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竟然没反驳“勾引”,眨了眨眼,还是盯着他。
蒋淮凑上前和他蹭了蹭鼻尖,正准备一起躺进被窝里,却被许知行拉住了手腕。
“嗯?”
蒋淮又问:“祖宗,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接吻。”
许知行的脸红扑扑的。
蒋淮没有拒绝,凑上前吻住那两片唇。
“我”许知行欲言又止:“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蒋淮耐心地盯着他的眼:“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
许知行垂下眼,沉默片刻,才接道:“我想出国一趟。”
蒋淮脸色一滞,表情凝固在脸上。许知行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接道:“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时候?”
“最好这个月内。”
“我要知道你的目的地,航班号,还有酒店位置。”
“不行。”
许知行斩钉截铁地说。
蒋淮一僵,将身体回正了,皱着眉盯着他:“为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
许知行垂下眼,不叫他看到自己的眼神。似乎他也不曾想过会在此时说出,说完自己也有些恍惚。
“私事?”蒋淮的语气透着不正常的冷:“什么是你的私事。”
许知行抬眼看他,许久,才冷冷地回道:“私事需要我告诉你吗?”
蒋淮收回自己的眼神,失神地转向其他地方:“我需要你。”
奶奶的身体情况、母亲的手术,蒋淮无法自己承担这两份情感上的重担。
“我知道。”
许知行似乎不比他轻松,吸了口气,又停了许久:“所以我才要趁早去做。”
蒋淮没有立场再问,也没有立场再拒绝了。
“我完全不了解你。”
蒋淮自嘲地说:“可能你说得很对我爱你不过是因为”
许知行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冷得不行,蒋淮好像忽然梦醒一样,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话,赶忙回头看许知行的情况。
意料之外的,许知行没有落泪。
他只是冷淡地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失魂落魄地望着身上被褥的一角,似乎冷漠的对决比热乎乎的爱意更令他习惯,也更令他从容。
“对不起,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蒋淮凑上前,想抚摸他的脸,被许知行轻轻别开:“我从来不会怪你,蒋淮。”
“不是”
蒋淮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不了是不是。”
许知行抬起眼,还是很平静:“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蒋淮貌似在理智上接受了,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口:“别走。”
翌日是调班,蒋淮趁时间还早,早早地去了趟蒋齐家中。奶奶的情况很差,从ICU出来后就无法起身了。蒋齐一家都有工作要忙,尽管如此,还是由钱舒承担了大部分照顾她的工作。
她来开门时,神情显得很疲惫:“蒋淮?”
“钱阿姨,”蒋淮递上手中的伴手礼:“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钱舒没有回答,带着他来到奶奶的房间。奶奶躺在床上,眼皮紧紧合起,不知道是睡了或是如何。
“奶奶。”蒋淮走上前,语速有些失常:“是我来了,蒋淮。”
奶奶没有反应,似乎还在梦中。
“她最近几天一直这样。”
钱舒无奈地说:“离不开人照顾,我停职了几天。”
蒋淮回过头,看着那个有些瘦小的身影:“您辛苦了。”
钱舒摇摇头,眉间微微皱着。
蒋淮明白蒋齐不可能停职回来照顾,如此,家中一老一小的照料都需要钱舒承担。蒋淮明白她的辛苦,正如他明白自己母亲的辛苦一样。
两人的关系称不上继母或继子,钱舒与蒋齐结婚时,蒋淮已经成年了,这是刘乐玲为他在那个家庭保留的最后一份尊严,谈不上有什么情感上的联系。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蒋淮都盲目地恨着她。人总是这样的,因为自己的愚钝和狭隘,总是用恨折磨自己。
但他渐渐大了,明白了那个家庭中钱舒的处境——她的付出与挣扎,最重要的是他认清了自己父亲在此的位置,蒋淮恨不起她来了。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太紧密的儿子,无法像寻常的“男人”一样,将女人视为低自己一等的被征服者与被支配者。
两人正沉默着,钱舒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指根的位置,露出一个复杂的笑:“你结婚了?恭喜你。”
蒋淮这时才想起自己指根的戒指,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
很荒谬,第一个知道他结婚的人不是刘乐玲、不是朋友、不是同事,而是钱舒。
一股奇异的情感涌上喉头,蒋淮僵硬地说:“嗯。”
随后他想到什么,又坚定地接道:“我结婚了。”
钱舒合上眼点点头,两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临走时,钱舒程序性地说:“蒋淮,上次送蒋澈回来的事,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蒋淮低头穿鞋:“他毕竟是我弟弟。”
“给你添麻烦了。”没有蒋齐在的场合,钱舒好像才能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们做父母的说话他未必听能不能麻烦你以后多和他聊聊?”
蒋淮抬眼看她,点点头:“好。麻烦您照顾奶奶,我明天再过来。”
“蒋淮,”钱舒又叫住他,许久,欲言又止地说:“其实,你父亲是很在乎你的。”
一提到他,相当于触了蒋淮的逆鳞,他动作僵硬地回头,想知道钱舒还会说什么。
“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即便”钱舒斟酌着隐去了那半句话,接道:“你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你可以回家的。”
蒋淮抬眼,越过她环视一圈这个家的布景。
这是一幢新式住宅,家具、装修都是那个年代时髦的款式。家中宽敞整洁、充满了生活痕迹。
这个家是好的,但蒋淮和它没有共同记忆。人、事、物,都没有。只有荒谬的血缘的链接,见证着他和世间的联系。
蒋淮垂下眼,摇摇头:
“我不会回这里。谢谢您的好意。”
钱舒没有继续挽留,临走时,蒋淮想起什么似的,让她看自己的婚戒。
“我有自己的家。”
他嗓音颤抖。
蒋淮来到办公室后,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午休时,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到李老师上次的婚礼。
蒋淮听见李老师的名字,不由得也竖起耳朵听。
从众人的讨论中,蒋淮勾勒出那个婚礼的场景:大荧幕上先是播了一段两人恋爱经历的记录,从青葱少年到现在事业有成,两个人别提多般配。
李老师和丈夫一度在婚礼上哽咽流泪,见证他们爱情的亲友前后上台发言,更是个个哭成了泪人。
场景之梦幻、情感之真挚令众人念念不忘。
“唉,”一个男同事接道:“我都相亲半年多了,还一个好的都没有遇见。”
“哈哈哈哈,加油吧,好的哪是那么好遇到的?”一个女同事调笑道。
“要不我们内部消化一下算了。”
“你打的啥主意。”女同事不满地怼他:“我们这儿男多女少,人家女孩儿又厉害,哪儿轮得到你?”
“咱部门还有没结婚的男同事没有?”
男同事环视四周,终于寻到了埋头不说话的蒋淮:“欸,还有蒋淮呢。”
蒋淮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欸,你说我们要不要做个伴,一起去相亲啊?”男同事凑过来,很是殷勤地问。
“扯吧你,蒋淮条件可好多了。”
“我也不差啊。”
“我结婚了。”
蒋淮淡淡地说。
众人都呆了一下,见众人没反应,蒋淮才想起什么似的,伸出自己的手:“我结婚了。”
“啥时候的事?”
“昨天。”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同事调笑般说:“晕死!”
“晕死啊!”男同事也哭丧着脸接道:“怎么连你也结婚了?弯道超车啊!”
蒋淮无心和他们再争论,寒暄几句就戴上了耳机,示意自己不再听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最终还是将车停在一旁,打开车窗让风灌起来。
李老师的爱情长跑持续了十来年——
蒋淮想到自己和许知行可不止十来年。
从五岁到二十八岁,是整整二十三年。
虽然成年后两人的交集不多,但从五岁起到成年前数不清的纠葛和记忆,早已深深刻进灵魂中。
蒋淮抽出一支烟来,沉默地点燃。烟雾迷漫了记忆,蒋淮想起两人的从前和现在,再次陷入失神中。
此时手机的信息响了一下,蒋淮拿起来漫无目的地回了几句。
也正是在这天,他无意间打开了很久没看过的朋友圈,正好看见最新的一条——
是陶佳的婚礼照片。
第57章 句点
陶佳人缘极好,光是两人认识的共友,为她点赞的就有近百人。
一刷下来,密密麻麻的的都是共友的祝福评论,淹没了整个手机屏幕。
蒋淮心中一动,点开陶佳的对话框,郑重地编辑了一条信息。
信息写得感情真挚又非常有分寸,蒋淮仔细地修改了一些字词,避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破防的追求者。
本以为陶佳不会回信,没想消息提醒很快就弹了出来:
「谢谢你,蒋淮。」
体面又无可挑剔。
蒋淮放下手机再度启动引擎,消息提醒却再次响起。
他没有在意,回到停车场时才拿出来看,没曾想是陶佳发来的:
「你呢?你最近的过得好吗?」
蒋淮回道:「我很好。」
对面静默了几分钟,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心跳逐渐加快:
「你在A市吗?方便的话请你吃顿饭好吗?」
陶佳回的很快:「没问题。」
晚饭约在第二天下午。
蒋淮惊讶地发现,自和许知行住在一起后,两人的生活几乎是同步的。虽然常有一方因工作原因无法和对方一起吃饭的情况,但总体而言,关系在一次次的同床共枕中渐渐稳定下来。
以至于蒋淮现在找不到一个借口去和陶佳吃饭。
——尤其是和许知行发生了那次算不上是冲突的冲突后。
蒋淮想到他准备和陶佳谈论的内容,仔细编辑了一条信息,告知许知行自己不回家吃饭的事。
许知行不甚在意,回复一如既往。蒋淮松了口气,这才放心赴约。
两人的大学都在A市读的,陶佳的工作地点也才中心城区附近。
蒋淮驱车来到约定的餐厅,没多久,陶佳也到了。
他一抬眼,见陶佳挽着个儒雅体面的男人:“抱歉,等久了吧。”
陶佳笑得很得体:“这位是我先生。”
“您好。”蒋淮站起身和对方握手:“您怎么称呼?”
“叫我Mars就行。”
Mars也眯起眼笑了。
“还没祝你新婚快乐,”蒋淮为三人倒香槟:“请。”
陶佳乐呵呵地接过香槟,一眼戳破:“谢了蒋淮,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对吧?”
蒋淮抬眼看她,陶佳笑得明媚而开朗,相貌和高中时代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该怎么形容?高中时期的陶佳——
很像许知行。
蒋淮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怔住了。
他不知怔了几秒,直到被陶佳出声提醒:“蒋淮,蒋淮?你怎么了?”
“没什么。”
蒋淮僵硬地摇摇头:“好久没见,你好像变得开朗很多。”
陶佳眯眼笑而不语,蒋淮便也笑了。Mars不时和她对视几眼,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幸福。
蒋淮有些疑惑,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不解,陶佳主动解释道:
“我知道,你肯定会把我变得开朗的事归到一套世俗的爱情神话模板里,对不对?”
蒋淮听得晕头转向,追问道:“什么是爱情神话?”
“就是认为,我是收获了一段美好的爱情,才变得开朗。”
陶佳漫无目的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气定神闲地说:“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蒋淮和Mars对视一眼,Mars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事实上,高中时的我确实有很多想不懂的地方。”说到这儿,陶佳好像想到什么,便笑了一下:“你还记得许知行吗?当时我和他在一起,你非常生气。”
听见许知行的名字,蒋淮心中一动,他压下过速的心跳,不着声色地点了点头。
“嗯,我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后面我也渐渐猜到了原因。”
蒋淮顿了两秒,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比起我,你更在意许知行。”
陶佳笑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蒋淮恍惚想到,陶佳没有变——她还是那么敏锐,还是那样充满智慧。
“说回性格的话题吧。”陶佳似乎很明白自己此刻的坦诚有多么重要的价值,但仍分享给蒋淮:“其实在成年之后,我完成了很多很多属于自己的课题,可以说,我不是变得开朗,而是找回了那个开朗的自己——应当说,我终于接受了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蒋淮好像能听懂,又好像不能。但他能凭直觉明白陶佳的意思:
高中时的她带着某种痛苦的印记,成年后凭借自己的努力渐渐摆脱了那份印记,从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Mars不是带我走出来的人,”陶佳一锤定音:“是我完成自我成长后,上天给我的奖励。”
“奖励?”
“奖励。”陶佳肯定地说:“蒋淮,我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能收获这份幸福——这是我应得的。”
“我不明白。”
蒋淮诚实地说。
他想起许知行埋在他怀中哭泣的样子,那时他真情实意地觉得许知行是上天给他的礼物。
“或许或许我经历过。”蒋淮不确定地说:“我不清楚。”
“每个人的课题都不一样。”陶佳笑了,和Mars碰了碰杯:“例如Mars和我的就不一样。”
“原来如此。”蒋淮不再纠缠,转而感谢她的慷慨:“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些,我很荣幸,也很感激。”
“不要说这些。”陶佳仍然笑得很迷人:“我不在乎这些,蒋淮。我来是因为,我们曾经是一起度过美好同窗时光的旧友。”
蒋淮埋头喝了口酒,随后自嘲地笑:
“你也察觉到我有话想问你吗?”
“察觉?”陶佳思索了一下:“称不上察觉。我知道当一个人想从过去寻找答案时,一定是因为他在认识自己的路上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
“天呐”蒋淮诚实地感慨:“你太厉害了。”
“谬赞了。”陶佳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了,是吗?”
“你想问我和许知行的事。”
陶佳吸了口气,仿佛早有准备:“我可以分享给你我的记忆,但你一定要记得,那只是我的记忆。”
说罢,陶佳和Mars对视一眼,Mars起身亲吻她的脸颊,随后体贴地离场。
餐桌上只剩蒋淮和陶佳两人。
陶佳是个思虑过多,早慧又过于习惯从别人的认可中获得存在感的人。
高中时代,她收获了数不清的好感、试探与小心翼翼的告白。然而陶佳并不认为那些告白都是真实的——
至少她并不认为,他们真正懂得自己。如果连她的思想都不懂得,怎么能说“喜欢她?”
究竟喜欢如何定义?陶佳在无数的告白中拷问这一点:“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追求者的回答不外乎是那些,陶佳对此感到厌倦。
而在这些追求者中,有一个人显得截然不同,他的喜欢好像不关乎占有,只关乎守护与——
一些陶佳看不懂的东西。
尽管彼时的她看不懂更深层的东西,但确实感谢着这份真挚的喜欢。至少他不是因为陶佳的利他性而喜欢她的,好像这才是看见了真实的她的一部分——这个人就是咋咋呼呼的蒋淮。
如果继续相处下去,成为一对普通的恋人似乎也不错,陶佳如此想。
直到许知行来到她身边。
“你也喜欢加缪?”
许知行递出那本她没有找到的《加缪笔记》,轻轻传到她手中。
只一眼,陶佳就知道许知行和自己是一类人。
很难描述那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好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多时,那些旁观者只是在岸上呼唤:
“陶佳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美!”“你的气质很迷人!”“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
陶佳对此感到厌倦,而此时,一块浮木漂到她身旁,陶佳惊觉原来自己不是溺水之人,而和他一样,是块浮木。
浮木不在乎溺不溺水,不在乎水有多深,也不在乎到不到岸。他们不是否定自己为人的一切,仅仅是接受了自己与常人的不同,接受了自己注定漂泊的命运。
在图书馆里,陶佳和许知行谈论加缪、谈论黑塞、谈论尼采的哲学。
浮木和浮木需要在一起吗?陶佳从未想过,正如她从未想过许知行会向自己告白一样。
但这一天突兀到来时,陶佳选择了接受命运的考验。
和许知行的关系转变后,陶佳惊讶地发现了两个异常:
蒋淮异常愤怒;而许知行似乎志不在和她的关系中。
“为什么?”
陶佳说:“我常问自己‘为什么’?”
蒋淮因过量的信息而宕机,呆愣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尽管高中的我还没真正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至少我做了一件极为正确的事。”
陶佳慈悲地说:“我向他提了分手。”
不是感情破裂、不是许知行先撤退,而是陶佳主动结束了这段关系。
这份认知颠覆了蒋淮过去的记忆,此刻陶佳描述的,是蒋淮完全无法想到,更是远超他想像的残酷真实。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陶佳笑了一下:“因为我像他。”
电光火石间,蒋淮的本能明白了一切, 他不受控地站了起来,桌子上的东西被带的发出杂音。他紧紧地望着陶佳的眼,喉咙好像被扣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陶佳合了合眼,从容地说:
“因为我像他,所以你才那么喜欢我;因为我像他,而你又那么喜欢我,所以他才会想接近我、甚至是占有我。”
蒋淮哽咽着,喉咙干涩地发痛。
“他想占有我,想拥有我的人生,想被你深深地喜欢着。”
陶佳宽容地笑了笑:“而我,因为他太像我,误解了一切。”
第58章 昨日黄花
蒋淮脑中陷入一阵彻底的真空中。
他的神智还无法分辨,本能和潜意识已经明白了一切。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蒋淮一直将许知行的行为解读为“嫉妒”。
或许是的,毕竟他们互相争了那么多年,有初中那件事在前,两人的关系也形同破裂。
最近几个月里,蒋淮不止一次思考过他和陶佳的关系。那时,他以为许知行是不希望自己和陶佳在一起——
只要先一步得到陶佳,蒋淮就不可能和陶佳在一起。
可这怎么解释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分手的事?
怎么解释陶佳即便分手,也不接受蒋淮的事?
蒋淮以为世间一切都是这样失序而混乱的,追问毫无意义——真相也毫无意义。
然而,陶佳所说的一切仿佛一把利刃,劈开那段他认为无法驱散的迷雾,深入这段关系的最深处,为他揭露来自本质的真相。
陶佳说的很对:蒋淮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切正如那时的蒋淮感受到的那样,陶佳和许知行极为相似,而他那时不愿承认——
自己爱着的,正是这份相似。
蒋淮的潜意识无法处理对许知行这样的“同性”的爱恋,因此,才会将它倾倒在和许知行极为相似的“异性”上。
选择异性是他被教导的“正常选择”,爱许知行不是。
“请坐。”
陶佳安抚道:“我知道你备受震撼,但你看,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
蒋淮僵硬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因刺激过度而眩晕。
“对不起。”蒋淮模糊地说:“我必须跟你说对不起,高中时的事…那不是我的本意…”
“蒋淮,”陶佳笑了:“你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做错事就怪他,对吧?自然,也不必去怪十几岁的自己。”
蒋淮抬眼看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这个,并不是要为你开脱,实际上我也不会怪十几岁的自己,所以我希望你别这么想。”
“是吗…”蒋淮失神地答。
“嗯…”陶佳沉吟片刻:“十几岁的你已经够迷茫了,连你也责怪他的话,他会显得很可怜。”
蒋淮陷入了沉默。
“事实上,我知道我那时选择他,是因为我对世俗的爱情抱有某种幻想。”
陶佳异常坦诚:“他是一个看起来无可挑剔的男友,外形出众、睿智、又光芒四射。”
她合了合眼,继续道:“似乎和他在一起,就可以证明我的存在——和他在一起,就有了一段‘配得上我的完美爱情’。”
蒋淮艰涩的大脑重新运作,不得不分出全部精力来听陶佳的袒露:
“我知道完美的爱情是不存在的,但我理解那时的我的处境。”
陶佳笑了一下:“所以,我也不会怪当时选择了许知行的自己。”
三个人的情感和命运就这样荒谬地错位、扭曲、连接在一起。
蒋淮因为爱许知行选择了和他极为相似的异性,陶佳因为许知行和自己的相似误以为那是完美爱情——
而许知行。
许知行是怎么想的?
“你想问他的看法?”
陶佳很快地接道:“事实上,我觉得他爱你爱得很痛苦。”
宛若一根钢针穿过大脑,蒋淮浑身刺痛,身体内部开始发冷。仿佛穿过层层迷雾,来到一片荒原之中。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他瑟瑟发抖,而这份冷又同时提醒他:
看,生命正如此清晰的存在着。
“你不知道吧,我和许知行在毕业后还有过联系。”
陶佳嘴角含笑:“他也跟我说过对不起。或许你们间的相似之处,比你想象的更多。”
蒋淮顿了一下,好像有股热流轻轻灌了进来。
“这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陶佳感慨一般说道:“我和许知行尽管有相似的想法,背负的东西却截然不同,所以我能轻装上阵,顺利走到今天,许知行未必可以。”
“什么?”蒋淮敏锐地追到道:“你指的是?”
“蒋淮,”陶佳重重地吸了口气,又重新呼出:“许知行一直在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
说罢,她转过眼来看向蒋淮,眼底透着某种清晰的理性:
“你必须理解这一点。”
Mars回到餐桌时,为陶佳带了一件小外套。陶佳接过外套,有些疲惫地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
蒋淮站起身,点头示意道:“抱歉,耽误你那么多时间。”
“没关系。”陶佳还是挂着那副微笑:“我说了,不必说这些。”
蒋淮点点头,目送着Mars搂着她离开。
两人的背影依偎在一起,显得很甜蜜。
蒋淮失神片刻,转而回到车上,熟练地打开烟盒。
陶佳如今的样子提醒他许知行的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许知行也完成他的“课题”后,也可以变得如陶佳一样平静而圆满。
或许——在蒋淮完成自己的课题后,才可能知道怎么爱他。
蒋淮自己的课题是什么呢?
他合上眼,陷入沉思之中。
蒋淮回到家的时间已过11点。
他没想到时间过得那样快,明明在记忆中,陶佳只是说了几句——
可能他太过沉浸在思绪中,一时什么也顾不得。
他吸了口气,缓缓拉开门,心中有某种朦胧的预感。果然,许知行就坐在沙发上,裹着张毯子等他。
蒋淮走进门,低头为自己换鞋,边换边解释:
“抱歉,没想到回来都那么晚了。”
许知行没有应答,等蒋淮直起身时,看见他极为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
仿佛有依赖、有眷恋、又有不甘与怨念。
蒋淮走近他,尝试着语气轻快地说:“等久了?又要生气?”
说罢,用手捏了捏许知行的脸颊肉。
许知行没接话,蒋淮便也不勉强,只是专注地注视着他。
许久,许知行才开口:
“你骗我。”
语气中压抑着情绪。
蒋淮一顿,明白这一劫确实逃不过。他轻轻别过脸,又转过来,直直地望着许知行:
“嗯,我确实骗了你。”
从俯视的角度看,许知行如今的脸很像小猫,眼睛大,鼻头小,一双唇不满地抿着。
蒋淮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许知行眼泪就猝然落了两颗。
“发脾气之前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蒋淮用拇指逝去他眼角的泪珠,语气平和:
“我去见陶佳了。”
许知行浑身一抽,几乎是应激一般,下意识地要推开他。蒋淮钳住他的手,以绝对的力量压制住他。
“叛徒、疯子!”许知行边哭边控诉:“你忘不掉陶佳!”
“如果我忘不掉她,那是为什么?”
蒋淮试图用理性回归:“你想过没有?”
许知行正想说什么,蒋淮呼吸急促,将那个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她像你!”
许知行浑身一怔,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蒋淮转为上前深深地抱住他,力度大到几乎要将他嵌进身体里:
“我和她见面,是因为我想搞清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我想知道是不是我误解了我们的过去!”
许知行的呼吸停住了,哭泣也是。
“我知道了答案、许知行…”
蒋淮极为痛心地说:
“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像你…”
许知行也呆住了。
蒋淮呼吸急促,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极致投入地感受着许知行气味、体温与呼吸,感受着他搏动的心脏,隔着胸腔与他共鸣。
拥抱许知行,好像在拥抱过去的记忆、那个被误解的自己以及痛苦挣扎的许知行。
“为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尤为凝滞:“你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你承认,你和她很像,是不是?”
蒋淮没有松开他,只是转变了语气:“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们很像…”
尽管外在表现有那么多不同,但穿越层层迷雾,蒋淮能看见他们的相似——
都是早慧的、孤独的、无法融入群体中的漂泊者。他不应该忽略,陶佳在温和表面下的疏离——那份和许知行极为相似的孤独。
“只是那时我太年幼,我想不到这些——即便是现在,我也必须借助陶佳才能看清…”
“你怎么会…”许知行的语气干涩得不真实,好像从脑中挤出来的:“你怎么会…”
蒋淮将他拥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你承认,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那么我爱你,也同样是因为…”
许知行缓缓抱紧了他。
蒋淮艰难地接道:
“仅仅是因为你是你。”
第59章 红与绿
“喂!蒋淮!”
某个大学朋友的声音响起:“踢球去了!看什么呢你?”
蒋淮维持着凝视远处的姿势,朋友的视线随着他向前,不确定地说:“你喜欢她呀?”
他指了指领奖台上的女生,那是大三的某位学姐,长相清逸脱俗,站在那像棵挺拔的竹子。
“没什么。”蒋淮回过头:“走吧。”
“蒋淮!看什么呢?”
某个高中同学的声音响起:“唉,又在看这月考的排名?你排第几呢?我看看。”
“第253。”蒋淮回答:“你呢?”
“哇塞,我可没上榜!”
朋友笑道:“别看了,快走啊!”
“前20的人是怎么考的。”蒋淮念道:“为什么有人可以一直维持这排名?”
“我哪儿知道。”
蒋淮想到月考榜上许知行的名字和照片,不说话了
“蒋淮,你俩一起去参加这个机器人发明比赛怎么样?”
“我和他合不来。”
15岁的蒋淮答道:“他讨厌我。”
“你俩都这么久了,还闹别扭?”语文老师一副无奈的样子:“从初一闹到初三,还没和好?”
“永远不会。”蒋淮说。
最终他还是和许知行一起参加了比赛。站上领奖台那一刻,蒋淮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而疏离。许知行抱着那个奖杯,在老师们合影的相机前微微露出了一个程序性的微笑
“蒋淮,妈妈跟你说了,要等知行一起出来再走,你干嘛老是先走?”
刘乐玲接过他的书包,小孩儿的书包又大又重,里头装的却多是新奇的小玩具。
“我从来不等他。”
蒋淮稚声稚气地说:“你干嘛老是逼我?”
“那你干嘛老欺负他?”
刘乐玲无奈地说:“知行有再多不好,不还是让着你吗?”
“哈!”蒋淮皱了皱鼻子:“我要他死了才高兴!”
刘乐玲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不准说这种话!”
蒋淮被拍得浑身一抽,红着眼回头看她一下,随后快步跑上车,也不管刘乐玲在背后叫他。
“蒋淮!”
“许知行,把那支颜色笔递给我。”
6岁的蒋淮嫩生生地说:“快点!”
许知行放下他的剪刀,在桌上摸索了一阵,闪躲着,不确定地选了一下。
“干嘛那么磨蹭啊!”蒋淮大声说:“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低下头,胡乱地递给他一支红色的笔。
蒋淮应当问出口的:许知行,你为什么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他应当问出口的:
蒋淮,你为什么分不清爱和恨?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内部蔓延出的冷几乎要将他吞没,而许知行的体温是他唯一能接触的热源。
许知行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现在的姿势迫使他完全打开怀抱,以一种近乎虔诚祈祷的姿态回应蒋淮。
两人都没说话,任由沉默灌入,填满空隙。
刘乐玲用她近乎神性的母爱,将两个小孩的人生编织进彼此的血肉里。
然而跨越二十多年的误会与错位,像一团打结的毛线,越缠越紧,越织越错。一旦要用剪刀将它一刀两断,毛线就再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正如蒋淮和许知行,就算用蛮力将两人的联系斩断,也再变不回从前的样子。
——心、情感与精神上,会留下一块永恒的、无处寻觅的缺失。
蒋淮庆幸自己抓住了许知行,庆幸他如今还留有神智,能如抽丝剥茧一般,将这团毛线重新拆开,审视它最本真的模样。
“我爱你”他本能般说:“我爱你”
良久,蒋淮终于松开许知行,两人慢慢挪到床上,裹上被褥又抱在一起。蒋淮筋疲力尽,一沾床就快要睡着,但仍舍不得松开。
他脑中一片空白,困得太阳穴发紧,一双眼却仍半虚睁着。
蒋淮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入睡——
更不想结束今晚。
不知过了多久,蒋淮感受到许知行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确实”
许知行的嗓音闷在被褥中,听得不太清晰:“确实不想她和你在一起。”
蒋淮费力分出心神来听:“所以你才向她告白的?”
“是。”许知行顿了很久:“除此以外,我还想——”
蒋淮的脑袋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这是接近极限的剖白。
“陶佳很好,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
许知行的嗓音极为艰涩:“或许,我们能一起谈论加缪、能理解彼此,这样就是理想的关系。我不知道异性恋是不是就是这样,可能是,我不清楚。我”
“你想确认,自己能不能喜欢异性。”
蒋淮睁开眼,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窗帘,一针见血地说:
“你想确认你能不能摆脱病态的爱恋,选择‘正常’的生活。”
许知行呼吸一滞,似乎有些难堪。
“喜欢异性、选择异性——准确来说,是选择一个或许还不错的异性,你就能不用去面对那些你认为不堪的东西。”
蒋淮有了陶佳的补充,如有神助:“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许知行合上眼,艰难地说:“对。”
“现实呢?”蒋淮缓了缓:“现实是怎么告诉你的?”
“不行。”
许知行极为艰涩地说。
即便迂回地选择陶佳,许知行也无法成为“正常人”;更无法成为陶佳——无法成为蒋淮喜欢的那个异性。
许知行还是许知行——
“我还是爱你。”
许知行捂脸,极为脆弱:“我还是爱你爱你梦里梦见的还是你,吃饭时、休息时、乃至我大脑停止工作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蒋淮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我想你的脸,你的表情、毛发、衣服;想你在做什么,遇见什么人,”许知行抽泣着说:“你会不会想我;有没有一丝可能,像我爱你一样爱过我。”
“许知行”
蒋淮哑声道:“我在听。”
许知行嗓音低沉,像块粗糙的石头:
“我想见证你今后的人生、你的30岁、40岁、50岁,我想知道你未来会做什么,我想待在你身边。”
蒋淮有些发怔,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可是当一个旁观者太痛苦了”
许知行抽咽着说:“我不想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想和你在一起,要你亲吻我,可”
许知行说不下去了,低声哭起来。蒋淮抱紧他,用身体的语言诉说爱意。
那晚是怎么睡着的,蒋淮不记得了。
记忆的最后,许知行在被褥下动了动,慢慢贴近了他。
最终用额心贴住了蒋淮的肩头,呼吸很轻地拍在他的皮肤上。
翌日醒来时,两人还维持着那互相依偎的姿势,许知行乖乖窝在他怀里,睁着一双眼盯着他脖颈处的皮肤瞧。
蒋淮朦胧地拿起手机:“几点了?”
“六点半。”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清新,好像卸下了什么精神上的重担一样。
蒋淮将手机一扔,回身紧紧抱住了他。他像虾米一样蜷缩,许知行便被迫展开自己的身体,从上至下不分彼此地贴着。
“你昨晚睡着没有?”
“睡了一会儿。”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轻微的鼻音,但还是很轻巧:“一小时左右。”
“唉。”蒋淮忍不住叹气:“我该给你拿药的。”
“不用。”
许知行拽住他的衣摆:“我喜欢你抱我,你睡着的时候…很烫。”
言外之意,许知行甚至享受那种失眠的时刻,因为他可以清醒地感受蒋淮的体温,什么都不必想。
蒋淮心头又痒了起来,将人捞上来仔细瞧:“嗯…”
两人对视良久,蒋淮有些脸颊发热:“你心里还生我的气吗?”
许知行乖顺地摇摇头。一手轻轻搭在蒋淮的手背上,神情宁静,像个玩偶。
“真的?”蒋淮追问。
许知行低声说:“我说了,我从来不会怪你的。”
“哪怕我骗你?”
蒋淮轻轻吻在他眉心:“哪怕我骗完你,再离你而去,也原谅我?”
许知行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有你昨晚说的那些…”
他垂下眼,隐去了那关键的部分:“即便分开,我也不怕。”
许知行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可以带着这份记忆到死。”
“又胡说。”
蒋淮捧着他的脸,无奈地笑了。
第60章 你的世界
清晨醒来后,记忆和情绪似乎都被清空,只剩下陌生的、带有异体感的余震。
蒋淮边刷牙边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这是一副看起来很清爽稳重的长相,称不上帅得惊为天人,但也不差。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蒋淮停止了刷牙的动作,几乎是本能般地用手撩起遮住额头那半片刘海:
额角处,一块看起来不太明显的伤疤还留有痕迹。
这是他初三那年,缝了九针留下的伤疤。
称不上严重破相,平常有刘海遮挡,也称不上显眼——但确实是一块伤疤。
如今他厘清了和许知行在高中的关系,不得不走到一个崭新的岔路口:他和许知行都无法假装这块伤疤不存在。
蒋淮端详镜中自己的脸,大约两三秒后,他低下头去继续洗漱。
蒋淮走至吧台时,看见许知行正百无聊赖地吃巧克力。
“一大早就吃这个?”
他整理好袖口,看见许知行还穿着家居服,上前问道:“今天不去上班吗?”
“我要停职。”
许知行简短地说:“不用管我。”
蒋淮点点头,上前用一只手轻轻扶过他的后脑勺,在他眉心处留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走了。”
许知行罕见地目送着他离开。
下班时,蒋淮没有急着回家,稍微兜了会儿远路,回到两人共同的初中。他将车泊在路边,这个时分学生都在教室自习,学校门口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蒋淮盯着远处的教学楼,旧时的记忆如丝绸一般滑过,但实际上,除了几个关键事件,他对初中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
正是此时,教室的铃声响起,蒋淮看了眼表,是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间。
大约十多年前,在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蒋淮收获了数不尽的信任、喜爱与喝彩。
他享受着那些欢愉的时刻,像头骄傲的雄狮、荣归故里的骑士。但总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仿佛是手里扎进的一根木刺、鞋子里掉进的一颗沙子——唯一带给他伤痛和困惑的人还存在在他的生命中,用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持续刺痛着他。
他的存在提醒他:你并不完美、并不够好、你并不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蒋淮抽出一支烟,很慢地点燃后夹在指间,却没有抽。
关于那天下午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晰了。可能人的大脑会为了保护自己删去某些记忆,即便此刻努力去回想,泛起的也不过只是朦胧的记忆。
他只记得那是个夕阳异常浓烈的下午。
蒋淮和许知行在楼梯间狭路相逢,他要上楼,许知行要下楼。两人在楼梯折角处相遇,夕阳透过一旁的玻璃窗直直地射进来,将许知行的脸照成一种残忍的深橘色。
可能他们对话了,可能他们动手了,蒋淮不记得,只记得记忆的最后是天旋地转,他磕在某块尖锐的东西上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前,他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许知行那双强硬推开他的手——是一双主动的、有破坏意愿的手。
在医院醒来时,蒋淮意识到他们的关系结束了,永远永远地结束了。
刘乐铃看见他流泪,忙上前来抚摸他的脸:“你怎么样?很疼吗?”
蒋淮没有回答。
他不疼,并不疼,只是在流泪而已。
反应过来时,烟灰已经掉到了蒋淮腿上。他将烟掐了,拍开烟灰,重新启动引擎。
他回到家时,许知行又在沙发上玩弄那个魔方。见人回来了,就放下手里东西上前迎接他:“回来得好晚。”
“吃过饭没有?”蒋淮问。
许知行很乖顺地摇摇头。
“在等我?”
“嗯。”
许知行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仿佛很熟练。蒋淮仔细端详他的双眼,似乎确实没有戴矫正眼镜。
“你还在尝试盲拧?”
说起来,魔方确实可以盲拧,只需记住色块的初始位置,拧的过程中不看魔方也行。但许知行的技艺似乎没有到那个境地——
蒋淮看向那个乱糟糟的魔方,毫无要被还原的迹象。
“我还在尝试。”许知行的语气透着些自嘲:“不过,拧不回来也无所谓。”
“是吗?”
蒋淮走近厨房,熟练地准备食材。许知行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在他戴上围裙的前一刻,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
“别动。”
许知行的嗓音很轻,嗓音透着某种陌生的甜:“让我抱一下。”
蒋淮愣了一秒,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抱紧一点。”
许知行收紧了双手,将脸也贴在他的背心。
蒋淮感受到柔软的触感,隔着针织的卫衣,清晰又模糊地传了过来。
厨房的灯具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亮度、角度都刚刚好,能让人清晰地看清案板上的内容。此时许知行手上那枚海蓝宝的戒指在灯光的直射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时不时晃到蒋淮。
过去是真实的、现在也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幸福也是真实的;恨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追逐过、伤害过、争吵过,也互相拥抱过、背起过、亲吻过。
蒋淮停了两秒,现实的复杂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他脑中,而成年的标志似乎就是不去否定任何一项真实。
——多么像那颗混乱的魔方啊。
“怎么了?”许知行的嗓音很轻。
“没什么。”
蒋淮用刀切出一朵胡萝卜小花,拿给身后的许知行看:“看。”
许知行愣愣地看了两秒,很呆的样子。接着不自然地接话:“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有生活的情趣。”
“我比你想得更热爱生活。”
蒋淮淡淡地总结道。
那晚两人上床的时间很早,一触到被褥,蒋淮就打起了哈欠。
他一手撑在枕头上,等待许知行从书架旁回来。
“《符号学原理》讲了什么?”蒋淮打了个哈欠问道:“我之前看见你在看这本书。”
许知行似乎有些讶异,眨了眨眼,答非所问:“你记得它的名字?”
“嗯,”蒋淮合上眼:“也不算难吧。”
许知行起身抽来那本书,好像在回答蒋淮的问题:“这本书…非常晦涩,你确定要听?”
蒋淮维持着那个姿势,勾起一侧唇角笑了。床头灯是暖黄色的,昏暗朦胧,透着某种温暖的气息。
“我只是想听你说有关它的事。”
蒋淮不知道自己笑得很迷人:“我想走进你的世界。”
好久没听见许知行的回应,蒋淮疑惑地睁开眼,没曾想对上他一双直愣愣的眼,含着某种未知的水色。
“抱歉,”蒋淮又笑了:“尼采、黑塞、加缪我都不了解,我可能也听不懂——”
许知行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你愿意对一个可能很笨的学生、或者听众讲述有关他们的事吗?”
蒋淮很真诚地问。
许知行眨了眨眼,偏过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讷讷地回道:“这是罗兰·巴特的书。”
“噢。”蒋淮又笑了:“嗯,我记住了。”
那晚,许知行靠在他怀里打开了那本书,将里头的内容用自己的语言缓缓道来。
许知行的嗓音像清泉一样,又有着某种草木的气息,一种令人心痒的沙沙感。
蒋淮竭力去分辨他话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但那些东西好像只是滑过了他的大脑,什么也没有留下。
正如许知行不可能不凭借矫正眼镜看清世界的颜色,蒋淮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走进那个他早已构建的哲学世界,了解他真正的所想。
但蒋淮竟有些享受这种滞后与盲目,在许知行平缓而富有理性的陈述中,蒋淮渐渐失去了意识。
或许他去当一个教授也是不错的,至少他的课一定很好睡——蒋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