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灌他酒”
玉扶很认真地在反省,也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可她就是忍不住, 反省啦,心虚啦, 脑子里一会是威胁她的阿裴,一会是对她失望的息尘,她控制不住地往坏的方向想, 会担心,息尘讨厌了她,也害怕,他又说什么你可以离开的话。
她不是个能藏得住想法的兔子,尤其是想得太多,这眼泪根本不听话,啪嗒啪嗒地落。
息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心都被揪了似的,阿扶只是一只小兔,她已然因他之过,承受很多,她不该还苛责自己的。
他伸手,并不多触碰地,只用指节拭去她眼下的泪:“阿扶,莫哭了。”
“你很好,不是你的错,不必为没有帮上我而苛责自己。”
“他”
息尘顿了一下,似在想该如何提及阿裴,那些全然出格的感知,他并不能完全撇开去,可若提及,又实无法再坦然面对阿扶,到嘴边的话,转来转去,最后只成了一句:“他是我之责。”
没头没脑的,玉扶不太理解。
不过,她总是很容易察觉到息尘的善意,也很容易原谅自己,她是妖嘛,妖都这样,她已经道歉了,是息尘不怪她没有帮上他的。
玉扶很快收了可怜兮兮的眼泪,与他确认地问:“那你不会赶我走的吧?”
似曾相识的问题,息尘叹息一声:“阿扶,我不会赶你走。”
玉扶终于放下心来。
不管是息尘还是阿裴,玉扶已经习惯了依赖他们,阿裴大方,息尘温柔,他们变来变去的,玉扶都要适应了。
只要不被赶走,她的渡情期对象,就还是稳稳的。
玉扶绽出笑,许是才哭过的缘故,颊靥上还飘着些许红晕,既娇美又楚楚可怜,不期地,息尘脑中闪过了许多不属于他的画面。
他狠狠闭了闭眼,落于储物袋角落的佛珠瞬地重新出现在他手中。
许久不见同副面孔下的佛修模样,玉扶稍愣了一下,才关心地问:“阿裴先前就不舒服的样子,息尘你是不是也有哪里不舒服?”
玉扶想着,息尘的筋骨没有大妖能抗伤,他们交换了,一定是伤口痛了。
她慌忙去翻能用的伤药,却被息尘制止了:“我无事。”
玉扶:“真的?”
“真的。”
息尘温和回应玉扶,心中却止不住地惊骇,他发现,距离上次交换,他的身躯变化颇大,妖性的释放一直在改造着他的身躯,有不同于原先经络走向的副脉生出。
体内全然流转着两套不同体系的力量走向。
不管是妖还是人修,修行皆以吸纳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可还会有灵兽、妖兽,妖力、灵力等区分,盖因对灵力运转的不同,像阿扶,她自有一套灵力的运转方式,而他之前一直用适应人修运转方法,往她身上渡送灵力,少了并无妨,可若多了,也是会引起冲突。
但二者,也不是没有共通点,只要寻到妖与人身上相互可取代的穴点,自可畅通。
现下,他体内不同走向的经络,便处于相互适应交汇的阶段。
当这些完全融成一系,那无论人还是妖的修炼方式,于他皆再无阻碍。
但比起这,更令他倏然明悟的是,原来玉扶当初的失控,或与他给她渡送的灵力有关。
一时间,对玉扶愧意更胜。
犹是他出神的功夫,玉扶一直在观察他,她微咬着下唇,瞳光时而怯时而为难,终于,还是藏不住想法地问:“息尘,你们交换后嗯是都清醒的吗?”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支支吾吾地才将话说全。
但息尘一瞬懂了玉扶在问什么,耳廓蓦地发热,于禁制中,他虽非时刻清醒,可当另一个意识情绪波动过大时,他总能清楚感知。
佛宗弟子,是不该说谎的,然则,若要与玉扶承认这点,他也并做不到。
“不是”一直清醒。
息尘终是只吐了两个字。
玉扶却呼了好大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虽然经过了好几次他们的交换,玉扶有发现阿裴知道的有点多,可阿裴也是妖,本来就不知道羞耻,息尘不一样,圣洁,心肠又好,若是在阿裴支配身体时,息尘是醒着的话——
一想到这种可能,玉扶就莫名羞耻得脚丫都发麻。
无疑的,息尘的回答给玉扶吃了一颗定心丸,浑身都自在不少。
眼见她又要发问,息尘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打断道:“阿扶,同我说说我们至此的遭遇罢。”
玉扶咽下了想问阿裴的意识如何,认真从入了妖神古墟开始说起。
间或息尘问,她便答。
息尘对此在意识禁锢时,也不是全然无感,不消片刻,即将所有厘清道:“此地确是昔日之境。”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词,玉扶忍不住问:“什么是昔日之境?真的不是幻境吗?”
玉扶对幻境是有阴影的,但也深有体悟,高级的幻境会令人根本意识不到处在幻境中,但当清楚自己身处幻境之时,那幻境的效用就会大打折扣。
玉扶无比肯定自己是清醒的,入妖神古墟后的每一细节都能回想起来,可即便这样,这里还是太奇怪了,遇到的妖兽、妖修,活得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好像她被拉入了另一个时空一般。
她趴坐着,面上满是想不明白的纠结,乌黑眼瞳望来全是亟待解答的渴求。
求知得乖巧,惹人怜。
息尘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他似乎越来越无法将眼下的少女只当做小兔看待,她肌肤莹莹,长发又黑又软,没有姿态地趴在床沿,腰肢下陷,弯出柔软纤细的弧度,再往下,息尘别了眼,冷淡自制的声线几乎没有波澜:
“昔日之境不属幻境,由生灵万物覆灭前所有念力汇成。”
“古书记载,妖神为尊时期,曾有一座凝聚妖族的圣山,阿扶,你感受的山,或就是那圣山。”
“你我落于此,许是因圣山苏醒,连同昔日覆灭的生灵执念一同重现了昔日之境。”
玉扶好像懂了地点点头:“意思是说,我们在这里遇到的每生灵,都是以往真实存在过的吗?”
息尘赞赏地看了看玉扶,继续道:“圣山不灭,我们所遇到的这些,或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演他们生前的经历。”
“我们虽为外入者,可以随意参与过去,但决计改变不了过去,同时,也决不能被往昔之景拉入覆灭,否则,将再也出不去。”
玉扶越听越品不出好来,她是想变厉害,可并不想死,这么危险的地方,在息尘之前的阿裴,竟然一点也不提!
玉扶气得鼓腮:“那我们要是想离开,是不是要先寻到圣山?”
息尘点头,又道:“这并不急,我观此间时间流速尚早,域界也稳固,在圣山不行之前,阿扶,这里的机缘于妖族而言,可遇不可求。”
他笑得温和又包容,与阿裴截然不同的气质出现在同一张面庞之上,圣洁得如有光晕一般令人目眩。
玉扶晕乎乎地点头。
息尘:“叩宫考核或是我们进入学宫后接近圣山的关键。”
“阿扶你”
玉扶没反应,息尘无奈又唤一声:“阿扶。”
玉扶从欣赏中抽离,眨了眨眼。
息尘:“阿扶,此学宫招生多有限制,许是要委屈你当我妖侍带入,可愿?”
玉扶完全没有意见,她早就发现了,自己在这什么昔日之境中,更显弱了,随便一个年岁与她差不多的妖修,修为都有化神。
就连不开智的妖兽也能碾压她,嫉妒死了。
不过也确实能说明,她在这里,说不定也会很快变得很厉害。
当下唇边又露出甜滋滋笑意地点头。
*
是夜。
往昔之境中全然重现了数万年前的妖神之地,月盘遥远而清亮,星子排布神秘瑰丽。
息尘没有歇下,还未正式入学宫,同一屋中的玉扶也因是被当做小兔带入,并分不得其他住处。
她想来也是累了,于洒入房中的月辉下,修炼着修炼着就发出了绵长的呼吸。
息尘将重新化为小兔的玉扶抱回床上,独自内观体内新生脉络。
既是妖神学宫,收的弟子也自然是妖,他对妖性并不熟悉,且需适应。
体内一银一金的脉系,他不断尝试运转,并试图寻到融合穴点。
这无疑会令他的身躯妖化更甚,可又能如何呢,生来半妖,即便割裂也无法彻底摒弃,且也不光是为玉扶寻机缘。
他亦有事关过去,事关诞下他的母亲之谜未解,唯入妖神学宫,方可探寻。
这一入定,便是直到天明。
被衾中拱起一点弧度,继而,玉扶冒出了毛茸茸的脑袋,她不想变回兔子的,可谁让他们一间屋子,息尘又是好正直的佛修呢,她不想他离她很远。
加之她的心虚,只好表现得更乖巧。
不过她总是忍不住的,她很快重新化形,又出神地盯着息尘看,但越看越满脸的苦大仇深。
不是息尘不好看,也不是他还不够包容。
而是,玉扶想起来阿裴,那个坏蛋。
他一定是知道会有息尘出来,所以才把她喂得饱饱的。
是在防着她想息尘呢。
玉扶又想哼哼了,可是,不得不说,坏蛋的威慑力对她还是很有作用的,她也就只是想看看息尘而已,没有想和他亲亲,也没有想吃他。
她应该会有好一段时间,不会有渡情期的欲1念了,可还是好气啊!
她不该答应等坏蛋的!
第47章
“阿扶, 醒了?”
“在想什么?”
息尘带笑的声音将玉扶拉回了现实。
玉扶陡地缩回被窝,然后才复探出少女的娇靥。
她化形得太快,探出的半个肩身, 无疑是十足有冲击力的小美人。
息尘被冲击得怔愣,非是没见过玉扶化形, 而是, 她与印象中的小兔形象愈发远, 他心底也莫名地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慌。
他希望她是可亲近的小兔, 可又不受控地意识到阿扶是妖, 还是足以撼人心神的妖。
阿扶,他总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避开视线,试图从方方面面都与玉扶保持距离。
然不过是一个细微的动作罢了, 玉扶还不曾敏锐到蛔虫的程度, 她跳下床,凑到息尘面前,小声:“息尘,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息尘不自然地微直了身, 却仍旧不受控地被少女瞳仁中闪动光芒吸引, 他轻易为她的秘密侧了耳。
温温的痒痒的, 说话的吐息从耳廓一贯到了脖颈。
她说:“息尘,阿裴有时候是醒的。”
她在告密,在提醒息尘, 阿裴那个坏蛋意识可能是清醒的。
然说完后,自己先心虚地缩了脖子, 疑心这话也会被阿裴知晓。
可她就是故意的,她一点也招架不了坏蛋的阿裴,她和息尘在一起, 总不能不看息尘,不与息尘说话,或是有一些意外吧。
但可想的,每一件极小的事,都可能被阿裴日后拿来与她算账。
既然如此,那她不如告密,让息尘想办法,就算是稍微让坏蛋不要什么都知道也行。
息尘脖颈绯红,喉结紧绷,垂眼间只庆幸玉扶低头太快,并不曾瞧见他的失态,他很小地退了一步,回答阿扶:“他很虚弱。”
玉扶豁地抬头,却只见息尘往外走的背影,唯不同的是,他耳朵怎么好红?
玉扶并没多疑惑地跟上,她还在想息尘说的话,阿裴在虚弱,所以,阿裴不会什么都知道。
玉扶该开心的,可她心里却跟被石头压住了一般,有些闷闷的。
一不留神,撞上了停下息尘后背。
好硬,鼻子也在发酸。
息尘下意识抬手,想为玉扶看看,却很快压下:“阿扶,你若还有想问的,便问吧。”
她的心思被看出来了,玉扶有些不好意思,盯着自己的脚尖,声小得如蚊蚋一般:“他很虚弱的话,会有事吗?”
问完,玉扶头低得更低了。
阿裴的时候,迫于阿裴的“淫”威,她几乎不会提及息尘,而息尘的时候,他的好心肠,总让她得寸进尺。
她明明是妖,可为什么还是会很羞愧,觉得很对不起息尘呢?
玉扶很厌烦这种心里沉沉的,喘息不过来的感觉,也是这时,息尘的声音响起:
“阿扶,他不会有事。”
“你很喜爱他吗?”
不该问的,可见她那样难过,息尘也不知何心理地,艰涩问了出来。
玉扶憋不住眼角红红地摇头,又不知该怎么表达地点头:“他是坏蛋,脾气一点也不好。”
“但是,他没有扔下过我,他打败了蛮虎妖,还带我来妖神古墟,对我很多时候,也很大方。”
“我不想喜欢他的。”
“息尘你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你,可是我一点也不好,我不帮你,还总是用妖当借口欺骗你。”
“我不想骗你的。”
“我心里好难受。”
“你们不是一个人吗?为什么会这么不同呢?”
“我想不明白。”
她的表达非常混乱,可也异常的直白,她不想喜欢阿裴,但已经接受了“他”,或许也该称作喜欢。
她也喜欢自己,可又觉得欺骗了自己。
息尘震撼得无以言表,既惊讶她对自己表达的喜欢,又怜惜她的为难,甚至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喜悦。
但无论总总,总归不会是她的错,她只是一只懵懂的小兔妖,阿裴引诱了她,而他,于这一体的意识中,也有责。
“阿扶,莫哭了。”息尘终于撇弃矜持,为她拭泪:“我与他本就是一体分出的不同意识,你若有觉得为难,往后便把我与他当做一个人看待罢。”
玉扶蓦地止住了哭泣,一时难以从息尘的话中回神,她一直知晓息尘好心肠的,他就是好心肠才会被她赖上。
可也正因他的好心肠,玉扶才会于二者之间生了愧。
然,今日里,她第一次发现,与阿裴无下限的无耻相反的,息尘的好心肠也没有下限。
她只是心里实在闷闷的,一股脑地吐露,息尘竟然让她日后将他们当做一人看待。
可他们一点也不同,又要如何当做一人看待?
他是也可以给她亲亲吗?还是可以与她做更过分的事?
玉扶心荡神摇,渡情期的妖性迷离得又生出了饥饿感。
她一点自制力也没有,她被圣洁的息尘慈悲的大方纵容得想法更大胆了。
她咬住了下唇,不令妖性显露,可也因饥饿,阿裴留给她的一大团灵息,瞬间消化不少。
息尘没发觉玉扶的异样,昨日得到的“过”字玉牌飞出,已在提示着叩宫考核的开始。
当他们到时,昨日见过的没见过的妖修皆已到场。
毕竟是误入,息尘没有急切上前,而是坠在边缘处观察。
考官还未出现,多有相识的妖三五成群,相谈随意。
玉扶也在落后息尘一点的地方,四处张望。
形形色色的妖修,即便知晓他们已经死去,可听着他们的谈话,感受到他们的妖息,还是会觉得鲜活。
眼下,就有许多吸引玉扶的谈话:
“这一关问心,勘测血脉,也不知哪位尊者把关?”有妖好奇。
也有妖傲气抱胸:“任是哪位,我等能被族中荐来,难道还过不了?”
“倒是那些不知哪处旮旯角来的,血脉也就一般,也不知是怎么得到的妖神帖,白占了名额。”
有妖提醒:“尊者无处不在,圣者无所不感,你莫要乱说,小心问心一关不过!”
也有他们口中旮旯角来的妖兀自担忧:“我非大妖族,会不会入不了学宫?”
“怎会?我等能得妖神帖,便说明与学宫有缘,问心能过,亦然能入选。”
“实不行,便投天妖盟去。”
……
玉扶听得有意思极了,原来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妖修们是这样的啊,嗯,比想象中的有秩序多了,不乱打架,也不相互挖妖丹吞食,还要上学考试。
很像是人族修士中的门派。
不好的是,也太看中血脉了,玉扶有些担心息尘了,他是佛修诶,可以蒙混过关吗?
她揪了揪息尘的衣袍,传递着自己不安。
息尘捏了捏玉扶的手,对她笑着摇了摇头,以示安抚。
玉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被安抚到了,她对着被息尘捏过的手出神,这种小动作玉扶是熟悉的,不过不是对息尘,而是对阿裴。
阿裴捏得会重一点,然后坏笑一点,用他的坏蛋盖过其他的威胁,身体力行地做到让玉扶只怕他。
息尘以前的话,分明不会有这种动作,他一般是温柔地笑,然后摸摸她的脑袋。
虽然是很小的一点,可莫名的让玉扶感到了一点习惯上的重合。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不过,很快玉扶就不纠结这点了,她见到了妖修们口中的尊者,是水族中老好人一样存在的鲸妖,她一出现,磅礴的水势跟同天上落下似的,险些要将所有妖冲走。
在场妖修不少被兜头冲了一浪水,清醒多了,怒的也有,但为入学宫,再大的火气也得压。
玉扶倒好,躲在息尘后,结界及时展开,还有闲心去看于水浪中显现的一道门。
白色浮雕,各种古怪妖形,盯久了,就像活过来一样。
息尘适时为玉扶挡了挡。
她听见有妖修开始提及那扇浮雕镂空的门:“是妖始门!”
“过此门,妖祖亲鉴,资质上佳者,可直入同族尊者门下。”
“不止,你忘了圣山还有唯剩的两位妖祖?若是能得那二位青眼,直入圣山也说不定。”
……
玉扶开始听不懂了,怎么一会妖祖亲鉴,一会又是唯剩的两位妖祖。
妖祖好像还怪忙的?
但随着踏入妖始门消失的妖越来越多,玉扶一边看一边偷听妖科普,也便慢慢懂了,圣山里的是活祖宗,妖始门上的是死祖宗。
都是妖道的始祖,但死去的,还留了魂念在附在门上发光发热,挑后继者。
不过,在知晓什么是昔日之境后,不管是活祖宗还是死祖宗,都差不离,只希望他们不要太挑毛病才好,她紧张地盯着息尘踏入。
甫一踏入,息尘便觉被什么触碰了,混乱腥煞之气冲击得他头昏脑涨,浑身肌肉紧绷,血脉中的妖性沸腾无比,不属他的那份凶性亟需发泄,恍若只有做些什么不可控之事方可平息。
但好在阿裴的虚弱,也好在他本就是佛修,对待此类心性被激发之时便有察觉,然毕竟是妖之考核,他不便用佛法心经压下暴虐,只于袖下捏紧了拳,全凭意志抵抗。
汗浸满了内衫,耳边恍若幻听般出现许多喁喁之声。
“我已激发了他最大的妖性,怎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好玩,不好玩,无趣极了。”
“不如先前几个小子,令我等见识妖之极限。”
有妖声啐道:“就你连死了都光想着玩,莫忘了我等留魂念炼化入妖始门,是为挑选可扬我妖神一道传承的小辈。”
“我观他心性上佳,血脉中凶戾爆发也不至失智,是个好苗子。”
又有奇状妖从浮雕中冒出,颈部延长地对息尘绕了个圈:“骨龄大了点,修为也不怎么样。”
浮雕中岔出另一脑袋,鼻翼不断嗅动:“味道有些熟悉。”
息尘仿佛被什么穿透一样,大颗汗珠自下颌滑落。
从他身上穿过的妖,尖叫大喊:“谁家的小蛇竟与人族结合!!”
“此妖不能收!我妖族还不曾出过与低劣人族结合的叛类!”
此言一出,更多魂体一样的妖魄不断穿过息尘的身体,几乎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于极大的痛苦中,他竟能将这些妖魄的声音听得真切了几分:
“圣山那两位怎可能有与人族结合的?”
“他们最看中血脉,万年才得一个宝贝蛋,不可能有流落的血脉!”
“那他这身上的半妖血脉又如何解释?”
“莫吵了,依我看,就放他入门,若真是圣山那两位的血脉,也自有他们自家料理。”
“有理,有理。”
“放他过。”
第48章
息尘被吐出了妖始门。
那些喁喁细声似还荡在耳边一般, 令他思绪甚多,圣山竟与他的这半妖之身有联系吗?
妖王出自妖神古墟或许并非是假的。
那狐妖也是从妖王得知妖神古墟?
可亦有不对,时间对不上, 妖神古墟是传说之地,与妖王根本不是同一时期的妖, 如何对得上?
这当中必然还有缘故。
息尘平息下思绪, 发现被妖始门吐出后, 便已入了学宫内部, 周旁是与他一般过关的妖修在调息。
他的状态竟然算得上是好的, 有妖狂暴地变回了原形,四蹄皆在刨地,亦有妖癫癫地说着疯话……
鲸妖尊者如慈和的母亲, 一个一个妖看过去, 掌下散出柔和的光,平息下他们暴动的妖血。
行到息尘跟前时,鲸妖尊者惊疑了一会,亦然帮他缓去身躯的不适:“小辈, 你很特殊, 不过, 莫怕,学宫接受你。”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对太过久远的妖神学宫记录几乎没有, 息尘捺下探究的欲望,问道:“小辈有一妖侍如今还在外, 不知该如何去接应?”
鲸妖尊者看了息尘一眼,很少有妖会这么关心自己的妖侍,她手指虚点, 指尖跃出一条小水鱼:“跟它去罢。”
息尘谢过鲸妖尊者,小水鱼在空中游动,指引他去寻玉扶。
*
此时的玉扶还在山门外,息尘已经算是末尾进的妖始门了,他之后,外头的妖也越来越少。
玉扶不是真的妖侍,更不是这往昔之境中的一缕魂,同息尘分开越久,她便越感到一种恐慌。
她与这儿格格不入,一花一木,还有妖们,所有的所有瞧着是活的,可其实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她清楚知道这一点,然正因如此,入眼所见的鲜活,才愈发荒诞起来,有一瞬,她竟觉得自己错了,没有什么往昔之境,所有的生灵本就是活的,而她,也是其中一员。
玉扶这才意识到,往昔之境可怕的不是强大的妖兽,而是,同化。
潜移默化地融入,忘记来处,忘记要离开。
玉扶退在角落,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念叨:“我是玉扶,我有好多师姐,我在等息尘,我还要回家……”
小水鱼浮在玉扶身后,息尘的步子却没有跟上,少女寂寥的身影如尖刺扎入了心腔,汩汩流出的尽是自责,他不该不想到,玉扶的实力受到此地的影响会更大。
“阿扶。”息尘愧涩唤道。
玉扶倏地扭头,眸光瞬地闪亮,起身欢快奔来:“息尘,你出来了!你入选了是吗?”
“你好厉害!”
她眸中全然的信任,烂漫得半点阴影也无。
可息尘并不能忘记先才一眼:“阿扶你害怕了是吗?”
“抱歉,只留下你。”
玉扶眨了眨眼,她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很生气很生气的时候,也很少会想着一定要报复,其他情绪也一样,她方才是害怕了的,可是息尘一出现,她便不再觉得会被往昔之境同化。
因为息尘和阿裴都那么厉害,他们总不会扔下她。
她也没想过息尘会跟自己道歉、
从修为跌到只能勉强化形,再到入妖域,玉扶已经见到太多厉害的妖了。
尤其是这个什么往昔之境,更是得天独厚得,随便一个年岁不大的妖修血脉都强的很,修为化神都如同烂白菜一样不值钱。
她早就被打击得习惯得很了,而且,也认为,自己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修为就快重新爬回元婴,也很厉害。
至于息尘暂时留下她去过妖始门,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不为机缘,也总要能入学宫,才好接近圣山寻到离开的方法。
所以她根本不怪息尘,坏蛋的阿裴也留过她自己呢,而且更过分,不但时间更久,还关她来着。
佛修,果然都是心肠好的大呆瓜。
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心软,心疼,还与她道歉呢。
她会变坏的。
现在,她就很想提过分的要求,也无师自通地,好像就懂得了阿裴欺负她的乐趣——
遍身矜贵慈悲的气质的息尘,他用那样漂亮的眸子歉疚地看她。
她想亲亲他。
这一刻,玉扶全然忘了阿裴对她的威胁,大胆得只想更接近息尘一点,她凑近一步,轻轻拉了他的一点袖袍,抬着眼问:“息尘,你很自责吗?”
“不要自责,我可以原谅你的。”
可以原谅,而不是已经原谅,玉扶为自己的小心思心虚得发颤,可她没有退开眼,直面着息尘垂下的眼,绯红着脸庞说完了请求:“我想亲你一下,可以吗?”
息尘怔愣,瞳孔倏地缩紧,她的请求总是直白又大胆,但从她口中说出,又实难觉得过分,阿扶,她是小兔时就这样,要抱,要摸,需要人陪……
亲亲的要求,对她而言,好像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甚至,脑中画面里,阿裴也不时地会啄上她一口,她从不会拒绝,也自然极了接受。
可这当真对吗?
玉扶没有得到回应,低落地松了揪着息尘的衣袖:“没关系,息尘,就算你不让我亲亲,我也会原谅你的。”
息尘瞧见,被松开衣袖轻有微一点褶,莫名的,他觉得这褶不在衣袖上,而在他心里,他似乎总让阿扶失落。
他总拒绝她。
也无怪她会喜欢上另一个他。
比较的心念一闪而过,息尘终于在玉扶将将退开一步时出声:“可以。”
不止是玉扶,就连息尘,也惊讶自己退让的轻易。
玉扶是极会抓住机会的小兔,脚尖不消退开,顺势一踮,亲到了息尘脸颊,虽然很下方,也来不及感受,就往下滑。
可就是亲到了啊!
玉扶简直快乐死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到息尘,她嗓音都透着满意了的开怀:“我原谅你了,我一点也不怪你。”
“我们是不是可以入学宫了?”
“我还同你住一起吗?”
玉扶快乐得往前走了两步,她是妖嘛,就是非常容易为久得不到的触碰开心。
然而,她倏然发现息尘不是,他石化一般地还在原地。
霎时,玉扶发髻边的绒球都蔫了似的耷下,她低着头退回,不太高兴地道歉:“好吧,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不这样了。”
“阿扶,不是这样的。”少女唇瓣柔软的触感,只有一瞬,可也足以颠覆息尘的所有认知,他不是不喜,而是无措。
他无法言明,也不忍拂了玉扶的兴,一经开口,却又是一阵悔意。
只得走到玉扶的前头道:“走吧。”
玉扶小步地跟上,还是很不解,不是这样那是哪样啊?
她想不明白,还待问,却突然发现息尘的耳朵泛着红,啊,原来这是害羞的意思呀!
玉扶老实了很多,只在心底为自己的发现偷偷地笑。
*
当夜里,玉扶发现她储在神魂小兔中的灵息又消化了许多。
想是白日里她又动情了的缘故。
她叹息地翻了个身,不远便是打坐的息尘。
妖神学宫特别大,招生间隔久又严苛,很多妖修的父母,据说都是这时期数得出名号的大妖,他们生来血脉就强大、不凡,自然也各有各的脾性,故而,不同妖修的居所各有分布且独立。
息尘虽不是被举荐的,也还没有归属哪位尊者门下,可也没被亏待,可选独立的洞府。
不过,他们的存在本就如同昔日之境中异类,当他们参与入了古妖日常,他们便会被记住,可当他们不出现,似乎也没有妖在意。
基于这点发现,息尘选了个虽偏僻,却更适应人修的屋舍安定下来。
或是因白日里的影响,他不再放心玉扶于昔日之境中独处,默认了地许了玉扶与他赖在一块。
玉扶托着脸看他,脑中许久不打架的小兔子又冒了出来——
理智小兔劝诫:“你不可以想息尘,他是佛修,不会回应你的。”
玉扶就想反驳:“哼哼,他让我亲了。”
理智小兔:“大坏蛋让你不许想旁人你忘了吗?”
玉扶:“息尘怎么会是旁人呢,他们分明是一体的。”
理智小兔:“大坏蛋一定会生气,会收拾你的!”
“……”
玉扶不想要理智了,她是妖,妖就是这样的。
而且,她能感觉到,她很快就能恢复修为了,到时灵息定然消耗得更快。
还有,师姐们教给她的渡情期,根本不是这样总用灵息搔搔痒的,应该是更舒服的事才是。
玉扶颊靥红红地想起息尘的尾巴,然后强迫自己赶紧睡觉了。
她也要去学宫听课呢。
*
玉扶的动静并不大,但于强她许多的息尘感知里,一举一动都有着强烈的存在感。
他静不下心。
玉扶清浅的一吻,或许只是寻常的亲近,可他却如魔怔一般,于脑中重复到纤毫毕现。
不该如此。
一夜未眠,终是压下了不平静的心澜。
玉扶很早醒,她有发现,凭依着那座山重现的昔日之境,灵气浓郁,修炼可以更快。
她心满意足地吸纳完曦光中的精华,躲进了息尘的衣襟中,混入学宫听课。
适应她大小的结界将她的气息裹藏,第一课中讲的也不是什么高深术法之流,而是妖神学宫的建立史。
原来,在这么久远之前的妖神时期,大多妖皆是因血脉而天生强大,这是天地初辟的恩赐。
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再强大的妖也极难向成神更迈一步,他们血脉中充满了暴戾,当他们为血脉与强大沾沾自喜之时,往往就是失智的开始。
他们会在追逐神格的路上,日渐蜕为没有理智的兽,最终死在同类的手下。
强大与保持神智成了所有妖相反的命题,追逐强大必将失智,选择维持妖的理智,那注定不能更向神迈进一步。
然真正的妖神,却是二者兼得的,他们拥有纯净而强大的血脉,也有着成神的智慧。
妖神始祖不愿自己的妖族继续这样痛苦挣扎下去,便建立了妖神学宫,助力有资质者,涤净血脉,剔除暴戾因子。
虽能成妖神者仍旧稀少,可蜕化成兽的,也确实越来越少了。
玉扶第一次系统地听这些,竟也不觉得乏味,同时地,也生出了些崇敬,如懂得了很多地连连点头。
感受着玉扶的反应,息尘无声笑了笑。
不着痕迹地又为她遮掩了探查。
第49章
有人相伴, 昔日之境也变得没有那样可怕。
玉扶开始意识到这于妖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在这里能见到许许多多早已断绝的传承,不过, 再眼红也带不走,大多本源神通都是跟着血脉种族走的。
就好比鲸妖尊者的千海神通, 完整妖躯是鲸的形状, 可却不存在血肉, 取而代之的是汪洋一样的海, 一方海域天地自内而生, 可蕴生命。
这一神通,便只有同为水族且血脉相适的妖才有可能觉醒。
玉扶受到启发,开始寻找可适应自身觉醒的神通, 同时, 日日夜里都跑去偷泡可提升血脉的洗血池。
名字不太好听,但其实是乳白色的髓液池,此刻她就泡在池子里,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圣山真厉害, 连洗血池都能复原出来。”
息尘“嗯”地回应了一声, 并不再多话。
就连那一声“嗯”传到玉扶的耳里时, 都微弱得要听不清,他坐得离玉扶实在太远了。
而且,还是背对着的。
玉扶闷闷地浸入池中, 认为都是息尘坐得离她太远,她心里才不舒服。
但很快, 她发现这种闷不单是来自心里,还来自身上,接连泡了好几日的洗血池, 她体内终于开始了某种变化,血液的流速在增快,不断汇至胸腔,挤压,仿佛要生长出新的血肉,难受的很。
她于洗血池中扑腾,全身的灵力都被调动。
哗哗的水声不同寻常地翻腾。
息尘下意识扭头:“阿扶——”
只见池面全然没有玉扶的身影,只有不断翻涌的水花证明她在池中。
不消一瞬,息尘闪身池边,大手探下池底,捞出玉扶。
湿.透了的玉扶攀着息尘的小臂,仍然维持着人形,可她变得好奇怪,她一会想冲破修为界限,一会又想扩张血脉,灵力好像怎么都不能够。
她贪心得什么都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扩张的血脉让她痛,可她就是知道,若是停下,她以后就便与这机缘再无瓜葛,甚至还会变成再也进步不了的兔子。
她并不想成为止步化形的妖,那此时也必须冲破修为界限,去更好地承受血脉的扩张。
作为妖的天性里,她天然就知道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强,也非常清楚地感知到,阿裴留给她那团灵息消耗殆尽。
她还想要。
妖性令她的眼变得通红,冒出的兔耳湿淋淋发着颤,息尘捞出了她,她布满妖性的红瞳也锁定了他。
她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能望见他滑动的喉结,诱人,想咬上一口。
几乎没有防备,息尘被玉扶拖入了水中。
少女柔软的身躯毫无羞耻可言地跨了上来:“阿裴,我好难受,帮帮我好不好?”
息尘是有力反抗的,但她贴在他的怀里哭,湿哒哒的手压在他胸前,就仿佛有千斤重一般再难推开。
他只能绷紧了全身地不去触碰,克制与她道:“阿扶,我不是他。”
玉扶泪雾濛濛地抬眼,却怎么都瞧不清息尘的模样。
无法,她蹭着他地上攀,饱满的唇瓣从他的下颌黏至颊畔才分开些。
她凑很近地捧起息尘的脸,似在辨认,然后毫无预料地,亲在了息尘的唇上,她的神魂小兔下意识地钻入了他的识海。
入侵的神魂小兔全然没有做客的自觉,它乱跑乱撞,贪食地夺走他的灵息。
玉扶满足地伸了.舌,全凭自己喜好地亲他,咬他。
不管是闯入的神魂小兔,还是少女的亲吻,完全超出了息尘过往的感知,他的身体变得僵硬,甚至有了无所适从的反应。
这是他的反应,但又不止是他的反应,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也是妖,尾巴在兴奋,在身躯里叫嚣着想出来,想紧紧地缠住变得奇怪的少女,同她一起变得湿淋淋。
他控制着手上力气,推开了玉扶,重复:“阿扶,我不是他。”
他的目光依旧称得上清醒,可也只有他自己知晓,还是不一样了,他在提醒玉扶的同时,也幽晦地并不想被当做另一个他。
玉扶很不满被推开,黏腻的目光仍黏在息尘身上,她的神魂小兔吃了很多很多,可是他不让她碰他,她便不能通过接触汲取力量。
她的神魂小兔还在他的识海中。
玉扶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
然,触及息尘沉静华美的面庞,她还是努力地运转了脑筋,不断想与他贴贴地道:“我知道啊,你是息尘。”
“还是佛修。”
原来她都知道,息尘眼眸遽地缩紧,薄薄的唇更是抿成一线,他开始看不懂玉扶了,她似乎并不单纯。
清冷带着审度的目光激得玉扶一个哆嗦,他不慈悲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啊,清泠泠的,即便这样被她拖入了水中,也矜贵,圣洁得不可侵犯。
玉扶着迷了,她嘟起的唇又想亲亲:“不要推开我好不好你不是答应要帮我的嘛”
软软的声音带着祈求,息尘滑过她唇瓣的目色又凝了凝,推在她肩上的手终是失了力道,她轻易地将身体重新覆了上去。
相贴的温度令她发出喟叹的低吟,毫不犹豫地咬住了他的下唇,夺回的力量涌入身躯,更是极大的慰藉。
可这种舒适与纵容总是会让贪心的兔子得寸进尺。
她贴着他轻轻地蹭,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地摇头,甚至哭泣。
息尘实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他已经令她予取予求了,她需要的灵息,更是源源不断地被她的功法掠夺。
她还有哪里不满足?
玉扶当然不满足,泣音连带着控诉,一会一会的:“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毛茸茸还讨厌和我亲亲。”
她本就十分的娇气,控诉时更是楚楚可怜,可她无知无觉,根本不知道她此刻的模样有多诱人堕落,眼眸湖水一眼粼粼,颊靥艳色浮现,垂眼也避不开水波漾在她胸1脯的时隐时现。
可就这样躲不得地,她的控诉仍在:“你看你都不看我。”
“我都好难受了,你不摸摸我也不抱抱我。”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忍不住……”玉扶呜呜地哭:“不是你让我把你们当一人看待吗?”
“那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让?”
她抬起的脸,漂亮懵懂极了,眉梢微微泛红,透出似有若无的天真。
息尘无法反驳,可抱一下,摸一下,她就会好受一些吗?
他一直克制垂落的手,缓缓覆上了玉扶的后腰,顺毛似的隔着湿透的衣裳于水中摸了摸她。
玉扶舒适得眯眼,体内躁动的妖血也像是在顺着指引归位,她好像倏地就清明了不少。
玉扶没有感觉错,息尘不再放任她的神魂小兔予取予求,她的神魂小兔随着纯净的灵息重新回到她的体内,一个个静心的法决涌入她眉心——
“阿扶,淫.欲之念不可过心,清静方可濯秽去浊,静心平息。”
玉扶:“……”
大呆瓜!
玉扶不满极了,佛修真是、真是一点也不有趣!
她震惊得都从放纵的妖性中惊醒了,掠夺来的大团大团灵息足以她轻松跨过修为界限,甫一恢复到元婴期的修为,她便专心于血脉的扩张。
可还是疼。
她从不知提升血脉是这样痛苦的事,筋络仿佛要被加快流速的血液冲破,蛛网一样裂痕占满了每一条经络,她用极大的意志力忍疼的同时,还要调动许许多多的灵力去支撑着筋络,不令断裂。
涔涔汗液的从她肌肤透出,白皙肌肤更显出易碎的透色,浑身恍似比池水还凉,触之心惊。
息尘担忧她的状态,短短的时辰里,不住想很多,自责很多,想是不是没让她的神魂小兔吃够,也想,是不是洗血池的效力对阿扶这样的小妖过强,还想,或许妖本就是不能以道德标准要求的……
他从身上抽出一缕神魂,并指点入玉扶的额间,甫一进入,便被体型庞大一圈的神魂小兔扑到。
许是熟悉的气息,安抚了小兔,那圆滚滚的神魂小兔竟渐化出了少女的形态,与玉扶生得几乎一样,或者说,本就是玉扶,只是她元婴了,神魂更强的同时也更可控了变化。
也是这时,息尘方发现,玉扶体内情况并没有身躯反应出来的那样糟糕,冰凉的体温是因她的经络在重塑,缓缓淌动的血液,是她在适应全新的力量。
玉扶不好意思地将息尘扑倒,光亮亮一团的息尘在她主宰的世界里,她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她嘤嘤嘤地撒娇,就是不放开:“我就是太痛了,才想与你亲亲的。”
她在为自己解释,不希望息尘讨厌了她。
息尘:“嗯,我知道。”
他的神魂就如同他的人一般,圣洁,温暖得人眼泪又想冒出来:“那你会讨厌我对你这样那样吗?”
息尘沉默了。
有些放下的底线,似乎很难再提回去,他已经试过,却仍旧无法抵抗爱哭的小兔。
他是半妖,再也回不去纯粹的佛子,既阿扶不过是想要一些触碰而已,又何须制止?
又何必让她伤心?
“阿扶,我并不讨厌。”息尘语调缓而轻柔,带着一种妥协了的宠溺。
可他忘了,玉扶是惯会得寸进尺的小兔。
而且这是玉扶的识海,她轻易就更能感受到他的包容,开心得想摇尾巴,她克制住了,可怜兮兮地蹭息尘的下颌:“那我还疼,好疼好疼。”
耍赖的小兔。
息尘知道。
他浅浅地叹息,玉扶却如同得到什么准许的信号,咬上了他的喉结。
然,不管是玉扶还是息尘都疏忽了神魂相交的致命触感,完完全全脱离肉,体的感官,如滋过的电流,一触即蔓延全身。
息尘的反应尤大,不止是并入玉扶识海的神魂,外面的身躯都一个激灵地颤动。
玉扶迷离噬咬息尘的喉结,她好像突然就了悟了阿裴为何会喜欢舔她的眼泪了,她能瞧见息尘绷紧了的肌肤泛出绯红,唇瓣还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甚至是,他溢出口的一点闷哼。
原来圣洁禁欲的息尘也是会变得奇怪的。
有趣得她又含了含。
灵牵动肉,肉.体又连动神魂,喉结在少女的亲弄中,滑动剧烈。
他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阿扶过头了。
顷刻,他的神魂撤出了玉扶的识海——
第50章
玉扶于洗血池中睁开了眼, 周身灵气充盈,力量感漫布四肢百骸。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感受这些,而是张眼去寻了从她识海中跑掉的息尘。
他动作可真快, 这就又留她一人泡在池子里了。
不过,玉扶的眼神也很快, 捕到了他湿淋淋出池的模样, 全身上下都淌着水, 不知何时被她扯乱的衣襟, 狼狈敞着一小片胸膛, 结实的肌理在起伏。
玉扶脸颊都烫起来了,她微咬着唇,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满, 他们总这样, 把她的兴致高高地吊起来后,又不给解决。
她修为恢复了,这种不满感更是成倍地放大。
她想起来,她就是元婴后, 才有的渡情期反应, 修为恢复, 也代表着,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她都会更受这种情绪的困扰。
他们真坏, 可又真的很美味。
强大得随便啃啃就好补。
眼见着息尘捏法决清爽周身,又离她好远, 暂时安分地浸入了洗血池。
她在感受自身的变化,妖脉扩张了,修为方面, 虽同是元婴,但明显更扎实了,力量也更充盈,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她只能用来传传音听听声的小神通升级了,有了操控的能力。
以往她虽也能借助魂体小兔融入一些生灵,但只能跟随者生灵的主意识,连一只蝴蝶都操控不了,只能蝴蝶飞到哪,她就看到哪,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兴奋得觉得就算是一头牛她都能操控。
难怪越强大的妖,越想着提升血脉呢。
当即,她分出了一个魂体小兔,飘荡着贴近了息尘。
息尘总是不对她设防的,魂体小兔轻易融入他的身体,玉扶下了命令:“转过来。”
息尘转过来了,但不是被玉扶操控,她的魂体小兔就如蚍蜉撼树,根本影响不了他的意识,最后传递到的只是碎碎念的“转过来转过来转过来……”
也亏息尘心善,并不捏碎她聒噪的小兔,佛经万千,却好似没有一部可止被玉扶掀起的心澜。
一闭眼,便满是少女紧密拥向他的画面。
他无奈看向越发骄纵了的玉扶:“何事?”
“我想看看你。”玉扶快乐地趴在池边,她触及了他也会变得奇怪的一面,不再觉得他不可侵犯,她想看息尘,也想息尘看着她。
坏心眼地还想从他身上看到更多被她牵动的情绪。
有趣,喜欢,所以,就是想这样做。
但她又是怂兔子,一将息尘闹得转过了身,便不再过分,提出的问都乖巧许多:“一直泡洗血池的话,我血脉能一直提升吗?”
对玉扶的疑问,息尘只微想了会道:“阿扶,任何妖的血脉都是有承受上限的。”
只一眼他便又别开了视线,少女的阿扶,他不敢多看,即便她有穿着内衫,也几乎浸在水中。
可每一眼,都促使着他更清楚地回忆起她软得像云一样的唇瓣、纤得一掌可握的腰……
他不得不用说话来掩饰窘迫,也恰好,他近来没少于学宫中查阅各种古籍:
“洗血池的效用是在原本妖脉的基础上提升,现世妖距离昔日之境真实存在时期,差距不知多少万年,便是流传血脉也早已稀薄。”
“阿扶你身上的鹓扶血脉也是如此。”
也即是说,初始的血脉就决定了洗血池能提升的上限,玉扶继续泡,或许还能提升,但不可能一直提升,可能到了某一阈值,洗血池就失了效用。
息尘说的并不算直白,但他知玉扶能理解,可理解的同时他也怕玉扶为此失落,几乎没有停顿地,他继续说道:“其实,血脉也非一定是越强越好。”
“昔日之境中往昔诸大妖,虽大都生来便身负修为,但寿元也大大地减少了,他们越强,便意味着,距离失控不远。”
“学宫存在便是在减缓这种失控。”
“后世的妖,虽无有天生强悍的血脉,但何尝不是一种幸。”
……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话?
玉扶盯着他张合的唇,眼皮都在打架,但凡他稍偏个眼风给她,也该停了。
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可眼皮却努力地撑着,她赌气地想要看看,他到底能说多久。
然,玉扶的意志力还是抵不过困意,她双手交叠着,趴在池边睡着,脸肉压得溢出,倒全不似醒着时候的骄纵闹气,纯然得天真美好。
息尘口干地松了口气。
他固然唠叨,但也不是尤爱唠叨,只是除了此外,他想不出能平静面对玉扶的方式,也无法面对自己难以平静的心绪,尤其是,他没有对玉扶说实话,阿裴一直存在,也一直在看着他们。
压也压不住活跃的蛇尾便是最好的证明。
“同一人”之论,虽出自他之口,但相斥的意识,真的能完全算作一人吗?
阿裴会对他生出愤怒,而他,也于不知觉中,尝到了何为嫉妒。
息尘苦笑一下,卷着玉扶离开洗血池。
*
息尘安置玉扶睡于榻上,熟睡中的她,柔白恬静,肌肤莹白,只在颊靥上飘着些许红晕。
息尘瞧出了神,日渐妖化更甚的妖躯,常令他有脱离掌控的惶然之感。
他能感觉到本该虚弱的阿裴在极快地恢复,直到此刻,那种急切想冒出尾巴的冲动,仍残留在体内。
这种妖化的躯体感,再也不受控地要超出他的克制,他最后看一眼玉扶,在房内布下结界,寻到无人的竹林——
失控彻底释放。
庞大的蛇尾取代了人的双腿,眼前结成了模糊一片的阴翳。
他的意识,阿裴的意识,交替地出现,凝结的佛珠一颗一颗地缠绕周身,从胸膛延至蛇尾,收紧时,息尘的意识能得以喘.息,挣开时,阿裴的意识主宰,放、荡地撕开紧裹的衣襟。
妖性、人性,争夺着只有一具的躯体。
蛇尾压倒大片绿竹,蛇腹蠕动,蛇鳞裂开,脑中画面时而是阿裴的蛇尾缠着阿扶的脚踝向上,时而是息尘不反抗地任由阿扶扑到。
嫉妒、不甘、愤恨……种种情绪交织,最后汇聚成了统一的喘.息。
直至曦光落下,竹林方平静,胜出的息尘,眼尾邪异地红,略加感受,体内不同的脉系,融合得并不尽人意。
反倒是罪恶的狼藉,几乎不忍再看,他无法用只是阿裴的情感影响了自身来解释。
从储物中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高高束着颈的衣领暂压下了所有汹涌的骇浪。
然,重寻回住处,玉扶不见了。
结界却还在。
他竟没有感应到玉扶的离开,顷刻,神识外放。
玉扶是只胆小的兔子,窝里横是强项,但不明的地方从来不会乱闯乱撞,尤其是她独自时。
惯常修炼的地方并没有踪迹。
曾去过的书阁与学宫也并不在。
昨夜泡过的洗血池,依旧空荡荡。
恐慌的情绪袭上头,昔日之境恍如真实存在的古妖,每一个的实力也皆真实复刻,而玉扶于其中,不过是一只想进步的小兔。
他不管神识是否会撞上厉害的古妖,更放大范围地寻找。
终于,在接近圣山附近寻到玉扶的身影,毫不等待地,疾奔而去。
*
玉扶初提升了血脉,也重回了元婴,她无疑是满足的。
身体充盈的力量,令她充满了活力,她完全是被息尘的唠叨,叨叨得睡着的。
临近曦光初现,身体的习性令她慢慢苏醒,然也是于半梦半醒之际,她听到某种呼唤,就如母亲呼唤孩子,大山呼唤生灵一般,玉扶拒绝不了。
当她彻底清醒时,她已出现在了她也不知是何处的地方,但距她不远,便是巍峨圣洁的高山。
玉扶认得这座山,入妖神古墟前,便是这座山,在连片的火山中仍覆着雪,也是这座山,将她与阿裴吸入了昔日之境中。
更是于昔日之境中,玉扶知晓了这座山的来历,这是诞生第一个妖神的山,山本普通,可越来越多的妖为此产生了希冀,有了朝圣,这山便再也不普通。
它开始生了灵,又有新的妖神于此出现,后来更是以此为中心有了妖神学宫,万千妖不再控制不住自己强大的力量。
它无疑是一座圣山。
息尘同玉扶说过,他们出去的关键,也在这座山,但,为继续维持着昔日之境的稳定,若不到不得已时,息尘并不想强闯。
所以,即便入得了学宫,玉扶还没有这般靠近过这座山。
此刻,她好似被这座山带入了非常奇特的空间,听见了无数哀鸣,山火、妖火相撞,大妖与大妖打斗一片,大地开裂,熔浆吞噬……
地狱之景莫过如是。
玉扶承受不了这份哀伤与痛苦,抱着头蹲在地上。
她有鹓扶的血脉,据闻,鹓扶是山神一脉后裔,玉扶听姥姥说了非常多相关的传说,也一直以此为目标,可也不知是不是她借由圣山重现的洗血池提升血脉的缘故,她与圣山之间,倏地多出了一份联系。
圣山似乎是在与她说话,甚至祈求她——
它告诉玉扶,它在妖神为尊的时期,受了妖族的朝圣,故而,当众古妖罹难时,它也企图庇护他们,但死去的古妖实在太多了,它连安息的安宁都不能给到他们。
一直将学宫中的每一妖族都当做自己的孩子的它,为此悲戚,最后,它不惜以山体为载,山灵为媒,纳入了所有妖将要消散的最后一分魂念。
承载着这些,它沉睡日久,天地变幻也无所感,直到被惊醒。
它说,它已经算不上是圣山了,它早已与这些古妖魂念融为了一体,成了永远困于过去的循环。
但是它很幸运,遇到了玉扶。
它希望玉扶寻到它的山体核心,打破它。
即便它说不是圣山了,但这种庞大意识灌输似的沟通,玉扶真的头痛得脑子都要炸了,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努力挤出一个魂体小兔,撞入山体,尝试沟通:“我只有元婴,我接近不了你的。”
昔日之境的神奇玉扶已经领教过,一切回溯的时点,所有的景象甚至是大妖们,都恍若还真实地活着,而且只要在这一方境中,这些大妖的实力还真的不能再真。
按照过去的时点,守在圣山的双圣实力,那是能随意靠近的吗?
她做不到的。
玉扶在摇头。
一阵和缓温柔的风宛如和善的长者,一下一下地拂过玉扶,她好像听到了圣山的笑:“孩子,你会寻来的。”
“我的最后一任守护者,曾诞下过一颗蛋,在妖神古墟完全封闭前,它脱离了毁灭的灾难。”
“正是未断的传承,令你们来到此。”
“双圣不会为难你们的。”
圣山传递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它承载的意识实在过于庞大,玉扶接受它沟通的同时,脑中还不断闪过很多很多覆灭画面。
她再忍不了地答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帮你的,不要再给我分享好多妖怎么死了,呜呜呜呜……我头好痛……”
她只是一只修炼还不到家的小兔妖,那些画面,每一帧都跟带着精神伤害一般,她真的承受不住了。
圣山似乎终于意识到它的沟通给玉扶带来的伤害有多大,它的声音渐渐无声,只有一点轻微环绕的风证明它真的出现过。
也是一瞬的功夫,她被吐出了糟糕的空间,重新回到昔日之境,不远处的圣山,依旧高大,宁静,有着抚平着每一个妖狂躁的力量——
如果没有让她看到那些可怕画面的话。
玉扶没有立马离开,她抱膝蹲着,怨念地在地上画着什么,缓着心神,也回想圣山说的话。
地上画出的图案,有圣山,还有两条代表双圣的扭扭线,她在边上又加上了一条。
在昔日之境中一些时日,她已经知道就当下的时点,守在圣山的双圣是最后存活的妖始祖,而且还是两条大蛇。
玉扶不难想到半妖的息尘也是蛇。
所以,圣山说的传承还有双圣并不会伤害他们是因为息尘吗?
原来她和息尘被吸入昔日之境并不是偶然吗?
玉扶食指胡乱戳着画出的涂鸦,想得头更痛了,她一点也不擅长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前因后果,也很不喜欢幻境了、昔日之境还有接收到的可怖画面,这些总会令不坚定不坚强的她迷失,即便出来了,也像失去了气力般,想把自己蜷起来。
她将脑袋埋入膝中,努力甩开着那些从圣山意识传达来古妖覆灭画面。
她突然好想息尘,她不见了,也不知道息尘发现没有。
倏地,像是幻听一般的一声急促呼唤,惊得玉扶扭头,望见来人,她不争气地,大颗泪珠啪地落地,使气怪道:“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