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玉扶没有再走了, 神识完全被妖王残魂吸引。

她见到了好多妖王的记忆片段。

从一颗被精心养护的蛇蛋到被送出妖神古墟,柳真清已有一定的意识,甚至还继承了诸多传承。

但离开双圣后的她, 实还没有破壳的能力,盖因厚厚的蛋壳外, 还有双圣设下的禁制, 这禁制既保护了她, 却也限制了她的选择, 她只能一直一直积蓄力量, 直到沧海桑田——

柳真清作为一条营养不良的小蛇,艰难从蛇蛋中孵化了,外头的灵力稀薄得她破口大骂, 但凡她能被扔在一个富饶点的地方, 她早就能出来大杀四方。

然也就想想,在大杀四方之前,她先饿晕了过去。

再醒时,她身边出现了不少同族, 她被捡回了一蛇窝, 一条条连灵智都没开的小蛇不断与她缠啊缠, 还有话都说不清楚的小蛇问她是不是毒蛇,不然怎么蛇鳞的颜色怎么那样鲜艳。

嫌弃归嫌弃,柳真清还是在蛇窝住了下来, 但慢慢的,她的食量与不同就显现了出来, 小小的蛇窝根本不足以让她发挥。

她蛇尾卷着个装满吃食的小包裹离开了蛇窝,踏上了一边寻找妖神古墟,一边四处寻衅的路, 许是后世的妖族太散,太弱,还总斗来斗去,令她想起了还在蛋中受双圣熏陶的日子,她萌生了建立一个能令各妖族和谐地方念头。

如此,她挑战的大妖也越来越强,收服的妖众也越来越多,再回首,已是妖域的王。

但可惜的是,她如何也寻不到回妖神古墟的路。

然而,脑中的传承却随着力量的强大,又觉醒许多,她越发想回到她出生的所在,她该令圣山重见天日,该祭拜双圣,也该令死在那场劫难中的古妖们安息……

这似乎是刻在她血脉中指引。

她开始带着一只总被欺负的可怜狐狸四处寻找,偶然地,飘荡过了无渡海,一个海浪给她送来一个快死了的男人。

随手救下却被当作了仙人,还与她求仙药献给家父。

柳真清饶有兴趣地盯着被救男子:“你不为你自己求?”

裴琅秀致面孔露出伤怀的神色:“家父乃大昭开国帝王,一生戎马,为国为民,如今旧疾凶险,我这一身病躯,做不了什么,得有机缘遇见仙人,不敢为己求。”

柳真清常与妖争斗,与修士的摩擦也不断,还真是极少见这样弱得要死还一心想着旁人的凡人。

恰好无事,妖神古虚也总寻不到,她竟跟同裴琅踏入了凡域的地界,小狐狸如何劝阻都不能改变君主的意志,恼恨突然出现的人类。

毕竟是残缺的记忆,玉扶看到的记忆到此突然就跳过了许多,她能见到的场景一变再变,柳真清与裴琅的关系好了不只一点,她在凡域逗留许久,后来兴至,甚至将裴琅带到了妖域乃至修界。

眼界的开阔,贪欲也开始滋生,裴琅从遗憾无有修炼资质,到着迷般地迷上修界资源,只用了短短三年,这三年,他阅书无数,从可借灵石等外力的辅助方式从阵法符篆开始接触。

他太有天分了,身上的韧性吸引得妖王在他身上砸了颇多资源。

岁月漫长的大妖,总是会对全然不同于自己的渺小人类产生新奇感,想见一见经她雕琢的凡人到底能成长到何地步。

柳真清开始为裴琅收集人修偏门的修炼法门,给他提供大量大量的灵石,甚至为延长裴琅的寿数,她亲入各种凶险秘境,收集此类天材地宝。

而裴琅也极其珍惜柳真清的赠予,对她既感念又倾慕,知她在寻妖神古墟,熬干心血地研究各种古籍记载,有条理地推断大致方位。

随着一日复一日的陪伴,裴琅服了驻颜丹,他道大妖寿数漫长,人族苍老太易,他希望,至少在他有限的时日里,能以最好的姿容陪伴在妖王的身侧。

他本就俊美隽雅,如此言语无异于与大妖表明心意。

妖王自来恣意洒脱,也不免动容,裴琅成了妖王的男人。

渐渐地,柳真清越发喜爱上了处处合她心意的裴琅,她与他有了孩子。

大妖子嗣难得,只要一回想起她还是一颗蛇蛋时,受到的父母关爱,她对腹中未知的孩子便充满了期待。

但她也不得不面对一些问题,她的妖王之位固然是打出来的,然不服她的并不少,而孕育期,她必然会耗费更多的精力,甚至变得虚弱。

她需要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安心孕育胎儿。

她选定了远离妖域的修界某一处,全心全意地用灵力滋养未成型的胚胎,她时常会感到疲累,因孩子的父亲是个凡人,并不能与她分担这部分责任,不过这在她看来,并算不上什么问题。

她享受成为母亲的喜悦,这世间日后会多一条与她血脉相连的小蛇,会继承一部分与来自同一处的传承,会与她一同寻找回往妖神古墟的路。

雪仙近些年成长颇多,她将妖王城的事件尽数交给了雪仙与一些忠诚的妖属。

至于裴琅,他是个不知何时就会死亡的凡人,柳真清怜惜地将他带到了身边,他固然不能提供养育上的助力,可安静又细致,他不惧她的原形,总能给她妥帖极了的照料与陪伴。

她越发喜爱他了,愿意纵容他的喜好,赠给他更多的宝材,偶尔还会在他试验法阵灵力不足时,帮上一把。

一日,裴琅开心地与她分享,联通凡域的法阵终于被他完成了,他欲亲身往返试验。

柳真清担忧他会死在不稳定的传送乱流中,给了他一片坚硬的蛇鳞作为护盾。

传送法阵非常成功,裴琅常为讨她开心,从凡域淘来诸多稀奇的小玩意。

日子缓缓地过,这一孕的时日也很长,足有好几年,她越来越不希望裴琅有死的那一日,许是对凡人的怜惜吧,一次,她答应裴琅通过传送阵前往凡域看一场灯会。

她对凡域的印象并不坏,一群弱小,但无比努力生存,用智慧创造了非同寻常秩序的国度,即便灵力上有些不利于她孕育,可若只是短暂停留几日并不妨事。

然,她没想到,这一去,她再没能离开,盛大的烟火出了意外,她受不了求助到面前的弱小人族,帮助他们灭火不过几个小法术,但忠诚的小狐狸也背叛了她,早在更早时熨帖送上的灵茶针对她地下了药,有意针对她的法阵于大火灰烬中显出,被困,被转移至地宫。

许久,她才看清她一手培养出的情人与妖属在打什么主意,总因狐尾而被欺负的雪仙,有机会补足天残,而她的情人,更是看走了眼,他的野心从始至终都藏在文雅的面皮下。

起初,裴琅于众多兄弟中母族不显,剑走偏锋地出海寻仙山,为大昭皇帝求药,后来见识了凡域之外的域界,他想修行,苦于体质根本不适合修炼。

他以往有多嫉妒什么都比他拥有得多的兄长们,那现在就有多嫉妒凭借血脉就够强大的妖。

他有多崇拜强大的妖王,就有多想将那份力量占为己有,他一直在背地里钻研邪术,结合阵法上的天赋,从小妖开始尝试,以阵炼困妖魄,驱为己用,如此还不够,他更想将妖的力量直接取用。

为此,他许给雪仙重利,抓来修士与妖,先将妖血换给修士,再一魄一魄地同妖的某一魄调换。

如此试验了不知多少年,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将结果用到自己身上,倒是雪仙,为了那一尾,彻底成了忠于他的妖仆。

这些皆是柳真清在被抽离妖血时,裴琅亲口承认。

然而,柳真清太过特殊,也太过强悍,她的妖血即便是同族的妖都难以承受,裴琅几乎要拿她没办法,他盯上了她腹中有一半人族血脉的胎儿,是这个胎儿才令强大的妖王有了可乘之机,也是这个胎儿分走了妖王的诸多力量。

裴琅开始想办法保证妖王能顺利诞下胎儿,各种能令大妖昏睡无力的药材浸入水牢。

柳真清快速虚弱下去,每日稀少的灵石,补充的灵力极苛刻地卡在不令她妖躯枯灵的界限。

不止一次,柳真清欲除去腹中胎儿,但已孕了数年,胎儿早已成型,成型的孩子无异于寄生,与母体争夺微少的灵力,甚至在灵力不够时,掠夺古妖血脉中的力量。

她当即决定立即诞下这个孩子。

其实,于妖而言,繁衍只是一种选择,其父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其继承了自己血脉,如果有更多的时间,足够的灵气,她或许会像双圣一样孕育一个精心雕琢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失败品。

是的,她强行诞下的并非是蛇蛋,也不是一条小蛇,而是一个四肢健全的婴儿。

真可怜,连神智都没有开启。

若被抱走,怕是日后连生母是谁都不知晓吧?

柳真清将其卷丢到池岸,任其自生自灭,只当真被人抱走时,她还是忍不住余光追随。

那个孩子前两年完全不知是如何过的,柳真清一直在准备反扑,她暴怒,唯有血洗了这片宫域,嚼碎了裴琅的骨头,生吞了狐狸才可平息。

但裴琅也在短短的两年里发生了变化,他不再真面目示人,浑身裹在黑兜里,也掩不住地散发恶气,欲从人变成妖,岂是轻易能做到的,他变成了一个失去人皮的怪物。

她嘲笑裴琅异想天开,积蓄已久的力量顷刻化蛇吞噬,穿过尾巴骨的锁链被她拽得哐当响,只差一点,她就可以嚼下裴琅的头骨,也是这时,裴琅的裹身黑兜中冒出几只大妖的妖魄。

这几只妖魄显然没有被完全炼化,形态还瞧得出几分原形,气息也甚是熟悉,是她留在妖王城中的得力妖将。

无异于告诉她,他想要的还有她的妖王城。

挑衅,完全是挑衅!

柳真清被激怒得发了狂,但她积攒的力量显见的还不够,她一直在变弱,而裴琅的邪术一直有进展。

她开始想那个孩子,是不是被用来做了什么。

不久,才念过的孩子也被送到了地牢,年幼的半妖,开始显出妖性,不认人,只会伤害与戒备,小兽一样。

她不想管。

可见他挫样,又气不打一处来,这玩意真是她肚中下来的?

好歹在什么都不缺的情况下孕育了几年,怎么能一点都没遗传到,实在看不下去,她才会趁其靠近时,探出蛇身困到身边,帮其梳理一下筋络。

这一梳理,不免发现这孩子瘦得过分,细胳膊全是孔痕,她气得将孩子甩开:“废物。”

一头扎进了水牢底下,她太恨了。

恨被夺走力量,恨引狼入室,恨识人不清……

水池被她的动静掀得水花乱拍,地宫也在震动,甫一有人来查看,她接连生吞数个凡人。

没有人是无辜的,所有都是!

一场近乎拼命的闹动,她见到了裴琅,再次被镇压,鲜亮的蛇鳞被战得翻出皮肉,被惩罚似的剥去许多,裴琅警告她安分。

如何能安分?

她一次次地挣扎,战得身上没有一块好皮,最后疲了乏了,蜷缩在水底。

偶尔有点月光从头顶缝隙洒落,她会想起自由的时候。

又笨又挫的小蛇也长大不少,至少能控制化形,但依旧太弱,不像是她的孩子,

她不喜欢小蛇的靠近,小蛇靠近的每一次,都是在提醒她的无能为力,也在提醒沦落到此,有小蛇的一份,她想吞了他。

日子一日日重复伤害地过,柳真清几乎要看不见逃离的可能,没有人会想到凡域藏了裴琅这样一个邪修,他太小心了,即便离开凡域,也会抹去痕迹,再躲回凡域。

至于妖域,至今,她还被误以为在某处游玩,雪仙更是仗着她的名头,趁势而起。

而她曾带着出现过的凡人,凡人罢了,说不定早就被玩死了,谁又会在意?

她想,她会死在这里,或许更惨,魂魄也会被炼成为怪物的一部分。

但肯定的是,真到了那日,她会自己选择死法。

*

佛修是最会寻地方苦修的一类修士。

柳真清见到有佛修出现略惊讶了一刹,然则,这老和尚也不知在凡域走了多久,见到了多少苦难,伸出了多少次援手,他的丹田都快见底了。

留下来多一个陪葬的。

柳真清眼都懒得掀,对其询问回答得更是不着调:“老和尚,就你见到的这样,技不如人,被人抓了修炼邪法。”

一妖一僧并不知彼此底细,可一驱赶一怜悯,皆是出自本心。

不空合掌道:“施主若只是为贫僧好,大可不必如此,我既能到这里,便已将此处摸清,邪修躲藏凡域为祸,该诛!”

柳真清蛇尾掀其,锁链拖动:“大师要救我?”

“那不如先将我这锁链断了?”

不空这一瞧,才见锁链的不同寻常,其上小型法阵一个套一个,尤其是锁住蛇尾的部分,更是层层加固。

犹是他们衡量的功夫,角落的半妖小蛇冲出护在大蛇身前,对不空作撕咬凶狠状。

柳真清蛇尾重新放下道:“罢了,老和尚你也别在这里白费了性命,我们做个交易,替我将这小蛇带离这里如何?邪修交予我。”——

第72章

妖王的记忆片段又开始出现跳跃, 玉扶的神识也跟着转移,她见到妖王让渡传承,见到妖王蛇尾从锁链处扯断, 见到妖王与裴琅死斗……

地宫倒塌,裴琅伤重, 妖王奄奄一息。

裴琅察觉到了有人在帮柳真清, 眸光死死盯着将死的柳真清, 他本不想冒险。

可半妖不见, 他的身躯崩溃边缘, 别无他法。

他夺舍了柳真清,继而通过传送,毁去法阵。

往后有多年, 他没有再回凡域, 就连妖域当中,他也只在妖王不得不出面时,虚影显现一下。

至于他夺完舍后的妖躯,与他拼凑得乱七八糟的魂发生了排斥, 无论如何小心爱护妖躯, 都阻止不了腐烂。

更遑论是继承妖血与妖力了。

不得已, 他也换过一些其他妖的身躯,但无一例外,不相合, 腐烂极快。

如此不断更换身体,倒是顺带处理了不少质疑妖王发生变化的大妖, 维系住了妖王威望的同时,将来取而代之并不成问题。

可妖域大妖众多,修界宗门势力极大, 并不适合他久留。

好在后来凡域的藏身所重新变得安全,他剥了一个皇室子弟的皮囊,暂维持住了人形,但妖王的妖躯,他也不曾舍弃,利用重新炼化的妖魄撑起烂肉。

而妖王死前将散的残魂一直被他强行留住,只等寻回半妖。

玉扶所见的最后一段记忆,便是残魂的最后,空有记忆,却并不辨人,被放回到已面目全非的妖躯,全凭本能在战斗。

玉扶好半晌才从妖王的记忆重抽出情绪,泪水淌满了面颊。

她既同情妖王的遭遇,又愤慨裴琅的不为人,怪物,简直是丧尽天良的怪物。

她更想阿裴了,他小时候真的太苦了,她再也不怪他两个意识变来变去奇怪了,他能成长成善良正直有爱心的佛修已经是不易,而阿裴也坏得不出格,他的不逊,杀意,或许早就在佛宗中给磨平了,他只是变得慵倦,用什么都不过心的抽离姿态去作壁上观。

可正是这样,才更心疼了,这简直就是泡在苦水里长出的甜瓜。

玉扶好想找到他,抱抱他。

他的魂到底会在哪?

如此想着,她又跟随着路过的游魂换了场景,这次又回到了她已经熟悉的大昭皇城。

玉扶只犹豫了须臾,奔向地宫,许是心念太强的缘故,她的神识完全地显出了她自己的模样。

这次,她在地宫中寻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放缓脚步,与望来的小孩对上视线。

小孩不过七八岁大,身上布料可见不差,可破烂的很,四肢都露在外,一些蛇鳞浮在皮上。

在妖王的记忆中,玉扶见到过,这时期的阿裴没有名字,稳不住半妖的身躯变化,天生的血脉时时折磨着他,他没有归属,娘不疼爹变态,不知自己到底是人还是妖,或者也认定自己是怪物。

他会控制不住妖化,控制不住破坏,被同妖王关在一处,无不有裴琅对妖王的试探。

玉扶想,阿裴的神魂会在被大阵吸入后,出现在这里,一定与他幼时记忆太过深刻有关。

她几乎怜爱地将人一把抱住。

本就是神魂入阵,亲昵的拥抱,敏感的神经的根本控制不住接触,息尘很快不自然起来:“阿扶,你怎么进来了?”

玉扶松开手,不急着回答,而是观察小孩的形态,用手戳了戳他的脸,浮现在皮肤外的蛇鳞扩散似的蔓延。

息尘自来不太在意容貌,可这种肌肤蛇鳞东一块西一块地乱布,想来也是丑陋的,他不免阻止:“阿扶,莫闹。”

玉扶微弯下腰,对视,肯定道:“你是息尘。”

息尘:“是我。”

玉扶无奈叹气,又变了,真是一点征兆都没有,她便将在外头看到的阿裴是如何用剑于大阵中辟开一容身之域,又是怎么没有意识的说了一下,继而道:“我担心嘛,我就进来了,毕竟我是杀手锏,就算要逃跑,我也不会丢下你的。”

息尘微微地笑,浅浅地“嗯”了声。

玉扶又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瞧,实好奇,为何他的的神魂会是这个幼年的形态,联想到见到的妖王记忆,玉扶藏不住地问:“息尘,你是不是也见到那位了?”

息尘神情微滞一刹:“是。“

玉扶惊讶:“你记忆是都寻回来了吗?”

息尘:“嗯。”

“那你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这个吗?“

“会有事吗?”

玉扶追问。

看过妖王的记忆片段,她再如何也不至傻到认为裴琅是干了好事,帮息尘寻回了丢失的记忆,而是想,这个大阵是不是就是靠此影响息尘,然后达到炼化的?

毕竟他都变得这样小了。

是不是代表神魂的力量也弱了呢?

裴琅会在这时候夺走息尘的躯体吗?

玉扶懊恼掀眼,如意识到好心办坏事的懊恼孩童般怯怯:“我是不是不该进来?还将你给你护身禅珠用在了这儿。”

她抬手,禅珠烙下的金纹现给息尘看。

她能于魂阵中一直不受影响,禅珠功不可没,即便到现在,那一圈金纹还泛着湛湛的光。

息尘双手握住了玉扶的手,摇头:“阿扶,你来的正好。”

玉扶呆呆地张圆了唇,不解其意,总之,她应该是又没有做错,似乎在息尘这儿,她就没有错的时候,她心情因他的一句话,变得极快,她好想抱着他亲亲啊。

如此想,也如是在小息尘的脸蛋上吧唧了一口:“怎么办呀,我好喜欢你。”

玉扶不懂有的师姐为什么能喜欢上好多人,她的心,只是一个不,是两个就已经好满了。

她无辜地眨眼,退开。

息尘就算变小了,呆样也一点也不减,颊面恰被她亲碰到的蛇鳞受惊似的动,肌肤也顷刻泅出透血的红。

好喜欢。

玉扶抿着唇地盯,一点点地从小模样的息尘身上看出成年的他来,或许因只是神识的显形,除去乍然见到的第一眼,之后都瞧不出可怜,眼神太平和,太成熟了,就像个小大人。

“你能变回来吗?”玉扶忍不住问,对着这样个小模样的息尘有色心,她会忍不住谴责自己的。

息尘轻轻摇了摇头:“阿扶,你该知道的,神魂的形态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当下力量的强弱。”

玉扶当然知道这一点,她修为退到化形的时候,神魂就很难维持着人形,可现在她可以轻易维持人形,也可以想变兔子就变兔子。

她还想着息尘应是后一种情况,现在看来并不是,而是真的变弱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在她寻来之前,还发生了什么吗?她来的正好是可以做什么吗?

玉扶询问抬眼。

息尘解释:“这阵应是他专为夺舍我所备。”

“万魂为炼,每历一场此处人魂的生平,等同将我的魂被洗练一次,直到忘记来处,忘记名姓,忘记自己是何人。”

“他应知我不会轻易陷入大阵,妖王的魂便是诱饵。”

提起妖王,息尘眸色略暗淡,他该唤一声母亲的,可这一声,以往不曾唤出过,到如今,即便恢复那份记忆,也很难唤出。

他们母子之间有情亦无情,更多是觉拖累与亏欠的忏然,想来,若是没有他,妖王或会是另一个结局。

阿裴应也是这样想,从一开始,便是他率先追妖王的残魂入了魂阵。

魂阵不止有人魂,还有许多具有攻击性的妖魄。

但凡他的神魂有失,或者就此消亡在魂阵当中,妖躯的夺舍,便轻而易举。

阿裴若是心狠一些,便不该踏入魂阵。

可他踏入了,也令自己得到了恢复记忆的契机,那一刻,分割已久的妖性与人性莫名地圆融,一种本该是一体的舒畅之感传遍神魂的每一处。

然而,也因分割的太久,圆融一瞬,又被潜意识地排斥,掌控神魂的主意识调了个。

受攻击的影响,息尘的神魂一直在被削弱,但真正削弱他的是他在拯救魂阵中的人魂。

此些人魂不难与皇都的异象联系在一起,裴琅万事备全,已不再管此方百姓的死活,孤注一掷地要夺舍,一都百姓皆成了筹码。

玉扶听完,厌恶地皱眉,这赤、裸裸地拿捏佛修呢,好心肠的佛修哪里会见死不救!

对玉扶的愤慨,息尘只是笑,有阿扶来,接下来要破阵就简单上许多。

他腼腆地搭上玉扶的手。

玉扶腕上禅珠金纹霎时如遇到真正懂得用它的主人,金光更亮。

金光将他们的手紧紧裹在一起,玉扶见到息尘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面颊一点点地褪去稚嫩,身高不过几瞬,就拔得比她高。

这一刻,玉扶恍若又感到神魂交缠在一起的战栗,她的手指反握住息尘,摩挲着他的指缝,交握而入,讨价道:“你送我的,你现在都要回去了,算你欠我的吗?”

少女的唇瓣就凑在眼下,她是斤斤计较的兔子,可她计较的绝不仅仅是物品,她的眼里写满了欲与爱,她在向一个总是对情爱不够坦诚的佛修索爱、索欲。

他回握紧了玉扶的手,低着的眼,稠得要化成水的眸光不偏不倚地对着玉扶答应:“算。”

玉扶开怀,张开双臂勾住他亲,哺给他大团大团的灵息,技巧极高地勾住他的舌抵入。

一吻绵长,许久,玉扶才意犹未尽地松口,她使坏地咬着息尘的耳道:“你的功德要有我的一份。”

撩人的小兔,无风而心摇,息尘定了定心,方着手破阵,此阵最大的难点在于困在内的人魂太多,甚至还在通过某种途径在补入。

即便破开一两个阵点,外头守阵的裴琅不会没有准备,且如此做,也解放不了众多人魂。

他并不去破阵,而是准备于此阵中强开出通道,助人魂回魂。

佛宗有一禅法,可开往生通道。

然万法皆通,此阵中又大多是生魂,并不必往生,只需开一回魂通道即可。

他趺坐结莲花印,口中喃有玉扶听不懂的佛法,喃声并不大,可却犹如传播到了魂阵的各处。

很快,人魂聚集,有金色通道破阵而开。

通道非只一处,一旦有魂聚过多,他们便如受到指引一般,喃诵经文,继而又开金色通道。

完全偏离阵点的破阵,裴琅即便察觉也难以补救。

诸多妖魄围绕息尘阵外妖躯,冲撞凶剑。

裴琅怒及,他筹谋许久布下的阵法,竟不足以撑到将息尘的魂也给炼了,他不再贪心,也不再等待万无一失的夺舍,欲抢在息尘逃出魂阵之前夺走妖躯。

凶剑没有主人的加持,很快不支,半妖躯体霎时吐出鲜血,而在魂阵中的息尘也陡地一晃,开启的通道渐在关闭。

玉扶着急地跺脚,她不再管固执的佛修,神魂顺着未完全闭合的通道回到了身体内,一刹带着息尘的妖躯转移了位置,方破开凶剑剑域的妖魄立马转来攻击她。

玉扶得用的术法一个接一个地抛,地宫在她施展下,地形都发生了变化,数个张牙舞爪的妖魄皆被她困在暂捏出的无相石石阵中。

但不知为何,玉扶还是感到炸毛的毛骨悚然。

胆小擅长逃命的妖,会偏爱自己的直觉,几乎是在攻击从后来的前一刹,玉扶遁地了,这次,她并没有带上息尘的妖躯。

而她的直觉也并没有错,攻击她的是息尘的妖躯。

“原来、还有、帮手,难怪、能这么快、破我的阵。”妖躯适应地扭转脖颈,其中一手掏向玉扶的手也还不曾收回。

玉扶震惊极了地暗中观察,她肯定,这完全就是妖躯被抢了的说话调调。

阿裴和息尘对身体的掌控才不会这样生疏。

可她完全想不到方才在她护着妖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被钻了空子。

唯能想到的,一定是在她出来前,裴琅就夺舍进了息尘的躯体。

真的,非常讨厌。

玉扶恶心坏了,她根本受不了有人用息尘的躯体做出任何表情动作。

她气得不躲也不跑了,师姐们送的法器符篆不要钱似的撒,体型膨胀得将整个地宫掀翻,前爪一拍一个妖魄。

然,她的威风伴随着的是灵力耗空的危险,裴琅在短暂落于下风后,适应了四肢,妖王的身躯再次受他的操控从地下抬起蛇首。

玉扶敏锐地缩小身形再次以躲为主。

也是这关头,玉扶瞧见有什么从地下冲向被裴琅占据的妖躯。

不多时,所有追赶玉扶的妖魄似乎失去了主心骨地乱飞,才抬起的妖王蛇躯又轰然倒下。

那张玉扶熟悉的面庞变得好奇怪,好狰狞,一会是温和的息尘,一会是恶心的裴琅,一会又是桀骜的阿裴……

比戏曲中的变脸还丰富。

但玉扶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相信裴琅一定会夺舍不成的!

她趁机拍死了几个游荡的妖魄,又捏碎了大把的灵石补充灵力。

也就小半会的功夫,废墟一样的地宫因妖躯的争夺,毁坏更甚,玉扶听见远处出现了人族的动静,皇城、皇城之外的灯火也不断亮起。

玉扶对这个皇城的凡人一点好印象也没有,她可都从妖王过往的记忆中瞧见了,这凡域的好几代帝王为了江山稳固,没少同裴琅沆瀣一气,不然这偌大的地宫是谁修建的?城镇各处收割魂念的信仰又是从何而来?

种种,玉扶想都想不完,她赶紧吸收灵石中的灵力恢复些状态,往地下深处去观察息尘夺回妖躯没。

然,犹未观察出争夺的结果,好大的妖躯,在她的眼前传送走了!?

第73章

玉扶追上前, 只余下了一个破碎的法阵。

她捧着碎裂的阵石拼凑,如何也不能恢复,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下好了,真的被师姐们说中, 要回不去了。

而且, 半妖也没了。

玉扶兀自难过了一会, 在脚步声靠近前, 遁入了地下。

她听见巡逻卫士们在说什么禀报给陛下, 继而又是在安排清理废墟。

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干脆离开了地宫,但也没直接离开皇城, 而是寻了个舒服的宫室先歇了歇。

决定第二日先寻一寻皇城里头还有没有旁的传送阵, 实没有的话,只能清点剩余的灵石看够不够支撑灵船度过无渡海了。

然再舒服的宫室,玉扶还是免不了做了噩梦,她梦见阿裴和息尘再也回不来了, 妖躯彻底被夺走, 裴琅还用那副夺来躯体的躯体乱来……

玉扶惊醒, 一摸眼角湿漉漉的,她觉得自己更悲惨了。

枯坐许久,才鼓起劲修炼, 曦光将她照地好不凄凉。

直到有宫人路过奇道:“哪个宫跑出来的小兔?”

说着就要上前来抓。

玉扶灵活躲过,跳入草丛中消失。

偌大的皇宫, 她节约灵力寻了一整日,彻底死心。

要说有什么收获,就是知晓了皇城御厨做的食物不错, 然后皇帝果然和裴琅有一腿,大昭的国力民生并不兴,这些年能抵御外族与控制内乱全靠裴琅这个老祖宗用歪魔邪道撑着,地宫崩塌,裴琅不见,皇帝急得一瞬苍老。

不过这些同玉扶都没关系,她离开了皇城,皇都的百姓比之玉扶初来时瞧着都有精神,他们都在谈论着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梵音阵阵,道该去上香拜拜佛了。

最后,玉扶清点了剩余的灵石,足够她度过无渡海。

可要独自面对海上的风浪,玉扶心里还是没底。

她在蓬瀛渡多等了些时日,每日勤勉借着月华与曦光修炼,私心里还是期盼着息尘赢了裴琅,然后回凡域接她。

但一日等一日,她更惧怕自己的梦成真。

她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接近好心肠的佛修,想和他修炼,可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后来又有阿裴的捣乱,她不坚定的心摇摆,受诱惑,甚至偏向了能给她更多好处的阿裴。

然后,又发生了好多事,她好像渐渐知晓了什么是喜欢,是超过能带来好处的喜欢,是即便他们不再能给她修为带来增益,也仍会喜欢的那种喜欢。

喜欢半妖的特殊,喜欢温柔,也喜欢坏坏的维护,有些捉弄吓唬也喜欢,因为她已经发现,阿裴就是个纸老虎,根本不会真的伤害她,息尘的无条件包容就更喜欢了,她会禁不住怜惜他、攀折他。

现在,她好像又学会了一个新的感觉——

是思念。

下山后,她就几乎没有与半妖分开过,即便半妖变来变去的,她也适应良好。

第一次,分开这样久。

好想念,好担忧,好想能更厉害可以帮上忙。

玉扶在蓬瀛渡对着海想了一日,夜里,她终于鼓起勇气自己出发了。

灵船补足灵石,先度过凡域的海,再面对分隔两域的风浪与漩涡。

比想象中的艰难,也比想象中的狼狈,可是她成功了!

她湿漉漉地躺在甲板上,捏着灵石缓了好一阵才感受到体内灵力的运转,给自己使了个清洁法决。

接下来或许还有风浪,但比起凡域,周遭的灵气已充盈了不少,她只要注意躲避,保证船只不坏,就一定可以很快回到修界的。

*

在玉扶流浪在无渡海的时日里,妖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任妖王彻底确认死亡,几大妖族不服突然就想凌驾他们之上的半妖。

整个妖域为妖王之争而沸腾,修界这边也并没有干看着,各大宗门有暗中与妖族进行交易的,也有趁机削弱某妖族势力的。

其中就有修士发现了搅得妖域动荡的半妖,竟与佛宗的佛子生得一模一样!

如此,修界中也是好一番编排,有人道,自游仙会后就不曾再见过佛子,也有修士想起游仙会关闭那日,狐妖对佛子喊出的话……

合欢宗本就一直担心有这一日,四处搜集玉扶的去向,然而,她们的兔子小师妹却如消失了一般,得到的消息,都还是妖神古墟的前后。

那时,玉扶当然和半妖在一起,就是她们这些师姐们,都还同其在客栈待了几日,她们想知道的是——

玉扶,现在在哪!

有坐不住的,混入妖域寻人,也有前往无渡海,欲前往凡域一探的。

玉扶就是这样的时候与寻出海的七师姐碰上了。

彼时,万俟兰根本没将一艘快散架了的破烂小船放在眼里,急着加快速度进入无渡海,还是玉扶无差别地求顺风船,发现了灵船上的万俟兰。

一路又追又喊,小船破烂得又掉了几块船板,才终于吸引到了万俟兰的注意,甫一上船,就抹眼泪地抽泣:“师姐,你再快一点,我就要成落汤兔了。”

万俟兰嫌弃地推开玉扶,上下打量着,实话道:“你现在也没比落汤兔好多少,气味咸得齁人,不用下料,就可以入锅了。”

玉扶左右闻了闻自己的味道,她在海上久了,又舍不得花太多灵力给自己清理,这些海面上的味道,还有留在身上的味道,她都快习惯得区分不出了。

一时更委屈巴巴地看万俟兰。

万俟兰被她看得心头一软,想玉扶在宗门里时被宝贝成什么样了都,为了方便她觅食,满山都在不同区域种植了灵果,由巡逻弟子隔一段时日就去照料,她们这些年长的师姐,更是时不时地上山陪她修炼和玩耍,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该死的男人!真是看走了眼!

但此时也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如今也不用入无渡海了,她命人调转船头,自己带玉扶去清理。

清洁术法再如何都比不上舒服的沐浴,尤其万俟兰更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此次出行的灵船更大,更豪华,连池子都有,玉扶被按着浸入狠狠地洗去那一身腥咸的海味。

玉扶乌黑的发在万俟兰的手中一缕一缕地梳着,舒适得打起了哈欠。

万俟兰将梳子放置一旁,身子仪态万千地一歪,问:“说吧,发生了什么?”

“是被男人骗了,抛弃了?”

玉扶摇头:“他不是有意抛下我。”

万俟兰挺身,染着丹蔻的纤指霎时重重点上了玉扶的脑门:“你简直为男人失心疯了,你都成什么样了?还说不是有意的?”

“即便不是有意的,没本事的男人留着过年吗?”

“你怎就没学到姐姐们的半点本事,长腿的男人遍地是,脸长得好的,满修界又不是没有,你吊一个身上算什么,嗯?”

玉扶捂着脑门,很受教地低着头,心里只敢偷偷地、小小反驳了一下,不是一个,应该算两个。

万俟兰长舒一口气,好受些地对玉扶抬了抬眼:“罢了,你先歇着吧,上岸后就与我回宗门,师姐们都担心你。”

玉扶点点头,又很快掀眼,眸中满是“那我还说不说发生了什么”的疑问。

她当然是想说,特别特别想说,说了,师姐就知道她真的不是有意被抛下,说不定还能帮她打探消息,可是,她太懂师姐们对已判死刑的男子态度了,她越主动提,息尘就越会被排斥。

万俟兰装作没有看见她的眼神,揉着额道:“哎,这海上行船真是适应不了,晕的很。”

“我也歇去了。”

玉扶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担心息尘,但是师姐也好重要的,她都头晕了。

她不是没良心的兔子,只能委屈息尘自己加油了,毕竟这种夺舍的事,旁人也很难帮上忙,而且息尘和阿裴应该算是两个打一个。

一定没问题的!

玉扶努力地将他们的厉害之处想了又想,安慰自己不要着急。

*

另一边,万俟兰甫一离开玉扶视线,头不晕了,腰也直了。

玉扶的心思太好懂,不管什么原因,阿扶现在不要去寻那人才是最好的。

一个引得整个妖域动荡的半妖,而且还是同人族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半妖。

太容易引起争端了。

阿扶若是牵扯进去,太危险。

万俟兰打定主意,将玉扶带回去,短时间内还是不令玉扶下山的好。

*

万俟兰此行出发的并不久,无渡海都不曾进入,与玉扶是在接壤修界的海域相遇。

故而平稳往回行了两日,便已能见到陆地。

玉扶殷勤地到万俟兰身边:“师姐,你晕船好些了吗?”

万俟兰一言难尽地撇脸,单纯的兔子,难缠的很,整整两日,殷勤得过了头,逮着机会就想说起凡域的遭遇,倒是不给男人说好话,但暗搓搓地同她打探消息,诸如“师姐你怎么突然出海寻我?”“师姐,是不是修界、妖域发生了什么?”

……

即便她描补不是来寻玉扶也晚了,如若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怎会出海?

她只能用晕船,要歇搪塞,此刻即将上岸,若是还不能给稳住了玉扶,怕是不会简单同她回宗门。

恰是时,天际旋来一传讯灵鸟,是合欢宗所豢养,她抬手制止了玉扶的话,伸手接住传讯。

灵鸟爪下卷轴落开,万俟兰面色凝重地看完,当下没有隐瞒必要地交到了玉扶手中:“阿扶,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知晓来寻你吗?自己看吧。”

卷轴中一个个发光字样入了玉扶眼。

玉扶小脸顿时煞白,卷轴是混入妖域的师姐传回的讯息,原来,她在凡域与无渡海飘荡的短短月余时日,妖域发生了那样多的动荡,裴琅根本不是单打独斗,雪仙所营势力,瞧着随着雪仙的死是散了,可前前后后不知有多少妖属混入了各大妖族。

这一点,玉扶在妖神古墟中有发现,但显然,拥裴琅为王的不只是她瞧见过的那些。

故而,当裴琅强势地出现在妖域,极快地就割裂出自己的势力,并对妖王城的几大妖族造成不小的冲击,就玉扶知晓的三大妖族,便已尽数撤出了妖王城。

这本对修界的人族是没甚影响的,然而,新妖王是佛宗佛子的消息震惊各大仙门,要佛宗给出个解释,甚至有极端者道妖族是不是渗透了修界?修界不该接纳妖族……

一时间,早就适应了修界乃至有宗门归属或契约的妖族也受到影响。

对立愈甚,摩擦愈多,有时,修士与妖修当街便会发生争斗,甚至,有以此为利者见妖便猎捕……

如此种种,大师姐叮嘱七师姐,莫带她在外多停留,尽快回到宗门。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玉扶受打击的,而是卷轴中还有一个消息,是有佛修已入妖域确认,如今妖王城的新主,并非是他们的佛子,真正的佛子已被夺舍。

万俟兰心疼地瞧着玉扶失去血色的小脸,残忍断了玉扶的念想:“阿扶,他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妖了。”——

第74章

玉扶已再听不进去万俟兰的话。

浑浑噩噩地上了岸, 浑浑噩噩地跟着万俟兰,也浑浑噩噩地在沿途听到不少更证实的言论。

最后回了合欢宗,一头扎入了碧山, 将自己圆滚滚地封在了洞府内。

从洞府外看,只能见到她巨大的兔子窝, 但见不到身形。

以往她在自己的地盘总是喜欢变得很大, 将整个兔子窝都占满了, 现在, 她伤心难过得只想将自己藏起来。

她无数次将息尘和阿裴想得很强大, 想着他们才不会被夺舍,可所有人,所有证据, 都在告诉她, 那已不是她的半妖了。

万俟兰担心地在玉扶洞府外站了站,又有几个师姐闻讯赶来,最后也不过摇头道:“阿扶第一次喜欢上人,结果是这样的结果, 伤心难免的, 先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在场都是过来人, 皆知这种事,旁人还真劝不得,便是要劝, 也要先等阿扶难过够了。

再则,这种事, 在她们看来,还真见不得是什么坏事,谁都会有一段感情的开始与结束, 往后多谈几段情,也就游刃有余了。

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说不得还能时不时怀念一下。

没多久,众人也就散了,只是每隔一日,就有人来瞧瞧玉扶,亦或是送些东西留在的洞府外。

玉扶一边埋在绒窝中哭,一边听着师姐们的来来去去,慢慢的,也就伤心够了。

可伤心往后更难挨的是空寂,她的心空落落的,觉得周遭都好静好静,山风鸟鸣一切一切都失去了趣味。

她控制不住地想起,她还想带半妖回家,想带他见她平日生活的地方,想带他去见碧山的核心,她的姥姥有一缕魂就寄在那儿。

还想起,他欠她好多的修为。

如果有那些修为,她一定可以轻松达到化神,再不用受渡情期的困扰。

好像总有很多不得不去想他的理由。

玉扶从兔子化形回少女,双眼红,鼻子也红,颊靥还花,她给自己抹了一把脸,眼中逐渐透出坚定,话本里常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夺舍,她也一定要去亲眼见一见,才能彻底死心。

封闭已久的洞府打开,门外全是师姐们送来的各种东西,有专为她种的灵果,还有从山下带来的的糖,更多是的师姐们珍藏的各种小册子,有的是有各大宗门的男子小像,有的是技巧图册,看得妖小脸通红。

玉扶一股脑地全收入纳物中,又捡起一旁散落的瓶瓶罐罐,看介绍,全是的搭配册子使用的玩意,也一并收入。

她做贼似的,观察了周围,耳力放出神识,听得更远更远,确定没有师姐们在,小心闭合洞府,又从洞府门上的小洞往里微看了看,用法术捏了与她变小差不多形体的假兔子混淆视线,飞一般地遁地下山了。

如今山下对妖来说,异常危险,玉扶知晓师姐们担心她,若让她们发现了,定然不会支持她的做法。

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到破天荒地想冒一次险。

*

这次下山,玉扶明显感受到气氛的不对。

一些城门的守卫更严苛了,往来修士双眼犹如猎鹰一般相互扫视。

玉扶偶尔会同一些修士对上视线,但高阶修士毕竟还没到遍地走的地步,而她也不是没脾性的,每当遇到修为不如她的,她便怒视回去,真碰到厉害的,她自己先老远避开了。

在入城前,她多次检查了自己妖纹与气息,都掩得非常好,加之有宗门的凭证,入城并不算难。

玉扶顺带地无意听了不少交谈,不少是大骂妖族的,原因各有不同,什么妖族与哪位师兄私下定了诸多丹药,最后根本没有结账,甚至将送丹药去的师兄给扣下了,还有但凡去了妖域的修士,回来的寥寥,都被妖族扣下当做了人仆……

总之,就是不止是妖与妖之间乱,就连妖与修士的冲突也更甚了。

玉扶不再外多停留,径直寻到栖云商会在此城的落点,掏出信物。

妖域连接四境,互有不通的资源与需求,修士需炼材,妖族需修士制的各种法器丹药,很多时候都是有私下通商的,尤其是一些大商会,更是有这方面的门道,而且,因妖隙的存在,还有专人以法阵和结界固定妖隙,标记后用以出售的。

这些都是玉扶第一次下山的时候,了解到的。

但她也知道现在情况有些特殊,故而特意等到被请到客室才详细说需求。

可她面前的管事还是一脸的为难。

管事肉痛地盯着玉扶拿出的欠条,南境简直是这欠条流通的重灾地,更想到不久前听闻的,他们商会的少主似乎重新挽回了合欢宗那位女修的心,当下更是只想减少损失地劝道:“仙子,如今的妖域可不兴去。”

“那儿如今诸多妖族皆不服新妖王,又有大妖趁势掀乱,简直没有一座妖城是安生的。”

“接近妖王城的地界,就更危险了,那新妖王与三大妖族,有时一日就要战上数次。”

“各妖族许有不支,四处捕捉人族修士炼药布阵。”

说到此,管事也不免叹一下:“佛子传闻中那样能耐的修士都被夺舍了,可真是造孽啊。”

然当他再抬眼去看女修,只见女修相貌姣好,秀眉下双目凝肃,简直坚定得不能再坚定,感情方才他都白说了。

无奈,取出一份传送卷轴不是很情愿地与玉扶换来一张欠条。

除去欠条,玉扶又推给管事一封信,请其代为转交。

师姐们既然能从栖云商会知晓她的动向,那也没必要隐瞒,不如留一份口信,等她们发现她不见,再查到商会来时,也能稍微安心点吧?

玉扶不去想太多,直接将传送的卷轴用了。

卷轴的传送距离有限,是城外某处发现的妖隙入口,有商会的人守着,玉扶踏入后,往后回看,妖隙略合拢一些,但那层结界还撑着,估计同样的卷轴商会还能卖上好几次呢。

但若想再回去,玉扶轻触那层结界,发现被挡了回来,是单程的。

奸商!竟根本没与她提过这点!

玉扶两腮鼓气,但也没特别不高兴,毕竟是免费的嘛。

她不再纠结回去的事,打量这次通过的妖隙到底给她送到哪了。

才走出几步,硕大蛛网兜头罩来,玉扶避之不及,挣扎撕扯,听见有妖兴奋冲来,口中喊:“抓到了,是个女修。”

“欸,好像有点眼熟?”

“是妖啊。”

有妖嗅了嗅鼻肯定:“是妖。”

犹是他们说话的功夫,玉扶已经看清了他们,甚至还瞧见了款款走来的蛛娘。

蛛娘给众小妖脑后各赏了一掌,隔着蛛网打量玉扶,唇畔带笑:“本想抓人修,没想抓到只胆大的兔子。”

“小兔子,你竟还活着啊?”

“我修为已经比你强。”玉扶不喜她称呼,每次都要强调,同时,更大力地扯变形蛛网。

蛛网韧性极强,蛛娘好生瞧了一会,眼见真的要被扯坏,心疼地收了回来,这时,巷外跑来一个鱼鳍耳小妖,口中呼着“东家”,话都说不全。

但蛛娘看懂了提醒,当下拦住要走的玉扶:“你若愿意信我,便同我来。”

玉扶想,她并没有同蛛娘结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往日也不是出于自身的对立,现如今,她对妖王城一无所知,或许还是信她一次。

而实力上,玉扶一扫只有蛛娘一个主心骨的小妖们,同意了跟着蛛娘走。

从后方绕了好大一个圈,玉扶进入了到了千织客栈后堂,紧跟其后的小妖将门合上。

明眼可见,入客栈后,小妖们都松弛不少。

玉扶分明听说,几大妖族都撤离了妖王城,蛛娘亲近鹰族,与其少主的关系更是匪浅,怎竟还留在妖王城,是为了做内应吗?

她如此想,问得也直接:“你怎还在妖王城?”

蛛娘被气得有一瞬岔气:“这是老娘几百年撑起来的家业,换你能说舍就舍?”

后堂的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鱼鳍耳小妖战战兢兢开门,体型庞大的牛头妖瞬间挤开他闯入:“这附近有人修法阵的波动,你们有没有见到有人修混入?”

说着,铜铃大的双眼往在场妖身上扫视。

蛛娘不惧地开口便呛:“哪来的人修?老娘这里只有妖。”

玉扶眼见牛头妖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总混在修界,身上气息是太干净了些,当即放出妖息,蛛娘也抢前一步:“看够了就赶紧走,一天天的,还让不让做生意了。”

蛛娘在此地界还是颇有些名头的,加之还曾主动揪出过人修献给过妖王,牛头妖稍想她也不该会藏人修,确认玉扶是妖无错后,还颇有礼貌地退出后合上了门。

蛛娘扭头再看玉扶,简直要把玉扶盯出花来。

很掂量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称斤卖。

玉扶再次提醒:“我现在比你厉害。”

蛛娘嗤声笑:“我倒是想把你卖了,不过,这上头现在要的是人修。”

“你这样的兔妖,送上去都不见得有妖会收。”

蛛娘余光轻飘飘地溜过玉扶,往客栈前堂而去,玉扶追上,问:“你是早知道方才那道妖隙被人修掌控,在等着抓人修?”

“为何要抓人修?”

蛛娘随意坐上大堂中桌案,挑着眼:“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还是说,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些别的什么?”

“比方说,你那大妖?”

被戳中心思,玉扶也不回避:“嗯,我想知道他。”

蛛娘:“那你死心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玉扶肯定:“你见过他,而且,你先才一见到我,那种想卖我的眼神,一定是在想把我献上去,为什么又放弃了?”

蛛娘真的很讨厌太过直白死心眼的兔妖,偏生这兔妖还不傻,相反还机灵得过分,她反应过来,兔妖从一开始问的就不是关心抓不抓人修,而是,试探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里可以抓人修。

那被抓的人修去了哪?

自然是向需要的妖献上去。

而她可以说是最早认识兔妖与那大妖的妖了,甚至还与大妖有过交易,求过一个承诺,请求若有一日,还仍可于妖王城中开此家客栈。

如今大妖真成了妖王,无论如何,她都会为这个承诺去验证一二。

她也确实去过,只是结果并不如意。

那大妖,不,如今该称为妖王,她根本不敢看第二眼,光是被审视,就已汗流浃背。

在又遇到兔妖的一瞬,她确实动了心思,不过,那种面临死忙的压迫,她并不想体验第二次,再则,妖王还记不记得玉扶这兔妖都还不一定,她没必要再去掺和。

不管如何,她绝不是不想看着兔妖去送死。

只是,兔妖真的很讨厌,她拒绝这么明显,为什么还要问。

蛛娘沉下了脸,沉默许久。

玉扶不依不饶地看着蛛娘,她当然知道死缠烂打很令人讨厌,可是,谁让她认识的妖真的很少,蛛娘已经算是最熟悉的,尤其是,方才不管怎么算,蛛娘都是在帮她吧?

与熟悉的妖打交道,总比不认识的妖瞎问的好,而且她还知道蛛娘对阿裴很早就有所求,现在她这样大一个妖杵在面前,蛛娘竟然放弃了利用她,一想就知道一定是知道什么。

玉扶越盯,眼神中的倔强开始变得可怜,变得雾蒙蒙,她不想往不好的方向想,可控制不住,也不愿相信半妖被夺舍了。

蛛娘真的被玉扶给打败了,烦妖的兔子,蛛娘甩袖:“你要真想见他,有个方式。”

第75章

玉扶豁然抬眼, 从濛濛水光中闪出期待的光。

两日后,她如愿有了见到息尘的机会,遥远的, 从阁楼往下望那种。

妖王城变化很大,以往热闹的外城, 很多商铺都关了, 外头也少了很多乱逛的妖, 增多的是归顺妖王, 在妖王城中巡逻的巡护队。

据说, 是妖王同其他几大妖族开战,还想在两妖王城待下去,就要做些贡献。

妖王城内城如今除了妖王宫, 余下的都扩成了妖兵与战士营。

妖王更是身先士卒, 凡战必亲往。

现下,就是蛛娘打听到,妖王与妖狼族的一战将凯旋。

玉扶发现,如今还留在妖王城的妖, 对新任妖王大都并没有很排斥, 她光是在阁楼上等的功夫, 就已听了不少议论。

多是议论妖王的相貌和对强者的尊崇。

当然,还有残暴无情的斥骂。

骂他坏了妖王城的宁和,骂他大肆抓捕人修, 得罪人修。

不过,后者这种声音还是少数的, 更多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就好像妖族天生的妖性被强者点燃了,血脉中对强大的追逐, 对地盘的扩张,天然充斥着一种向往。

他们在迎接一位王。

这种感觉让玉扶好陌生,她在等的并非是一位王,而是,期待没有被夺舍的半妖,他可以是温柔宽和的,也可以是懒散妖孽的,而不是让众多妖族期待,引领妖族兴衰的王。

玉扶情绪莫名地低落,似乎不用去亲眼验证,就已经触到了那份不同。

她有一瞬的退却,想:如果不去看,是不是能一直记得那只属于她的半妖模样?

很快,她将这种想法甩出脑中,双眼紧紧盯着阁楼之下,她必须确认。

蛛娘同此处阁楼的主人闲话完,也来到窗处倚着,望一眼楼下,又看一眼强迫着盯着某一处的玉扶:“妖都还没入城,你这样盯着有什么用?”

“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不是你之前的认识的那个大妖了。”

“那些跑来的人族修士可没少说他是被夺舍了。”

对夺舍之说,蛛娘嗤之以鼻,从她遇到玉扶与蛇妖开始,就没见过那位有人修的样,更别说是佛修的迹象了,即便是到如今,她也不过是认为,是从妖神古墟抢得了传承,才发生了改变。

其中,最不划算的改变,大概就是大妖根本不记得有过对她这等小妖的承诺。

或者该说,那妖的眼里已经见不到半分正常的情绪,只有狂躁的厌倦,还有多看一眼,就要死于他手中的冷酷。

蛛娘不再回想她作死一般求来的那次会面,颇有些可怜玉扶地看她:“他若真不认识你了,你要如何?”

玉扶抿着唇,眼睛没有动,她不相信息尘会忘了她,他分明与她保证过的,可是,与被夺舍相比,她宁愿是忘了。

“那就让他想起来。”

死心眼的兔子,蛛娘突然觉得有些佩服玉扶了,有这韧性,难怪修为还那样低的时候,就能跟在与她一点也不符的大妖身边。

她转了转眼,又开始打探:“你与那位在妖神古墟得到的是什么传承?”

“你怎会与他分开了?”

玉扶终于舍得分了一点余光给蛛娘,不用想也知道,蛛娘又是将半妖能成为妖王归功于了妖神古墟的传承,她怀疑,蛛娘还留在妖王城,说不定就是为了给鹰族打探消息。

“与妖神古墟无关。”

玉扶模糊地回答一句,余光很快回到原处,双耳也倏地一动,有动静从远处传来,大群的妖在归来。

城门大开,风都变了气味,不同种族的妖群集成了不规整但莫名和谐的队列,身上散出的妖息皆还带着刺人感官的血味,即便是城中没有参与到战役中的妖,都能在他们经过的一瞬,感受到战意,或多或少地被激起妖性。

一时间,妖王城内的妖众皆变得既安静又兴奋,目光同时注视向同一方位。

妖王的车辇极具存在感地出现,俘虏而来的狼妖族化为原型套上兽锁在前方拉动。

那车架漆金黑毂,华盖煊赫鲜妍,玉扶一眼便可见华盖下的年轻男子,他手搭座沿,俊得有些阴翳,颊侧妖纹直延入颈往下。

轻微的啪嗒声,玉扶目光很快移向他垂落的一臂,有血缓缓地顺着他的手背蜿蜒指缝滴落。

声音太过微小,若不是玉扶全部的注意都在他身上或许都留意不到,是受伤了吗?

她的目光顺着那处往上,蓦地与黑漆漆的眼珠子对上,达不到眼底的黑,玉扶一瞬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生出寒意,瑟得向后退了一步,方才定了心神。

然再自上望下,队列往后的乌鸦鸦妖群完全地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能瞧见一小片背影,一派肆意无畏的姿态。

“如何,那还是你的情郎吗?”蛛娘自后拍了玉扶一下。

玉扶懵懵然地没有回神,在回想那极短的一瞬对视,她可以肯定,那并非是裴琅。

她与裴琅交过手,裴琅见过她,而她也见过裴琅在初掌控妖躯时的容态,或许还不熟练,可无论是举动还是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都是恶心极了的狂喜,绝不是这样的冷静,也绝不会这样轻飘飘一眼放过知道他底细的自己。

那样自然,那样对受伤妖躯随意处之的态度,绝不可能是对妖躯偏执到狂热的裴琅。

阿裴和息尘没有被夺舍!

玉扶欣喜,慢半拍地与蛛娘重重肯定:“是他!”

不知为何,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冒出,她一边擦拭一边继续:“没有被夺舍,都是乱传。”

“我就知道两个打一个怎么可能被夺舍。”

她哭得稀里哗啦,又开心又骄傲,可说的话实在费解,蛛娘嫌弃地扯出一条帕子给她代替袖子:“所以呢?还不是不记得你。”

玉扶抽泣凝固,不可否认,那一眼的陌生完全就不是整日强调“你是我的小兔”的大妖,也不是保证不会忘的息尘,她好像真的不被记得了。

信誓旦旦的“让他想起来”在事实面前,更多涌出来的沮丧,还有生气,她是什么不值得记住的妖吗?

为什么就偏容易忘了她?

玉扶气得呼气。

蛛娘似觉得激怒玉扶很有趣,刺激她地问:“好了,见了这一面够死心了吗?”

够怎么可能够,玉扶狠狠摇头。

既然确认了不是被夺舍,她就不能接受轻易被忘了,她总是贪心的,她要让他想起来,然后要完债,再不要他!

玉扶下定决心地想。

蛛娘有点怕她了,果然,下一刻得寸进此的玉扶不止要继续在她的客栈住下,还问她有没有办法传信出妖域。

还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她,她是怎么面见妖王的。

这一刻,她是真动了念将这烦妖的兔子献上去算了,然,最后还是作罢,盖因蔫坏的兔妖叫嚣,要去揭发她与鹰族的关系,是留在妖王城的探子。

她憋下这口气,忍了玉扶继续在千织客栈住下。

*

玉扶这次从蛛娘的口中得到更多消息,蛛娘并非全然是为鹰族留作探子留下的,而是存了看好新妖王的心,故意没有撤出妖王城。

当然也有真的放不下家业的原因在。

蛛娘知妖王在四处抓捕可奴役的人修,特意捕了几个人修献上,提出见妖王一面,再就是玉扶也知道的那个承若,但是,蛛娘并没有机会提起那个承若,因从会面开始,妖王给蛛娘的感觉就是异常的压迫,还有异常的探究。

蛛娘留了个心眼,只说求见是想效力妖王,也因此而得以全身而退。

也就是说,蛛娘完全是从妖王的态度上,发现了妖王的遗忘,她谨慎地继续抓捕人修作为遮掩,也以至在遇到玉扶时出言提醒。

玉扶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认定并不能直接地送上门大喊“我认识你”,那样很可能会死的,她开始积极地收集信息,每当妖王离开妖王城亲战的时候,她就在高高的阁楼上目送。

她会留意他的每一次变化,她感觉半妖并没有休息好,他总是皱眉,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狂躁。

但每次从外胜利回来,他又诡异地平和,即便身上伤得鳞片都外翻了,可确实较之外出时平静了许多。

他也并不享受胜利的喜悦,妖群的狂欢不能令他动容半点。

他似乎只是在用一种合理的方式来平息自身的狂躁。

这恰与玉扶听来的一些说法相合,一些上过战场的妖兵说,他们的妖王完全就是天生的王,他好展现实力,喜厮杀,即便是投降的妖族,他也要拧下头领的头颅。

如今,三大妖族为首的诸妖族,皆在新妖王的不断出战中被打得七零八落,想必不久,便能完全收服。

玉扶望着街尾,等着会再次路过的威赫妖群,在想,这次过后,她要再怎么见到他,他这样嗜杀狂躁,她根本不敢主动送上门,只敢远远地观察一次又一次,然后,没有一次鼓起勇气的。

有时,她会唾弃自己的喜欢不够豁出去,可她很快就会想,只有她立马辨出他根本没有被夺舍,还偷偷地陪伴他呢。

她只是需要一个更适合的时机。

反正是妖嘛,都还可以活好久好久呢。

玉扶如此想着,蓦地又与黑漆漆的眼珠对上,恹恹的,但无比锁定。

玉扶吃惊地对视,又无措地左右转了转头,那双眼仍锁定着她。

他们并非没有对视过,毕竟只要妖王出城与入城,她就会等在这最佳的观察位置,可以往都是匆匆而过的一眼,就像是在场所有的普通妖众一样,她在妖王眼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此刻,拉着妖王车架的妖兽停驻,软座之上的妖王没有笑,只是翻着眼直勾勾地望来,比眼白多很多的瞳仁充满了侵略性。

他是想起她了吗?

玉扶抑不住欣喜,她想,她等的时机就是现在了!

只是,还不等她投身而下,先有一片足以遮盖她的身形遮下。

玉扶后撤一步,看清,是半妖落在了她身前。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近的距离看过他了,他变化好大,妖纹能从颊侧延到颈子,或许还要往下。

玉扶克制不住地瑟瑟,也克制不住地干干吞咽,许多画面不合时宜地冒出,都怪还没结束的渡情期,怎么一碰到半妖,就令她发饿。

她努力地去留意更该关心的,例如,眼前的到底是谁多一些?

她发现,更难辨认了,妖孽迫人的举止,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诡静,肆虐的妖息,未干的血迹,无不表明在不久前,他还经过一场酣战,他的狂躁早已经过宣泄,此刻眼中只凸显出了静。

这份静有点像息尘,却不完全像,息尘的静是温和无害的,而此刻眼前的妖,他的静更像是短暂的平息,可要说是阿裴也不像,阿裴要更邪性不逊一些。

他更像是二者的结合,奇异地融洽,以至显出了一种迥异的气质,如利剑出鞘,锋锐威仪,有种令人心动的气魄。

玉扶脸颊发烫地微垂下眼,她也不想三心二意的,可是他好会长啊,长在她心里眼里似的。

裴息尘没有错漏一点玉扶的容情,尾巴尖的兴奋令他再次确认——

“你爱慕本君。”

玉扶“啊”地抬眼,感觉有点对,但又哪里有点不对。

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起她?

玉扶垮下了脸,鼻音下意识哼哼地反驳:“你感觉错了。”

裴息尘眉毛上挑,十分不好惹地数道:“本君经行此处十三次,你次次都在此等本君。”

“如何不是爱慕?”他强迫地抬起玉扶的小脸:“兔妖,本君很少给人机会。”

“你若承认爱慕,本君还可继续收你为妖侍。”

不可一世的态度,玉扶气狠了,混蛋,简直是比阿裴还气妖的失忆人格!

他们相处好久好久,连觉都睡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竟然从情人与债主跌落到只能当妖侍?

而且,他说得好轻松,好理所当然,是不是早就在妖王宫里收了不知道多少的妖侍?

是不是看到一个漂亮妖就直接抢?

玉扶更气更气了,还憋的很。

好想拒绝,可是好不服气啊!

她要让他想起来,一定要让他恢复记忆,然后,让他当她的妖仆,踩他!让他啃她脚丫子!

第76章

足有好半晌, 玉扶才憋红脸地吐出了个“好”字,算作答应。

她的表情实在丰富。

裴息尘也不知怎地,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只是这样靠近,他便感到少女身上的馨香渗入了脾脏地躁动, 即便是她那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也让他打心底发出愉悦。

他生出种将她揉入身体的邪恶, 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欺负她, 揉碎她, 让她成为恶妖的俘虏,他想象她凌乱哭泣的样子,倏然亢奋起来。

玉扶回望他浓稠得恍若要滴墨的妖眸, 瑟瑟不已, 好可怕,好容易读懂,他又想吃她了。

只是,如今到底是哪种食欲多一些, 她实在捉摸不清了。

她欲往后退一步, 至少先拉开些距离。

然而, 半妖的手轻而易举地绕到了她的颈后。

他的手好大,好凉,手指几乎探到了前颈来, 指腹轻压在她的颈脉处,轻轻地磨, 也缓缓地收力、放力,细致亲昵得满是恶意。

玉扶的心被高高悬起,一会害怕得要死, 一会又是被阿裴一点一点调教出来的贪恋,他磨得她好痒,好热,她几乎要怀疑是坏胚的阿裴在与她调情了。

颈子放软了地歪蹭大手,一点变调的嘤咛溢出。

裴息尘震惊地看着玉扶,纯美依恋,恍若他离远一点,她就会哭,她比想象的还要爱慕他。

真是爱惨了他的兔妖。

她如此柔弱,温顺,他反倒怜爱了起来,甚至忘记怀疑她是不是在心里骂他。

他要带她回妖王宫,将她藏起来,护起来,慢慢地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