

蒋淮怔了一下,烟灰抖了一下,掉到地上。

“看来我猜对了?”

陈青青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叫他听见,又不够让身后的其他同事听见。

“抱歉,我擅自猜测你的性取向。”陈青青回过头去,又说:“你只是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蒋淮敏锐地说。

“你太像直男了。”

陈青青的尖锐并不让他讨厌,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探求欲,蒋淮脑中清醒了三四分,回过头与她对视着,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曾经的他是个无可争议的直男——

但在吻过许知行后,他还能这样说吗?

一个主动吻男人的男人,称得上是直男吗?

“要么就是你隐藏得太好,要么就是你演得太投入,连自己都被骗过了。”

陈青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蒋淮有些恍惚:或许她的目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你在捉弄一个醉鬼吗?”蒋淮也笑了:“我一直以为你很严肃。”

“谁知道呢。”

陈青青的眼睛眯起,半带笑意:“我喜欢观察别人,有时候他们会露出一些窘况,很有趣,不是么?”

“窘况?”

蒋淮接道:“你觉得我那天很窘迫?”

“我可没这么说。”

陈青青合上眼,话里的内容模棱两可:“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之后记得和大家报个平安。”

说罢,陈青青起身,与三两个同事一同上了车。

蒋淮站起身,踩灭那段烟蒂,目送着他们的车远去。

他在醉醺醺的时候再次梦见许知行。

梦中的许知行很小,很年幼,大概不超过十岁。

他从小长得很标致,往那一站,像个洋娃娃一样。

而蒋淮本人,却以成年的样子站在他面前。

他从不觉得许知行弱小,可此时此刻,在两人悬殊的体型对比中,蒋淮头一次从成年人的视角看待许知行:

原来那时的他不过也是个小孩。

7岁也好、10岁也好、15岁也好。

他们争吵、打闹、互相拌嘴,和对方水火不容。但归根到底,不过也是个小孩而已。

怪不得刘乐铃从来不在乎他们间的对错——小孩的对错没那么重要,就连争执过的记忆,最后也会变成甜蜜的回忆,成为两人间挥之不去的丝线,若即若离地将他们束在一起,这就是他与许知行的关系。

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关系。

参杂了爱、恨、嫉妒、仇视、退缩、怜悯,还有无数陪伴过对方的温情。

他尚且不知道什么是爱,或许许知行对他的爱,也不过是对那些温情的误会。

越想,就越是无力;越无力,就越是想要逃离那股无力。蒋淮意识一松,陷入彻底的昏睡中。

两周后的周末,是奶奶的80岁大寿。

她的身体条件一直还行,思维清晰,说话也有逻辑,只是眼睛不好。

好不容易过个80大寿,蒋齐召集了全家人为她祝寿,没有人有理由拒绝。

蒋淮自然也没有。

不仅如此,陪他一起来的,还有刘乐铃。

母子两来到包厢时已近7点,包厢内的亲戚们坐了四桌,蒋齐兄弟陪奶奶坐在一起,其余几桌就是些妯娌亲戚。

他们一进门,一位姑妈就热情地迎了上来:“阿玲,阿淮来了,来,你身体不方便,先入坐吧。”

蒋淮推着她,耐心地等她和一众久违的亲戚寒暄,之后越过众人,将她推到奶奶身旁。

“妈,”刘乐铃笑着说:“祝您80岁大寿生日快乐!”

“是你呀…乐铃。”

奶奶慈爱地拍她手背,两人凑在一起热络地说着什么,刘乐铃十分体面收到,面上看不出一点不对。

“你来看我,我真是感动。”

奶奶刚说没几句,又热泪盈眶。刘乐铃忙拍她的手,安慰般道:

“您别这样,我现在好好的么。”

“嗯、嗯!”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你要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

“借您的喜气,妈。”

等两人说完,蒋淮才推开她在小辈们那一桌坐下。

两人入座的间隙,蒋淮扫视在场的众人一圈,包括坐在奶奶身旁的蒋齐夫妻。

蒋澈一见到他就不自然地站起身,想帮忙又不敢靠太近,蒋淮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慢慢地坐回位置上,讷讷地喊了声“哥”。

蒋淮安顿好刘乐铃,替她理了理头上的帽子。刘乐铃没什么表情,挂着淡淡的微笑:

“蒋淮,妈妈的帽子没乱吧。”

“没有。”蒋淮笑笑:“漂亮得很。”

人一齐,菜品就接连上齐了。

刘乐铃生病要忌口,菜品都要精挑细选,还要蒋淮仔细涮掉调料才能入口。或许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服务员特意上了几份合适的小菜,配一小碗养生的小米粥。

蒋淮知道这是蒋齐安排的,他一边木然地喂着自己的母亲,下意识看向主桌的方向。

蒋齐与钱舒夫妻坐在奶奶身旁,时不时与她交谈几句。

蒋淮舒出一口浊气,不知为何会在这时想到许知行。

——

他很想念许知行,很想很想。

第24章 玫瑰玫瑰

从宴会厅出来后,母子两都沉默着。

蒋淮闷声开着车,车载音响没放任何歌,他知道刘乐铃也在看向窗外发呆。

车子驶进旧家小区,刘乐铃迟钝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我来。”

蒋淮先一步下车,将她稳稳地接到轮椅上。

等推到步梯,蒋淮正准备背起她时,刘乐铃摇摇手:“妈妈今天想自己走。”

“好。”

蒋淮答应得很干脆。

他一手扛起轮椅,一手稳稳地扶住刘乐铃,母子两掺扶着一步一步往上爬。狭窄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略低沉的呼吸声,临到家时,刘乐铃小声地问:

“你累不累?”

“不累。”

蒋淮下意识答。

刘乐铃在家门前站定了,转过身幽幽地望着他的眼。

楼梯间那盏灯还是很昏暗,直直地打在她头顶,刘乐铃的眼神平和而慈爱,似乎能将他看得透彻,让蒋淮无端想起圣母玛利亚,他短促地哽了一下,将呼吸藏进喉咙里。

“我不是问这个。”刘乐铃平静地说。

蒋淮下意识移了移眼,又一次,仿佛安抚一般,稳稳地立着,尽可能平缓地接道:“我不累,妈。”

刘乐铃回过眼去,默不作声地等了两秒,随后又转过头来:

“妈妈问你,自己一个人累不累?”

蒋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

前几年为了照顾她,蒋淮的工作很不稳定,也是因为这样,他和当时的女朋友疏于沟通,最终和平分手,两个人不欢而散,场面说不上体面。

刘乐铃一直很期望他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从18岁一直念叨着,在得知他有女友后,不顾每天身上还痛着,孜孜不倦地问蒋淮“什么时候带妹妹来看我?”“什么时候结婚?”“蒋淮,你不要拖。”

——蒋淮,你不要为妈妈牺牲那么多。

在他和女友分手后,刘乐铃就不再念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沉默中说尽,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就会显得很残忍。正是因为两人如此在乎对方,所以很多事不必宣之于口。

母子两的关系就是如此——母亲给的爱永远用不完,母亲的体贴永远带着温度,蒋淮明知母亲不想自己这样回报,却没法不那样做。

说到底,两人都如此爱着对方,如何能置对方于不顾。

蒋淮思索着那些,来不及问她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但他突兀地想到一个人——

“蒋淮,你给许知行打个电话吧。”

刘乐铃好像在帮他说出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蒋淮抬眼看向她的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刘乐铃转身开门,叹了口气:“就当帮我问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妈。”

蒋淮干巴巴地说。

他追着刘乐铃走进家门,脑中混乱一片,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蒋淮有些忐忑地问。

“知道?”

刘乐铃摘下帽子,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上:“你们瞒着我的事?”

“呃…”蒋淮短促地想起那个吻,好像回到童年时那样窘迫:“我没有。”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很体贴地转移话题:“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心里不太自在吧。”

“我顾着照顾你,哪有想那么多。”

蒋淮遮掩着说。

“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蒋淮一抬眼,正正地对上刘乐铃的眼神——如同一汪湖水,深沉而清澈,仿佛能将他温柔包裹,完全看透。蒋淮沉默,不接话了。

“蒋淮,妈妈不是不知道,”

刘乐铃合上眼,神情有些疲惫:“只是妈妈有心无力了。奶奶毕竟80了,对我们又那么好,也是我不好,始终没法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

蒋淮摩挲她的手背,垂着眼若有所思。

“我何尝不知道你不想去,可是我忍不住想,等我眼睛一闭,你能依靠谁呢?”

刘乐铃眉心微皱,似乎有些疼:

“蒋淮,妈妈婚姻的失败是妈妈的失败,你不用背负妈妈的命运。”

刘乐铃宽和地说。

蒋淮一言不发,刘乐铃最终接道:“妈妈想你别太多顾忌。”

她将手翻过来,浅浅地拍了拍蒋淮的手背:

“等我眼睛一闭,你要做什么,都是你的事。妈妈管不了你,他们更管不了你。”

蒋淮扯出个苍白的笑,顾左右而言他:“妈,我打水来给你洗洗脚吧。”

刘乐铃抿唇,无言地望着他的脸,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

夜里,蒋淮独自走到天台处抽烟。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不断查看许知行的消息框,最后一行停留在几天前,蒋淮和许知行约会那天。

他一边抽烟,一边思索该不该打这通电话。

每当准备按下时,他就会莫名想到许知行的话:

——你不再需要我了?

是啊,这时打电话,不就显得是在需要他么?

失意时、难过时、孤单时才需要他,不就显得很不尊重么?

许知行对爱的态度很纯粹,能容忍他带着功能性的“需要”么?

蒋淮焦躁地翻着手机,想着刘乐铃的话,胸中有口闷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恍惚间,手机在指尖一滑,蒋淮猛地惊醒,紧紧握住即将滑脱的手机。

心脏跳动的速度极快,蒋淮感受着那阵心悸与后怕,不由得发怔。

他该抓住吗?

该伸手紧紧地抓住吗?

蒋淮退回楼梯口,迟迟想不到任何答案。他点开和许知行的对话框,斟酌着打下一行字:

「许知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又删去,重新输入:

「许知行,你要办的事情顺利吗?」

他还是不满意,删去又输:

「许知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许知行,我…」

——我想你,我想你回来。

蒋淮急躁地揉弄头发,做贼心虚一般完全删去,不料下一秒,许知行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消息的提示音震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蒋淮屏住呼吸,逐字读道:

「你到底要发什么?」

见鬼了,他怎么会知道?

蒋淮下意识回头张望,自己身后确实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回道: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知行回复弹得很快:「你想问,还是阿姨想问?」

蒋淮愣了一下,心脏木木麻麻的,一时没有回复。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蒋淮紧张地等待着,许知行又冒出一条回复:

「下周三北京时间凌晨1:05分落地。」

心跳猛地顿了一下——如此详细的时间,许知行的话外音不言而喻。蒋淮正准备回复,许知行又发来一张截图:

航班号、到达时间、到达航站楼等信息一目了然。

蒋淮纵使再笨,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我到地方就给你打电话。」

「嗯。」

蒋淮注视着那个“嗯”,不知为何能想象许知行此刻的脸,一定很冷傲又迷人。他的五官长得太标致,身上虽瘦,脸颊却不过分凹陷,做表情时,哪怕皱成一团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我等你。」

蒋淮打出这行字,终于大舒一口气。走下楼时浑身燥热,干脆到公园里夜跑。

约定的日子一到,蒋淮班也不加了,马不停蹄地开车冲往机场。

副驾上放着他为许知行买的礼物:价格不菲的男式香水、吊坠、衬衫,还有…

蒋淮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会这么紧张。

晚上8点半,车子驶进A8停车场。

蒋淮焦躁的心稍微平复半点,他一下午没吃东西,如今胃饿得有些痉挛,无法,只好将车子里存的饼干拿出来啃了半包。

近11点半,天已经很黑了,但机场内仍灯火通明,数不尽的飞机起飞又降落,蒋淮明知道时间没到,每每有飞机降落时,却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载着许知行那艘。

他拿出手机,郑重地给许知行发去一条信息:

「许知行,我到了,车子在A8停车场。」

午夜一过,蒋淮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走到到达大厅。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机,从前接的都是客户云云,这是头一回——因为等一个人,早早地来到这里等待。

凌晨1:10分,许知行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知道了,在车里等我吧。」

蒋淮没有回复。

通关花费的时间久了些,直到1:50,许知行才堪堪从出口走出来。

蒋淮心跳极快,在见到他那一刻,好似一切都归于寂静:

许知行埋头走着,因为没有预想蒋淮回来接他,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的脚步上。他穿着一身浅银色西服,工整服帖,好像上一秒还在商务场合。

这都不重要,蒋淮看着他发怔,直到许知行抬起眼来——

两人隔着人流对视,许知行脖颈上戴的,是那条蒋淮“送”他的领带。

浅绿与深蓝色搭配,显得很清新,很浪漫。

而蒋淮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第25章 他眼中的世界

蒋淮从没送过谁红玫瑰。

说到红玫瑰,它的形象在世俗意义上未免有些俗气:赤红的一团,天鹅绒般的花瓣,开得妖娆而艳丽,华美而浪漫,不需要任何审美技巧与品味,几乎人人都能体会它的美——

唯独在许知行眼中不是这样。

许知行是天生的红绿色弱,程度严重,毫无争议。

这世上的红与绿,在他眼里本就没有区别。

蒋淮不知道许知行的“矫正镜片”能令他看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许知行如今的表情告诉他——

送出红玫瑰是对的选择。

人潮逐渐散去,蒋淮手握一支红玫瑰站在原地等他。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想到许知行——想到要亲自去接他,买一支红玫瑰竟然成了本能一般的反应。

许知行垂下眼,很慢地走到他身侧,黏糊地说了声“走吧”。蒋淮讷讷地将手里的玫瑰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许知行虚虚地捏着那支玫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大概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极近,几乎肉贴肉,肩并肩,呼吸叠着呼吸。

蒋淮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气,随之而来的是许知行略有些灼热的呼吸。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更进一步。

蒋淮目不斜视,不敢回头看他。

两人慢吞吞地挪到停车场入口,似乎都舍不得早早分开。蒋淮心一横,伸手掐住许知行的手腕。许知行浑身一僵,蒋淮缓缓下滑,浅浅地探进他紧握的掌心,摸到一片冰凉的潮湿。

两人很慢地牵到一起,虚虚地扣着彼此,都不敢用力。许知行的手心很柔软,一点也没有抵抗,蒋淮伸手一拉,扣住两人的手藏在外衣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紧张得有些发抖。

停车场的车子已经很少了,蒋淮记性好,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自己的车。

他将人送上车,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心跳依旧没有平息。

许知行什么也没问,侧过脸去望着窗外,似乎在躲避两人间的对视。

沉默与寂静在两人间蔓延,与以往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同,如今的,是甜蜜的沉默。

甜蜜得如同久别重逢的爱侣。

蒋淮深吸两口气,鼓起勇气一般打开手里的礼物,许知行听见声音,轻轻地回过头来。

透过他半搭在脸上的碎发,蒋淮看见他红得不成样子的脸蛋,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酸又胀。他想许知行可以不用这样,不用——

蒋淮探过手,试探性地扶住他的耳侧,轻轻凑上唇去,只等许知行也回应他这个吻。

许知行轻轻一推,别过脸去哑声说:“做什么?”

蒋淮卸了力气,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

“呃,”蒋淮拿出手里的东西:“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不知道你,呃,喜不喜欢。”

许知行转过脸来,唇微微抿着,蒋淮看见他唇侧的水色,恍惚地想:

他可能从没真正认识过许知行。

他真的从没看见过他。

可事实怎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这一面:柔软的、羞赧的,又似乎有些包容的、有些弱小的。

蒋淮伸手将他的脸托住,许知行被逼与他对视,他眼中有惊惶,还有放空一切的呆愣。蒋淮认真端详他半晌,最终在许知行略带疑惑的眼光中松开手。

“有一条吊坠,”蒋淮顿了一下:“我觉得很适合你。”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一同看向蒋淮手里的吊坠:款式简约,做工精美,确实很适合许知行。

“嗯”

没等蒋淮再说什么,许知行微微拉开领带,又解开胸前衬衣的纽扣,露出白得透明的脖颈与锁骨。

蒋淮愣了一下,许知行偏过眼去,没有接他的眼神。蒋淮很上道,缓缓凑上前,一边嗅着许知行发间的气味,一边帮他扣紧吊坠。

吊坠的长度很合适,最长处刚好落进锁骨窝中,许知行仍是偏着眼,眼神却带着淡淡的疏离,车内暧昧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像一尊高级雕塑,艺术品一般矜贵,叫蒋淮移不开眼。

“很适合你。”

蒋淮很短促地咽了口气,不自觉地摸了把鼻尖。

“你为什么送我玫瑰?”

许知行轻声问。

“我…”蒋淮不知该怎么答,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你还是想追求我?”

许知行回过头来,一双含泪的眼看向他:

“蒋淮,我希望你不是一时兴起。”

蒋淮垂眼,没等许知行再问,就再度接道:

“我没有,许知行。”

许知行眼神有些幽怨,有些眷恋,又有些彷徨,蒋淮稳稳地接住那些情绪,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我从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他思索两秒,又补道:“我也从没想过敷衍你。”

许知行合了合眼,将那支玫瑰拢到自己怀里,有些疲惫:

“蒋淮,其实即便是假话我也会相信的。”

蒋淮出神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如果许知行已经预设他在说假话,那么无论如何回,都像在狡辩。蒋淮默默地注视着他,比起被冤枉的委屈,此刻他更担心许知行的情绪。

“我觉得我不能空手来。”

蒋淮思索半晌,沉默地说:“我那样想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买玫瑰。”

“不用解释的,蒋淮。”

许知行合着眼,半靠在靠枕上,半梦半醒般说着:

“谢谢你送我玫瑰。”

不知想到什么,许久,许知行又接道:

“我好高兴。”

从机场回市区至少要一个多小时,好在凌晨车少,蒋淮一路开得又快又稳,到许知行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最快明天七点,蒋淮就要再度出门工作,许知行也清楚这点。

车子一停,许知行就主动说:“你就在这儿过夜吧。”

蒋淮从善如流。

许知行家还是那样,那个魔方也依旧那么突兀。

但蒋淮一进门,就发现了它的不同:

许知行在家里添了个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

他并不了解鱼的种类,因而里头养着几条最常见的草金,体型中等,慢悠悠地游着。

“你养鱼了?”

蒋淮不知该作何反应,走进去看,鱼缸的布置十分专业,称得上很用心。

“我想知道养鱼是什么感觉。”

许知行诚实地答。

蒋淮回过头,看见他难得平和真诚,心里发痒:“是因为我吗?”

“是。”

许知行轻声说。

他越过蒋淮,直直地走向房门。彼时西服外套脱了,露出瘦削的身材,堪堪地挂着件衬衣。蒋淮看见他的背影,甚至有种错觉:

如果是现在的体型差,他可以很轻松地将许知行扛在肩上。

可怎么会这样的?

明明高中时,他们的体型还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说许知行从小就比他高一些,两人的身高差直到高中时才逆转。

许知行将玫瑰放在桌上,径直走进主卫。

蒋淮隔着远远的门,专注地听里面的水声。

许知行出来时见他立在门外,有些意外,又有些拘谨:“你可以进来的。”

“毕竟是你的卧室,我还是不进去了。”

蒋淮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说:“我借用客卫,很快就好。”

说罢,就转身要走。

“蒋淮。”

许知行叫住他。

蒋淮回身,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许知行沉默两秒,回道:“你就在这里洗吧。”

房间里只开着盏床头灯,昏暗朦胧。这是蒋淮第一次进许知行的卧室,和他在旧家那间二十多年的卧室不同,许知行的卧室宽敞整洁,充满设计感。

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香薰,一踏入房门,蒋淮就闻见一股令人舒心的香气。

许知行微微让开一些,示意蒋淮走进去。

擦肩而过时他有些恍惚,许知行好像又在主动袒露什么——

主要邀请他进入更私密、更无人探访的角落。

蒋淮注意到那些细节:许知行的床、被褥、香氛;桌上放着的书、浴室里的洗剂、朦朦胧胧的灯——许知行的一切。

一切都暴露在蒋淮眼前,犹如平缓湖面下暗潮汹涌的涟漪。

这种袒露好像是一种示好,又像是种献祭。

他不明白许知行是不是将自己献祭给“爱”,情愿成为“爱”的奴隶。

关于许知行的谜题,蒋淮永远猜不透。如果答案是“是”,蒋淮无法不为他的勇气鼓掌。

本就疲惫的大脑一遇上热水,更是凝结得无法思考。蒋淮洗了个糊涂澡,出来时,只见许知行坐在床边,就着床头精致的小灯端详那支玫瑰。

听见脚步声,许知行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说:

“你知道我看见它时,脑海中在想什么么?”

“什么?”

“幸好——”许知行顿了一下:“幸好我今天戴了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