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水杯,他去阳台把浴巾扔进洗衣机,然后拿着书包关门回房间,把自己往床上一砸,望着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孔迹不是什么好人。
半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能感觉到。
——何止好不好呢,孔迹究竟是什么人,佟锡林到现在都说不清楚。
第一次听到“孔迹”这个名字,是在佟榆之的遗言里。
佟榆之是佟锡林他爸,死在佟锡林十六岁生日那天。
十六岁的佟锡林上高一,什么都不懂,帮忙操持丧事的是佟榆之的几个工友,佟锡林懵懵懂懂,跟着大人瞎转,让他摔盆就摔盆,让他磕头就磕头。
从火葬场领回来的骨灰盒小小一个,捧在手里让他有点儿恍惚,只觉得盒子飘轻,很难跟佟榆之那个活生生的人联系在一起。
回想起来,很多细节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墓石上佟榆之的照片,那是很小的一张证件照,家里能找到的照片也就那一张。
不知道拍摄于哪一年,照片上佟榆之清清秀秀,是很年轻的模样,穿干净的白衬衫,脖颈修长,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一点儿弧度,眼睛黑亮又柔和。
佟锡林看到那张照片时有些出神,突然意识到他爸也有过年轻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好看。
可明明从记事起,那个男人一直就是个普通到乏味的形象。
他们那个像墓地一样窄小的家里总是淡淡的,没有娱乐,没有欢声笑语,佟榆之从没带给过他文学作品里种种“父爱如山”的感触。
这份平淡似乎镌刻进了佟榆之的生命,导致他连交代遗言时都那么苍白枯燥。
“日子太难过,就去找他。”
去世前给佟锡林留下这句话,和一串手机号,佟榆之瘦削到凹陷的脸颊抖了抖,从眼角掉出一颗眼泪。
佟锡林觉得很稀奇,他从没见佟榆之大笑或大哭过。
“这是谁?”他好奇地问。
“孔迹。”
念出这个名字似乎耗尽了佟榆之最后的力气,他灰白的嘴唇又发了两下颤,才补充出后面几个字:“奇迹的迹。”
佟锡林用棉签蘸着水给他喂了点,帮他合上眼。
孔迹是谁,佟锡林没问,电话也没打算打。
直到两年前发生了一场小车祸,佟锡林右小腿骨折,躺在医院举目无亲,想起了他爸交代过的这个人。
他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理给孔迹打电话,不知道怎么解释当时的情况,开口就说:“我是佟榆之的儿子。”
结果孔迹真的来了。
来到医院的男人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俊美过了头,但态度轻浮,不像个好人。
病床边相见的第一面,他直接掰起佟锡林的脸打量。
看了好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扯起嘴角,对佟锡林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挺像。”
像佟榆之吗?
佟锡林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确实挺像。
尤其是眼睛和嘴角,血缘骗不了人,他和佟榆之五官的走向弧度都一模一样。越长大越像。
对着镜子推了推自己的嘴角,他想起客厅里的眉钉男,笑不太出来。
这不是佟锡林在孔迹家里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自从骨折痊愈,他像只流浪狗一样被孔迹带回来寄养,短短半年,这已经是出现在他们家里的第三个陌生人。
无一例外,全都是高挑帅气的款。
屋外传来大门被关阖的声响,家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佟锡林看向卧室门口,听见孔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意思性地敲两下房门,就直接推门走进来。
“怎么了,噜噜个脸。”他来到佟锡林身边坐下,侧首打量佟锡林的表情。
佟锡林跟他对视,看他的眼睛。
孔迹的眼睛有些狭长,但眼珠很黑,又沉又黑。
他还记得在医院见到孔迹的第一面,被掰着下巴被迫与这双眼睛对视,莫名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现在也差不多。
只要孔迹这么盯着他,佟锡林就很容易说不出话。
抿着嘴憋了半天,他还是没忍住问:“他是谁。”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盯了佟锡林一会儿,他手臂向后撑着身体,用很随意的口吻解释:“朋友。”
“男朋友?”佟锡林追着问。
“还不算。”孔迹眼底带上一抹逗趣儿,“怎么了,不喜欢他?”
“不喜欢。”佟锡林摇头。
“那就不是。”孔迹掐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然后他很快地松开手,起身走出去:“出来吃饭。给你带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