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无人应答。
蒋淮心脏直跳,又问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生气也不能气坏身体,医生说三餐要规律——”
说到这儿,蒋淮慌忙摸出那把钥匙,抵在锁孔:
“妈?我要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蒋淮已经解开了那把锁,他快步推门而入,房间内一片昏暗,床上隐隐约约裹了个人影。
“妈!”
蒋淮快步上前,一摸刘乐铃的身体,见她浑身滚烫,浑身便好像被打了一样,血登时凉了。
“妈!”
第76章 我的课题
蒋淮办好所有住院手续时,时间已近凌晨。他坐在检查室外的座椅上,等待着医生的回复。
他将双手搭于膝上,头颅深深地埋进去,好像背上有千斤的重量。
手机的铃声突兀响起,蒋淮拿起来看,是刘乐新打来的电话。
“喂?蒋淮,我现在过来,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刘乐新语气干练,透着某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别着急,有我在。”
“好。”
蒋淮挂了电话,斜靠在椅背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开始浮现多年前的场景。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带当时的女友见过刘乐铃一面。
三人在一家家庭餐厅吃过饭,女友和刘乐铃其乐融融,席间氛围异常温馨。
刘乐铃是个出众的母亲,如果她有女儿,一定会成为和女儿关系极为亲密的母亲。蒋淮看见母亲眼里的喜悦和幸福,意识到他似乎在无意中帮助母亲完成心愿。
一个出色的、情感充沛而常常心怀感恩的儿媳,于刘乐铃而言无疑是另一个女儿。可以预见,他们即将建立一个异常幸福的家庭,一个完整的、夫妇真正相爱的家庭。可能他们会迎来家庭的第三代,他可以是个调皮的小男孩,也可以是像刘乐铃和女友一样,充满爱意与温柔的小女孩;可以是一个,可以是两个;他们会一起去水库玩,冬天去海边看海,夏天去北方看雪——
标准、幸福、成功的人生正在向他招手。
只是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起许知行的脸——
妈妈,如果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妈妈,那许知行特别在哪?
如果许知行不特别,他们何必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争得你死我活?
回家的路上,蒋淮忍不住回头问她:“妈,你觉得小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乐铃的眼还是笑眯眯的:“很漂亮、很优秀,配你是浪费了。”
蒋淮笑了笑:“你干嘛这样说我?”
“说出事实而已,有啥好不服的?”
刘乐铃笑得更放松了:“妈妈很支持你们,最好明年毕业就定下来吧。”
“那也太早了,”蒋淮嘟囔着说:“我还要考研呢。”
“谁说结婚就不能读研?”刘乐铃郑重其事地说:“小薰是个好女孩,我们得好好抓住。”
“那也得小薰愿意才行。”
蒋淮本不想再继续,走着走着,却发现刘乐铃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见她被笼在路灯的阴影下,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妈?”
“蒋淮,你快点决定人生大事,妈妈才能放心。”
刘乐铃的语调褪去调笑的意味,让蒋淮的心忽然突突地跳了几下。
“那也不是赶鸭子上架,一下就能定的事。”
蒋淮快步走到她身前,又说:“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古董一样?”
刘乐铃摇摇头,没有继续找个话题。
蒋淮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格外着急一些。
在刘乐铃晕倒的那天晚上,他在刘乐铃床头柜里找到那些医院的检查报告时,这句话便如鬼魅一般浮现出来。
蒋淮住校备考的期间,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对方具体说了什么,蒋淮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来到医院时,刘乐铃就被架在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
“妈?”
蒋淮不敢相信眼前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女人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人。如今她整个人失去意识,仿佛一具木偶,连接着那些他一个也看不懂的仪器。
“妈,你在这儿干嘛呢?”
蒋淮如机械一般说。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来这儿签字吧。”
一个女人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回头问:“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儿子。”蒋淮极轻地说。
“来这儿签字,签好后去缴费。”
“缴费?”
蒋淮木讷地说:“缴什么费?”
“手术费。”护士极快地说:“患者现在有脏器出血的症状,需要尽快止血。”
蒋淮麻木地签了字,这时手机里响起刘乐新的声音:
“蒋淮?你在哪?”
“在…”蒋淮回过头扫了一眼:“在医院。”
“别急,别害怕,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了。”
刘乐新正如他所言,很快赶到医院,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刘乐铃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尚未恢复神智。
两人坐在苏醒室门口,蒋淮手握着那沓厚厚的报告单,上面写的字刺痛他的神经。
“舅舅,”蒋淮想到“早期癌症”那几个字,几乎无法呼吸:“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没比你快多少。”
刘乐新坦诚地说:“你在备考,都快到关键节点了。”
“她又瞒着我。”
蒋淮麻木地说。
离婚瞒着、病情瞒着,仿佛只要泄露一点,她精心构造的世界就会崩塌。
“你不能这样怪自己的母亲。”
刘乐新的嗓音带有某种阅历沉淀的质朴:“所有人都能怪她,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蒋淮干哑地问:“我为什么不行?”
“你是她的儿子,是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人。”
刘乐新站起身,将两张银行卡递给他:“这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一张是我准备的,密码也是你的生日。”
蒋淮接过那两张卡,表情还是很迷茫。
“我工作在外地,”刘乐新坦言道:“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必须振作起来。”
蒋淮喉结滚了几下,听见刘乐新继续说:
“你要证明,你是她用十多年的爱和心血栽培的、可以依靠的巨树,是能脱离母亲怀抱的儿子。”
“向谁?”
蒋淮说。
“向你自己。”
手术后,刘乐铃进入艰难地抗癌期。
药物不是吃了就能立竿见影的,放疗和化疗也要好几个流程。刘乐铃在抗癌期间掉光了头发,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那段时间,蒋淮几乎寸步不离地陪伴左右。
每一张检查单,每一份病危通知,都是他亲自看过无数遍的;每一份餐食都是他从零开始学习准备的;每一次放疗、化疗,都是他陪伴左右,焦急等在门外的。
尽管如此,刘乐铃的情况却称不上好转,相反,因为人为手段的介入,病情反而开始急转直下。
很幸运,蒋淮和母亲型号匹配,为母亲捐赠了自己的造血干细胞。
这具身体来自母亲,终归要还一些给母亲。
蒋淮如此想。
“蒋淮,”刘乐铃神智稍微清醒些,便劝他:“你要回去继续修学分…”
“妈。”蒋淮想到上学期的全部科目几乎都缺考,心里也没什么感受:“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你必须去。”
刘乐铃态度坚决:“妈妈不需要你一直寸步不离,而且住院有医护照顾我,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躺在床上修养。”
“那你要下床怎么办?”蒋淮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到了后面,甚至带有某种宣泄:“你要上厕所怎么办?要擦身体怎么办?痛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怎么办!?”
刘乐铃望着他,两串泪啪嗒啪嗒地滚进被褥里。
她心思如此敏感,怎么会察觉不到那些极致的爱和责任背后那份难以被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儿子…”
刘乐铃最后吐出的只是一句极轻的话:“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
想要什么?
想要自由幸福的生活、想要和朋友在一起、想走研究学术的路;想证明自己——想要成就,想要被承认、被看见、被赞誉、被爱。
也想要母亲。
蒋淮低下头,认输一般接受了这套不算折中的方案。
抗癌期间,蒋淮和女友的关系几近破裂。尽管小薰是个那么好的人,两人的关系却不能敌过现实的残酷。
分手是蒋淮提的,小薰哭着求他留下,但他心意已决。
在小薰离去的瞬间,蒋淮感觉到她除了痛苦与不甘,内心最深处应当是有一瞬轻松的。
两个人都不是糟糕的人,偏偏相遇在不合适的时间,而那份本就不深刻的“爱”,也根本抵不住如此艰难的考验。
蒋淮对此心知肚明,他并不责怪小薰。
陪伴刘乐铃的期间,偶尔她疼极了、难受了,也会哭出声。刘乐铃梦回时,呢喃的是她小时候养的那条小黄狗的名字;痛得不清醒时,也会叫自己的妈妈。
奶奶得知刘乐铃的情况,递给他一本破破烂烂的存折: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刘乐铃会伏在她怀里,脆弱地喊:“妈…”
奶奶慈爱而怜惜地抚摸她的头发,一会儿劝她坚强,一会儿哄她,说的最多的,却是:我在这儿,有我老婆子一天,就陪你一天。
两人一见面,总要说话到深夜,每当这样,蒋淮就会自觉地走到病房门外。
研究生统考的前一周,刘乐铃经过数月艰难的抗癌,最终接受了手术治疗。
手术的资金来自奶奶那笔钱,蒋淮经过长时间的挣扎与煎熬,身体暴瘦至55公斤,仿佛病了一场的不止是刘乐铃。
好在手术最终是成功的,在医生宣布结果那一刻,蒋淮晕倒在手术室的门前。
“蒋淮!蒋淮!”
一阵急促的呼唤打破回忆,蒋淮迟钝地从半梦半醒中恢复过来,抬眼一看,果然是刘乐新。
一切和他20岁那年没有区别,母亲病倒,舅舅奔赴医院,他等在门口。
“她情况怎么样?”
“高烧昏厥,”蒋淮合上眼:“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要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咱们转院。”
刘乐新果断地说:“转去我之前安排好的医院,她经不起拖,快。”
蒋淮抬起头,嗓音干哑:“现在?”
“现在就走。”
刘乐新接过他手里的单子,快步走向护士站。
蒋淮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想到手术室内还挣扎在生死线的母亲。
不知怎的,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陶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你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可能收获幸福。
彼时的蒋淮不明白,自己的课题是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见略带嘈杂的声音广播声,看见舅舅的背影,想到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的母亲。
蒋淮好像被打通了全部的骨骼,明白了他的课题:
他要学习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如何和母亲分离。
第77章 我和你
转院在翌日清晨完成,刘乐铃被安排进早已准备好的医院,继续应对高烧惊厥的症状。
蒋淮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此时身心已然疲惫至临界点,刘乐新走到走廊尽头,来来回回打了许多电话,不久,他重新回到蒋淮跟前:
“你小姨很快到,别担心,她过来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事。”
蒋淮张了张唇,有些木讷地说:“舅舅…”
“现在要紧的是你不能倒下。”
刘乐新示意蒋淮接住他手中的资料:“我们这几天必须提前准备手术,等她情况稳定下来,马上就安排手术,拖不起。”
“好。”
蒋淮不合时宜地想起许知行的脸,此时他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应该刚落地。
事实上,在凌晨时分,许知行曾经给他发来两条信息:
「蒋淮,妈妈还哭吗?」
蒋淮不知怎么回复,只答了一句:她哭累了,在休息呢。
许知行好像才安心一点,回道:
「那就好。」
过了几分钟,许知行又说:
「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安排她住院,你不要着急,我会陪你。」
来不及了,许知行——来不及了。
蒋淮将手机一扔,脑袋埋进自己的手臂中。
蒋淮在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醒来时,小姨刘乐祺正立在他身旁。
“蒋淮,你醒了?”
“小姨。”
蒋淮连忙问:“我妈怎么样?”
“她刚才醒了,还不能吃东西,医生给开了营养液。”
“我去看看她。”
蒋淮推门而入,见刘乐铃果真在床上安稳地睡着,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刘乐铃只是合眼浅眠,察觉到有脚步声接近,便睁开双眼,母子俩对视的瞬间,所有争执和矛盾又再度被抛下,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妈。”
蒋淮哑声喊道。
“蒋淮…”刘乐铃还很虚弱,语气悄然化作心疼:“你累到了吧。”
“不累,妈。”蒋淮凑上前,仔细地问:“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刘乐铃摇摇头:“知行已经走了?”
蒋淮身体一僵:“走了。”
听罢,刘乐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蒋淮连忙追问:“妈,你还在生我的气?怪我没留住他?”
“儿子…”
刘乐铃的语气中包含不忍:“是妈妈不好…”
“别说这个,你现在要休息。”
蒋淮替她掖了掖被角,刘乐铃伸出一只手来,干枯瘦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蒋淮默契地牵住那只手,刘乐铃紧紧地攥住他,异常用力。
“妈?”蒋淮略带疑惑地问:“你有什么想跟我交代?”
“今晚你留下陪妈妈。”
刘乐铃有些出神:“妈妈有话跟你说。”
蒋淮顺从地回握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夜晚,蒋淮母子和小姨刘乐祺一同吃过晚饭,蒋淮安顿好刘乐祺,找到那张他陪床时用了很久的小矮床,搬到刘乐铃身旁。
“小姨也过来了。”
刘乐铃的眼神有点飘远:“这让我想起我还是十多岁的时候。”
彼时的三兄妹还在挣扎求生:
刘乐新成绩优异,本可以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为了照顾两个妹妹,却不得不早早工作;刘乐铃有了哥哥的托举,顺利完成高中学业,很幸运地读到大专;刘乐祺天生内向,不擅长学习,毕业后依靠自己的缝纫手艺算是能勉强养家糊口。
“妈妈从没告诉过你,当时我能读大专,靠的是什么人。”
刘乐铃的眼神飘得非常远、非常远。
“是李阿姨吗?”蒋淮试探着问。
刘乐铃合上眼,疲惫地点了点头:“她有很多钱,很多很多,多到她手指缝漏下的一点点就足够改变我的命运。”
李晴回来那年,正巧遇上刘乐铃填志愿。
她当然是想读书的,但面对哥哥的隐忍,妹妹的懂事,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父母离世后,他们一向是这样扶持着彼此活过来的,好像谁一旦离开这个同盟,就成了不可原谅的背叛。
刘乐铃不希望三个人中只有自己获得了幸福,因此一度放弃过自己的梦想。
也正是在这时,李晴出现了。
她在那间小卧室和刘乐铃住了几天,两个少女仿佛回到童年时代,李晴的一切特质都没有变:敏感、鲜活,甚至有些神经质。
“你想读书为什么不跟我说?”
李晴很生气,一副又要再度发作的样子,刘乐铃忙按住她:“对不起,我不想你担心我,所以才…”
“这笔钱,我帮你出。”
李晴果断地说。
刘乐铃惊呆了,来自农民家庭朴素的教育令她无法接受这份馈赠,她连忙摆手解释:“阿晴,我、我不需要你这样…”
李晴翻身下床,在那个极为光鲜的包里一通翻找,到处好几张银行卡,她一个劲将卡塞到刘乐铃手中:
“我的卡都给你,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阿晴,我…”
刘乐铃看着眼前那些卡片,上面的标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钱。
“你是我这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我只有一个愿望,”李晴极为真诚地说:“别不要我。”
刘乐铃看着她的双眼,想到哥哥和妹妹的脸,挣扎片刻,收下了其中一张卡:
“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不要你还。”
李晴说:“你还欠着我,我才感觉我们之间有联系。”
刘乐铃没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内心悄然被能上学的窃喜逐渐占据,便点了点头。
刘乐铃的大专时代非常刻苦,常常考第一第二名。彼时李晴也搬到这座城市,两人能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刘乐铃在大专就读期间,经人介绍认识了蒋齐,两人在毕业后建立恋爱关系,不到两年,两人正式结婚。
与此同时,李晴也继续着她那并不普通的人生,她偶尔会在港城和本市间两头跑,结交许多人——准确而言,是许多男友。
刘乐铃听着她略带绮丽的经历,偶尔会幻想那是怎样的日子。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怀抱。
同年,刘乐铃和李晴先后诞下自己的孩子。
李晴和比自己大17岁的富商结婚,婚后曾经一度非常甜蜜。
刘乐铃虽不理解她的选择,但看见她的生活依旧优渥,渐渐放下心来。
新旧世纪的交替之际,一切都是.寓.w.言.积极向上,充满活力与朝气的。
这份活力与朝气同样传达给了刘乐铃,2000年,一家三口带着蒋淮第一次去北京。
站在天安门广场目睹国旗升起,看了伟大领袖的肖像,去逛了故宫和颐和园。
一家三口留下一张在故宫门口的合影,回到家后,刘乐铃迫不及待地想展示给李晴看。她敲开李晴家门时,只看到小小的许知行睡在爬行垫上,呆呆地吃着自己的手指。
“知行,”
刘乐铃上前抱起他小小的身体:“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妈妈呢?”
她环顾四周,偌大的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窗边投撒下来的阳光,借助屋内的漂浮的粉雾晕出漂亮的丁达尔反应。
刘乐铃正疑惑着,抱起许知行准备出门找她,却正好撞见李晴回来。
“阿晴?”
李晴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右边脸上一个青紫的巴掌印,刘乐铃心脏一紧,忙上去牵她的手:“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
李晴显然没想到刘乐铃会出现,她下意识接过许知行,有些木讷地说:“阿铃,你来看我?”
“嗯!”
刘乐铃用力点点头,将手里的慰问品递给她:“你怎么样?你的脸怎么了?我们涂点药。”
“哈哈,”李晴干笑两声:“就那样。”
“阿晴。”
刘乐铃不放心地追上去:“他打你?”
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童年的李晴,常常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她身旁:那是继父打的,新伤叠旧伤。
“别管我的事。”李晴推她一把:“我很好。”
“阿晴!”
刘乐铃很是着急:“你怎么了?你可以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告诉你?”
李晴忽然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略带某种惊悚的气质:“告诉你又怎样?还不是只能抱在一起哭!”
说罢,李晴极为用力地将她推出门口,刘乐铃来不及争辩,被她一推,脚绊在门槛上,身体直直地往地上摔去。
李晴关门的动作迟疑了一瞬,刘乐铃回头看时,正好和她怀中的许知行对视一眼。
小小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她。
刘乐铃心中泛出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一行字清晰地出现在她脑中:
至少她要救下许知行——
至少,刘乐铃要救下李晴的孩子。
陈述到这里,刘乐铃不知想到什么,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我做不到,我还是没做到…!”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剧烈痉挛,床架咔咔作响,蒋淮握住她的手,大脑被多重痛苦冲击,变得空白起来。
“妈…”
“这副身体…!”
刘乐铃近乎自虐般地用力拍自己的腿:“这副身体没用!”
电光火石间,蒋淮想到她骂自己“你没用!”时的场景,直觉告诉他,这两种“没用”出自同一种情绪。
那是说不出口的,愧疚、不甘、压抑和痛苦。
“妈…!”
蒋淮接住她的动作,劝慰道:“和你没关系…!”
“儿子…”
刘乐铃逐渐平静下来,卧在床上干巴巴地流泪:
“知行要去见的,就是他妈妈,对不对?”
蒋淮艰难地答:“是…”
“你帮妈妈…打个电话给他…”
刘乐铃的语调带着诡异的平静与绝望:“现在就打…”
“我打、我打。”
蒋淮立刻拿出手机拨打许知行的号码,第一通没有人接,他紧张地点开世界时钟,查看彼时英国的时间:
上午十点半左右。
蒋淮拨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在极端的困惑与迷茫中缓慢放下手机,刘乐铃看见眼前场景,很慢地合上自己的双眼。
第78章 忏悔录(1)
许知行走出机场时,天空正在下绵绵细雨。
来接他的车早已等候在一侧,载着他往城郊的方向移去。英国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的,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浓雾,细密的雨更是如影随形。
车子驶进城郊,大片大片的青绿色取代了城镇中现代化的建筑,显现出某种独特的美感。它最终是进一片幽静小院,在主建筑前缓缓停下。
有管家快步前来开门,接过许知行手中的行李。
他走进门时,果不其然,看见母亲正坐在钢琴旁。
“Eric。”母亲呼唤他的英文名:“妈妈等你很久了。”
许知行微微偏过头,一句话也没说。
李晴转过身来,她如今十分瘦削,但面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明明年逾五十,岁月却好像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是脆弱的、等待被拯救的。
“妈妈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许知行垂下眼,等李晴真的走到他眼前,才下意识地说:“妈,我有话要跟你说。”
“先吃饭吧。”
李晴打断他的思绪,显得很游刃有余:“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不是吗?”
许知行看着她的脸,没有抵抗。
这是一座坐落于城郊的独立小庄园,大约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算不上很大,但用来疗养身体足够了。
别墅内常年配备一名管家,一名司机,还有两名负责卫生与食物的女佣。这都是李晴的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关于那位神秘的外祖母,许知行其实印象不深了。从他很小的时候起,母亲就从未为衣食住行烦恼过,很容易看出,她的吃穿用度规格远超常人。
至于“常人”是什么人——
许知行常常会想到那个家,家中的母子。
“你答应妈妈这次回去不会待很久了,结果,你也食言了。”
李晴接过一杯热茶,用来配她的药物:“妈妈等你好久好久,也容忍了你很久。”
“我不是你的傀儡。”
许知行冷淡地说:“我是答应过你,等我过完生日,我会回来的,但不代表永远——”
女佣递上一杯茶水,许知行接过茶水,顿了两秒,才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啪!
一声激烈的茶杯破碎声响起,许知行有些迟钝地抬起眼,见李晴果然把那杯茶扫到地上。精致昂贵的陶瓷破碎,浅棕色的茶水摊在地砖上。
“你撒谎!”
李晴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找了另一个男人,另一个母亲,是吧?你找一个别的女人来替代我!”
“妈…”
许知行的身体有些僵直:“她不是‘别的女人’,她是你…”
“滚!”
李晴快步走到管家身旁:“把庄园的门锁起来,今晚谁也不准出这个门!”
“夫人…”
管家显得很为难:“我们…”
李晴激动异常,她呼吸急促,胸口猛烈起伏,情绪剧烈波动,这是发病的前兆。
许知行站起身,试图上前扶住她,管家先一步上前隔开两人,一手扶住李晴,一手接过女佣递来的药物。
李晴艰难地就水吞服,等众人松开她,情况才好了一些。
“Eric…妈妈多爱你啊,你一点也不爱妈妈…”
李晴缓缓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眼神幽怨地望着窗外:“你这样是要妈妈死吗?”
许知行望向她视线的方向,遮掩地说:
“我累了,妈妈,明天再谈吧。”
许知行回到自己的房间,迷茫地躺倒在床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床幔,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无论什么时候,面对母亲直接的情感攻击时,许知行都会僵直——
或许他的表现连僵直也算不上。
他不知在床上待了多久,眼前逐渐浮现的,是旧日的记忆。
许知行5岁那年,被某个大人带到一所全新的幼儿园里。
这所幼儿园建在一个社区附近,社区内的房子都很小,里头的大人也不时髦,至少没有他妈妈时髦,显得很质朴。
在这里,他被交付给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知行,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个幼儿园上学了,阿姨会每天接你到自己家,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阿姨,好吗?”
女人想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他身前蹲下,用极为真诚的眼神望着他。
许知行答应了。
在幼儿园的第一天,他和一个刺猬头的小男生发生了矛盾。
“喂!这是我的颜色笔!”
刺猬头聒噪又霸道,在小小的幼儿园里,显得像个小霸王。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一个很一般的环境,当着很一般的霸王,这也值得骄傲吗?
许知行决定和他会一会。
5月初,阴雨绵绵。
许知行第一次跟着刘乐铃一起回家,女人将他抱进怀里,那种触感陌生又温暖,她身上的香气不属于任何一种沐浴露、清洁剂,是一种只有小孩能闻到的,来自“妈妈”的味道——
没错,这个穿着红色小漆皮鞋的女人让他想起“妈妈”。但很不巧,这个“妈妈”有另一个儿子。
蒋淮在刘乐铃的呼唤中冲进雨里,刘乐铃抱着许知行一路小跑,终于在楼梯口逮到了他。
他一回头,眼里全是委屈和愤懑。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许知行不解,输了就是输了。可他异常敏锐,捕捉到蒋淮看着刘乐铃的手环抱着他的样子——
原来他在和我争抢这个“妈妈”。
饭间,许知行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再一次“输掉”。蒋淮转身进门的一刻,“砰”地一声响起的,不是关房门的响声,而是胜利的钟摆,喜悦的轰鸣。
有趣,好有趣。
刺猬头后来有了柯南看,也就忘了这一天受的委屈,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眉毛紧紧地扭着,显得很认真。
好鲜活——好不一样。
许知行有些失神,等八点的钟声响起时,刘乐铃姗姗从房门出来。彼时蒋淮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正巧拨到片尾曲,是日文原版的,显得很陌生。
刘乐铃抱起许知行,略带歉意地说:“抱歉知行,阿姨一时忘了时间,阿姨这就带你回家。”
从那个家下楼,走到门口,往右走一百米,再往左走一百米,在两栋建筑物的中间,不高不低的三层303号房,是他和母亲的新家。
他们刚搬到这里不久,很多家具都没整理好。刘乐铃抱了他回来,常常还要帮助李晴整理。
大约八点半,李晴回来了。
她开了一家自己的店,做着为人化妆的生意。
刘乐铃此时会和李晴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接过许知行的“抚养权”,这时,李晴会目送刘乐铃离开。
那一天,许知行第一次对刘乐铃的离开产生不舍。
这是一种他来不及品味,却过早地被压抑的情绪。
他想这个“妈妈”很好,她的儿子——也很有趣。
蒋淮一直是许知行的手下败将,他们的争斗持续到了小学阶段,此时,两人迎来一件关键事件。
“许知行,帮我把那支笔递过来一下。”
这时的两人进入诡异的“停战”阶段,稍微有些和平的氛围令许知行放松警惕,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被蒋淮看出破绽。
面对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理所当然的表情,伸出的肉乎乎的圆滚滚的手,许知行不知怎的,变得极为不自然起来。
“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模糊地随便摸了一支,等着他再度发起攻击。
意外的是,蒋淮沉默了。
从他的表情中,许知行知道蒋淮想到了什么,未必是完全清楚,但他一定意识到了异常。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只要说出口——说出那个他辛苦保守的秘密——就能一把扭转过去的局面,将输了无数次的场子赢回来。
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蒋淮接过那支笔,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趴在纸上慢悠悠地画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知行呆愣地看着他,他刺猬一般竖起来的短发,露出的手臂,橘红色的背心,牛仔蓝的短裤,还有那双奇怪的儿童拖鞋。
奇异的涟漪从许知行心中翻滚,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他灰暗人生中第一次出现的彩色。
蒋淮从此开始成为他世界的中心——整整22年。
第79章 忏悔录(2)
幼年许知行有非常多疑惑。
应当说,自他有记忆以来,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巨大困惑就一直笼罩着他。
在那些疑惑中,“蒋淮究竟是谁”尤其令他在意。
蒋淮有时是同班同学,有时是竞争对手;有时是玩伴,有时是兄弟;有时是他最讨厌的人,有时——
许知行记得蒋淮的许多事。
他在六七岁时换牙,笑起来总是露出几个滑稽的黑洞;他尤其爱穿那件桔红色的背心,虽然那东西在许知行眼中是土黄色的;他喜欢在沙地里打滚,跑到草丛旁摘草,跳进游泳池扑腾;无论去哪,他都用跑的;他走路时经常连蹦带跳,嗓门很大;他朋友很多,很讨人喜欢。
许知行的眼光总是追随他、注视他,在他发现前移走,然后收获他愤懑的鬼脸。
蒋淮不喜欢他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而许知行自己也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他需要蒋淮的喜欢。
两人对抗、争吵、甚至推搡、打架,许知行没有被任何人教导过如何去爱,在漫长的时间里,他把对抗当作是两人间唯一能连通的方式。
可他却并不满足。
四年级春游那天,他和蒋淮第一次牵手。隐藏在皮肤下灼热地迸发着的,是他难以自控的心跳。
他在烈日下中暑晕倒,醒来时,感受到的是蒋淮灼热的体温和几乎浸湿他的汗水,视线下移,蒋淮裸露的膝盖流着触目惊心的血,而他却好像浑然不觉,背着许知行依旧往出口狂奔。
——你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
在不对抗时,关心我、照顾我——甚至回应我、爱我。
爱是一种让人恐慌的情绪,许知行过早地知道这种感受:
爱是永远不会好起来的伤口,爱是黑夜中惊醒时第一个想起的脸,爱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爱是对自己恩人的背叛。
爱是无法面对、无法开口、无法停止、无法忍受;爱是毁灭、是重构。
爱是吞噬许知行的源头。
12岁那年的夏天,许知行和蒋淮从同一所小学毕业。
这所小学很小,教学楼的中心围着一块花坛,里有种着一颗说不上名字的树。它的果实像一串串葡萄,长长地垂下来,许知行经常看着它发呆,他控制不住地想,今后蒋淮会在哪里——
许知行又会在哪里。
班级里有些早熟的女孩儿们已经在悄悄谈论对爱情的好奇,台偶剧里令人心跳的情节。许知行不知道毕业后,自己和蒋淮的关系能变成什么样子。
朋友?听起来就很滑稽。
至于毕业的那一天,具体发生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记忆的最后,蒋淮走到他的桌子前,十分不忿又略带别扭地说:
“许知行,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许知行没有接话,蒋淮又说:
“你可千万别再跟我一个学校,这几年我被你害得够呛!还有你别再来我家了!”
说到这儿,他好像又开始委屈了:
“你再来我家,我可要给你好看!”
“这么多年了,还不是那样。”
许知行极为平淡地说。
“你说啥?”
“说了你也不懂,白痴一个。”
许知行收拾桌上的书本,最一次环顾这个教室:他和蒋淮追逐打闹过的地方。
接着,他背着书包走向门口。
“许知行!”
蒋淮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略带颤抖。
许知行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蒋淮憋了几秒,忽然说:“我要去七十一中。”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许知行微微垂眼,不知道他是在宣战又或是别的,蒋淮迟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他只好回头,看向蒋淮的双眼。
此时的蒋淮已经不留那个刺猬头了,换成略有些时髦的碎盖;他也不再穿那些儿童似的背心短裤,转而穿了件印着新潮图案的t恤。
他尚未真正开始变成少年,但已经非常接近少年的临界点:
体格开始成长,声音变得奇怪,审美逐渐提高,自我开始凸显——许多不该有的情绪就那样涌了出来。
“你…”
蒋淮看着他的眼,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红:“你要去哪个学校?”
许知行极快地转过头去,心跳砰砰作响,刺得他疼痛异常:
别跳了!别跳了!别跳了!
“许知行!”
蒋淮又追上来:“你可千万别来七十一中!我警告你!”
别叫了!别叫了!别叫了!
见人定在那没反应,蒋淮有些疑惑地上前:“我、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干什么?!”
许知行猛地转过身:“我要去什么学校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蒋淮的脸上闪过的错愕再次灼伤许知行,他逃似的跑出教室,脑中有个声音嘶吼:
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见面!
回到家时,李晴正好在收拾衣物。
最近两年她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到了后来,变成一周才回一次家。请来的钟点工阿姨负责打扫卫生,至于伙食,许知行只要留在刘乐铃家,就不必担心。
“Eric,你回来了。”
李晴的模样变得更美艳,许知行不知道她离家时在哪,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总之,属于她身上那种神经质的气息没有随着时间衰减,反而越发隐蔽。
许知行非常恐惧这个母亲。
“收拾东西跟妈妈走吧。”李晴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
“去哪?”
“去爸爸的新家。”
许知行喉间哽得生痛,非常非常疼:“爸爸?”
“噢,上次你见过的秦叔叔。”
李晴忽然抚了把头发,露出一种类似少女怀春的娇羞,她手上那枚钻戒反射的光芒就那样刺痛许知行。
“妈妈要和秦叔叔结婚了,看这个戒指,大吧?”李晴伸出手让他看:“足足五万块呢。”
许知行没有接话,李晴自顾自地说:“以后你见到他,就要叫爸爸了,不要在大人面前丢脸,妈妈教过你的。”
不要在大人面前丢脸——
不止是这样,李晴对许知行的要求堪称苛刻:所有物品必须整齐排列、所有考试必须全力以赴、所有感情都必须压抑,直到她有空理他为止。
许知行想到另一个“妈妈”。
他和刘乐铃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
“知行,”刘乐铃上前替他擦汗,怜爱地说:“最近天气热,咱们都装上空调了,你在家也要记得开空调,别热坏自己。”
见许知行不说话,刘乐铃又说:“阿姨听说了,你妈妈要再婚,阿姨知道你不适应。”
说到这儿,刘乐铃卡了一下:“如、如果你还想回阿姨家,随时都可以回来,阿姨欢迎你!”
最后是怎么回答她的,许知行不记得了。可能他应允了,也可能拒绝了,更有可能的是——其实他完全沉默了。
搬到新家后不久,许知行开始在附近的初中上学。
不是七十一中,一切如蒋淮所愿。
也是从这时起,他开始频繁出现耳鸣的症状,有时会有幻听和幻觉,然而更常出现的,其实是解离——
少年许知行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灵魂无法回到那具身体里,就那么荡悠悠地飘在空中。他的脑袋好像潜入水里,无论什么都隔着一层波纹,无法被他彻底看清或听见。
世界成了模糊的、扭曲的、错位的,而失去刘乐铃母子所代表的正常,与许知行而言是灾难的。
在那些寂静的夜里,他无法自控地想起蒋淮的脸。
那张脸,从他的5岁到12岁,都生动地刻在他脑海中的脸。
一种无法自控的渴望从心底漫溢,彼时的许知行尚未为其命名,直到他在昏黑的房间里看到那部电影——
《断背山》。
电影打开那个尘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将游离的许知行狠狠拽回自己的身体中,他疯了似的看了许多同类作品,最终在一种深刻的疼痛和顿悟中找到一切的答案:
原来男人和男人可以相爱。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许知行看了无数或限制或禁止的影片,白花花的肉体,亲吻、拥抱、缠绵。
它们从画面和故事中抒发着同一种渴望:对所爱之人的深刻欲望,哪怕对方是同性。
许知行如遭雷劈。
随着这份欲望一起到来的,是他控制不住的自我厌弃。
蒋淮的身体化作欲望的符号,如同鬼魅一般潜入他脑中,催促着他去做那些“亵渎”它的事。
许知行痛苦地蜷缩,闷在被子里无声尖叫,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灵魂被撕裂得鲜血淋漓。这份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就连自己也不行。
他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艰难地维持着日常,等待那个能真正击垮他的事件发生。
发生了,好像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梦想、爱意都可以深埋,就连他这个人的生命也可以宣告终结。
终结是可以被原谅、被宽恕的。
“Eric,”
李晴端着一盘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料理走出厨房,她穿着一身丝绸睡袍,曼妙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尝尝妈妈的手艺。”
许知行瞟了瞟一旁的“爸爸”,深切地明白她意欲何为。
过去的十多年里,李晴从未给许知行做过饭,即便有,也是极少数——很不巧,那些记忆都给许知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来,尝尝。”
李晴为他加来一块番茄,模样像个贤惠的妻子。许知行看着眼前和记忆重叠的一切,尤其是李晴笑眯眯的脸,从胃里泛出一阵呕意。
“怎么不吃呀?Eric,妈妈做得不好吃吗?”
李晴的语调前所未有地轻柔,许知行艰难地接过那块番茄,忍耐了大概两秒,在李晴瞪着他的视线中冲向卫生间,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回到席间时,“爸爸”已经离开了。李晴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许知行知道属于自己的那块番茄无论如何也必须咽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
“Eric,你非要和妈妈作对是不是?”
李晴的眼没有看向他,许知行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见不得妈妈幸福,妈妈想当个好妈妈、好妻子,你就一定要吐出来,拆穿妈妈的谎言。”
李晴坐在背光的位置,此刻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许知行知道大概是面无表情,他将头埋得更低。
“妈妈在你房间找到那些光碟了,你真恶心。”
许知行浑身一僵。
“我不配得到的幸福,难道你就能得到?不过Eric,妈妈愿意成全你的愿望。”
李晴缓缓转过身来:“你不是喜欢他们吗?妈妈再送你回去,成全你。”
第80章 忏悔录(3)
转入七十一中那天,是一个太阳正盛的下午。
少了云层的遮挡,阳光强烈而不容拒绝地直射在地上,像一盏无影灯,逼得许知行无处可逃。
下午时分,教室的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在许知行的记忆里,夕阳是灰黄的。
许知行沉默地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教室中的蒋淮——那张略带错愕,又泛着难言期待的脸。
“许…”
蒋淮的身体动了,他的姿态是期待而开放的,明明动作是僵硬的,却好像迫不及待要上来拥抱许知行一样。
很可惜,许知行在踏入这所学校时,已经做好了全部决定。
母亲要他在爱人面前崩溃、展露出自己的肮脏和不堪,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许知行是不配得到幸福,也不配被爱的。
许知行想到那些被掰碎扔进垃圾桶的光碟,喉口很痛。
只要不对话、不接触、乃至抹杀掉对方在自己世界中的存在,许知行就不必害怕那些肮脏的欲望涌出,将自己和蒋淮淹没。
只要不承认爱存在——
可蒋淮总不让他如愿。
一开始,他还维持着那种幼年的姿态,习惯性地想和许知行拌嘴。
“喂,许知行,”蒋淮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干嘛又跑过来找我?哈哈!可惜你来晚了,我跟你说、”
许知行加快脚步,逃离蒋淮的对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并不在意,反而又追上来,耐心地说:
“我比你早来半年,哼哼,这儿你可别想再当老大了,他们都服我,没人跟你玩。”
许知行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话呢!”
蒋淮哼哧哼哧地追上来,对上学期的事如数家珍:“跟你说,我们班呢,上学期拿了运动会的第一来着,还被评为优秀班集体了,这你都不知道吧!哈哈!你又没来,怎么会知道。”
许知行仍然回以沉默,他加快脚步,以期彻底摆脱那个烦人精。
“喂!”
蒋淮接连受挫,头顶的一缕头发立起来,像只被惹怒的公鸡,神情却是迟疑的:
“你整新花样来对付我是吧!行!看谁斗得过谁!”
新花样?
如果只是新花样就好了。
蒋淮真正迈入青春期,不仅身高体格逐渐变强,脑子像忽然开窍似的,比以前都好用得多。他本就爱在外面撒野乱跑,那些激烈的活动反哺了他本就不笨的大脑。于是,他逐渐在成绩和体能上都逼近许知行。
许知行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学习到最后才离开,上数不完的辅导班,练习跑步到力竭晕倒。
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的动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好像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输给蒋淮,绝对不能。
一旦输了,蒋淮就不会再在他身后盯着他,不再视他作目标,也不再在意他了。
他们本就破裂到只剩竞争的关系,会因为竞争的失去而彻底终结。
许知行想到这些,本就难眠的夜晚更加无法入睡。
“喂!”
蒋淮拿到成绩单,十分不服:“怎么又是你考第一!”
明明上次他在数学上已经逼近满分了,许知行怎么还能在其他科目上赢他。
许知行像以往每一次一样选择了沉默。不听、不看、不回答。他在书本上学习到“灰岩法”,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期待着蒋淮哪一天会像被点化一样,不再对他感兴趣,却意识不到这是对蒋淮的虐待。
或许那天他离开时,蒋淮就站在他身后,像以往一样被失望和挫败笼罩。
长期的、存在上的否定终于引爆了蒋淮的自尊心,他开始用相同的方式和许知行对抗,模式比以往激烈百倍。
蒋淮本就不害怕和人发生冲突,两人一旦对上眼,就是针尖对麦芒,干柴烈火,激烈程度甚至能吓到成年人。
有时,两人只要迎面而走,蒋淮就会故意用肩膀撞许知行,许知行不甘示弱,便用更凶狠的力道撞回去,两人推搡扭打在一起,直至被路人拉开。
有时,蒋淮会故意将球扔到他身上,许知行有时会回应,有时不会。当他不回应时,蒋淮就会露出那种极为戏谑和嘲讽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
有时,他会故意在所有人面前给许知行难堪,然后用极为鄙夷的语气说一些难听的话。
少年蒋淮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不满和委屈,好像只要他比许知行凶、狠,就能反向证明他不是他们中的弱者。
许知行当然全力奉陪。
可越斗,他越会想到那些隐秘的渴望;越渴望,他越想摆脱;于是,他便加倍努力地和蒋淮斗下去,任由蒋淮的表现凌迟自己。
一年、两年,数不清的憎恨的眼神,不留情的辱骂,以及伤害蒋淮的愧疚与自责,终于将许知行本就脆弱和无力的神经,彻底压断了。
许知行生了场大病,被迫在家中休养。
病中,蒋淮的脸和声音始终充斥着思维的每个角落,许知行在那时染上了咬自己的习惯,将自己咬得满是伤痕,李晴却好像浑然不觉。
“Eric,”李晴在他床前削着苹果,神情平静地说:“妈妈送你去那个学校,待了那么久,你开心吗?”
许知行木然地合着眼。
“妈妈和你说话呢。”李晴又说:“Eric,爸爸要去外地了,要待好长时间。”
说到这儿,李晴的手微微颤抖:“你说,爸爸是不是不要妈妈了?”
许知行感受到胃部的不适,熟悉的感觉令他心跳极快。
“Eric,”李晴转过眼来,幽幽地说:“妈妈跟你说话呢,你在听吗?”
许知行痛苦地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床幔,内心奔涌而出的感受是如此剧烈,让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也不要你?”
李晴试探性地说:“她也不要你?”
许知行局促地喘出一口气,使出浑身力气推眼前的女人:“滚出去!滚!”
李晴摔倒在地上,原本放在一旁的水果、餐盘、药品散了一地,她脸上尽是惊恐,仿佛她不是年近四十的成年女性,而是那个在继父的拳脚下艰难求生的幼女:
“连你也打我…?”
李晴睁着那双大得不可思议的,充斥着惊恐的双眼,极为脆弱地说:“我生出来的,也打我?”
许知行局促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卷入一团灼热的火焰,烧得他几近破裂。
“妈妈怀孕了…你知道吗?”
李晴哭着说。
许知行回到学校时,李晴已经流产了。
她本就上了年纪,怀这个孩子很艰难,情绪一激动,情况就不太好了。苦苦熬了几天,终于不得不住进医院。也是在那时,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李晴哭得撕心裂肺,一度要寻死。
许知行的继父不得不从外地回来,一边安抚李晴,一边赶似的将许知行赶回学校。
一病之后,蒋淮不再和许知行发生冲突。
或许他看出许知行的异常;或许他只是在酝酿下一次对抗;又或许,蒋淮彻底对许知行失去兴趣了。
许知行不知道。
一个煦风和日的下午,一场还算柔和的夕阳,许知行沉默地抱着试卷,第无数次走向那条楼梯。
不知怎的,又或许是上帝的恶意捉弄,许知行在楼梯转角处与蒋淮迎面相遇。
玻璃砖透出的光线很柔和,整个楼梯间只有他和蒋淮两人。
蒋淮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眼神流露出某种近乎坦诚的迷茫。
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仿佛被胶水粘在原地。
许知行避开蒋淮的视线,过往无数记忆在他眼前闪过,耳鸣像数不清的蜂群。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挡在我身前?
为什么我推开你那么多次,你还要跟上来?
为什么你让我爱你爱得那么痛苦?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许知行猛地抬起眼,下定决心一般说:
“让开!”
“等等。”
蒋淮轻轻伸出手,拦住许知行的去路。
两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许知行看着蒋淮的眼,四周的墙、砖好像在向他袭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压得他几乎窒息。许知行的呼吸几近停止,浑身的血涌入心脏,心跳每一下都极为沉重,像宣示审判的钟声。
“许知行,”
蒋淮垂下眼,好像在酝酿。
许知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直觉告诉他,必须在蒋淮开口前离开。
“让我走。”
许知行颤抖着说。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蒋淮的呼吸似乎也停了,许知行愣愣地望着他。
为什么我已经竭力将你从我的世界中抹去,你还是频繁出现?
为什么要靠近我?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
“到底,”
蒋淮抬起眼来,眼圈尽是红的,蓄满了泪水:
“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许知行的心跳彻底停了,他听见自己的脉搏如同爆炸一般轰鸣,以心脏为中心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
蒋淮忐忑地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双手,似乎想抚摸许知行的脸,又或是给他一个拥抱。
许知行彻底被击碎了,在那个怀抱到来前,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奋力将眼前的人一推:
“走开!!!”
预料之内的回应没有到来,一连串他来不及辨认的声响传来,最后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许知行睁开眼时,蒋淮已经摔到楼梯最底下。
额角流出的血很快浸润了他的黑发,又流向浅米色的地砖,他白色的衣领,很快成了小小一滩。
夕阳的光还是很柔和,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按下暂停键,许知行看向蒋淮的方向,什么也没想。
很快有人发现倒在那儿的蒋淮,人群涌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许知行木然地立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那一刻,灭顶的自我憎恨几乎将他吞没。
也是在那一天,他知道,他和蒋淮的关系结束了。
永永远远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