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很奇妙的感觉,但他现在确实出乎自己意料的镇定。

公司官网的企业年志上写着,三十年前,庄鲲先生与孔滢女士夫妇共同创立了逍遥集团。不过孔女士在去世前的十余年,便退出了公司管理层。

庄鲲在社交媒体上素有爱妻的好名声,孔女士在世时,他们就伉俪情深,孔女士离世后,他立即发声明表示终身不再娶。尽管此举可以解读成是为了稳定公司股权,但鳏居这八年多,他确实没传出过任何花边新闻,还时常在公司官网上发表缅怀妻子的文章。

从形象上看,庄鲲并不是一个霸气外露的人,他看起来儒雅和善,也已多年不参与集团的经营管理,只是像个吉祥物一样,定期出现在董事会会议上。林衍上一次见庄鲲还是企业年会,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笑呵呵地看着台上的员工和自己的子女表演节目。

与庄逍遥描述中,逼迫庄无极与恋人分手、操控子女人生的封建大家长形象不是很能对得上号。

但林衍非常相信庄逍遥所说的,哪怕没有庄逍遥的那番话,他也不会天真地认为庄鲲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一个驰骋商场近三十年的企业家,怎么可能不是个狠角色!

林衍拿起他和西语情人的三张合照,是不同的衣着,都是在酒店外面。他们没有任何亲密举动,像陌生人巧合的同时入镜。但是附上三年来三十多次的开房记录,这不亲密的照片看起来也无比暧昧了。

他和西语情人约会三年,不是每次都会一起进出酒店。这三张照片也不是连续三个月的,时间跨度大概有半年,不过都是他跳槽之前……甚至早于他和庄无极私下接触的时间。

这说明,只是有意挖角,庄鲲……亦或是庄无极,就已经对他展开调查,不仅是尽职调查,还包括了私生活的调查。

所以,第三季度报告会后,庄鲲对庄无极说的那句“那个林衍工作能力还可以,就是……”后面未出口的,不是“财务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他是个同性恋”!

这种霸道惯了的老牌企业家,真是丝毫没有尊重他人隐私的观念啊!

庄鲲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和庄逍遥的关系的?应该不久。

林衍的视线落在玄关墙上挂着的车钥匙上……大概是这台库里南惹的祸。

宝贝儿子突然卖了母亲留下的房子,名下却又没添置大件东西,老人家难免会担忧是不是染上什么恶习,一番调查……不是吃喝嫖赌吸,竟然是搞基。

想到这儿林衍忍不住笑起来,他都能想象出庄鲲当时的脸色得有多精彩。

所以庄鲲立刻就派人跟踪自己了……

林衍又拿起他和男模的两张照片,比他和西语情人可亲密多了,一张是他躲在男模身后,一张是他站着男模抓他手腕……桌子上还放着一千块钱。

灯光昏暗气氛暧昧,是可以写几千字小黄文的素材。

亏他昨天还想偷拍查总的男朋友,却不知自己正在被人偷拍。

但什么也没发生就是什么也没发生,庄鲲甚至等不及再抓他的把柄,就把这个不能算“黑点”的东西拿出来,逼他辞职。

因为实在是无法忍受庄逍遥出差回来又找他“乱搞”吧!

只要他离开,给他的东西就不会收回去……这是把他当成为钱缠上庄逍遥的老狐狸精了吗?

林衍还是感受到了被羞辱。庄鲲甚至不屑见他,只派李总来传达对他“只要滚就既往不咎”的处置态度。

那么,他要接受吗?他要“奴才罪该万死跪谢皇恩”的立刻提交辞呈,卷铺盖走人吗?

而庄鲲要的哪里仅仅是他辞职呢?

庄鲲说的离开,是指离开庄逍遥,离开“耀祖”,离开老庄家唯一的“根”!

都没有像以前的电视剧里那样,甩给他一张金额随便填的支票呢!

林衍又拿起A4纸打印的开房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三年,三十多次……他想笑。

这算什么污点吗?

他三年跟同一个男人开了三十多次房,这他妈的不是清心寡欲日月可鉴的健康又卫生的证明吗?

不管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这都是固定单一性伴侣的铁证,都不能算作污点吧!

可是……这在他这里,偏偏算污点。

因为他刻意误导了庄逍遥,因为他在庄逍遥那里的人设,是一个被前女友抛弃的、痴情的、清高的,被庄逍遥亲手掰弯之前,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过亲密关系的,直男!

第37章 赌局

“哈……”

林衍真的笑出声,这事儿实在太滑稽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命运馈赠了他一个傻了吧唧的耀祖,价格就是——他是gay这件事本身也成了污点。

他瞬间有冲动打电话给庄逍遥,开门见山地告诉那个小傻子,自己是个同性恋!

赌一把!

赌他能接受!

即使无法接受又如何?难道他还能揍自己一顿吗?不就是协议终止一拍两散吗?最坏也不过如此!别再继续欺骗他了,告诉他!

手机拿了起来,看着屏幕上倒映的自己的脸,十秒钟后,又放下。

庄逍遥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他不能自投罗网。

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被发现,不知道庄鲲派人找他谈。

庄逍遥跟他说什么“遗产”,毫不避讳地在庄无极面前说“老不死”,对庄鲲操纵姐姐们的婚姻深恶痛绝……可见庄家父子的关系紧张,恐怕很难平心静气地交谈。

他们都不住在一起,庄逍遥和两个姐姐住在老宅,庄鲲在京市另有住处,所以,庄鲲有极大概率不清楚,庄逍遥以为他是个直男这件事。

那么庄鲲会不会特意对庄逍遥说,和你乱搞的男人是个gay,他有过一个交往了三年的情人,他被甩两个月就和你搞在一起?

林衍觉得不会,这太离谱了,就好像儿子交了一个三十六岁的女朋友,庄鲲煞有介事地说这女人以前有过男朋友你别被骗了一样匪夷所思。

庄鲲应该不会特意去说这种事!

想通这一点,林衍居然有些兴奋——他又拿起他和男模的照片,这算是庄鲲唯一能拿来指控他“出轨”的证据了。

可这是假的,他连男模的微信都没加,他有一百种理由解释,只是偶遇打个招呼……事实也是如此。

至于G吧,照片里根本看不出来,就算被庄逍遥发现是G吧又怎样?

他可以说误入,也可以说好奇……

反正,只要庄鲲没发现庄逍遥误以为他是直男,没把开房记录拿给庄逍遥看,他就有很大机率利用双方的信息差蒙混过关。

那个小傻子那么好骗!

林衍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想,我又要骗耀祖吗?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要赌吗?

向庄逍遥坦白一切,赌他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才掰弯的高冷直男其实是弯了十四年的资深零号,赌他能哈哈一笑说老子不在乎?

林衍想起男模说庄逍遥让他们试探自己……

如果庄逍遥不在乎,他为什么要试探呢?他完全可以直接说,林哥你是gay吧,是你和我睡了吧?我感觉挺好的,我们再睡一次!

如果当时是这个情况……林衍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承认。

然而庄逍遥没有,他选择试探,他认定自己是直男后才动手……说明他在意!

他们的开始,仅仅是庄逍遥“感觉好”。但感觉这种东西和心理状态有很大关系。

庄逍遥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雏菊情结”,可是对这种单细胞的白痴来说,亲手掰弯一个直男得到的快感,和跟一个身经百战的中年gay厮混得到的快感,一定是不一样的。

就算撇开床上这档子事不谈,只说感情……庄逍遥说喜欢他,庄逍遥喜欢的是哪个他?

高冷痴情、坚贞不屈、宁折不弯——这样的林衍是庄逍遥脑补出来的!

庄逍遥喜欢的根本就是一个虚假的、不存在的他!

庄逍遥最讨厌假模假式的人了!

庄逍遥一定会厌恶……假模假式的我的!

林衍闭上眼睛。

“叮——”

微信消息响,一条简短的语音:“睡了吗?”

音调轻柔、语气舒缓……听到这三个字林衍就肯定了,庄逍遥对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

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半分钟后,林衍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林哥……”庄逍遥秒接。

林衍用自己最温柔的声调询问:“怎么了?委屈巴巴的?”

“累!开了一天的车,腰疼,肩膀疼,胳膊疼……”

“等明天你回来,我给你揉揉腰,揉揉肩膀,揉揉胳膊……”

“……”庄逍遥沉默了几秒钟,有点凶凶地问:“你想不想我?!”

“想……”

“嘿嘿嘿嘿……林哥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林衍缓缓叹息:“因为想你……我好想你……”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妈的!明天飞机晚点我也要去找你!你明天洗好了在家等我!我要C死你!”

林衍把手机移得远一点,他决定赌一把!

赌点……别的。

周六,林衍早早出门,去菜场买最新鲜的瓜果蔬菜。

卖西红柿的摊贩居然还记得他,问弟弟怎么没陪着一起来,估计是一下子买了十来斤的年轻人不多。

把蔬菜简单处理好放进冰箱保鲜层,林衍回卧室去睡了个回笼觉。

下午四点,庄逍遥发微信说上飞机了,要他做好准备,晚上要“一见就干”!

整个白天,李总发了三条信息询问林衍考虑的结果,他都没回,到了傍晚六点半,李总已经等不及了打电话过来。

林衍直接按断,给李总回了信息。

“让庄董和我谈!”

又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门,林衍打开门口的监控看了一眼,来人是位中老年女士,面容和蔼,衣着朴素,对着摄像头说:“庄董让我来接您。”

林衍呼出一口气,不是派几个彪形大汉来绑他,看来庄鲲确实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好歹他的人身安全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穿上外套,临出门前,林衍给此刻正在飞机上的庄逍遥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找我。”

一辆商务车,一个沉默的司机,和始终保持得体笑容的女士,将林衍带到一家酒店,也是逍遥集团旗下的产业。

逍遥集团旗下的酒店涵盖了几十个品牌,自建的、收购的,合资的,名字五花八门,他和西语情人约会三年,就开过不少逍遥酒店的房间。

来到酒店顶层一间办公室,林衍进去前,又把手伸进口袋里,给庄逍遥发过去一个定位。

再有十几分钟,耀祖的飞机就该落地了。

林衍,别怕!

他这样告诉自己,大步走进去,双开的实木大门在他背后关闭。

办公室不算大,布置得很居家,室内温度很高,林衍一进去就感受到强烈的暖风烘烤。

庄鲲坐在办公桌后,衬衫外面穿着毛衣开衫,还是前几次露面时那种,退居二线、不问世事、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脸上没有丝毫愤怒的表情,也没给林衍下马威,语调平常地问:“你要见我?”

林衍半垂着头,不似与李坦图见面时冷静,用稍微有一点抖的声音说:“庄董,我可以辞职,但其他的,希望您不要干涉。”

是的,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示弱”的。

跟这种纵横商场三十多年的老企业家谈判,他没那么自以为是,他连跟庄逍遥都谈不赢。

庄鲲上下扫视了他几眼,淡淡道:“你觉得可能吗?”

“庄董,庄逍遥说喜欢我……”林衍脸红。

庄鲲平静的表情出现细微的裂痕,显然,他没料到他心中老谋深算蓄意勾引他儿子的“老狐狸精”会说出这种,初中生早恋被请家长时才会说的傻话。

“……”庄鲲沉默。

林衍也不再开口。

林衍心想,耗着呗,再过不久,庄逍遥就该落地开手机了。不过此刻,林衍的手机关机,庄逍遥打不通。

打不通才着急呢!

沉默了得有三分钟,庄鲲终于说:“他喜欢过很多人,你也知道,他追求过很多人。”

“是的,所以……您会对其他人这样吗?”

“其他是女人。”

“有什么区别吗?”

庄鲲的眉毛轻微地皱起来,“说出你的目的吧!”

“我没有目的啊……”林衍一脸无辜,甚至委屈:“您也说了,他喜欢过很多人,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为什么要被特别对待呢?”

庄鲲:“其他是女人。”

“有什么区别吗?”

车轱辘话来回说,庄鲲终于绷不住了,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摞纸。林衍抿了抿嘴唇,心想这老头儿怎么又把这些看了八百遍的开房记录拿出来了,赶紧收回去,一会儿庄逍遥该来了!

突然,他发现,那摞纸,特别厚。

难道不仅是这三年的,还有他在U国的,甚至还有在SC……

“林总,你在Edin,过得很精彩。”庄鲲的手指,敲了敲那摞纸。

庄鲲查到了?!

仿佛有一只百足虫攀附在林衍的脊椎之上,口器探入颈椎,注射毒液,吸吮脑髓,他的整个后脑在瞬时的麻痹后,迎来了刺骨的痛。

不不不,不可能!

那件事除了他唯一的挚友,无人知晓。

唯一一次有迹可循,就是噩梦结束时的警方记录……难道庄鲲还有能力查到U国警方那里?

即便他有,若非事先得知某些情况,他也不会大费周章的去调查一个留学生有没有被警方传讯过。

他怎么可能预先知道呢?

他不会知道的……没有人会透露的!

挚友绝不会,那些参与者……那些人的来历和姓名,连林衍自己都不清楚。

而那个始作俑者……

那个恶魔……

林衍不说,恶魔更不会说,这一切是绝对无法查出来的!

所以,或许依旧是开房记录,更多更频繁的开房记录,似乎能佐证他曾经“特别乱”,玩得特别“疯”!

但那都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只有那半年,只有那半年而已。

他之后非常洁身自好,长期固定的情人,一个月一次的约会,除了二十三岁的前半年,他没有任何“污点”!

难道庄鲲要拿十二、三年前的开房记录来威胁他吗?

他已经“从良”这么多年了啊!

“林总,你是有经历的人,逍遥在你面前还是个孩子,所以我找你谈。我本想给你留一点体面,让李坦图接触你,可是我的好意你显然没有领会到……”庄鲲缓缓地说:“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也不愿意因为这种事情,付出巨大的代价吧!”

第38章 私奔

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来之前,林衍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来见庄鲲,如果庄鲲被激怒,他一定会付出代价……是什么呢?

被迫出柜吗?

所以他才关掉手机。

他必须要庄逍遥担心,让庄逍遥冲动——他需要在庄鲲面前展现出庄逍遥对自己有多么重视,他必须让庄鲲确信,如果他被迫出柜,庄逍遥也一定会随他出柜!

庄家的“耀祖”,唯一的“根”,怎么可以是同性恋,庄鲲必定有所顾忌。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他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不仅仅是出柜这么简单……哪怕出柜对他来说,也绝不是仅仅而已。

“庄董,庄逍遥说喜欢我,但是我明白,他也没有多么喜欢我。我们在一起才三个多月,正是感情最好的时候,您觉得现在被迫分开,是会破坏我们的感情,还是加深我们的感情呢?”林衍改变了策略。

庄鲲沉默。

林衍其实没有策略,他只是实话实说,非常诚恳地坦白了:“庄董,您犯不着做这些事情的,他不会……喜欢我多久的。也许没几个月他就腻了,就会甩掉我,我保证不会缠着他,比您这样做干净多了,您何必因为我这样的小角色,让你们的父子关系更加紧张呢?”

这是林衍的肺腑之言,他觉得,庄鲲应该会被他说服吧?

本来就是嘛!对一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本科读了七年才毕业的富二代,有那么多要求干嘛?庄逍遥只要不违法犯罪,关起房门来,是玩女人还是玩男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他林衍是年纪大了一点,但他有工作有社会地位,定时体检,不会鼓动庄逍遥玩一些危险的东西,他总比……有偿服务……强吧?

放过他,一两年,没准几个月,让他们自然而然地散了不好吗?

他只是想在庄逍遥的喜欢消失前,再沉迷一段时间而已。

不过分吧!?

“不行,很恶心。”庄鲲的声音冷漠得像刀:“我不能接受,我儿子维持这种恶心的关系,哪怕一天!”

哦……

林衍无声地笑了。

原来,庄董恐同。

这确实无解了。

“林总,我不想和你谈条件,但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对你区别对待了,所以我可以给你补偿,不需要你提,我会直接给到你满意的程度。你周一提辞呈,然后离开……”庄鲲顿了顿:“不只离开逍遥集团,离开逍遥,也离开京市,离开C国。”

林衍怀疑自己做了件蠢事,他为什么觉得,他有资本和庄鲲耍心机?

他明明可以乖乖辞职走人,自作聪明的结果是,他连C国都待不下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他又没在C国买房置业,他可以拿着庄鲲给的补偿,潇潇洒洒地回欧洲。

他在那边有人脉有资源,他又不愁找工作。

他没准还能和他的法语情人西语情人再续前缘呢!

可是……可是凭什么啊?!

“庄董,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林总,我以为你是个成熟——”

“我没有什么可以被你威胁的污点!”林衍觉得自己要失去理智了,他大声打断:“是你肆意侵犯我的隐私,心中有愧的应该是你!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都给我滚开!”

门外骤然响起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隔着厚重的门板,林衍仍感到耳膜“嗡——”地一震,后脑的头皮一下子舒展,脊椎上那只百足虫也在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碎成青烟。

他瞬间清醒,神智无比清晰,大脑飞速运转。

林衍紧紧盯着庄鲲桌子上那摞纸。

庄鲲不会特意告诉庄逍遥他是同性恋,但如果他是个私生活混乱的同性恋,争吵之中,庄鲲没准会脱口而出,或者被庄逍遥看到那些记录……

他不能给庄逍遥和庄鲲任何对话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露馅。

他知道所有的小心机在事实面前都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哪怕明天他所有的秘密都将公之于众,哪怕他会声名狼藉,哪怕他在C国将再无立足之地——

哪怕明天洪水滔天——

但在这一刻,在庄逍遥为他而来的一刻,绝不可以!

“砰——”

一切思绪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门板被暴力踹开的同一时刻,林衍已经冲到了窗口,打开窗户,单脚迈了出去。

十八层楼……

“林哥!”

在林衍看清楼下的景物之前,一阵狂风将他包裹。他被拽了下来,头撞在坚实的肩膀上,眼镜也被嗑歪了。

总是像个暖炉的庄逍遥身上很凉,但怕冷的林衍却觉得这凉让他好舒服。这间屋子里太热了,仿佛置身于蒸笼之中,脚下的地板都在加温,热得他头脑昏沉。

这份凉气,终于可以让他大口呼吸。

“林哥——你在干什么?!”

腰上圈着一条手臂,后背贴着一只大掌,庄逍遥的瞳孔紧缩,神色慌张,双手胡乱在他身上抚摸,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难得冰凉的大手又捧住他的脸,拇指探入镜片下蹭了蹭,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哭。

做完这一切,庄逍遥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坐在原位,脸色铁青的庄鲲,愤怒地大吼:“你这个垃圾——你对林哥做了什么?!”

庄鲲没动,气定神闲的表情已荡然无存,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林衍,目光冰冷如毒蛇吐信。

林衍闭上眼睛,也许这是个愚蠢的举动,会彻底激怒庄鲲,但只要此刻能靠在庄逍遥怀里,他就不后悔。

庄逍遥紧紧抱着林衍,猛然一脚,将身旁沉重的实木茶台踹翻,上面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林哥要是有个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你知道我发起疯来会干什么!”

“蠢货……蠢货……”庄鲲怒极反笑:“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烂……”

“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东西?!”庄逍遥终于放开林衍,两步冲到庄鲲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每一句话的音量都像撞钟一样震着人的心脏,“我是强奸犯!你听明白没有!?他要是报警你的垃圾儿子早被抓起来了!你这个强奸犯的家属找受害者麻烦干嘛?!”

林衍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他宁愿庄逍遥继续抱着他大吼,他宁愿被吼聋。

不要低头,不要看,不要发现——

庄逍遥居然把那摞夹着照片的纸抓起来,手扬起又落下,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不许再找他!别他妈刺激我!”

“……”庄鲲在纷飞的纸片后怒视自己唯一的儿子。

庄逍遥的声音突然收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说:“亲爱的爸爸,我是精神病你忘了吗——”

“闭嘴!闭嘴!闭嘴!”一直表现得冷静淡漠,威胁人也威胁得文质彬彬的庄鲲瞬间暴怒,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文件、书籍、笔筒、杯子、摆台……一股脑地砸向庄逍遥。

杂物犹如陨石雨一样袭来,庄逍遥不躲,只是转身,用身体护住林衍。

林衍仰起头。

四五公分的身高差,对视的最佳角度。

庄逍遥那清澈透明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照着他的脸。

耳畔传来枪声,森林里的猎人已然扣动扳机。

这一次,他身前有盾。

“走!”

手腕被抓住,庄逍遥拽着他,大步冲出房间。

那位带林衍来的中老年女士还想拦,“二少爷,老爷是为了你好,你们好好谈……”

“韩姨!”庄逍遥压了压火气:“你照顾我妈妈那么久,我不想冲你发火,以后别帮他做这种缺德事!”

女士露出愧疚的表情。

冲进电梯里,庄逍遥又一把抱住林衍,大掌再一次在他身上摸索,浓密的眉毛皱成一团,声音甚至带着点哭腔:“你怎么会跑到窗台上去!到底怎么了?!他威胁你了吗?他说了什么鬼话吗?你别听他瞎说——”

“没事没事……”林衍安抚地摸了摸庄逍遥的脸,连忙说:“我在吓唬你爸,我恐高,我才不会跳呢!”

面对庄鲲那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的眼神,他不后悔,可是面对庄逍遥如孩童般的惊惶失措,他……

“真的?”

“真的!”

酒店门外停着一辆巡航摩托车,即便林衍不太懂摩托车,也一眼看出这是辆超强马力的重型机车。

庄逍遥人高马大肩宽腿长,站在摩托车旁,仿佛是天生的骑手。

他将车把上挂着的头盔摘下来,扣到林衍头上。

“你是骑摩托车来的?”怪不得庄逍遥身上这么凉,连手掌都那么凉。

“今天是元宵节,路上都是去看灯会的,大堵车啊!不骑摩托车我两个小时都到不了!”

林衍一算时间确实,庄逍遥到得比他预想中要早。

庄逍遥长腿一迈,跨坐在车上,扬了扬下颚示意林衍上车。

林衍的腿也不短,很利落地跨了上去,“哪来的车?”

“机场出口逮个老兄抢的!”

“什么?”

“有我姐掏钱呢,放心吧!”

庄逍遥拧动油门,汽缸发出浑厚的轰鸣声,林衍立刻搂住他的腰。

“林哥,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庄逍遥扭回头,咧着嘴笑。

林衍心里一紧,手臂也收紧,仰头望着他,“可以吗?”

“啥?”

“……你没戴头盔……”

“嘿嘿,遇到交警我就跑!”摩托车启动,驰骋而去,将那座装满了压迫与谎言的酒店远远甩在黑夜中。

比起开车时的稳重,庄逍遥驾驶机车就猛得多,速度几秒钟就飙了起来。

林衍没有放下头盔的面罩,任由呼啸的风从脸颊掠过,即使戴着眼镜也被吹得双目泪流,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风驰电掣的感觉。

都说摩托车是男人的梦,林衍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这个梦。他小时候读书之余要陪姥爷去县里卖菜,院子里停着一台三轮小电驴,还是小学生的他每周末都要骑着小电驴,载着眼神不好,也不会算数的姥爷去赶集。

那是他最讨厌的家务,浪费他的学习时间,他好几次都想把电驴开进河里。十岁的他幼稚地觉得,没有了这台车,他就不用来这种吵闹的让他耳膜疼的地方了。

所以他对车的感觉一直很一般,不管是八百万的库里南,还是八万的比亚迪,在他看来没区别。

但是这一刻……

林衍闭上眼睛,身体紧紧地贴在庄逍遥宽阔的背上。

摩托车从跨江大桥上驶过,围栏上一串又一串红色的灯笼在林衍的镜片上如火焰般跳动。

如果庄逍遥会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向远方,永远不停!

哪怕冲入冰冷的河水中。

第39章 握紧我的桨

一路畅通,九点多就回到了晨光书院。

一进门,庄逍遥就从背后把林衍竖着抱起来,冲进卧室。

“遥遥?”

“砰!”

林衍被抛在柔软的大床上,还没来得及翻身,庄逍遥就扑了上来,沉重的男性身躯牢牢压在他身上。

“我还没洗澡。”林衍赶紧说。

“抱会儿!”庄逍遥亲了亲他的后颈,“我现在心脏砰砰乱跳!”

林衍艰难地把歪了的眼镜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庄逍遥的身体还很凉,他自己也一样,林衍突然觉得他们这样,很像寒风中取暖的两只企鹅。

抱住庄逍遥的一条手臂,林衍摆弄起耀祖那虽然粗糙,但掌形漂亮关节清晰的大手……想把自己的手指穿插进长长的指缝里。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庄逍遥一把抓住林衍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吓唬人也不行!太危险了!要是脚滑——绝对不许了啊!”

“嗯,以后绝不会了。”

“再说你也太听话了吧,庄鲲找你就去啊?他算个什么东西!”庄逍遥愤愤道:“以后不用搭理他!再大晚上叫你去酒店,你就截图发OA说他性骚扰!”

“扑哧!”林衍被逗笑了。

一瞬间,什么紧张不安都消散,他就打算按照庄逍遥说的这么办,谁再招惹他,他就说谁性骚扰!

“不行,我现在就发!”庄逍遥突然把手机掏出来。

“发什么?”

“发OA,群发邮件,说老子是GAY,看庄鲲还怎么找你麻烦——”

“行了行了,别闹!”林衍赶忙扭身阻止。

这么一扭蹭到了,庄逍遥“嗷”地叫了一声,下身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耸。

已经抱了一会儿,庄逍遥的心跳恢复平稳,身体也重新温热,血液正往某个地方集中。

林衍摸了摸他那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亲了亲他的脸颊,“我先去洗澡,乖乖等我,不许乱发邮件,听到没有?”

“快点!”庄逍遥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我他妈从初六憋到十五,快爆炸了!”

林衍从庄逍遥身下滑下床,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浴室走,关上门的一刻,他停住脚步,手指抓着门框,扭头轻声问:“要一起洗吗?”

一秒钟后,庄逍遥像龙卷风一样把他卷进了浴室。

花洒的水打在脸上,身体不随自己的摇摇晃晃,像是飘荡在落着细雨的海面上。

林衍一手撑着壁砖,一手抓着自己唯一的桨……庄逍遥手臂的触感比看起来要结实很多。

庄逍遥其实没有太过虬结的肌肉,但每一块都异常坚硬,如岩石一般,且非常有力量,一只手就能将他抱起来。

林衍看着瘦,其实一点也不轻,快70KG,可是庄逍遥却不用怎么发力,就能让他双脚悬空,如被巨浪掀起的小舟。

这次的事前准备由庄逍遥来做,他粗手粗脚,一开始就弄得林衍很痛,但这和真枪实弹时的痛比起来不值一提,那种痛林衍都习惯了,此刻这些小疼小痒算什么?

庄逍遥显然很急切,又忍耐住急切,无比耐心地弄。浴室里放着的整管润滑都被他用掉了,手指撑开又并拢,林衍恍惚觉得,好像比自己做准备时还彻底一些。

毕竟第三方的视角更方便,庄逍遥的手指也更长。

“林哥,可以了吗?”

“嗯……”

“不想去拿套了,直接来行不行?”

“嗯……”

此刻庄逍遥说什么,林衍都会同意的。

雨水一直打在脸上,更大的风浪袭来,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桨,试图稳住。然而不可能,他几乎被掀翻,身体腾空又落在船上,发出连续的撞击声。

砰!砰!砰!

好痛啊……

林衍突然怀疑自己有受虐倾向,因为他想一直痛下去。

他又想问,遥遥,你会喜欢我多久?

然后暗暗骂自己不要这么扫兴,不要这么贪心不足。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永恒,何必把眼前美好的紧紧相拥,变成日后回忆里的谎言。

只是我在骗你就可以了……

林衍的身体向后靠,他的桅杆坚实而温暖,正带着他穿越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海浪。

与其望着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不如紧紧握住手中的桨。

周日一整天林衍果然没出门。

他们的协议是每周一回不论次数,理论上讲,只要不下床,从周六持续周日并不违反约定,但确实从未连搞过两天。这次之所以毫无节制,一方面是庄逍遥真的憋得狠了,另一方面也有这是第一次在林衍家里搞的缘故。

庄逍遥有一种在外面散养的狗终于登堂入室的志得意满。

周日白天就吃了几块巧克力、几根蛋白棒补充体力,晚上庄逍遥用林衍提前准备好的食材做了一顿大餐,林衍站在餐桌前默默地吃了一点点。

他想,大概,接下来一周,他都要站着办公,站着吃饭了。

叮——叮叮——

手机铃在响,没几声就停了。是庄逍遥的手机,就放在客厅墙角地上那条裤子兜里。

正收拾碗筷的庄逍遥仿佛没听见,这一整天他都是这样,裤子本来脱在卧室,白天响的时候他嫌烦,抱着林衍下床,一脚把裤子踢了出去。

他不看也不接,但是他不可能一辈子不看不接。

周一早上,庄逍遥终于翻出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看了一下未接来电,随口说:“林哥,我大姐也知道了。”

林衍早有预料,咽下口中的食物,轻声应:“你跟她说的?”

昨天一整天,他们都没提这件事。

其实昨晚睡前林衍想问一问来着,但是庄逍遥的怀抱太安逸,安逸到让他这个没有拖延症的人生出了强烈的逃避心理,完全不想提那些注定让人苦恼的问题。

耀祖身上仿佛有什么脑电波屏蔽器,和他待久了,就越发懒得思考。

“是啊,我刚落地就看到你发的消息,还打不通你电话,我就急了!她问我怎么了,我就说了。”庄逍遥凑过去亲了亲林衍的嘴,还是低沉的声音:“别怕,我姐姐们都向着我!我大姐可厉害了,我让她帮我收拾庄鲲,放心!”

林衍忍俊不禁:“唉……”

“都说了没事怎么还叹气?”

“我肯定得辞职啊……”

“为什么?!”庄逍遥有限的脑容量想不通。

“我是财务啊……”也许不重要的闲职,可以在与老板不睦的情况下混一混,但财务,那就算不是老板的绝对心腹,也必然得是老板信得过的人。

他这个逍遥集团的CFO,注定是当到头了。

只是怎么辞,他还得想一想。

拐跑了耀祖,肯定要付出代价。

庄鲲会用对付庄无极前男友的方式,对付他吗?

庄无极……又是什么态度呢?

玄关的置物架上挂着两把车钥匙,在庄逍遥紧迫的目光中,林衍拿了崭新的那把,开新提的库里南去上班。

林衍本想自己开,但一想到堵车的话要一个小时……就把车钥匙甩给庄逍遥,直接后座歇着去。

看到车牌庄逍遥乐了:“你知道我生日啊!所以这个鞋是生日礼物啊!”

“那天,我没好意思和你说生日快乐……”林衍窘然,庄逍遥那么大手笔地给他过生日,他却只送了一双鞋。

“没事,反正我也不过生日!”

“为什么?”

“我妈不在了我就不过了,我们四个都不过。”庄逍遥语气很平常,话锋又一转:“不过林哥要是想给我过的话,也行!”

“好,我给你过……”林衍轻声说。

“那就说定了!”庄逍遥咧嘴一笑:“明年给我好好过!”

林衍点点头,把毛毯拉高。

明年……明年。

车子开进逍遥集团地下停车场,好巧不巧遇到刚下车的市场总监李坦图。

李坦图看到一台没见过的库里南停到了CFO专属停车位,还琢磨财务主管换人换得这么快?这才一个周末,新的工作伙伴已经到了?

下一秒就看到庄逍遥从驾驶位跳下来,林衍随后从后座下来。

李坦图的脸色一瞬间有点精彩,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剧情。

林衍也有些尴尬,但想想自己很快就要离职,以后估计见不着,对方也知道他的性向,反而有种可以摆烂的心态,还主动和李坦图打了个招呼。

“李总早!”

“林总早!”

三人一起上电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庄逍遥跟在林衍屁股后面出了电梯,本想直接跟进CFO办公室,但被赵泽芳拽住。

赵泽芳的力气当然远不是庄逍遥的对手,反而被他扯着往前走了几步。

“大遥大遥,有事说!”赵泽芳表情焦急,一直用眼神暗示,他说的事林衍不方便听。

林衍笑了笑,合上了CFO办公室的门。庄逍遥只得先跟赵泽芳回了西北角自己的办公室。

“我爸今天早上说,庄董让他物色新的财务总监!林总是要不干了吗?”赵泽芳他爸是管人事的。

“嗯,庄鲲知道我和林哥的事了!”庄逍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这个破沙发没有他林哥办公室的沙发舒服。

赵泽芳一脸吃惊:“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庄逍遥双腿搭在茶几上。

看庄逍遥这无所谓的样子,赵泽芳有点同情林衍。

一个事业有成风度翩翩的直男,被这个混账富二代看上了,硬搞上床,身体受没受伤害不知道,精神肯定是饱受摧残,好处没捞多少,工作还丢了。

虽说树挪死人挪活,林总能力强也不愁找不着新工作,但……搞财务的频繁跳槽不是好事,对职业生涯不能说没有影响。

“那你和林总……”赵泽芳隐隐地希望林衍能脱离苦海。

“好着呢!”庄逍遥斩钉截铁。

“你打算好多久啊……”

“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啊!”

“啊?那林总说了算?”赵泽芳不解,林衍不是被大遥强迫的吗?

庄逍遥沉默地注视着赵泽芳,其实他很信任赵泽芳,虽然赵泽芳自己都不知道。

他俩是查清乐出国之后才玩在一起的,十岁玩到十六岁。

赵泽芳的爸爸是庄鲲的属下,于是赵泽芳成了庄逍遥的同学,像这样被指派来和他玩的小孩有挺多,一群七八个,都巴结着他,赵泽芳也不例外。

庄逍遥一开始没察觉,呼朋引伴玩得很好,后来发现他说点啥做点啥,庄鲲第二天都能知道,就意识到这些小孩是眼线了。

他挨个试探,试探的过程断断续续,持续了两年,最终确定,只有赵泽芳从来不打他的小报告,所以他心里是把赵泽芳当朋友的。

决定回国后,他主动联系了赵泽芳给自己当助理。

连林衍的事也对赵泽芳说了……他一直这样,没脑子的时候,反倒特别有倾诉欲。

庄逍遥偏头望向林衍的办公室,缓缓开口:“小芳,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和你说过的话?”

第40章 双宿双栖

庄逍遥不想过生日,但庄鲲非要大操大办。

满场陌生的宾客,当面恭维他少年有为,背后讥讽庄家这个蠢货。他心里很烦,又不能杀人,于是冲出会场,在院子里捶树,赵泽芳跟出来陪他。

“记得。”赵泽芳说:“你说,你不在的时候,让我帮你把乐乐养到死,别让人吃了它。”

乐乐是庄逍遥八岁时养的小香猪,说是宠物猪,但没几年也长成了快300斤的大肥猪。庄垂云和庄扶摇都无法忍受,天天让庄逍遥把猪送走,他那时只能托付赵泽芳。

“你养得很好,我不在的时候,你养它到死……”

赵泽芳理解的“不在”,是庄逍遥出国那几年,他把乐乐接到亲戚的农场里,隔三差五去看一看,拍几张照片录一段视频。那只猪活了十一岁,在庄逍遥出国的第三年,寿终正寝。

他还给庄逍遥发了火化的照片……不过那时他们处于断联状态,庄逍遥看没看到他不知道。

“小芳,我现在还想和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庄逍遥刚开了个头,就见林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立刻跳起来追上去。

“你干嘛去?”

“庄总找我。”

“我陪你去——”

林衍按电梯,“你不是说,你姐站在你这边吗?”

庄逍遥点点头:“对!”

“所以,别怕!”林衍微笑,眼睛眯起来,像两弯月牙。

“哈——”庄逍遥大笑一声,大手搭上林衍的肩膀,在他肩头揉了揉,爽快地说:“行,我在你办公室等着,有事叫我。”

庄无极是一个内线电话把林衍叫到总裁办公室的。显然她没有“公事内线,私事微信”这种习惯。

林衍转念一想,自己和庄逍遥的事,没准对她来说,也是公事吧!

哪怕庄逍遥信誓旦旦,面对庄无极,林衍依旧紧张,和面对庄鲲时的紧张不一样。

庄鲲和庄逍遥父子关系恶劣,他和庄逍遥是统一战线的铁杆盟友。

庄无极和庄逍遥姐弟情深,如果她反对……喜欢了三个月的林哥和敬爱了二十四年的大姐,谁都知道庄逍遥会怎么选。

而庄无极究竟怎么想的,十分难揣测。

在庄鲲哪儿,他能利用信息差糊弄过去,在庄无极这儿却很难。所以绝不能让耀祖跟来。

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霸总表情冷峻,恍然让林衍想起,他因为通过了庄逍遥那份离谱的计划书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时候。

此时凝聚的风暴,显然是那时的千百倍。

“坐!”庄无极开口。

林衍十分不想坐,但还是依言落臀到沙发上。

他的心情很复杂。

有愧疚,庄无极对他,虽没有知遇之恩,但有赏识之义。

也有愤然,在挖角之前就肆意调查他,侵犯他的隐私,不管这种行为是不是由庄无极主导,但她显然知情!

“林总,我当初邀请你来,是为了整合集团的财务管理,帮助集团完成升级转型,我没想到——”庄无极的声音像缓慢出鞘的刀。

林衍正襟危坐,等她下文。

“你还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庄无极突然笑了。

林衍眨了眨眼睛。

“做得好!”庄无极女士起身到沙发处坐下,给林衍倒了一杯茶。

林衍看着与自己45°角对坐的女霸总,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的大脑还在宕机。

庄无极挑眉:“怎么,很惊讶?”

“是……”何止惊讶,简直瞠目结舌,林衍只是表情控制得好。

庄无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一头心甘情愿为了‘耀祖’守江山的老黄牛吧?”

她说庄逍遥是“耀祖”……

虽然员工私底下都这么叫,林衍内心也这么腹诽,但“耀祖”两个字,还是第一次从庄逍遥身边亲近的人口中说出来。

还是庄无极说的……这讽刺意味简直拉满。

不过说完这番话,庄无极就品起了茶,林衍稍作犹豫,决定由自己来切入主题。

“庄总,我和遥总,暂时没有分开的打算,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林总,在遥遥心里你很完美。”庄无极闻了闻茶香,笑道:“我希望,你能保持完美。”

她什么都知道……

林衍无意识的抓了一下西裤。

“董事长年纪大了,管不了几年事,集团我说了算。”庄无极放下茶杯,声音清脆:“别怕!”

林衍松开手,很奇妙,除了庄鲲以外的庄家人,好像都能第一时间洞悉他的情绪波动。

“但很可惜,我留不住你,财务工作太重要,董事长不放权,我也没办法,不过要求你出国这些,不用太在意。”庄无极非常霸气地说:“你不用着急,慢慢办手续,慢慢找下家,我在一天,逍遥集团就没有任何人能为难你,董事长也不行。你想去哪里高就都可以,我会给你写推荐信,任何人咨询我,我都会不吝溢美之辞。而且我希望,等我的能力足以护住你的那天,你能再次回到我身边……无论那时,你和遥遥是什么关系。”

“庄总,你这么说,我都无以为报了。”林衍玩笑道:“如果你是男的,我一定抛弃遥遥疯狂追求你!”

庄无极哈哈大笑:“我是男的也轮不上你,我是男的就找纯洁小白花,只有遥遥那种二傻子,才会迷恋你这种老狐狸精!”

两人轻松的相视而笑,似乎是达成某种协定。

“再有就是,董事长和遥遥的关系,不可以再继续恶化了,假装跳楼这种事,只此一次。”不等林衍回答,庄无极又话锋一转:“不过能把董事长气到吸氧,你也是挺有本事的。”

林衍一时不知该说“抱歉”还是说“谬赞”。

“林总,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别离开遥遥。”庄无极凝视着林衍,“在遥遥抛弃你之前,你不可以主动离开他!”

林衍点了点头,他的确没有先于庄逍遥撕毁合约的打算。

起身告辞时,林衍欲言又止,最终笑了笑转身出门。

他其实想问,你和庄鲲调查我到了哪一步?你是否知道了我真正的过去?

但又怕问出来,这貌似“盟友”的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林衍要离职的消息在集团内部很快流传开,他一边非常有敬业精神地处理手头的工作,一边开始寻觅下份offer。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但对自己的处境也很清楚。

国内新兴大厂都有完善的财务制度,现任CFO的社会资源不是他能比的,他自然没奢望取而代之。

最适合他的就是查氏传媒和逍遥集团这种老牌企业,经营多年但财务系统落后,由他来做资源整合,重新构建一套更适合现代商业模式的财务管理体系。

当初查总邀他回国也是这个目的。

这样的老牌企业不少,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他们的创始人都还活着。

那些老牌企业家,基本都是庄鲲这种霸道性格,会不会又调查他?就算不调查他,也会找逍遥集团的当家人打听他吧?

庄无极说会给他写推荐信,但是那些老家伙肯定首先找庄鲲问,想也知道,庄鲲嘴里能有他什么好话?

新兴大厂高攀不上,老牌企业多有顾虑,那就剩初创公司了……

林衍又想起了他的前上司。

查总说一直为他留着位置,他原计划过几年,等查总的新公司发展到一定规模再跳槽过去。但提前到现在……也不是不行,就是薪资待遇不用指望,肯定会断崖式下跌!

林衍决定还是先找一找其他出路,他舍不得八位数的年薪,十分舍不得。

林衍为新工作烦恼时,庄逍遥正在收拾行李。

庄扶摇直接推门进他卧室,见他把喜欢的东西都塞进行李箱,就问:“你要和林总双宿双栖了?”

“对!”庄逍遥指了一下趴在笼子里睡觉的小狐狸,“林林我不带走,蔡姨会喂和溜,你每天过来看看,给我发个照片,我隔三差五会回来陪它玩一会儿!”

“为什么?”

“林哥说,应该给彼此留私人空间……林林就算是我的私人空间吧!”

“呦,长脑子了,说这种话!”

“没长!”庄逍遥屈起手指在脑壳上敲了一下:“空的!”

庄扶摇被逗笑了,但很快收敛笑意,“遥遥……你之前说林衍喜欢二姐,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还记着这事呢?哈哈,放心吧,他现在肯定不喜欢了!”庄逍遥骄傲地说:“林哥被我掰弯了!”

庄扶摇咬了咬嘴唇,犹豫着开口:“其实爸爸昨天找我了,他让我来劝你,本来他说什么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爸爸说,林衍以前有——”

“打住!”庄逍遥作势要捂三姐的嘴,“我不想听他说林哥的坏话,林哥怎么样我自己看,不用别人说!”

“你那么喜欢林衍吗?”

“特别喜欢!”庄逍遥毫不犹豫。

“跟林衍在一起很开心?”

“开心!”庄逍遥咧着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庄扶摇又笑了:“好吧,你喜欢,你开心,那就没问题!我什么都没和爸爸说,你放心。”

“那我肯定放心你啊!”庄逍遥继续收拾行李。

庄扶摇见他衣服都不叠,团成球就往箱子里塞,叹了口气,抢过来帮他整理。

庄逍遥乐得当甩手掌柜,又去逗林林,突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个相框,放进行李箱。

那是他们的母亲与四个孩子的合照。

庄扶摇看着那照片,眼睛有点酸胀,“你把妈妈留下的房子卖了?”

“对,我又没住过!”

妈妈去世前给四个子女一人留下一个小房子,让他们难过的时候有地方避风。

“妈妈说那是我们的安全屋……”

“林哥就是我的安全屋!”庄逍遥痛快地说。

“姐姐们没能让你有安全感吗?”庄扶摇轻声问。

“啊?”庄逍遥没听清。

庄扶摇突然丢下衣服,一头扎进庄逍遥怀里,带着颤音说:“遥遥,姐姐小时候总是欺负你,骂你蠢,让你滚,但那是姐姐还不懂事,姐姐很爱你——”

“行了行了,恶心扒拉的——我是去倒插门没错,但我也不是不回来了啊!”庄逍遥大吼大叫,到底也没把庄扶摇推开。

库里南驶进晨光书院时,林衍正站在窗口往下看。

他租的这栋房子紧邻小区入口,远远就看见那台暴露了他们关系的24214又快又稳的来到他身边。

林衍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把剩下的半根烟按灭。

看来,他赌赢了。